1
2
- 3
余书此时，宜续叙太姆不拉会堂中事矣。堂中吕贝珈之命，正危如属丝。教主宣谕焚妖人，于是来观者，极于穷僻之壤，咸戾。在中古黑暗时代，流血较艺，人人所嗜。即今日文明大启，凡决囚比剑，观者亦夥。此人心好奇，往往然也。寺门犹闭，而观者已如堵墙，甚欲内睹寺中情状；尤有多人，已预集于比武之场。其地本为太姆不拉讲武之所，故极平坦。四围均有杙櫫，为阑楯状。且太姆不拉人欲示勇于众，故阑外均置小榻以待观者。东面置高座，为长老座。雁行而侍者，则太姆不拉勇士也。长老座后，建牙一，则太姆不拉会人行军之纛。西向积薪，高可隐人，中标木柱，用以缚人，四周积薪，发火，环烧此柱上之人。其下有四黑奴，其黑如漆，此为英人所未睹者，见之咸大骇诧，乃矗立如铁人，但听主人指麾行事，以目注薪，初不旁瞩。有时自相告语，唇厚可骈二指许，白牙灿然可怖。观者以为此四人皆鬼，本为妖妇厮隶，今见势败，乃反噬其主人矣。为时尚早，观者因兼述阿失司丹更生事，杂以地狱神怪之说，听者毛戴。
已而会堂钟徐徐而动，众闻之，心血潮沸，然皆注目寺门，待长老及妖人出。绳桥已放，门乃大辟，前行者吹哑 篥，一人扬大纛，太姆不拉大将戎装贯甲，雁行而出。路加骑骏马，极朴无华饰。路加后则白拉恩，蒙面具，自顶及踵皆甲，刀盾及槊，夹马二走卒荷之以从。白拉恩虽傲狠骄人，然以状度之，似蒙重忧者，而御马尚整暇。左为康雷德，右为爱而白忒，此二人白衣如常服。后此均黑衣之奴厮，更后则卫卒矣。卫兵中有惨白之容、披发囚服者，则今日临决之人，徐步至法场之上。初来之衣，已剥取殆尽，疑衣饰中储有符箓。出时易缟衣，神采如恒，无怖死恇怯之状，黑发四披，状至可怜。观者之人，有时为之出涕。会中之人，均目下视地，状至慈祥，徐步入于广场。从者雁行立，教主下骑，圉人争以马出。吕贝珈则伍伯引至薪中黑榻之上，令坐。众见吕贝珈至积薪中，颇股弁，而唇吻翕辟，似作祈祷语，唯一分钟后即定，以媚目注积薪。少须，回首踞黑榻坐。此时教主及监院诸员，均归座。笳声大作，似宣妖人之罪，告之大众。
爱而白忒奉吕贝珈手套，蛇行至长老座下，复曰：“圣父为会众首领，今大将白拉恩已在此恭候教旨。大将既受信物，不能不与来者并命。”教主曰：“白拉恩立誓乎？”爱而白忒曰：“誓之。彼自承为教门宣力。”教主曰：“可令司笳者伺来骑。”发令曰：“吾会有大将白拉恩者，挺矛立马，待为吕贝珈雪枉者壮士。”笳凡两发，应者无人。教主曰：“既无人至，汝辈问囚，应何人为彼较力者，趣言之。”笳吏遂至囚所，而白拉恩亦引马向积薪而来。爱而白忒及康雷德争挽其缰，白拉恩弗答。而笳吏问囚曰：“教主宣令问汝，汝既无人雪枉，则汝罪为应决矣，汝甘心否？”吕贝珈曰：“我自明无罪，终不以尔为信谳。今请吏告教主，更待少时许，若必无人至者，则听诸天命。”笳吏复告路加，路加曰：“区区犹太之女奴，乃敢丑诋圣教。然既如是，老夫待阳光逾午后，始行刑僇。”笳吏复语吕贝珈，吕贝珈点首，以目仰天，若云：“人力已穷，此下仰承天意矣。”
白拉恩已纵马至薪次，微呼吕贝珈。吕贝珈愕然。白拉恩曰：“吕贝珈，汝果听我否？”吕贝珈曰：“我不识汝。汝为刚忍之人，我何须汝。”白拉恩曰：“吾意初不之料，以为伪张淫威耳，今乃果然。”吕贝珈曰：“吾意已定，纵焚其躯，亦须臾痛楚而已，立时将臻清凉。”白拉恩曰：“汝勿梦梦。若求生者，趣上我马。此马得诸土耳基，行绝迅，吾二人并骑，尚可得生，瞬息之间，彼已不及我。另寻生路，听彼除名，吾不爱惜禄位。即人薄我为叛教，即亦无惜。彼敢格我，非使其流血弗止。”吕贝珈曰：“我经千灾五毒，悉已深尝，一死何靳！汝丧心无耻，趣行，勿混我。我视此四周人，均吾仇，而汝尤仇中之巨擘。”爱而白忒防白拉恩絮语为教主所闻，乃伪问白拉恩曰：“此囚自承也无？胡絮絮至是？”白拉恩曰：“此女殊倔强，胜于男子。”
爱而白忒曰：“日光已近午，将军为会员中上将，可归侍教主。”语时，以手引缰，趣白拉恩行。白拉恩大怒曰：“汝焉敢与我事？”遂力擘其手，转马归于原立之地。时已逾二句钟，而壮士较力，渺然弗至，察者以为必无人至矣。于是爱而白忒传语曰：“晷刻已逾，比武决狱之议，可作罢论，吾决吾狱乎？”忽见远远有单骑如飞，力趋会场而来。场中人万声呼曰：“来矣！来矣！”迨其人既至，合场之人，皆呼噪迎之。更审其人，众复失望。时来将之马已疲，汗出如渖，马上之将，亦疲苶作倦容。吏即临问来将姓名籍贯。来将曰：“吾家清白，此来特为以撒之女吕贝珈雪枉，深以汝曹所定，为非信谳。且告汝，白拉恩之躬行劫质而好捏妄语，小人也。”爱而白忒曰：“来将必示我以姓名，吾太姆不拉壮士，未尝杀无名人也。”来将曰：“以吾声名，逾汝曹多矣。我为惠而弗列挨梵诃，汝当知之。”白拉恩曰：“惠而弗列耶！吾不与汝角，汝善调其病，更易善马来，吾当待汝。”挨梵诃笑曰：“汝太侈汰，汝尚忆两次中吾槊坠马乎！且汝尚忆在吾父家，与进香人赌胜，以金练及圣屑互证时乎？进香者，即我矫装者也。汝不言与我较高下，复尔已丧之名誉乎？今日若不与吾较者，吾将宣布尔之为人，特鼷鼠耳。”白拉恩初视吕贝珈，殊不忍。既闻挨梵诃语，复盛怒，因曰：“撒克逊狞狗，汝以槊来，我了尔命矣。”挨梵诃曰：“教主之意云何？”路加曰：“汝之来，固吾仇。然汝新病，恐不任战。试自往问囚，囚意云何者，汝听囚言行事。”挨梵诃乃就问吕贝珈曰：“吕贝珈，汝允我与彼较力乎？”吕贝珈大感动，幽咽不能声，乃久曰：“吾以将军为天人矣！然将军新愈，吾不愿将军与仇人博。且我命，轻耳。将军贵人，何为与白拉恩决其生死？”挨梵诃不答，下其面具，挺槊与白拉恩斗。白拉恩亦下其面具，而持槊之侍者，见白拉恩始作死灰之色，此时双颊发赪矣。
笳吏吹笳，宣令者三，教主遂掷吕贝珈手套于座下，呼曰：“趣交槊。”笳声一振，二骑飞腾，挨梵诃人马皆乏，一触即坠。然挨梵诃槊锋适及白拉恩盾上，而白拉恩亦立蹶于马下。挨梵诃疾起，出剑谋地斗，而白拉恩偃卧弗动。挨梵诃以剑抵其喉曰：“尔不降者，立死。”教主曰：“勿杀，吾尚未有赦罪之书。唯吾辈许汝为胜可尔。”于是教主下座，去白拉恩面具，额上紫脉偾起，二目狞视，实无伤，为怒气所激而死。众皆太息曰：“是殆天意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