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一

辨脉法第一

问曰：脉有阴阳，何谓也？答曰：凡脉大、浮、数、动、滑，此名阳也；脉沉、涩、弱、弦、微，此名阴也。凡阴病见阳脉者生，阳病见阴脉者死。（1）

［语译］　脉象有阴脉、阳脉之分，有什么意义呢？答：凡是脉象大、浮、数、动、滑的，这叫做阳脉；凡是脉象沉、涩、弱、弦、微的，这叫做阴脉。大凡阴性病证，出现阳脉的，预后良好；大凡阳性病证，出现阴脉的，预后不良。

［提要］　阴阳是辨脉的总纲，据脉之阴阳能推断疾病预后的良否。

［浅释］　脉的变化虽多，约而言之，不外乎阴阳两大类：大、浮、数、动、滑，这五种脉，比之平脉有余，故名为阳脉；沉、涩、弱、弦、微，这五种脉，比之平脉不足，故名为阴脉。这样分类，具有提纲絜领、执简驭繁的作用，所以是辨脉的总纲。关于疾病的预后决诊，辨明脉之阴阳，尤其有参考价值，有时可作为主要依据。所谓阴病见阳脉者生，阳病见阴脉者死，主要说明邪正的盛衰与阴阳的消长，阴病见阳脉，就是正能胜邪，病有转愈的趋向，所以谓之生；反之，阳病见阴脉，表明正不胜邪，邪愈深入，势必走上恶化的道路，所以谓之死。此乃举例而言，其实辨脉之阴阳不仅是生死决诊，举凡病势的进展与否，证情的危险与否，都可以结合脉之盛衰作出判断。

［选注］　张令韶：天地之道，总不外乎阴阳二气，故人身中虽有千般疢难，何曾离得阴阳，所以首节便问脉有阴阳。答以脉之名不可悉数，大凡阳数五，阴数五，足以概之矣。阳气刚而有余，大浮数动滑，具刚之体而主有余，故名阳；阴气柔而不足，沉涩弱弦微，具柔之体而主不足，故名阴。阴病而见阳脉，得生阳之气故生；阳病而见阴脉，虚阳在外，纯阴在内，有阳消阴长之虞，故死。脉为气血之先，生始之根，故凭脉以决其死生也。曰凡脉，曰凡病，乃概言之，非专指伤寒也。

成无己：阳道常饶，大浮数动滑五者，比之平脉也有余，故谓阳；阴道常乏，沉涩弱弦微五者，比之平脉也不及，故谓之阴。伤寒之为病，邪在表则见阳脉，邪在里则见阴脉。阴病见阳脉而主生者，则邪气自里之表，欲汗而解也，如厥阴中风，脉微浮为欲愈，不浮为未愈者，是也；阳病见阴脉而主死者，则邪气自表入里，正虚邪胜，如谵言妄语，脉沉细者死是也。

《金鉴》：此以脉之阴阳辨病之阴阳生死法也。浮大数动滑五者，比之诸脉为有余，阳道有余，故曰阳也；沉、涩、弱、弦、微五者，比之诸脉为不及，阴道不及，故曰阴也。阴病，谓阴寒病也，见阳脉，谓见阳热脉也，阳热脉即浮大数动滑类也。以阴病得阴脉，证脉相应，死难必也。阴病若得阳脉，犹冬尽春生，万物虽未即生，然日进生机，故曰生也。阳病，谓阳热病也，见阴脉，谓见阴寒脉也，阴寒脉即沉涩弱弦微类也。以阳病得阳脉，证脉相应，生可卜也。阳病若得阴脉，如暑去秋来，万物虽未即死，然日趋死候，故曰死也。盖天人无二理，春夏为阳，秋冬为阴，阳主生，阴主杀故也。

柯韵伯：脉有十种，阴阳两分，即具五法。浮、沉是脉体，大、弱是脉势，滑、涩是脉气，动、弦是脉形，迟、数是脉息，总是病脉而非平脉也。脉有对看法，有正看法，有反看法，有平看法，有互看法，有彻底看法。如有浮即有沉，有大即有弱，有滑即有涩，有数即有迟。合之于病，则浮为在表，沉为在里，大为有余，弱为不足，滑为血多，涩为气少，动为搏阳，弦为搏阴，数为在府，迟为在脏，此对看法也。如浮大滑动数，脉气之有余者，名阳，当知其中有阳胜阴病之机；沉弱涩弦迟，脉气之不足者，名阴，当知其中有阴胜阳病之机，此正看法也。夫阴阳之在天地间也，有余而往，不足随之，不足而往，有余从之，知从知随，气可与期。故其始为浮、为大、为滑、为动、为数，其继也反沉、反弱、反涩、反弦、反迟者，是阳消阴长之机，其病为进；其始也为沉、为弱、为涩、为弦、为迟，其继也微浮、微大、微滑、微动、微数者，是阳进阴退之机，其病为欲愈，此反看法也。浮为阳，如更兼大、动、滑、数之阳脉，是为纯阳，必阳盛阴虚之病矣；沉为阴，如更兼弱、涩、弦、迟之阴脉，是为重阴，必阴盛阳虚之病矣，此为平看法。如浮而弱，浮而涩，浮而弦，浮而迟者，此阳中有阴，其人阳虚，而阴气早伏于阳脉中也，将有亡阳之变，当以扶阳为急务矣；如沉而大，沉而滑，沉而动，沉而数者，此阴中有阳，其人阴虚，而阳邪下陷于阴脉中也，将有阴竭之患，当以存阴为深虑矣，此为互看法。如浮、大、滑、动、数之脉体虽不变，然始为有力之强阳，终为无力之微阳，知阳将绝矣；沉涩弱弦迟之脉，虽喜变而为阳，如忽然暴见浮、大、滑、动、数之状，是阴极似阳，知反照之不长，余烬之易灭也，是谓彻底看法。更有真阴真阳之看法，所谓阳者，胃脘之阳也，脉有胃气，是知不死；所谓阴者，真脏之脉也，脉见真脏者死。然邪气之来也紧而疾，谷气之来也徐而和，此又不得以迟数定阴阳矣。

［按语］　凡脉象呈亢奋、升浮状态的属于阳脉，呈抑制、沉潜状态的属于阴脉，这是区分脉象阴阳属性的原则。张氏以脉之刚而有余为阳，柔而不足为阴；成氏以比平脉太过为阳，不及为阴，他们的基本精神是一致的。张氏提出“凡脉、凡病，乃概言之，非专指伤寒也”，颇有见地。但是，解释“阳病见阴脉”为“虚阳在外，纯阴在内”，阳病怎么能是虚阳？则不够允当。成氏解释阳病、阴病，专属之表里，虽能自圆其说，却未免失于局限。不如《金鉴》释为阴寒、阳热的理由充裕。至于柯氏依据脉之体、势、气、形、息等方面划分阴阳，并把五阴脉与五阳脉对比，极为精当。所举的对看法、正看法、反看法、平看法、互看法与彻底看法等，对临床辨脉应该如何具体分析，尤其具有启发意义。不过，他把微脉改作迟脉，似有窜改原文之嫌。但是，既然有利于对比说明，且又符合辨脉规律，则亦未可厚非。

问曰：脉有阳结①、阴结②者，何以别之？答曰：其脉浮而数③，能食，不大便者，此为实，名曰阳结也，期十七日当剧；其脉沉而迟④，不能食，身体重，大便反硬，名曰阴结也，期十四日当剧。（2）

词解　①阳结：结，凝聚不散的意思。由于热盛而致大便秘结不通，叫做阳结。

②阴结：由于寒盛而致大便秘结不通．叫做阴结。

③浮而数：轻按即得为浮脉；一呼吸之间，脉搏跳动六次以上的为数脉。

④沉而迟：重按始得为沉脉；一呼吸之间，脉搏跳动三次的为迟脉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阳结和阴结的脉象有什么区别呢？答：病人的脉象浮而快，能饮食而大便秘结的，名叫阳结，预期到十七日的时候，病情可能会加重；病人的脉象沉而慢，不能饮食而身体重着，大便反硬结不通，名叫阴结，预期到十四日的时候，病情可能会加重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说明阳结、阴结的脉证特征，及对病情转剧日期的推断。

［浅释］　阳结证，是由于阳气偏胜而阴不足，所以脉浮数，阳胜故能食，阴不足以济阳，故大便秘结。阴结证，是由于阴气偏胜而阳不足，所以脉沉迟，阴胜故不能食而身重，阳不足以化阴，故大便反硬。关于预后推断，大多数注家据传经日期与阴阳相互制约之理来解释，尽管都有理致，然而临床上绝不如此机械，病势的转轻转剧，有着各方面的因素，必须根据具体病情进行具体分析，才能作出比较准确的预断。

［选注］　柯韵伯：脉以浮为阳，为在表；数为热，为在府；沉为阴，为在里；迟为寒，为在脏。证以能食者为阳，为内热；不能食者为阴，为中寒。身轻者为阳，重者为阴。不大便者为阳，自下利者为阴。此阳道实阴道虚之定局也。然阳证亦有自下利者，故阴证亦有大便硬者。实中有虚，虚中有实，又阴阳更盛更虚之义。故胃实因于阳邪者，为阳结；有因于阴邪者，名阴结耳……凡三候为半月，半月为一节，凡病之不及太过，斯皆见矣。能食不大便者，是但纳不输，为太过。十七日剧者，阳主进，又合乎阳数之奇也。不能食而硬便仍去者，是但输不纳，为不足。十四日剧者，阴主退，亦合乎阴数之偶也。《脉法》曰：“计其余命生死之期，期以月节克之。”《内经》曰：“能食者过期，不能食者不及期，此之谓也。”

成无己：结者，气偏结固，阴阳之气不得而杂之。阴中有阳，阳中有阴，阴阳相杂以为和，不相杂以为结。浮数，阳脉也。能食而不大便，里实也。为阳气结固，阴不得而杂之，是名阳结。沉迟，阴脉也。不能食，身体重，阴病也。阴病见阴脉，则当下利，今大便硬者，为阴气结固，阳不得而杂之，是名阴结……阳结为火，至十七日传少阴水，水能制火，火邪解散则愈。阴结属水，至十四日传阳明土，土能制水，水邪解散则愈。彼邪气结甚，水又不能制火，土又不能制水，故当剧。《内经》曰：“一候后则病，二候后则病甚，三候后则病危也。”

张令韶：承上文而言，脉既有阴阳，则阴阳又贵乎和也，其有不和而纯阴纯阳，即谓之阳结阴结。盖脉始于足少阴肾，生于足阳明胃，是少阴、阳明为脉之生始，而阴阳之总司，故必于少阴、阳明主气之期而决其当剧也。浮而数，阳脉也。能食，不大便，阳病也。以阳病而又得阳脉，全无阴气以和之，故为结也。一日太阳，二日阳明，至十七日，又当少阴三传主气之期，而不得少阴之阴气以济之，是阳气固结已甚，病当剧也。沉而迟，阴脉也。不能食，身体重，阴病也。阴病当下利，今反硬，阴气固结不通也。至十四日，又当阳明三传主气之期，而不得阳明之阳气以济之，是阴气固结已甚，病当剧也。此所谓亢则害也。

章虚谷：人身无论有邪无邪，而阴阳之气偏亢，则其输化失度，即有结滞之病也。脉浮而数，能食者，此阳偏亢而结滞为实，可用疏利开结之法也。脉沉迟者，阴胜阳虚，故不能食而身体重，以阴性重浊也。夫津液由阳气蒸化水谷以生者，阳虚而饮食不进，津液不生，则肠枯燥而大便硬，此当补阳以生阴，非可通利以开结也。俗学闻大便艰结，即认为火而用凉泻，杀人而不知其故，所以仲景特标有阴阳虚实之大异也。其阳结者偏于阳，必得阴气以和之，则结开而愈；六日人身阴旺之期，至十七日，阴旺已及三期，而阳结不开，则其为孤亢之阳，而病必剧矣。阴结者偏于阴，必得阳气以和之，则结开而愈；七日人身阳旺之期，至十四日，阳旺已经两期，而阴结不开，则其元阳衰败，而病必剧矣。阳结能食，故延日多，阴结不能食，故延日少也。此皆言其未曾药治，而病剧有迟早之期，本乎阴阳至理而推之也。

程郊倩：不曰病有，而曰脉有，二气所禀有偏胜也。阳结者偏于阳，而无阴以滋液责其无水；阴结者偏于阴，而无阳以化气，责其无火，于脉之浮而数、沉而迟辨其无关于胃也。

［按语］　为什么会发生阳结阴结？成氏提出了气偏结固，阴阳之气不得相杂说；张氏提出了阴阳不和而为纯阴纯阳说；章氏提出了阴阳偏亢说；程氏提出了二气所禀有偏胜说，说法虽然多样，但都侧重正气，也就是人体本身阴阳的偏颇。惟有柯氏专就邪气释其病机，提出因于阳邪为阳结，因于阴邪为阴结，亦颇有理致。我们认为分析病机，邪正双方都应注意，不可偏执，应当结合起来研究。

为什么阳结十七日当剧，阴结十四日当剧？张氏以十七日为少阴三传主气之期，十四日为阳明三传主气之期；章氏以十七日为阴旺已及三期，十四日为阳旺已经两期；成氏以十七日传少阴水，十四日传阳明土。字面上虽有差异，但都是本于传经学说，所以实际精神是一致的。柯氏根据《脉法》“月节克之”与《内经》“能食者过期，不能食者不及期”的论述，推演出阳结为太过，阳为奇数，阳主进，所以十七日当剧；阴结为不足，阴为偶数，阴主退，所以十四日当剧。理由显然比传经说充足，然而同样系推理之辞，临床不会如此机械，所以要领会精神实质，不应拘于日数，更不应因说法不同而滋疑窦。

问曰：病有洒淅恶寒①，而复发热者何？答曰：阴脉不足，阳往从之，阳脉不足，阴往乘之。曰：何谓阳不足？答曰：假令寸口脉微，名曰阳不足，阴气上入阳中，则洒淅恶寒也。曰：何谓阴不足？答曰：尺脉弱，名曰阴不足，阳气下陷入阴中，则发热也。（3）

词解　①洒淅恶寒：形容恶寒如冷水洒到身上一样。

［校勘］　“尺脉弱”成本作“假令尺脉弱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有一种病证，既有洒淅恶寒，而又发热的，这是什么原因呢？答：恶寒，是阳不足，而阴往乘之；发热，是阴不足，而阳往从之。问：怎样是阳不足呢？答：譬如寸口脉微，为阳不足，阴气上入于阳，就会如凉水洒到皮肤那样恶寒。问：怎样是阴不足呢？答：譬如尺部脉弱，为阴不足，阳气下陷入阴，就又发热了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说明内伤不足恶寒发热的脉象特点和病理机转。

［浅释］　上条阳结、阴结的病理症结是阴阳偏胜，本条恶寒发热的病理症结在于阴阳偏虚。阳偏虚主要表现在寸口脉微，阳虚则阴往乘之，所以洒淅恶寒；阴偏虚主要表现在尺部脉弱，阴虚则阳往从之，所以发热。阴阳交虚，相互乘从，因之恶寒而又发热。为什么阳气下入于阴曰从，阴气上入于阳曰乘？方中行说：“阳先乎阴，以陷入也，故曰从，讳之也；阴随于阳，以上入也，故曰乘，伤之也。”可作参考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一阴一阳谓之道，偏阴偏阳谓之疾。阴偏不足，则阳得而从之，阳偏不足，则阴得而乘之。阳不足，则阴气上入阳中，为恶寒者，阴胜则寒矣；阴不足，阳气下陷入阴中，阳胜则热矣。

张令韶：上文言纯阴纯阳，而为阳结阴结，此言阴阳交胜，而彼此相乘也。恶寒者，阴胜也；发热者，阳胜也。其所以发热者，乃阴脉不足，阳往从其虚也；其所以恶寒者，乃阳脉不足，阴往乘其虚也；阴阳相乘，故恶寒而复发热也。夫阳脉、阴脉变化无端，不可执一，不必于尺寸见之，亦无不可于尺寸见之，故曰：假令寸口，假令尺脉也。此之不足，彼即以有余乘之，是以阴乘阳之不足，而上入则恶寒，阳气乘阴之不足，而下陷则发热，阴阳之不可交胜者如此。

柯韵伯：病得之外感而恶寒发热者，必见有余之脉；病得之内因而恶寒发热者，全是不足之脉。见脉之不足，则寒固为虚寒，而热亦为虚热矣。寸者，阳所治也。寸口脉微，则微为无阳，是阳脉不足，故下焦之阴寒，得以上乘阳位，而洒淅恶寒也。尺者，阴所治也。尺脉弱为血虚，是阴脉不足，故上焦虚阳，得以下陷阴部而发热也。人身阴阳之气互为之根，而又以阳为主，故阳脉微则阴脉亦弱。其始也，乘阳而恶寒，阴不平则阳不秘，故继也，从阳而发热。夫阳为阴乘，阳脉固见其不足，而阴脉亦不见其有余。阳虽微，尚能发热，不终恶寒，犹不失阳道实、阴道虚之定局耳。亡阳则阴不独存矣，故治之者，当以扶阳为急，此补中益气之方，为功最巨也。

《金鉴》：今寸脉微，洒淅恶寒者，是阳不足，阴气上乘入于阳中也。尺脉弱，发热者，是阴不足，阳气下陷入于阴中也。此内伤不足，阴阳相乘，有休止之恶寒发热，非外感有余，风寒中伤荣卫，无休止之恶寒发热也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所述的恶寒发热，是因为患者本身的生理功能失调，它与外感病迥异。对于临床辨证，极有指导意义。成注侧重阴阳偏虚，张注侧重阴阳交胜，着重点虽然不同，但精神实质完全一致，对于深入理解原文，都有较大帮助。柯注明确提出外感与内伤之辨，通过对比，得出本条恶寒发热，不属外感的结论。最后又补充出“补中益气之方为功最巨”，可见柯氏对内伤发热的治疗，确实有深切的体会。《金鉴》不仅认识到恶寒发热有外感内伤的不同，而且补充了辨证要点，无休止的恶寒发热为外感，有休止的恶寒发热为内伤，尤有参考价值。

阳脉浮，（一作微）阴脉弱者，则血虚，血虚则筋急也。其脉沉者，荣气①微也；其脉浮，而汗出如流珠者，卫气②衰也。荣气微者，加烧针③则血留不行，更发热而躁烦也。（4）

词解　①荣气：荣气即营气。血液循行功能。《灵枢·邪客》：“营气者。泌其津液，注之于脉，化以为血，以荣四末。内注五脏六腑，以应刻数焉。”

②卫气：卫外的功能。《灵枢·邪客》：“卫气者，出其悍气之慓疾，而先行于四末、分肉、皮肤之间，而不休者也。”《灵枢·本藏》：“卫气者．所以温分肉、充皮肤、肥腠理、司开者也。”

③烧针：即火针。麻油满盏，灯草二七茎点之，将针频涂麻油，烧令通赤（不赤或冷则反损），治风寒筋急，挛引痹痛，瘫痪不仁。

［校勘］　“加烧针则血留不行”成本作“加烧针则血流不行”。

［语译］　阳（寸）脉浮，阴（尺）脉弱的，是阳浮于外，血虚于内，血虚不能濡养筋脉，就会发生挛急。其脉沉的，是血液循行的功能微弱；其脉浮而汗出如流珠一样，是卫外的功能衰竭，阳气不能固护的现象。营气微弱的病人，如再加用烧针治疗，就会引起血液留而不行，以致更加发热与躁烦不安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以脉之浮沉辨析营卫病机和证候。

［浅释］　卫属阳主外，营属阴主内。卫气虚而阳浮于外，则阳脉浮，这一浮脉，应当浮而无力，阳气不固，所以汗出如同流珠；营气虚而血亏于内，则阴脉沉而且弱，血液不足，则筋脉缺乏滋养，所以筋脉拘急。既然是营气微弱，自然应当治以滋阴养血，可是计不出此，反而加用烧针，遂致血液凝泣而不行，造成更发热而躁烦的变证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阳为气，阴为血，阳脉浮者，卫气强也，阴脉弱者，荣血弱也。《难经》曰：“气主煦之，血主濡之。”血虚则不能濡润筋络，故筋急也。《内经》云：“脉者，血之府也。”脉实则血实，脉虚则血虚，此其常也。脉沉者，知荣血内微也。《针经》云：“卫气者，所以温分肉、充皮肤、肥腠理、司开者也。”脉浮汗出如流珠者，腠理不密，开不司，为卫气外衰也。浮主候卫，沉主候荣，以浮沉别荣卫之衰微，理固然矣。然而衰甚于微，所以于荣言微，而卫言衰者，以其汗出如流珠，为阳气外绝，所以卫病甚于荣也。卫，阳也，荣，阴也，烧针益阳而损阴，荣气微者，谓阴虚也。《内经》曰：“阴虚而内热。”方其内热，又加烧针以补阳，不惟两热相合而荣血不行，必更外发热而内躁烦也。

黄坤载：寸为阳，尺为阴。阳脉浮，阴脉弱者，则血虚，血以养筋，血虚则筋急。阴脉曰弱不曰浮，则脉沉可知。其脉沉者，荣气之微也，荣微而阳乘之，此所以发热之原也。而阳脉之浮，亦非阳盛，其脉浮而汗出如流珠者，卫气之衰，卫衰而阴乘之，此所以恶寒之原也。荣气微者必发热，若加烧针以灼其血，则血之流者，必燥结而不行，卫气阻郁，遂乃更发热，而益以烦躁，是发热之故也。

张隐庵：或问，阳脉阴脉，属尺寸耶？属浮沉耶？愚曰：阴阳者，有名无形，不可胜数，会悟其旨，贯通于脉，触类引伸；无非阴阳，若必居一于此，则吾岂敢。

［按语］　成注由生理之常说到病理之变，析理透辟，层次清楚。通过“衰”与“微”的字义比较，并结合汗出如流珠的症状特点，从而作出“卫病甚于营”的判断，尤其富有辩证精神。黄注在肯定阴脉为尺脉、阳脉为寸脉的同时，又指出阴脉弱为沉弱，阳脉浮非浮盛，其意似指寸脉浮虚，尺脉沉弱，这对理解阴脉阳脉的涵义颇有帮助。要之，阴阳的内涵极为丰富，就脉位的上下而言，则尺为阴，寸为阳；就脉势之内外而言，则沉为阴，浮为阳，贵在具体分析，切忌绝对看待。由此可见，张注对尺寸、浮沉之争的意见，是正确的。

脉蔼蔼如车盖者①，名曰阳结也；（一云秋脉）脉累累如循长竿者②，名曰阴结也。（一云夏脉）脉瞥瞥如羹上肥者③，阳气微也；脉萦萦如蜘蛛丝者④，阳气衰也。（一云阴气）脉绵绵如泻漆之绝者⑤，亡其血也。（5）

词解　①蔼蔼如车盖者：蔼蔼，茂盛拥上之象，即前面阳结脉浮而数的形容词。

②累累如循长竿者：累累，连连强直之象。即前面阴结脉沉而迟的形容词。

③瞥瞥如羹上肥者：瞥瞥，空浮之象，如菜汤上漂浮的油脂，即前面寸口脉微的形容词。

④萦萦如蜘蛛丝者：萦萦，旋绕之意，如蜘蛛丝之细微，即前面脉浮微的形容词。

⑤绵绵如泻漆之绝者：绵绵，连绵柔软貌，如泻漆之绝，前大后细，即前面阴脉弱的形容词。

［语译］　阳结证是因为阳气偏盛，所以脉象浮数，蔼蔼然好似车盖一样；阴结证是因为阴气偏盛，所以脉象沉迟，累累然好似摸着长竹竿子一样。脉象虚浮好像菜汤上漂浮的油脂，这标志着阳气虚微；脉象微弱如同旋绕的蜘蛛丝一样，这标志着阳气衰竭；脉象绵软，前大后细，状如倾倒油漆时，漆将终了的样子，这是血液大虚的征象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借助于实物形态来形容脉象特征，有利于加深理解。

［浅释］　切脉是四诊中较难掌握的一种诊断技术，每有胸中了了，指下难明之苦，特别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，即使对一些基本内容，也每苦词不达意。本条借实物的形态性质来形容脉象，可有助于理解，从而给学习脉学带来较大方便。例如阳结脉浮数，喻以蔼蔼如车盖，表明有上拥之象；阴结脉沉迟，喻以累累如循长竿，提示有坚硬之形。又如以瞥瞥如羹上之肥，喻脉的浮泛在上，不任寻按，可见于阳气虚微之候；以萦萦如蛛丝，喻脉的极端细微，表明阳虚程度严重，已濒临衰竭的境地。至于大失血后脉象柔弱无力，喻以绵绵如泻漆之绝，确是绘影绘声的绝妙比喻。这些脉象的描述，都是实践经验的总结，果能认真揣摩，再通过一定时间的临床锻炼，则不但胸中明了，而指下亦可清楚。

［选注］　张隐庵：合下五节，承上文阳结、阴结、阳气虚微、阴血不足之意，谓有是证，必有是脉，故为效象形容以言脉也。脉蔼蔼如车盖者，柔软摇荡，虚浮于上，不能内归于阴，故曰阳结也。脉累累如循长竿之节，弦坚而涩，不能上达于阳，故名曰阴结也。此拟脉象而申明上文之阳结、阴结者如此。脉瞥瞥然如羹上之肥，浮泛于上，难以寻按，故曰阳气微也；脉萦萦然如蜘蛛之丝，细而极微，难以把握，故曰阳气衰也。此拟脉象申明上文之寸口脉微、尺脉弱并营气微、卫气衰者如此。脉绵绵然如泻漆之绝，头大而末小，此阳气外越，阴血内虚，不和于阳，故曰亡其血也。此拟脉象而申明上文之血虚筋急，血留不行者如此。

［按语］　张氏认为本条是承以上诸条而作的进一步说明，因而处处皆联系上文解释，并且有所阐发，如注“如循长竿”增加一个“节”字，则更合理，注“如泻漆之绝”增加“头大而末小”，则更明确。但是也有欠妥的地方，如注“脉蔼蔼如车盖”为“柔软摇荡，虚浮于上”，反而会令人误认为虚浮无根的阴证脉象，显然与实际不符。

脉来缓①，时一止复来者，名曰结；脉来数，时一止复来者，名曰促。（一作纵）脉阳盛则促，阴盛则结，此皆病脉。（6）

词解　①脉来缓：脉搏的至数缓慢。

［语译］　脉的至数缓慢，时或一止而复来的，叫做结脉；脉的至数快速，时有一止而复来的，叫做促脉。脉促由于阳盛，脉结由于阴盛，总的说来，无论促脉或结脉，都是有病的脉象。

［提要］　辨结脉与促脉及其病理机转。

［浅释］　结脉与促脉，都是脉有歇止，但两脉的性质截然不同。结脉的形成机转，是阴盛阳虚，阴气有余，所以脉来慢而缓，阳虚不能与阴相续，因而时有止歇。促脉形成的机转，是阳盛阴虚，阳气有余，所以脉来快而数，阴虚不能与阳相续，因而亦有止歇。但是必须明确结、促两脉，都是脉能自还，一止即来，而且歇止也没有一定时间。如果脉来中止，不能自还，而歇止又有定数的，那又是代脉危候，应当区别开来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脉一息四至曰平，一息三至曰迟，小于迟曰缓，一息六至曰数。时有一止者，阴阳之气不相接续也。阳行也速，阴行也缓。缓以候阴，若阴气胜而阳不能相续，则脉来缓而时一止；数以候阳，若阳气胜而阴不能相续，则脉来数而时一止。伤寒有结代之脉，动而中止，不能自还，为死脉。比结促之脉止是阴阳偏胜而时有一止，即非脱绝而止，云此皆病脉。

王肯堂：结、促、代，皆动而中止，但自还为结、促，不能自还为代，无常数为结、促，有常数为代。结、促为病脉，代为死脉，不可不辨。杂病脉结、促，多有痰饮瘀血阻滞隧道而然，不然者，病多难治也。太阳病下之，脉促，不结胸，为欲解，未必尽凶也；少阴病手足厥冷，脉促，宜灸之，非必皆阳盛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、王之注俱平允。补充出代脉与结、促脉相较，也很有必要，确实不可混淆。王氏提出杂病脉结、促，多有痰饮瘀血阻滞隧道而然，更是经验之谈，心律失常由于痰瘀痹阻的极多，就是有力佐证。关于引用论中原文来说明脉促未必尽凶，也非必皆阳盛，论点明确，论据充分，不管是对读书，还是临床辨证，都有启发和帮助。

阴阳相搏①，名曰动，阳动②则汗出，阴动③则发热，形冷恶寒者，此三焦伤也。若数脉见于关上，上下无头尾，如豆大，厥厥动摇④者，名曰动也。（7）

词解　①阴阳相搏：阴气与阳气互相搏击。

②阳动：寸口部脉动。

③阴动：尺部脉动。

④厥厥动摇：形容动脉的摇动，似有根而不移。王肯堂注：厥厥动摇者，自为动摇，不与三部脉混，如人在众中，不与众合，名之厥厥也。

［语译］　动脉的形成原因，是阴阳之气互相搏击。如寸口的脉动，就要出汗；尺中的脉动，就要发热；假使三焦阳气不能通达于外，就要形冷恶寒。例如数脉仅见于关部、上无头而下无尾，大如豆，动摇也仅限于关部，似有根而不移，这就是动脉的特征。

［提要］　辨动脉的形象特征与病理机转。

［浅释］　动脉是由于阴阳之气互相搏击所致。动脉见于寸口的，为阳先动而搏阴，阴不守故汗出；动脉见于尺中的，为阴先动而搏阳，阳气郁故发热。如既不汗出，又不发热，反而形冷恶寒，这是三焦之气不能通达于外以温分肉的缘故。动脉与数脉类似，但数脉是三部均见，动脉是单见一部。又与滑脉近似，但滑脉是流动不居，动脉是动而不移。所谓数脉见于关上，上下无头尾，如豆大，厥厥动摇，就是对动脉形状特征的生动描绘，因此，也是辨别动脉的要领。单举关上，是以关为例，寸口与尺中都可类推。

［选注］　方中行：搏，圜捏而攒聚也。动见下：阴阳相搏之阴阳，以二气言，阳动阴动之阴阳，以部位言，阳动则阴随，故汗出，阴动则阳应，故发热。末二句不相蒙，疑有脱误。

又：此言动有定位与其形状。厥厥，举发貌。

张隐庵：阴阳相搏，名曰动者，言阴阳皆盛，两相搏激，而为动脉也。两相搏激，必有先后，若阳气先动而搏阴，则汗出；阴气先动而搏阳，则发热。若阳动无汗，阴动无热，但形冷恶寒者，乃三焦阳热之气不能外出以温肌肉、充皮肤，故曰此三焦伤也。夫有动脉之义，必有动脉之形，若数脉见于关上，上下无头尾，如豆大，厥厥动摇者，名曰动也。此因动脉之义，而更为效象形容者如此。

成无己：动为阴阳相搏，方其阴阳相搏，而虚者则动，阳动为阳虚，故汗出，阴动为阴虚，故发热也。如不汗出发热，而反形冷恶寒者，三焦伤也。三焦者，原气之别使，主行气于阳，三焦既伤，则阳气不通而微，致身冷而恶寒也。《金匮要略》曰：“阳气不通即身冷。”《经》曰：“阳微则恶寒。”《脉经》云：“阳出阴入，以关为界，关为阴阳之中也。”若数脉见于关上，上下无头尾，如豆大，厥厥动摇者，是阴阳之气相搏也，故名曰动。

张路玉：动脉虽多见于关上，然尺寸亦常见之。本文又言，若数脉见于关上，若字甚活，是举一隅为例耳。今世以尺寸之动，强释为滑。殊不知动脉是阴阳相搏，虚者则动，故单见一部。滑脉是阳邪有余，多兼二三部，或两手俱滑。以此辨之，则动滑之虚实判然矣。

［按语］　自成氏提出阴阳相搏，虚者则动，阳动为阳虚，阴动为阴虚之后，许多注家皆持动脉主虚说，如张路玉就把虚实作为动脉与滑脉的主要区别，几乎已成定论，其实是不确当的。动为五阳脉之一，大浮数动滑并举，如果主虚，则与阳性脉的定义不符，此其一；动脉与滑脉类似，实际是动必兼滑，只是滑脉流动不居，动脉动而不移，所谓“厥厥动摇”，就是对动脉特征最形象的描绘。然而动脉为什么动摇似有根而不移？最好的答案是“阴阳相搏”的搏字，搏的意思为圜捏攒聚，阴阳搏击圜聚在一起，所以动而不移，以关脉为例，关部滑数如豆，指下有鼓击之势，何虚之有？此其二；既然动脉由于阴阳相搏，那么，不管是汗出，还是发热，都必然与阴阳双方有关，而绝对不会是单方面，此其三。由此可见，动脉主虚说既有悖原文旨意，也不符临床实际。据此，则形冷恶寒注为三焦阳虚也于理不合，应是由阴阳相搏较剧，导致三焦阳气不得通达于外的假寒症状，本质属于实热。张隐庵的注释，与主虚说恰好相反，开始即提出“阴阳皆盛，两相搏激”，这就抓住了动脉的实质，因此做到理明辞达，而不被众说所囿。

阳脉浮大而濡，阴脉浮大而濡，阴脉与阳脉同等者，名曰缓①也。（8）

词解　①缓：张隐庵：“缓者，和缓舒徐，不数不动，不结不促，非不及四至之谓也。”程扶生：“脉分迟数，以至数言；缓急，以形状言耳。”

［语译］　寸口脉浮大而软，尺中脉浮大而软，寸口脉与尺中脉相等，这就是缓脉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说明缓脉的形状。

［浅释］　脉形浮大为阳，濡软为阴，浮大而且濡软，是阴中有阳，阳中有阴；而寸口、尺中上下相等，没有偏胜，标志着阴阳气和，所以称为缓脉。这个缓脉，是形容不疾不徐，搏动和缓，既不同于阴气偏胜的脉来迟缓，也不同于浮大无力、按之如无的虚脉，临床上应掌握鉴别要点，庶可避免混淆莫辨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阳脉，寸口也，阴脉，尺中也，上下同等，无有偏胜者，是阴阳之气和缓也，非若迟缓之有邪也。阴阳偏胜者，为结为促，阴阳相搏者为动，阴阳气和者为缓，学者不可不知也。

《金鉴》：此以阴阳同等，发明平人和缓之脉也。阳脉浮大而濡，阴脉浮大而濡，谓浮中沉阴阳同等也。名曰缓者，谓和缓之脉也。然缓脉有二义，和缓之缓，脉有力濡柔，不大不小，以形状之缓，验二气之和也。至数之缓，脉来四至从容，不徐不疾，以至数之缓，验胃气之和也。

王肯堂：缓有迟缓之意，又有和缓之意，独阳独阴，缓无自而见矣。缓者，非独阴也，有阳焉，非独阳也，有阴焉，二者合而成体，缓脉之名，自此而生。方其阴阳杂以成和也，其色黄，其颜光，其声商，毛发长，乃冲气之洋溢者也。若夫发而为病，即为虚、为痹、为气。戴氏曰：每居中部或下部间柔软而慢，但小于沉脉，按之缓软，此有邪之诊，为不及之缓；阴阳气和，阳寸阴尺上下同等，同浮大而软，无有偏胜，此无邪之诊，为阴阳和缓之缓。缓与迟二脉相类，迟脉一息三至，缓脉一息四至。

［按语］　诸注对缓脉之义均有阐发，成氏联系前面阴阳偏胜者为结、为促，阴阳相搏者为动，与阴阳气和者为缓相较；《金鉴》举出缓有形状之缓与至数之缓；王氏更引戴氏有邪之诊与无邪之诊之辨，对于正确体认平人和缓之脉都有较大帮助。

脉浮而紧者，名曰弦①也。弦者，状如弓弦，按之不移也。脉阴者，如转索无常也。（9）

词解　①弦：脉如弓弦之劲急端直。

［校勘］　“脉阴者”，成本作“脉紧者”。

［语译］　脉浮而紧张有力，称作弦脉。所以名弦，因为其形状与弓弦相似，但是按之不移动；如果按之移动形如转索一样，那就不是弦脉而是紧脉了。

［提要］　说明弦脉的特征，及与紧脉的鉴别要点。

［浅释］　弦脉与紧脉，在外形上颇相类似，而性质上迥不相同。文中所谓脉浮而紧者，名曰弦也，正是表明弦脉寓有浮紧的现象，但并不等于说浮紧就是弦脉，切不可把两者等同起来。为了防止误会，于是又提出两脉的鉴别要点，弦脉状如弓弦，端直而长，按之不移；紧脉状如转索，按之劲急转动。这就突出了弦与紧的主要区别，而不会误认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《脉经》云：“弦与紧相类。”以弦为虚，故虽紧如弦，而按之不移，不移则不足也，《经》曰：“弦则为减。”以紧为实，是切之如转索无常而不散，《金匮要略》曰：“脉紧如转索无常者，有宿食也。”

方中行：此明弦紧之辨。按之不移，言如弦之张于弓，一定而不可动移也。转索无常，言左右旋转而不可拘也。

《金鉴》：脉浮而紧者，名曰弦也，此非谓浮紧即弦脉，乃谓浮而劲紧，弦之状也。弦紧相类，惟恐人将弦作紧，将紧作弦，故并举相形以别之也。弦者，状如弓弦，按之不移，即所谓端直也，紧者，如转索无常，即所谓不端直也。端直则不能如转索，转索则不能似端直，其为劲急则同，所以相类也。

［按语］　弦与紧相类，因为同有劲急的特点，但弦脉端直不移，紧脉转索无常，截然有别，所以同时提出来对比讨论，是有积极意义的。方氏、《金鉴》两注都很中肯。成氏据《脉经》等著作，弦责之虚，紧责之实，虽然持之有故，但视作绝对，则未免机械。

脉弦而大①，弦则为减，大则为芤②，减则为寒，芤则为虚，寒虚相搏，此名为革③，妇人则半产漏下，男子则亡血失精。（10）

词解　①大：脉形粗大。

②芤：脉浮沉有力。中取无力，状如葱管，叫做芤脉。

③革：脉浮且大而劲急有力，按之不足，状如鼓革，叫做革脉。

［语译］　脉形弦而且大，但是中候无力，因此，这种弦是阳气衰减，这种大实际就是芤脉。阳气衰减则生寒，浮大中空则血虚。弦与芤并见，就是革脉。妇女见到革脉，必然是流产或崩漏的疾患；男子见到革脉，必然是亡血少精的疾患。

［提要］　讨论革脉的特征及其所主的病证。

［浅释］　革脉的特征是外急中空，好像鼓面的皮革一样，因而名为革脉。由于革脉是浮候劲急粗大有力，与弦大脉类似；而中空无力，又与芤脉类似。因此举出弦、大、芤三脉来形容比较，真是形神毕肖。又以三脉来分析说明病理机转，从而使对革脉主病有较完整的认识。革脉的病理机转，主要是阳气不足与精血内亏，因此，见到革脉，就可推知妇女必然是半产之后或者有崩漏下血疾患；男子则多是大出血之后或久患滑精的病证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弦则为减，减则为寒，寒者，谓阳气少也。入则为芤，芤则为虚者，谓血少不足也。所谓革者，言其既寒且虚，则气血改革，不循常度，男子得之，为真阳减而不能内固，故主亡血失精；妇人得之，为阴血虚而不能滋养，故主半产漏下。

方中行：寒，言阳气减损而不足，芤，言阴血衰竭而空；革，言革易常度也。妇人阴血充足而能化，则得坤顺之常，半产漏下，则不足以言坤之资生矣。男子阳精充盛而能施，则得乾健之常，亡血失精，则不足以言乾之资始矣。天地之大德曰生，男不足以言资始，女不足以言资生，则人道大坏，故曰革也。一说“革”读“亟”，变而促迫也，亦通。

王肯堂：《易》曰：“革，去故也。”革者，改故从新之意。夫人之脉，方其水谷腐化，心荣肺卫流行灌溉而充溢于百骸之中，固自无变。若夫虚寒停留，经久不去，则昔之充溢者，今且改易而为劳伤枯瘁矣。其脉弦而大，是其体也，何者？弦则为减，减则阳气不足而为寒；大则为芤，芤则阴血不足而为虚，寒虚相搏，气血变易，此名为革。妇人得之则半产漏下，男子得之则亡血失精也。然诸脉为名多矣，特此以革名之者，岂非诸脉虽能为病，此则既久而有改故之意欤！然亦有暴而变此脉者，虽名曰革，但病未成，有不药而愈之道焉。故《经》曰：“三部脉革，长病得之死，卒病得之生也。”

张隐庵：此言正气自虚，其脉弦大，弦减大芤，而究同于革脉也。脉弦而大者，正气自虚也，故弦则为气减，大则为脉芤，气减则为寒，脉芤则为虚，虚寒相搏，此名为革。革者，外劲内空，如按鼓革，妇人脉革则半产漏下，男子脉革则亡血失精，此弦减大芤而致精血两虚者如此。

《金鉴》：脉形粗大有力，谓之大。浮沉有力，中取无力，状如葱管，谓之芤。沉而且大，按之劲急有力，谓之牢。浮而且大，举之劲急有力，谓之革。革脉者，以鼓革而得名，外急中空之象也。弦则为劲，减其中取之劲，外急象也。大则为实，小其中取之实，中空象也。此以弦减、芤虚二脉，形容革脉也。女子得之半产漏下，男子得之亡血失精，虚寒相搏故也。

［按语］　从以上注释中，可以看出革有两种涵义：一是指脉的形状，外坚中空颇似鼓革，故名曰革。张氏、《金鉴》所注都是环绕这个方面，两注都颇熨贴，《金鉴》且复引牢脉以相互比较，益臻完备，对临诊上助益不小。再是指病变机制，气血变易，改革常度，故名为革。如成氏所说的“气血改革，不循常规”，方氏所说的“革，言革易常规也”，王氏所说的“革，去故也，改故从新之意”等，又都是环绕这一方面。乍看似乎与革脉名称的精神不符，细玩则不难发现就病理分析更可加深对革脉意义的理解，因此，不是相互矛盾，而是相得益彰。由此可以推知大则为芤的“芤”，也不定是脉的名称，而是对大而中空的形容，这样则与弦则为减的“减”字对等起来，那么，“弦则为寒，芤则为虚，寒虚相搏，其名为芤”的精神实质就更加容易理解了。

由于本条不仅谈脉形，而且谈脉理，不仅谈脉理，而且揭示出病理机转与临床表现，所以对辨证极有指导意义。同时，这革脉主病可见于多种疾病，《金匮要略》就有三个病篇引用了本条内容，一见于血痹虚劳病篇第12条，二见于惊悸吐衄下血胸满瘀血病篇第8条，仅删去“失精”二字，三见于妇人杂病篇第11条，无“男子则亡血失精”七字，增加主治方剂旋覆花汤。由此可见，《辨脉法》决非专论伤寒。

以上条文（1～10）内容大意：

问曰：病有战而汗出，因得解者，何也？答曰：脉浮而紧，按之反芤，此为本虚，故当战而汗出也。其人本虚，是以发战，以脉浮，故当汗出而解也。若脉浮而数，按之不芤，此人本不虚，若欲自解，但汗出耳，不发战也。（11）

［语译］　问：有些病证先发战抖，既而汗出，病就随之而愈，这是什么道理？答：脉象浮而紧，当是兼有表证，但按之中空，这是正气本虚，是以汗出之前发生战抖。脉浮是邪势向外，所以应当汗出而解。假使脉象浮而数，按之不空，这样的病人，正气本来不虚，只要汗出，表邪自解，出汗之前是不会发抖的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就脉象探讨战汗的机制。

［浅释］　所谓战汗，是指在汗出之前，发生寒栗振战之状，然后出汗，这在正气较虚而病势向外的时候，每有这一情况。由于正气虚而不甚，还能奋起驱邪，正邪抗争，因而陡然的寒战起来，如果正能胜邪，即可随之汗出而病解。脉浮紧或浮数，同是邪盛于表的脉象，但一则按之反芤，一则按之不芤，因而一则汗前作战，一则汗前不战，可见正气的虚与不虚，实为战汗与否的关键。如能深切体会，自不难获得正确的预断，同时对病家来说，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惊慌和恐惧。本条与以下数条，都是以脉象说明战汗的机转与预断是否发生战汗的依据。

［选注］　张隐庵：合下七节皆言病解，此节言战而汗出，病因得解，又申明本虚则战，不虚则但汗出也。脉浮而紧，邪正相持之脉也。脉紧则按之当实，今按之反芤，芤则为虚，故云此为本虚，本虚故当战而汗出也。夫本虚但当发战，不能汗解，故申言其人本虚，故当发战，以脉兼浮，故当汗之而解也。夫脉非但浮，浮而芤也，故设言若脉浮而数，按之不芤，此人本不虚，若欲自解，但汗出耳，不发战也。

王肯堂：邪气将出，其人本虚，邪与正争故发战，战已，然后汗出而解；其人不虚，邪不能与正争，故不发战而汗出解。虚不虚以脉之芤不芤别之，芤乃草之有孔者，正如卧葱管于皮中，轻取重取皆有，而中取则无也。《经》云“荣行脉中”，故以为血脱之候。此所谓按，即脉书所谓“寻”，在浮举沉按之间者也。若邪气已衰，正气又弱，其脉自微，则不战不汗而解矣。

成无己：浮为阳，紧为阴，芤为虚。阴阳争则战，邪气将出，邪与正争，其人本虚，是以发战，正气胜则战，战已复发热而大汗解也。浮数阳也，本实阳胜，邪不能与正争，故不发战也。

柯韵伯：战，即振栗之谓。治病必求其本，本者，其人平日禀气之虚实。紧者，急也，与数同而有别，盖有虚实之分焉。又必按之芤不芤，而虚实之真假毕具。

周禹载：浮紧为寒伤营之脉，芤为血虚之脉。今邪袭于表，故令浮紧，正虚于里，故令脉芤，已是正不胜邪矣。正与邪争，必至作战，然后阳胜汗出，邪从汗解。然此犹是所感原微之候，不然，本虚之人，不至入里不止，岂遂能作战汗解乎？此在太阳经者也。浮数为阳邪外盛，按之不芤，则正气不弱，若欲自解，则正胜汗出，邪不复与正争，当不发战可知已，此亦在太阳经者也。

［按语］　诸注均有阐发。惟对“按之反芤”等同于失血而致血虚之芤脉，则嫌脱离实际，果真营血亏虚，决无汗解之理。所谓“芤”，仅是对按之中候无力的形容，表明沉候还是应指有力的。王氏指出“此所谓按，即脉书所谓寻，在浮举沉按之间者也”，实为经验之谈，极有参考意义。至于柯氏由“其人本虚”联系到“治病必求其本”，并解释“本”字为“其人平日禀气之虚实”，未免似是而非。这个“本”，乃是指病因、病机，应包括正与邪两个方面，而不是专指正气。

问曰：病有不战而汗出解者，何也？答曰：脉大而浮数，故知不战汗出而解也。（12）

［语译］　问：有的病证，汗出病解之先并没有发生战抖，这是什么道理？答：脉象大而浮数，表明正气不虚，有力驱邪外出，所以知道不发生战抖，就可汗出而病解。

［提要］　承前节说明不发生战抖而汗出病解的机制。

［浅释］　浮数为邪盛于表，与上条的浮数相同，惟上条预断汗解前不作战抖的依据是按之不芤，表明正气不虚，本条的依据为脉大而浮数，大是正气旺盛，前后合勘，对于不战而汗出病解的机理与脉诊要点就能更加明确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阳胜则热，阴胜则寒，阴阳争则战。脉大而浮数，皆阳也，阳气全胜，阴无所争，何战之有。

张隐庵：此节言不战而汗出，病得解也。上文言脉浮而数，此言脉大而浮数，同一义也。

刘仲迈：上条言脉浮而数者，汗出不致发战，为其人本不虚，乃与按之反芤之脉比类言之，以不战故云不虚耳，非其人正气果盛也。若实言其理，则浮而数之脉，仍属数则为虚之例，治当从桂枝法，而少用麻黄法可知也。师故更设问曰：病有不战而汗出解者，何也？答曰：必其人正气素旺，足使邪无所容，故能不战汗出而解也。正气之旺，子何征之？必其人脉大而浮数，大为气充，浮数为邪拒于表，气盛拒邪于表故易蒸津为汗而解，知其必不致战栗也。凡汗前脉大为正旺，汗后脉微为邪衰，汗前脉微为正虚，汗后脉大为邪盛，《经》所谓“大则病进”者，此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、张之注均要言不繁，刘注尤多发挥，如就“不虚”推论“非其人正气果盛”，又如同样大脉，汗前为正旺，汗后为邪盛，同样微脉，汗前为正虚，汗后为邪衰，充分体现了具体分析的辩证精神。

问曰：病有不战、不汗出而解者，何也？答曰：其脉自微，此以曾发汗，若吐、若下、若亡血，以内无津液，此阴阳自和，必自愈，故不战不汗出而解也。（13）

［语译］　问：有些病证，不发战抖，也不出汗，而病解向愈的，这是什么道理？答：病人的脉象自微，乃是正气虚邪气衰的征象。这是因为曾用发汗方法，或经过催吐，或经过泻下，或曾经失血，以致体内津液亏乏，汗源不继。但是，此时邪气已衰，只要正气回复，就可阴阳自和而自然向愈，所以不发战抖，也不出汗而病证解除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承前条分析说明不战不汗而病能好转向愈的机制。

［浅释］　前二条说明病解的两种情况，其一是正气已虚，而邪尚羁表，汗解前必作战抖；其二是正气不虚而邪盛于表，不作振战而汗出解。本条指出病解的另一种情况，既不战抖，也不汗出，而病自解除，这又是正弱邪衰的缘故。之所以会正弱邪衰，正如本条所说，病中已使用过发汗或催吐或泻下等治法，或病中曾经失血，以致津液亏耗，同时既经治疗，邪气亦衰，所以只要正气得复，则阴阳自和，而邪自除而病解。至于预断的依据，主要是“其脉自微”，标志着邪气已衰，假使脉不微而邪气尚盛，那是不会病解的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脉微者，邪气微也，邪气已微，正气又弱，脉所以微。既经发汗吐下，亡阳亡血，内无津液，则不能作汗，得阴阳气和而自愈也。

张隐庵：此节言不战不汗出而病得解也。其脉自微，气血本虚也。此以曾经发汗若吐若下若亡血者，言未病之先，或始病之初，曾有发汗吐下亡血之证，以内无津液，故其脉自微，其脉虽微，非关病过，故言此阴阳自和，亦必自愈，所以不战不汗出而解者，以此故也。

方中行：曾经多治，则邪已衰，故脉微，无津液，言无作汗之邪也。阴阳自和，言血气平复也。风寒病解，大率不外如此三者，知此三者，则知所以解矣。

柯韵伯：内无津液，安能作汗？战由汗发，无汗故不战也。复用“此”字须著眼；妄治之后，内无津液，阴阳岂能自和？必当调其阴阳，不然，脉微则为亡阳，将转成阴证矣。

［按语］　脉微自愈机转，成、方注语均简要妥切，指出了邪气已微，正气亦弱的病情，因为当此时机，正气虽无力驱邪，而邪气亦无能伤正，故待其正气来复而病即可能自愈。张氏解“其脉自微”为“气血本虚”，因而推论“言未病之先，或始病之初，曾有发汗吐下亡血之证”，这种说法，实际词义含糊，不切原文旨义，反会给读者带来误会。可见阅读古人书籍，必须发挥独立思考，提高分析鉴别能力，才能领会到真实境地。柯氏通过分析，指出“阴阳岂能自和？必当调其阴阳，不然，脉微则为亡阳，将转成阴证矣”，极有见地。假使与桂麻各半汤证条文“此阴阳俱虚，不可更发汗更下更吐也”互勘，则不难看出，“此阴阳自和，必自愈”，有示人不可再用汗吐下诸法的意思，而不是消极等待，不治自愈。及时选用调其阴阳的方药，还是必要的。

问曰：伤寒三日，脉浮数而微，病人身凉和者，何也？答曰：此为欲解也，解以夜半①。脉浮而解者，濈然汗出也；脉数而解者，必能食也；脉微而解者，必大汗出也。（14）

词解　①解以夜半：指病解的时候在半夜里，以半夜子时，是阳生的时候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患伤寒病三日，脉象浮数而微小，病人不发热而身上凉和，这是什么缘故呢？答：这是病将解除的现象，病解的时间，大概在半夜里。脉浮而病解的，多濈然汗出；脉数而病解的，必然胃和能食；脉微而病解的，必是大汗出。

［提要］　辨欲解的脉证与病解的时间。

［浅释］　上条不战不汗而病解的依据，是其脉自微。彼时的脉象不浮不数，单纯微弱，而且在屡治之后，正弱邪衰，所以不战不汗出而病自解；本条浮数而微，与单纯的脉微不同，所以不是无汗而是濈然大汗出而病解。

浮为邪在表，数为胃气盛，微为邪气微，总的来说，病势向外，正胜邪衰，所以能够濈然大汗出而病解。张令韶曰：“此种汗皆阳明水谷之汗，故无大汗而致亡阳之虞。”确为经验之谈。然而还有不少注家，竟将浮、数、微三脉孤立看待，分别解释，因此，愈解愈觉分歧。其实本条文字虽将三脉分述，但意在进一步阐明病解的道理，所以必须将三脉综合分析，并且结合症状，才能够得其要旨，才能够正确的指导临床工作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伤寒三日，阳去入阴之时，病人身热，脉浮数而大，邪气传也；若身凉和，脉浮数而微者，则邪气不传而欲解也。解以夜半者，阳生于子也。脉浮主濈然汗出而解者，邪从外散也；脉数主能食而解者，胃气和也；脉微主大汗出而解者，邪气微也。

张隐庵：此言伤寒三日，少阳内外枢转而病解也。伤寒三日，乃少阳主气之期，脉浮数者，病在阳也，浮数而微，则得阴气以和之，且身凉和，故曰此为欲解也。夜半乃阴尽之时，以阳得阴则解，故解以夜半。又申明脉浮而解者，少阳枢转从外，故濈然汗出也。濈然者，微微外注也；若脉数而解者，少阳三焦气盛，故必能食也，能食者，三焦和也；若脉微而解者，少阳之气内入于阴，故必大汗出也，大汗出者，阳加于阴而为汗也。夫六篇中，论邪病，论治法，故皆言发汗而解；“辨脉篇”论正气，论脉体，故皆言自汗而解。

王肯堂：上言脉微，故不汗出而解，此言脉微而解必大汗出，二说相左何耶？曰：上以曾经吐下亡血，邪正俱衰，不能作汗而解；此以未经汗下，血气未伤，正胜邪衰，故大汗出而解，不相左也。

柯韵伯：脉而浮数，今三日而转微，身初发热，今三日而身凉，即伤寒三日，少阳脉小为欲愈之义也。此伤寒本轻，不须合六七日之期，亦不必再求其有汗，夜半时阳得阴，则余邪尽解矣。此微与前条不同，因未曾妄治，津液未亡，故三日自解。阴平阳秘，不须汗出也，正教人不当妄汗耳。

周学海：脉微者，必其人曾经大汗，如上章之义也。两必字是追溯之词，旧注于脉数不补明汗出，于脉微谓仍当大汗，皆失之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的脉证，一定要联系起来看，才能全面了解。身凉和，为邪不传、病欲解的依据；病解的时间，是根据阴阳消长的道理来判断的，夜半阴尽阳生，所以说解以夜半。成注概括，王氏通过对两条脉微的分析比较，得出“不汗出”与“大汗出”并不相左的结论，有一定说服力。张氏仅据病期即完全从少阳病解释，未免失之牵强。柯氏注为脉浮数转微，身热转凉，并引“伤寒三日，脉小为欲愈”作证，也可备一说，但完全抛开“濈然汗出”，以至改“必大汗出”为“不须汗出”，更是主观武断。周氏提出两“必”字是追溯之词，并批判旧注随文敷衍之失，认为脉微不当大汗，颇是。但强调必其人曾经大汗，如上文之义，则混淆了两条微脉的差异，不如王氏的析理充分。

问曰：脉病①欲知愈未愈者，何以别之？答曰：寸口、关上、尺中三处，大小、浮沉、迟数同等，虽有寒热不解者，此脉阴阳为和平，虽剧当愈。（15）

词解　①脉病：脉，诊察的意思，就是诊察疾病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临床诊察疾病，要想预断它的预后如何，应当怎样鉴别呢？答：就脉象来说，如寸、关、尺三部的脉象大小、浮沉、迟数相等，虽然寒热的症状还没有解除，但根据这种脉象，为阴阳和平的表现，则知病虽严重，也是能够痊愈的。

［提要］　从脉象上来判断疾病的预后。

［浅释］　在疾病的预后诊断上，应注意脉证合参，一般地说，脉证相符者生，脉证相失者死，如阴病见阳脉者生，阳病见阴脉者死。但二者的比重上，脉象尤其重要。本条所述三部脉大小、浮沉、迟数相等，为阴阳和平，病情虽剧亦当痊愈的预断，正是脉证合参而以脉为主要依据的例证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三部脉均等，即正气已和，虽有余邪，何害之有。

程扶生：大小、浮沉、迟数同等，谓三部九候无相失也。然亦大不甚大，小不甚小，浮不甚浮，沉不甚沉，迟不甚迟，数不甚数，为有冲和平等之象也。

王肯堂：或曰：寸关尺各有本部当见之脉，如前章所谓菽数轻重者；春夏秋冬升降浮沉亦各有本部当见之脉，各得其位而不逾其等，故曰同等，病当愈。如成注所释则寸浮而尺浮，尺浮则反等矣，何谓病愈。

周学海：又按同等云者，非俱大俱小俱浮俱沉俱迟俱数也，正谓不甚大、不甚小、不甚浮、不甚沉、不甚迟、不甚数也，故曰阴阳和平，谓三处俱与平人同等，即人病脉不病之义也。

柯韵伯：阴阳和平，不是阴阳自和，不过是纯阴纯阳无驳杂之谓耳。究竟是病脉，是未愈时寒热不解之脉。虽剧当愈，非言不治自愈，正使人知此为阴阳偏胜之病脉，阳剧者当治阳，阴剧者当治阴，必调其阴阳，使其和平。失此不治，反加剧矣。

［按语］　注家对本条的分歧意见，集中在“同等”二字上，成氏解释同等为三部脉均等为正气已和，似嫌含混；王氏联系寸关尺三部各有本部当见之脉，与四时升降浮沉亦有本部当见之脉，主张各得其位而不逾其等为同等，确有正确的一面，但对原文大小浮沉迟数同等的精神不符，也非最恰当的解释。至于指责成注所释“则寸浮而尺浮，尺浮则反等，何谓病愈”。似颇有理，但成氏并无尺寸俱浮为同等的说法，未免有些强加于人。程氏以脉不太甚解释“同等”为冲和平等之象；周氏之注与程注基本相同而更为明确，结论是“谓三处俱与平人同等，即人病脉不病之义”，对于正确理解“此脉阴阳为和平，虽剧当愈”的精神实质颇有帮助。柯氏对本条的注释，迥异诸家，似乎独具卓见，但是，把阴阳和平说成阴阳偏胜之病脉，毕竟是强词夺理，终难令人信服。

师曰：立夏脉洪（一作浮）大，是其本位，其人病身体苦疼重者，须发其汗。若明日身不疼不重者，不须发汗。若汗濈濈自出者，明日便解矣。何以言之，立夏脉洪大，是其时脉，故使然也。四时仿此。（16）

［校勘］　“立夏脉洪大”，成无己本作“立夏得洪大脉”。

［语译］　在立夏的节气里，病人见到洪大脉象，这是夏令本来应见的脉象特点。由于邪郁肌表而病人苦于身体疼重的，须治以发汗方法。如果第二日身体已经不疼不重，那就不须要发汗。如果自动的不断出汗，第二日身体疼重等证状就可解除。这样说的根据是什么呢？因为立夏季节的脉象应当洪大，所以病当自解。四季的时脉，可以依此类推。

［提要］　说明脉象与四时的关系及兼表证的治法。

［浅释］　人体正气与自然界是息息相通的，因此在脉象上，也随着季节的变换而有春弦、夏洪、秋毛、冬石的不同。在某一季节里，就应当具有某一季节的脉象，方才是正常的平脉。如果脉能应时，就是有病也不会太重，而且容易痊愈。因为脉来应时，表示正气充实，虽一时不慎，外感客邪而病，但体内尚无大的变化，所以知病可自愈。本条举出夏脉洪大为例，正是说明得四时的旺脉而病可自愈的道理。《内经》上说“脉得四时之顺者，病无他”，也就是这个意思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脉来应时，为正气内固，虽外感邪气，但微自汗出而亦解耳。《内经》曰：“脉得四时之顺者，病无他。”

方中行：此言脉得应时而旺，则病有当解之自然，举夏以例其余，式人推仿之意。

《金鉴》：凡四时之病，当以四时之脉期之，期之者，期其愈不愈也。立夏之日得洪大脉，是其本位应得之脉，其人病身体苦疼重者，须发其汗。若明日身不疼不重，虽脉仍洪大，必非邪脉，乃时脉也，不须再汗，谓已解也。设若本日汗濈濈然自出者，此解兆已见，虽脉洪大，不须发汗，明日便自解矣。何以言之？立夏得洪大脉，是得其时脉故也。

［按语］　各家对脉象与四时的关系，解释都较具体，特别是成氏引《内经》“脉得四时之顺者，病无他”，足征《伤寒论》理论是对《内经》理论的继承和发展。

问曰：凡病欲知何时得，何时愈？答曰：假令夜半得病者。明日日中愈，日中得病者，夜半愈。何以言之？日中得病夜半愈者，以阳得阴则解也，夜半得病明日日中愈者，以阴得阳则解也。（17）

［语译］　问：在诊病时了解起病的时间，何以能预知病愈的时间？答：假令夜半患病，明天中午就可以好转，中午生病，到了夜半，也可以好转。这是什么道理呢？不外阴阳调和之理。一般说来，中午为阳，夜半为阴，阳病解于阴时，所以中午得病，愈于夜半；阴病解于阳时，所以夜半得病，愈于明天的中午。

［提要］　据阴阳调和原理，阐明预知病解时间的机制。

［浅释］　运用阴阳学说来阐述推断病解时的机理，可有助于提高预见性，但应注意这里所指的是暂病，如果病延日久，正气已虚，就不是本条内容所能概括。后面六经病解时的条文，可以参考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日中得病者阳爱之，夜半得病者阴爱之。阳不和得阴则和，是解以夜半，阴不和得阳则和，是解以日中，《经》曰：“用阳和阴，用阴和阳。”

方中行：日中夜半，以大意言，余时仿此同推。

《金鉴》：凡病之起，不外乎阴阳以为病，非阳胜阴，即阴胜阳。凡病之愈，亦不外乎阴阳以为和，非阳得阴解．即阴得阳解。阳得阴解者，谓日中得病，今日夜半愈也；阴得阳解者，谓夜半得病，明日日中愈也。

周学海：此浅病暂得而即愈者，然通于得阴得阳之义，则百病可由此而推矣。得阴得阳者，非坐而待也，其用药气味合和，从阴引阳、从阳引阴之法从可会矣。此旨甚微，非熟于阴阳大论者不能知，非精于本草气味者不能用也。须是识得化气，如酸甘化阴、辛甘化阳之类。

［按语］　阳得阴而解，阴得阳而解，这是一般原则，所谓日中、夜半，只是就其大意而言，也不是绝对的。诸注都很明确，周氏联系到用药，尤足启人悟机。

以上条文（11～17）内容大意：

1：脉与病解形式之关系

（1）脉浮而紧，按之反芤——邪在外而正较虚——汗解前发作振战。

（2）脉浮而数，按之不芤——邪在外而正不虚——不作振战，汗出病解。

（3）脉大浮数——阳气全胜、阴无所争——不作振战，汗出病解。

（4）其脉自微，已经用过汗法或其他治法——正弱邪衰——不战不汗而解。

（5）脉浮数而微，能食——胃和邪微——濈然汗出（大汗），身凉和，解于夜半。

2．脉与预后之关系

（1）脉三部同等——具冲和平等之象——虽寒热不解，病剧，亦当愈。

（2）脉应四时，得其本位——正气能与季节适应——若病情较轻，不治自愈。

3．得病时间与病解时间的关系

寸口脉，浮为在表，沉为在里，数为在府，迟为在藏。假令脉迟，此为在藏也。（18）

［语译］　寸口部脉浮的为病在表，脉沉的为病在里，脉数的为病在腑；脉迟的为病在脏。假使见到迟脉，就表明病变的部位在脏。

［提要］　以浮沉迟数四脉，判断病变的部位。

［浅释］　本条以浮沉迟数四脉，分属于表里脏腑，临床辨证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。文中虽仅举寸口，实际上包括寸关尺三部在内，不可不知。另外，张路玉认为本条“全重在迟为在脏句，故重申以明之，设脉见浮迟，虽有表证，只以小建中汤和之，终非麻黄、青龙所宜，以脏气本虚故也”。这一推论，当然有他一定的见解，可以作为参考，不过还必须结合整个病情，才得全面。

［选注］　程扶生：躯壳之外，为表，躯壳之内，脏腑为里，故以浮沉别之。诸阳经皆属腑，诸阴经皆属脏，故以迟数别之。然病之传变，亦有数而入脏，迟而入腑者矣。

王肯堂：前云：“凡脉浮大数动滑，此名阳也，沉涩弱弦微，此名阴也。”《九难》曰：“何以别知脏腑之病？然数者府也，迟者脏也，数则为热，迟则为寒，诸阳为热，诸阴为寒，故以别知脏腑之病也。”此伤寒分三阳三阴证之总诀欤！若夫杂病，则脉之数者，脏亦有热，脉之迟者，腑亦有寒，勿泥此也。

张隐庵：合下四节，言心主之神机，彻上彻下，彻内彻外，故上举脉之寸口，下举足之趺阳，以论神机之升降出入也。寸口脉浮为在表者，言寸口脉浮，主神机外行于肤表；沉为在里者，言寸口脉沉，主神机内入于中土；数为在府者，言寸口脉数，主神机在六府之阳；迟为在脏者，言寸口脉迟，主神机在五脏之阴。又曰：假令脉迟，此为在脏者，言神机不仅见于寸口，不过假寸口脉之迟，以明神机之在脏，而在表、在里、在府，亦犹是也。

柯韵伯：寸口兼两手六部而言，不专指右寸也。上古以三部九候决死生，是遍求法；以人迎、寸口，趺阳辨吉凶，是扼要法。自《难经》独取寸口，并人迎、趺阳不参矣。然气口成寸，为脉之大会，死生吉凶系焉，则内外脏腑之诊，全赖浮、沉、迟、数为大纲耳。浮沉是审起伏，迟数是察至数，浮沉之间迟数寓焉。凡脉之不浮不沉而在中，不迟不数而五至者，谓之平脉，是有胃气，可以神求，不可以象求也。若一见浮、沉、迟、数之象，斯为病脉矣。浮象在表，应病亦为在表，浮脉虽有里证，主表其大纲也；沉象在里，应病亦为在里，沉脉虽或有表证，主里其大纲也。数为阳，阳主热，而数有浮沉，浮数应表热，沉数应里热，虽数脉亦有病在脏者，然六腑为阳，阳脉营其腑，则主腑其大纲也；迟为阴，阴主寒，而迟有浮沉，浮迟应表寒，沉迟应里寒，虽迟脉多有病在腑者，然五脏为阴，而阴脉营其脏，则主脏其大纲也。脉状种种，总赅括于浮沉迟数，然四者之中，又以独浮、独沉、独迟、独数为准则，而独见何部，即以何部深求其表里脏腑之所在，病无遁情矣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以脉之浮沉迟数配表里脏腑，是言其常，非言其变。程氏提出“然病之传变，亦有数而入脏，迟而入腑者”，与王氏“若夫杂病，则脉之数者，脏亦有热，脉之迟者，腑亦有寒”的说法，似乎有所不同，实质上是一致的。因为不管伤寒杂病，不管脏腑表里，都有可能出现以上的脉象，要再作具体分析，庶可免于拘泥。柯氏的注释十分透辟，对深入领会本条精神颇有帮助。张氏强调“神机升降出入”，反而使人难于领会。

趺阳脉①浮而涩，少阴脉如经②者，其病在脾，法当下利。何以知之？若脉浮大者，气实血虚也，今趺阳脉浮而涩，故知脾气不足，胃气虚也；以少阴脉弦而浮（一作沉）才见，此为调脉，故称如经也。若反滑而数者，故知当屎脓也（《玉函》作溺）。（19）

词解　①趺阳脉：是足背部的动脉，在第二、第三跖骨之间，相当于冲阳穴部位。

②少阴脉如经：经、正常也。指少阴脉如常，没有变化。

［校勘］　“少阴脉如经者”成本作“少阴脉如经也”。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浮而且涩，少阴脉如常的，这是病变在脾，照理应当发生下利。怎么知道的呢？如果脉浮而大，则是气实血虚，现在趺阳脉并不浮大，却是浮涩而不畅，所以知道为脾胃气虚。因为少阴脉弦又现浮象，乃调和无病之征，所以说少阴脉如常。如果反见脉滑而数，则为火热内伤经脉，将发生便下脓血。

［提要］　趺阳脉和少阴脉合参，可以确诊病变部位，与推断病势的发展趋向。

［浅释］　前人的经验证明，趺阳脉可候中焦脾胃的病证，少阴脉可候下焦肾经的病证，因此，诊察这两个部位的脉象，就可以测知两经的病变情况。本条指出少阴脉如常，表明少阴无病，趺阳脉浮而涩，标志着脾胃虚弱，按理分析，应当发生下利。然而必须注意浮涩与浮大不同，如果脉浮大，就属于气实血虚，切不可与浮而涩相混。为什么说少阴脉弦而浮，是少阴无病，这是因为弦脉属肝属木，浮脉属肺属金，少阴脉现弦浮，是金能生水，水能生木，子母相生，经气调和，所以说少阴如常。如果少阴脉反而见到滑数，则是下焦有热的明证，火热内伤经脉，又可能发生下利脓血的变证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趺阳者胃之脉，诊得浮而涩者，脾胃不足也。浮者以为气实，涩者以为血虚者，此非也。《经》曰：“脉浮而大，浮为气实，大为血虚。”若脉浮大，当为气实血虚。今趺阳脉浮而涩，浮则胃虚，涩则脾寒，脾胃虚寒，则谷不消而水不别，法当下利。少阴肾脉也，肾为肺之子，为肝之母，浮为肺脉，弦为肝脉，少阴脉弦而浮，为子母相生，故云调脉。若滑而数者，则客热在下焦，使血流腐而为脓，故屎脓也。

张令韶：趺阳、少阴，为气血生始之原，故以趺阳、少阴合论也。趺阳者，足阳明冲阳之动脉也。少阴者，足少阴太溪之动脉也。经、常也。趺阳脉迟而缓，乃胃气之常脉也。今浮而涩，而少阴脉如经者，非少阴之气不与阳明相合而为病，乃脾不能为胃行其津液而为病也。病在脾，法当津液偏渗于大肠而下利。何以知其病在脾也？若脉浮大者，阳明之气实而少阴之血虚也。今趺阳脉不浮大而浮涩，故知脾气转输之不足，以致胃气之虚，非关少阴也。夫所谓如经者，以少阴脉弦而浮，才见此阴柔之气上与阳明相合，故称如经之调脉。若反滑而数，得少阴君火之气，热甚于经，非若脾病之下利，故知当屎脓也。

周学海；趺阳浮涩，少阴如经，病不在肾而在脾，法当下利。所以知其下利者，凡脉浮大者，气实血虚也。今见趺阳浮涩，趺阳、胃脉也，故知脾气不足，胃气虚也，是下利伤脾中津液也。然少阴病有下利证，此不在少阴者，今少阴脉才见弦浮，才见，略见也，是为调脉，故称如经，是邪气动脾而未动肾也。若下利而少阴脉反滑而数者，是邪热内郁而下陷，水竭火燔，其后必当屎脓，即便血之类也。

张隐庵：今趺阳脉浮而涩，故知脾气之不足，胃气之内虚，而病趺阳之脾胃也。夫所谓如经者，以少阴脉弦而浮，得春生上达之象，故称如经之调脉而神气自转。若脉不弦而浮，反滑而数，则少阴君火之气留滞于内，不能循经出入，故知当屎脓也。屎脓者，火热之气内伤经脉也。

［按语］　从以上选注来看，还有两个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：一是趺阳脉浮而涩下利的机转，成氏注释为：“浮主胃虚，涩则脾寒，脾胃虚寒则谷不消而水不别，法当下利。”张氏注释为：“脾气转输之不足，以致胃气之虚，津液偏渗于大肠而下利。”周氏注释为“下利伤脾中之津液也。”说法虽有差异，但都属脾胃之虚，则是一致的。然而趺阳脉浮而涩，是否必然下利？事实是否定的，阳明病篇是胃气强的大便硬，《金匮》呕吐哕下利篇是脾伤不磨的“胃反”，脉全同而病迥异，这就证明临床必须脉证合参，决不是据脉定证。二是对于“少阴脉弦而浮，才见此为调脉”究应如何理解？周注突出“才见”二字，认为才见就是略见，少阴脉才见浮弦，故称如经。成氏以五行生克之理解释，认为少阴脉浮弦体现了肺金、肾水、肝木三者母子相生的关系，故云调脉。张令韶认为此种脉表明阴柔之气与阳明相合，故称如经之调脉。尽管都有一定理由，却很难体会。惟张隐庵解释“少阴脉弦而浮，得春生上达之象，故称为如经之调脉”。虽然也较抽象，但这一譬喻颇能体现该脉的形神，假使再与阳明病篇的“脉弦者生”，少阴病篇的“脉阳微阴浮为欲愈”等条文互勘，脉弦何以主生？阴浮何以为欲愈？就可能得到较深刻的体认。

寸口脉浮而紧，浮则为风，紧则为寒，风则伤卫，寒则伤荣，荣卫俱病，骨节烦疼，当发其汗也。（20）

［语译］　寸口的脉象浮而紧，浮为感受风邪，紧为感受寒邪。风邪会伤卫气，寒邪会伤荣气。荣气和卫气都病，浑身关节就会烦疼，应当治以发汗的方法。

［提要］　此条是论述太阳病表实证的脉证治法。

［浅释］　脉象浮紧，是太阳表实证的主脉。由于风寒外束，荣卫受病，以致经气凝滞，所以骨节烦疼，邪既在表，当然须用发汗方法。所谓脉浮为风，脉紧为寒，风则伤卫，寒则伤荣，不过是分别解释病理，其实风寒并不能截然分开，不必拘泥。后世有部分注家，将风伤卫，寒伤荣，风寒两伤荣卫，绝对化起来，并说成三纲鼎立，未免脱离实际。诚如张隐庵所说：“后人不参旨意，谓风必伤卫，寒必伤荣，欲以一言而赅全论，不思寒亦可伤卫，风亦可伤荣，不思既在荣卫，何以复病骨节，既病骨节，何以复当发汗，只袭糟粕，而违圣理，致本论终于蒙蔽也。”这种求实精神，是甚为可贵的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《脉经》云：“风伤阳，寒伤阴，卫为阳，荣为阴，风为阳，寒为阴，各从其类而伤也。《易》曰‘水流湿，火就燥’者是矣。”卫得风则热，荣得寒则痛，荣卫俱病，故致骨节烦疼，当与麻黄汤发汗则愈。

王肯堂：风、阳物也，其体在外，其伤在卫，飘然流行于上者，其脉不得不浮也。寒、阴物也，其体在中，其伤在荣，揪然缴急而敛缩者，其脉不得不紧也。荣卫俱病，骨节烦疼，当开户以逐之，故以麻黄发汗。

柯韵伯：风寒本自相因，必风先开腠理，寒得入于经络。营卫俱伤，则一身内外之阳不得越，故骨肉烦疼，脉亦应其象而变见于寸口也。紧为阴寒，而从浮见，阴盛阳虚，汗之则愈矣。紧者，急也，即数也。紧以形象言，数以至数言。紧则为寒，指伤寒也，数则为热，指发热也。辞异而义则同，故脉浮数浮紧者，皆是麻黄证。脉法以浮为风，紧为寒，故提纲以脉阴阳俱紧者，名伤寒。大青龙脉亦以浮中见紧，故名中风。则脉但浮者，正为风脉，宜麻黄汤，是麻黄汤固主中风脉证矣。麻黄汤证发热，骨节疼，便是骨肉烦疼，即是风寒两伤，营卫俱病。先辈何故以大青龙治营卫两伤，麻黄汤治寒伤营而不伤卫，桂枝汤治风伤卫而不伤营，曷不以桂枝证之恶寒，麻黄证之恶风一反勘耶？要之冬月风寒，本同一体，故中风伤寒，皆恶风恶寒。营病卫必病，中风之重者，便是伤寒，伤寒之浅者，便是中风，不必在风寒上细分，须当在有汗无汗上着眼耳。

［按语］　风寒两伤荣卫主以大青龙之说，始见于北宋朱肱的《类证活人书》，陈陈相因，逐渐形成太阳病三纲鼎立说，其实是错误的，不应当再把错误沿袭下去。成氏、王氏都主张用麻黄汤，是符合原文精神的。柯氏对旧注荣卫截分的错误论点的批判尤为精当，值得认真一读。

趺阳脉迟而缓，胃气如经也。趺阳脉浮而数，浮则伤胃，数则动脾，此非本病，医特下之所为也。荣卫内陷，其数先微，脉反但浮，其人必大便硬，气噫而除①。何以言之？本以数脉动脾，其数先微，故知脾气不治，大便硬，气噫而除。今脉反浮，其数改微，邪气独留，心中则饥，邪热不杀谷②，潮热发渴。数脉当迟缓，脉因前后度数如法，病者则饥。数脉不时，则生恶疮也。（21）

词解　①气噫而除：嗳气后即觉爽适。

②邪热不杀谷：热本来能消化食物，但是太过的热，反而不能消化食物。杀，就是消化的意思。

［语译］　趺阳部的脉象迟而缓，表明胃的功能如常。趺阳部的脉象浮而数，浮因胃气受伤，数因脾气被扰，然而这不是脾胃自病，而是由于医生误用下法所致的病变。误下伤中，荣卫之气内陷，数脉先不太甚，但浮脉显著，病人必然大便硬结，噫气始觉爽适。这一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呢？因为趺阳脉数本与脾病有关，脉见微数，故知脾的输运功能失常，而有大便硬结、噫气始爽等证。现在脉浮数甚，为邪气独留，既有明显饥饿感，邪热又不能消化食物，里热津伤，并且潮热口渴。但是脉因病变，如果医生前后治疗得当，浮数脉还可恢复为迟缓，那么，病人也就真正知饥能食。假使数脉持续不变，就会发生恶疮。

［提要］　根据趺阳脉的变化情况，辨析误下后变证的病机与后果。

［浅释］　趺阳脉迟而缓，迟即不数之意，缓为和缓，这是有胃气的常脉，故说“胃气如经也”。如果趺阳脉不迟缓而是浮数，则表明胃气不能如经，已经发生了病变。所谓“浮则伤胃，数则动脾”，与“荣卫内陷”，就是病变机制的分析；其人必大便硬，气噫而除，又是由病理推断可能发生的临床表现。这些脉证，一般不是脾胃本身自生之病，大多由误下所致，因此，提出“医特下之所为也”。以上是第一节。何以言之以下一节，则是对变脉变证的进一步分析：根据数脉动脾的经验，从病人的趺阳脉微数，不难推知脾的功能发生了障碍，首先是不能正常输布津液而肠中干燥，则大便必硬，大便硬必然腹满气滞，所以“气噫而除”。此时的病情尚轻，如果脉浮数甚，则正气损而邪气独留。胃热熏灼，故“心中则饥”，正虚邪盛，故“邪热不杀谷”而“潮热发渴”。这里有一点必须明确，“其数先微”与“其数改微”二个“微”字，不是指脉微，而是对数脉程度的形容，“其数先微”，意谓脉不甚数，也就是微数；其数改微，意谓改掉了微，不是微数而是数甚了。许多注家仅就字面解释，把“微”解释成微脉，是不符合实际的。如果真是脉微，怎么会有“潮热发渴”等证。最后又补充说明还有转愈或转剧的两种情况，一是由于医者治疗合乎法度，脉由浮数仍转迟缓，胃气恢复如常，又知饥能食；二是脉数始终不变，热留肌肉经脉而发生恶疮。

［选注］　《金鉴》：趺阳胃脉，迟而和缓，是胃气不病如经脉也。今趺阳脉浮而数，按之无力，浮以候府，浮而无力，则为伤胃；沉以候脏，数而无力，则为伤脾。询之病者，特为医下之所为，以致荣卫之气内陷，其先数脉变微，为脾弱也。浮脉仍浮反甚，为胃强也，胃强则邪气独留，故大便硬，潮热，发渴也。脾弱则脾气不运，故邪热不能杀谷，虽饥不食，气噫而快也。医者前后施治如法，而浮数之脉自当迟缓如经，则饥欲食，病者愈也。若施治失宜，数脉始终不退，则生恶疮也。

黄坤载：趺阳脉迟而缓，是胃脉如常也。若趺阳脉浮而数，非复胃家常脉矣。浮则伤胃，数则动脾，以胃为阳明而主降，故数不伤胃，浮则气逆而伤胃；脾为太阴而主升，故浮不动脾，数则阴灼而动脾。趺阳脉本迟缓，今忽见浮数，胃伤而脾动，是何以故？盖此非胃家本病，乃医特下之所为也。若下之，而荣卫内陷，其数先化为微。脉之浮数者，反但浮而不数，是今之浮而数者，先为浮而微也。其人必大便坚硬，气噫而除。何以知之？本以脾为阴土，数脉最动胃气，若浮数先为浮微，此不过胃气之弱，约结不舒，下则粪粒坚小，上则气化凝滞，而脾气未动，则中脘一通，上下皆愈，故知脾气不治，便硬气噫而除，以其上通而下达也。今者脉反浮而数改其微，是不浮微而浮数，则脾气动矣。脉浮数则邪热独留，熏灼脾阴，心液消耗，心中则饥，心中虽饥却不消食，此为邪热不杀谷，但觉潮热发渴耳。盖数非胃家常病，脉当见迟缓，脉乃前后度数如法，出入升降，按乎漏刻，土气冲和，病者则谷消而觉饥，此中气之复，非邪气独留之饥也。若数脉动脾，精血消亡，其害非小，不止热渴而已，当不时而生恶疮也。

张令韶：土性柔和，故迟缓为胃气如经之调脉，今不缓而反浮，浮为虚，故伤胃，不迟而反数，数为热，故动脾，此非脾胃本然之病，必医妄下之以致伤胃而动脾也。夫谷入于胃，其清者为荣，浊者为卫，若下之则荣卫之气不能外达，内陷于中，荣卫内陷，其脉必微，今其数先微，不但不微，而反但浮，故其人未见荣卫内陷之病，而先见大便硬、气噫而除之脾胃病也。硬，难也，除，去也，《经》云：“厥逆从下上散，复出于胃为噫。”言气从上散，复上出于胃而除去也。又申言何以知脾气不治，大便硬，气噫而除？本以数脉动脾，其数先微之故也。今若脉反其浮，数改为微，是荣卫内陷，邪气独留也。脉反浮，不浮也，数改微，不数也。荣卫内陷，故心中则饥，邪气独留，故不杀谷，动脾则脾虚而潮热，伤胃则胃虚而发渴，此脾胃之气又因荣卫内陷而为病者如此。然前之数脉，后当转而迟缓，即胃气如经之脉，所谓脉之前后度数如法也。若不如法，则荣卫仍内陷于中，故病者则饥也。脉不循度数即谓之不时，今数脉不时，留于心之邪热，复外出于皮肤之间，则生恶疮也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内容比较费解，因而注家见仁见智，分歧颇大，有许多概念截然相反，起码有以下几点。一是“其数先微”，《金鉴》、黄氏等都作微脉解，《金鉴》注“其先数脉变微，为脾弱也”，黄氏注“先为浮而微也。”从原文的设问讨论来看：“何以言之？本以数脉动脾，其数先微，故知脾气不治，大便硬，气噫而除。”脾气不治，并不等于脾弱，即便是脾弱，也不会严重到脉微的程度，由此可见，把“其数先微”解释为脉浮微，显然不够确切。至于“其数改微”，作为微脉解释的就更多了，如张令韶直接指出“数改微，不数也”，惟黄氏注为“数改其微，是以不浮微而浮数，比较符合病情。二是“脉因前后度数如法”，多数注家都就脉的变化解释，如脉由浮数转为迟缓，故为度数如法。试问这里存在什么度数？如什么法？实难解释清楚。《金鉴》从治法解释，释为“医者前后施治如法，而浮数之脉自当迟缓如经”，似较易理解。三是“病者则饥”，张令韶仍作病证解释，不得不添加“若不如法，则荣卫仍内陷于中，故病者则饥也。”而《金鉴》注为“则饥欲食，病者愈也”。黄氏也认为饥属正复，“病者则谷消而觉饥，此中气之复，非邪气独留之饥也”。这两种主张联系全文来看，又以后者较符原意。

师曰：病人脉微而涩者，此为医所病也。大发其汗，又数大下之，其人亡血，病当恶寒，后乃发热，无休止时。夏月盛热欲着复衣，冬月盛寒，欲裸其身。所以然者，阳微则恶寒，阴弱则发热，此医发其汗，使阳气微，又大下之，令阴气弱。五月之时，阳气在表，胃中虚冷，以阳气内微，不能胜冷，故欲着复衣。十一月之时，阳气在里，胃中烦热，以阴气内弱，不能胜热，故欲裸其身。又阴脉迟涩，故知亡血也。（22）

［语译］　师说：病人脉微弱而不流利，这是医生所造成的病变。由于误用大发汗，又屡次的大泻下，以致其人血液亏耗，病当怕冷，而后发热，并且没有休止的时间。夏季天气很热，却想穿几件衣服；冬季天气很冷，却想裸露身体。所以会有这种情况，是因为阳气微就要怕冷，阴气弱就要发热，阴阳何以会虚乏，这是医生误发其汗，以致阳气微，又误用下法，引起阴气弱。五月的时节，阳气在表，里阳反而不足，胃中虚冷，抵不住寒冷，所以想多穿衣服。十一月的时节，阳气在里，胃中烦热，因阴气内弱，不能胜热，所以想赤膊。此外，根据尺部脉象迟涩不利，因而知道为荣血虚弱。

［提要］　辨阳微阴弱的脉证特点及其病理机转。

［浅释］　本条从脉微而涩为阳微阴弱的标志，推知恶寒发热无休止时的证候不是外感病，而是由于医生误治所致，不应汗而误发其汗则伤阳，不应下而误用攻下则伤阴，阳伤则产生恶寒，阴伤则产生发热，阴阳两伤，所以恶寒发热无休止时。这种恶寒发热，除了脉微而涩可作确诊依据外，其本身也有着显著特点，那就是阳微恶寒的患者，纵当极热的季节亦欲着复衣，阴虚发热的患者，纵当极冷的季节亦不欲近衣。至于文中仅提冬夏二季，意在说明机体与自然节气的关系，因为夏季阳气在外，阴气内生，夏天的井水反冷，就是这个缘故。人体应之，也是阴气在内，阳虚的人一经误汗，则里阳更微，胃中虚冷，阳虚不能胜寒，故而欲着复衣。冬季阳气在里，所以冬时井水反温，人体应之，亦阳气在里，阴虚的人一经误下，则里阴更弱，胃中烦热，阴虚不能胜热，故而欲裸其身。所谓亡血，乃津伤血虚的互词。尺脉为阴，尺脉迟涩，正是荣血亏虚的有力依据，文末又着重提出，极有意义。

［选注］　王肯堂：大发其汗伤阳也，宜其脉微而恶寒，文数大下之伤阴也，宜其脉涩而发热。阴阳两伤则气血俱损，而首末独言亡血者，何也？曰：下之亡阴不必言，汗亦血类故也。内虚之人，夏月阳气在表，则其内无阳也，故不胜其寒；冬月阳气在里，里阴既虚，不能当阳之灼烁也，故不胜其热。然诸脉弦细而涩，按之无力者，往往恶寒，苦振栗不止，或时发躁，蒸蒸而热如坐甑中，必得去衣居寒处，或饮寒水，则便如故，其振寒复至。非必遇夏乃寒，遇冬乃热也。此但立其例，论其理耳。

成无己：微为亡阳，涩则无血。不当汗而强与汗之者，令阳气微，阴气上入阳中，则恶寒，故曰阳微则恶寒；不当下而强与下之者，令阴气弱，阳气下陷入阴中则发热，故曰阴弱则发热。气为阳，血为阴，阳脉以候气，阴脉以候血，阴脉迟涩为荣血不足，故知亡血，《经》曰：“尺脉迟者不可发汗，以荣气不足，血少故也。”

陈莲舫：末二句证明脉涩为亡血，且云迟者，阴虚极矣。汗为血液，发之即所以亡之也，而又下之以伤其阴，阴血亦随之以亡，正不必失血后而始称之为亡血也。愚见如此，敢质之高明者。

柯韵伯：先寒后热，阳微阴弱，具证与上文同（亦人按指辨脉法第3条）。前条病因在血脉虚，此病因在妄汗下，以致亡血而脉微涩也。“夏月”四句，是写寒热发作时状，始而恶寒，虽在盛夏，欲着复衣；继而发热，虽当隆冬，欲裸其身。此是设词，且以无休止时，作绵连冬夏解也。医发其汗以下，又重释前义，亦蛇足矣。

又：此条又可分作四证者：寒热往来不休如疟者，为一证；或阳气内微，但恶寒不发热，病在盛夏而欲着复衣者，为一证；或阴气内弱，但发热不恶寒，病在隆冬而欲裸身者，为一证；或其人绵连冬夏，在盛暑反恶寒，隆冬反发热为一证。此各从元气之厚薄，而寒热为之浅深耳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的恶寒发热是属误治后的虚证，所以脉象微涩，以上注家均有阐发。张氏对亡血的解释极是；王氏抓住“内虚”病机，对寒热的具体描绘，较有助于临床辨证；柯氏联系第三条讨论病机，得出两者的异同，也颇有助于理解，特别是四证之分，对全面、深入地领会本条精神，提高理论指导临床实践的水平尤有启发和帮助。

脉浮而大，心下反硬，有热属脏①者，攻之②不令发汗，属府③者，不令溲数，溲数则大便硬。汗多则热愈，汗少则便难，脉迟尚未可攻。（23）

词解　①属脏：是病邪在里的意思。指出“属脏”就意味着病邪深入于里，并不是五脏真有病变。

②攻之：是治疗的意思，不可一概认为攻下。“太阳篇”里有“攻表宜桂枝汤”，就是很好的注脚。

③属府：是邪热炽盛的意思。古人以大热属胃，不一定是肠有燥屎。张隐庵认为指膀胱水府，似嫌有悖原意。

［语译］　脉象浮而且大，心下部反而硬满，如属热结于里的，治疗时不可使用发汗方法；热邪炽盛的，也不可使用利小便法，因为小便一多，大便就会燥硬。汗出较多则邪有出路，邪去则热退而病愈，反之汗出太少，则邪不得外泄，热邪伤津，也会导致大便困难。这时可酌用下法治疗，但是如见到迟脉，还未可使用攻下方法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揭示热证发汗、利水法的禁例与热证汗多、汗少的不同机转。

［浅释］　浮大脉一般主病在表，不应该心下硬，现在反而见到心下硬，这时对浮大脉就应作具体分析，而不能机械地视为表脉。心下硬而脉浮大，当是阳热之邪结于胸脘部位。所谓入脏，就是指热邪在里，所以不可治以汗法。所谓属府，又是指在里的阳热炽盛，由于热盛最易耗伤津液，所以也不可渗利小便。假使误用渗利，而致小便过多，那么津液外泄，就必然引起大便燥硬。关于汗多则热愈，汗少则便难，又是指出阳热证候可能发生的两种情况：一是汗多则邪有出路，热可随汗而解；一是汗少而邪不得外泄，热邪耗津可引起大便困难。治疗这种便难，当然可以酌用清热通下方法，不过还须结合脉象，如果脉迟，标志着营阴不足，那么攻下方法又当慎用。

［选注］　林观子：心下硬与腹硬满不同，腹硬邪已结聚成实，此但在心下，自与非下不可者异矣。府与脏对举而言，见一为入里，一犹属表之义也。

成无己：浮大之脉，当责邪在表，若心下反硬者，则热已甚而内结也。有热属脏者，为别无虚寒，而但见里热也。脏属阴，为悉在里，故可下之。攻之谓下之也，不可谓脉浮大更与发汗。《病源》曰：“热毒气乘心，心下痞满，此为有实，宜速下之。”虽心下硬，若余无里证，但见表证者，为病在阳，谓之属府，当先解表，然后攻痞。溲，小便也。勿为饮结而利小便，使其溲数，大便必硬也。《经》曰：“小便数者，大便必硬。”谓走其津液也。汗多则邪气除而热愈，汗少则邪热不尽，又走其津液，必便难也。硬家当下，设脉迟则未可攻，以迟为不足，即里气未实故也。

陈莲舫：发汗利溲，皆伤津液，津液少大便硬，故宜攻下为是，然亦不可执一而论也。有汗多则热愈者，有汗少则便难者，故当因证审脉，辨其属脏属府，属实属虚，始无乖误，岂得概谓之攻下哉！

［按语］　腹部硬满当下，心下硬满不当下，林氏之见，颇有理致。成氏注“攻之”就是攻下方法，殊与文义不合。陈氏提出“故当因证审脉”，极是。总之，临床辨证，必须脉证合参，进行分析，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。

以上条文（18～23）内容大意：

脉浮而洪，身汗如油，喘而不休，水浆不下，形体不仁①，乍静乍乱②，此为命绝也。又未知何脏先受其灾，若汗出发润，喘不休者，此为肺先绝也。阳反独留③，形体如烟熏，直视④摇头者，此为心绝也。唇吻反青，四肢习⑤者，此为肝绝也。环口黧黑⑥，柔汗⑦发黄者，此为脾绝也。溲便遗失，狂言，目反直视者，此为肾绝也。又未知何脏阴阳前绝，若阳气前绝，阴气反竭者，其人死，身色必青；阴气前绝，阳气后竭者，其人死，身色必赤，腋下温，心下热也。（24）

词解　①形体不仁：是身体不知痛痒。

②乍静乍乱：“乍”，忽然的意思。指神情时而安静，时而烦乱。

③阳反独留：是阳热独盛的意思。

④直视：是眼珠转动不灵活而固定一处。

⑤四肢习：形容手足颤摇振动的状态如小鸟学习飞腾，振奋不已的样子。

⑥环口黧黑：“黧”音“黎”，黄黑色，“环口黧黑”是指口的周围颜色黄黑，为脾土败绝的征象。

⑦柔汗：成无己认为就是冷汗。

［语译］　脉象浮而且洪，身上汗出如油，气喘不停，汤水都吃不下去，身体不知痛痒，神情忽然安静，忽然烦乱，这是即将死亡的证候。又不知道那一脏的脏气先绝，还应结合其他证情才能获得确诊。如果汗出头发湿润，而又气喘不停的，这是肺脏的脏气先绝。如果阳热独盛，身体如烟熏颜色，同时伴有直视摇头的，这是心脏的脏气先绝。如果口唇青紫，四肢颤动振摇不止，这是肝脏的脏气先绝。如果口的四周颜色黄黑，冷汗柔腻，并且皮肤发黄色的，这是脾脏的脏气先绝。如果二便遗失，言语狂乱，目翻直视的，这是肾脏的脏气先绝。此外，生命将绝时，又有阴气先绝与阳气先绝的不同，不知怎样识别？这可参考死后皮肤的颜色。如属于阳气先绝，阴气后竭的，其人死后的身体必然是青色；如属于阴气先绝，阳气后竭的，其人死后的身体必呈赤色，而且腋下与心窝部仍然温暖。

［提要］　辨生命将绝与五脏脏气之绝的脉证。

［浅释］　本条可分三节，自“脉浮而洪”至“此为命绝也”，为第一节，论述生命将绝时的临床情况。但是必须注意脉证互参的原则，综合整个情况来细致分析，才可能得出正确的诊断，否则就难保不发生错误。例如浮洪脉象，如不与汗出如油、喘而不休等证同见，能说是死脉吗？这里值得深究的是，为什么生命将绝时脉会浮洪呢？王肯堂对此曾分析指出：“火之将灭也必明，脉来浮洪涌盛，此将去人体之兆也”，当然，这仅是洪大脉的一种变局，不能视为常规，还必须与证互参，所以王氏又说：“然得此脉者，又必兼下一二证，而后可断其命绝也。”自“又未知何脏先受其灾”至“此为肾绝也”，为第二节，依据五脏的生理、病理特点，分别指出了五脏死候。自“又未知何脏阴阳先绝”至“心下热也”，为第三节，辨阳气前绝阴气后竭与阴气前绝阳气后竭之征，主要佐证是死后皮肤的颜色。大抵寒病多阳气先绝，阴气后竭，所以皮肤色青；热病多阴气先绝，阳气后竭，所以皮肤色赤，并且腋下尚温，心下还热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病有不可治者，为邪气胜于正气也。《内经》曰：“大则邪至。”又曰：“大则病进。”脉浮而洪者，邪气胜也。身汗如油，喘而不休者，正气脱也。四时以胃气为本，水浆不下者，胃气尽也。一身以荣卫为充，形体不仁者，荣卫绝也。不仁，为痛痒俱不知也。《针经》曰：“荣卫不行，故为不仁。”争则乱，安则静，乍静乍乱者，正与邪争，正负邪胜也。正气已脱，胃气又尽，荣卫俱绝，邪气独胜，故曰命绝也。肺为气之主，为津液之帅，汗出发润者，津脱也；喘不休者，气脱也。肺主气，心主血，气为阳，血为阴，阳反独留者，则为身体大热，是血先绝而气独在也。形体如烟熏者，为身无精华，是血绝不荣于身也。心脉挟咽系目，直视者，心经绝也。头为诸阳之会，摇头者，阴绝而阳无根也。唇吻者，脾之候，肝色青，肝绝则真色见于所胜之部也。四肢者，脾所主，肝主筋，肝绝则筋脉引急，发于所胜之分也。习者，为振动，若搐搦，手足时时引缩也。脾主口唇，绝则精华去，故环口黧黑；柔为阴，柔汗，冷汗也，脾胃为津液之本，阳气之宗，柔汗发黄者，脾绝而阳脱，真色见也。肾司开阖，禁固便溺，溲便遗失者，肾绝不能约制也。肾藏志，狂言者，志不守也。《内经》曰：“狂言者，是失志矣，失志者死。”《针经》曰：“五脏之精气，皆上注于目，骨之精为瞳子。”目反直视者，肾绝，则骨之精不荣于瞳子，而瞳子不转也。阳主热而色赤，阴主寒而色青，其人死也，身色青，则阴未离乎体，故曰阴气后竭；身色赤，腋下温，心下热，则阳未离乎体，故曰阳气后竭。《针经》曰：“人有两死，而无两生。”此之谓也。

方中行：汗出发润，即身汗如油变文之互词，喘而不休同。然上节曰命绝，此曰肺绝，何也？曰：人以气在则生，气绝则死，肺主气，气主命，故以总一身而概言之，则曰命绝。及以通下文析五脏而详言之，则又曰肺先绝也。阳反独留，乃承上接下之词，人之有生，气血焉耳，气在则生，气去则死，死道之常，气先绝也。然血气之交，亦有偏胜而不可以常论者，故曰阳反独留，言上节之证，若不先见，则是肺不先绝，阳气反独迟留。阳反独留，则阴先绝，阴、血也，心主血，故次言之。烟熏，火欲烬而昏暗先形也。直视者，少阴之脉，其支者从心系上挟咽系目也。摇头者，头为诸阳之会，阴去则阳无所依附，故不宁也。口唇边曰吻，肝之脉，其支者从目系下颊里，环口里。青，肝之色也，四肢，手足也，，汗出焉，习，鸟数飞也，头摇，如鸟之习飞，奋振而不已。盖肝属木而主风，脾属土而主四肢，土受木贼，木欲折而风不息，土受伤而欲崩坏也。口为脾之窍，黧黑，熏黄黑暗，土败之色也。柔汗，俗谓冷汗是也。盖汗者，血之液，血虽阴，行之者阳，脾败不统血，则阴不守阳不固也。发黄者，脾属土而主肌肉，土欲败而色外夺也。溲便，遗溺也。肾司阖辟，阖辟废，故二便皆无禁约也。肾藏志，《经》曰：“狂言者，是失志矣，失志者死。”肾主骨，骨之精为瞳子，目反直视者，骨之精不上荣于瞳子，瞳子背而不能转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、方之注，均理明词达，足资参考。方氏对“命绝”与“肺先绝”含义的异同分析，极为中肯，尤有助于理解。

寸口脉浮大，而医反下之，此为大逆。浮则无血，大则为寒，寒气相搏，则为肠鸣。医乃不知而反饮冷水，令汗大出，水得寒气，冷必相搏，其人即①。（音噎，下同）（25）

词解　①：同“噎”，是气逆而噎塞，与哕的情况略同，但哕有声，而噎无声。王肯堂说：轻则为噎，重则为哕。张隐庵说：者，微呃无声之谓。

［语译］　寸口脉象浮大，而医生反用下法，这是很大的治疗错误。因为脉浮是血虚而气浮在外的征象，脉大是中寒而阳气外浮的缘故，实际是中焦虚寒，与外浮的阳气相搏激，就会引起肠鸣。医生不明病因病理，反而使用饮冷水法以发其汗，以致大汗出，冷水遇到寒气，必然互相搏结，因此患者就会发生噎塞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说明里虚证也可见到浮大脉，不可误下、误汗，及误用的变证。

［浅释］　临床辨证必须脉证合参，决不应只据脉而下结论。本条就以浮大脉为例，说明浮大脉并不一定都见于表证、热证、实证，也可见于里虚寒证。由于血虚中寒，阳气虚浮于外，所以脉见浮大，但必是浮大无力，脉似有余而实不足。阳浮中寒，必然伴有肠鸣，所以说“浮则无血，大则为寒，寒气相搏，则为肠鸣”。既然是虚寒证，而反用下法，当然是很大的错误了。既然是虚寒证，而反以冷水发汗法，同样也是错误的，因而产生气逆噎塞的变证。本条旨在示人浮大脉有属于里证寒证，切不可误作实证、表证，而误进下法、汗法，提出“此为大逆”，以引起注意。

［选注］　张令韶：此论浮大之脉，不可下，复不可汗也。浮大之脉，虚浮于外，外似有余，而内实不足，医反下之，其害不可胜言，故曰此为大逆。然浮大之脉，不特不可下，抑且不可汗。盖血虚于内则脉空浮于外，气寒于中则脉亦空大于外，寒气相搏于中，则为之肠鸣。医乃不知浮大为里寒，而反疑为外热，反饮冷水令大汗出，夫外来之水，得本气之寒，两冷相搏，其人即。者，气噎而无声也。

程扶生：言邪气在表，妄下之变也。寸口浮大，而无硬满脏热证，法应发汗，若反下之，则为大逆。既经妄下，则所渭浮者，至于内空而无血，所谓大者，变为里虚而有寒，虚寒相搏，则肠鸣响。医见脉大，以为有热，而饮以冷水，欲令水寒胜热而作大汗，里先寒虚，又得冷水，与之相搏，则冷结上焦，必致咽噎塞而气不通也。

［按语］　张注妥切。程氏注本条之浮大脉为邪气在表，法当发汗，与原意不合，把肠鸣作为误下的变证，亦欠确切，肠鸣的性质并不怎样严重，怎能称得上大逆？

趺阳脉浮，浮则为虚，浮虚相搏，故令气，言胃气虚竭也。脉滑则为哕①，此为医咎，责虚取实②，守空③迫血，脉浮，鼻中燥者，必衄也。（26）

词解　①哕：音“月”，有声无物曰哕，即俗称呃逆。

②责虚取实：把虚证当作实证治疗。

③守空：荣在内为守，“守空”即内守的荣血空虚之意。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浮，浮是阳气虚，阳虚里寒相搏则气结而上逆，所以发生噎塞，就其主因来说，是胃气虚竭。如气逆甚而脉滑，就会发生呃逆。这是医生诊断治疗的过错，误把虚证作实证治疗，以致内守的荣阴亏耗，而迫血妄行。如果脉浮而鼻中干燥，那就可能发生鼻子出血。

［提要］　趺阳脉浮属于虚证的病理机转及误治的变证。

［浅释］　上条以寸口脉浮大有属于虚候，本条提出趺阳脉浮亦有属于虚候，示人应注意鉴别，以免发生诊疗错误。阳虚里寒气逆致噎，病机与上条相同，不需赘述。但是，虚寒致噎的病情尚轻，如果气逆严重，还能发生呃逆，由于胃气搏激，趺阳脉可能出现滑象，所谓“脉滑则为哕”，应当明确，滑由虚致，这仅是一种特殊情况，决不能视作常规。关于责虚取实，指治法的错误，守空迫血，是误治的后果，脉浮鼻燥必衄，又是对病变的预断。

［选注］　方中行：此承上条又出趺阳，而以哕与衄言，皆逼汗而不得汗之所致也。咎，过愆也。责虚，言求病于虚，虚与上条寒互文；取实，言反以虚为实而攻取之也。血属阴而为内守，故曰守空；迫血，言劫汗也。

张隐庵：此言趺阳经气相搏而为，气虚则哕，经虚则衄，医者不宜汗下也。趺阳脉浮，阳明经脉之不足也，浮则为虚，阳明胃气之不足也。浮虚则搏，经脉之浮，胃气之虚，两相搏激，故令气。又申言所谓虚者，言胃气虚竭也，胃气虚竭而脉滑，则为哕，聚而忽沉曰滑，呃而有声曰哕。此为医咎者，言经气皆虚，而医汗下之致也。责虚取实者，言责其虚而取其实，取实者，下之之意也。守空迫血者，守空于内而迫其血，迫血者，汗之之意也。夫胃气虚则哕，经脉虚则衄，若趺阳脉浮而鼻中燥者，必衄也。

王肯堂：与噎通哕，即俗谓之吃逆者是也。李东垣、王海藏以哕为干呕，而陈无择又以哕为咳逆，皆失之。按《灵枢经》云：哕以草刺鼻嚏，嚏而已。无息而疾迎引之立已。大惊之亦可已。今之吃逆，以此三法施之，则立止，若以施之干呕，呕不为止也，且呕自有呕条，而又别出此，不已赘乎！若古之所谓咳，即今之所谓嗽，与吃逆又无干也。与哕，皆因妄下之后，复与之水以发其汗，胸中虚气逆而作，轻则为，重则为哕；以趺阳脉候之，浮则为，滑则为哕。，即东垣书所载咽喉噎塞，口开目瞪之证，然无声也。哕则气自脐下直冲上出于口而吃吃然作声，频频相续为实可治，半时哕一声为虚，难治也。

张令韶：趺阳者，胃脉也，浮则为胃虚，以胃之虚，脉之浮，两相搏激，故令气，言胃气虚竭而也。无声为，有声为哕，浮虚相搏之极，即往来流利而为滑矣。滑则无声之即变为有声之哕矣。此非自虚，乃医责虚取实之咎也，虚则宜补，反责之；实则宜泻，反取之。阴在内阳之守也，责其虚故守空于内而迫血于外矣，未知从何道出，若脉浮鼻燥，此经脉虚不能摄血，必从鼻出而为衄也。

［按语］　各家对本条的解释基本一致，惟方中行、张隐庵解迫血为劫汗，似嫌欠切，不如张令韶“迫血于外”的解释合理。王氏对哕即吃逆的论证，既有理论依据，又有临床证明，从而有力地纠正了李、王、陈等氏的错误，至于噎与哕之辨，以及哕证虚实之辨，非常细致精辟，对于临床裨益不小。

诸脉浮数，当发热而洒淅恶寒。若有痛处，饮食如常者，蓄积有脓也。（27）

［语译］　凡是脉象浮数，应当有发热和像冷水喷洒一样的恶寒。如果有局部疼痛的地方，而且饮食如常，这是蓄积痈脓的征象。

［提要］　外感与痈疡辨证。

［浅释］　浮数脉，一般多见于表证，所以说当见发热恶寒等证。但是痈疡外科病也会出现脉浮数发热恶寒，那就不是外感表证，因此，必须注意鉴别。本条特提出两点：一是必伴有局部疼痛，二是饮食如常，极有辨证意义。王肯堂依据“蓄积有脓”句，认为是内痈，并补充出肺痈、肠痈、胃脘痈等临床特征，可作参考。但是体表痈疡在成脓的时候，亦往往会有发热恶寒，所以也不都是内痈，还应结合整个情况具体分析判断。

［选注］　程郊倩：脉证似伤寒，若不与若有痛处，饮食如常之证参酌，而误以辛温发散，助其阳热；或则误以寒凉彻热，遏住邪气，滋害深矣。

张路玉：若有焮肿，为热壅经络，若无肿处，必邪留脏腑，随内外而发痈脓也。

柯韵伯：浮数之脉，而见发热恶寒之症，不独风寒相同，而痈疡亦有然者。此浮为表而非风，数为实热而非虚矣。发热为阳浮，而恶寒非阳虚矣。若欲知其不是风寒，当以内外症辨之。外感则头项痛、身痛、骨节痛、腰脊痛，非痛偏一处也。外感则呕逆，或干呕，不得饮食如常。如此审之，有蓄积而成痈脓者，庶不致误作风寒治，则举疮家一症例之。治伤寒者，见脉症之相同，皆当留意也。

［按语］　发热恶寒，虽同于伤寒病，而局部疼痛，则为外疡所独有，这确是辨证的眼目，临床能够掌握这一要点，自不难作出区别．程、张、柯诸家注释各有阐发，均有参考价值。

脉浮而迟，面热赤而战惕①者，六七日当汗出而解；反发热者差迟②，迟为无阳，不能作汗，其身必痒也。（28）

词解　①战惕；即振颤发抖。

②差迟：“差”音“柴”，去声，同瘥。差迟，就是病愈的日期延迟。

［语译］　脉象浮而迟，面部发热色红而周身发生颤抖的，到六七日应当汗出而解。若未汗出反而发热的，病的愈期就会向后推迟。因为脉迟是阳气虚弱，不能作汗，无汗则邪郁肌表，病人的身体必会发生瘙痒。

［提要］　论阳虚不能作汗的脉证和病理机转。

［浅释］　邪在肌表，是以脉浮，阳气虚弱，是以脉迟。邪气怫郁，是以面热且赤，正邪相争，是以战惕。六七日是正复邪衰的时期，如果正能胜邪，就能汗出病解。但是如果里阳素虚，正气当欲解时期虽能奋起驱邪，而发生战惕，毕竟因里阳不继，终未得汗出，反而发热，则病愈的日期势必推迟，而病程就必定延长了。邪不得及时外解而郁于肌表，因而肌肤瘙痒，这与“太阳病篇”23条“以其不能得小汗出，身必痒”的机制略同，只是正虚较甚而已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脉浮面热赤者，邪气外浮于表也；脉迟战惕者，本气不足也。六七日为邪传经尽，当汗出而解之时，若当汗不汗而反发热者，为里虚津液不多，不能作汗，既不汗邪无从出，是以差迟。发热为邪气浮于皮肤，必作身痒也。

程扶生：此言阳虚不能作汗之脉也。浮则邪在肌表，迟则阳虚，气怫郁而不得越，则面热赤，正与邪争而不得出，则身战惕。至六七日传经尽，当汗解之时，乃不得汗，反发热者，其差必迟。盖阳虚不能领汗出，其热邪浮于肌皮，必作身痒也。

黄坤载：脉浮而迟，面色热赤，而身体战栗者，阳郁欲发，虚而不遽发，故面热而身摇。待至六七日，经尽阳复，当汗出而解。若反热者，则解期差迟。以脉迟是为无阳，无阳则但能发热而不能作汗，气郁皮腠，其身必痒也。

柯韵伯：此阳明之虚证虚脉也。邪中于面，而阳明之阳上奉之，故面热而色赤。阳并于上而不足于外卫，寒邪切肤，故战惕耳。此脉此证，欲其恶寒自止于二日间，不可得矣。必六七日胃阳来复，始得汗出溱溱而解。所以然者，汗为阳气，迟为阴脉，无阳不能作汗，更可以身痒验之，此又当助阳发汗者也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是邪郁肌表，由于阳气内虚，不能化汗达邪，所以虽作战惕而不得汗解，脉之浮迟，面热赤身痒，可为诊断的依据。所谓“差迟”，是指热退病差的时间延迟，成、程、黄等注均颇恰当。但是，也有些医家把差迟解为脉迟的，如张令韶说：“倘不汗出而反发热者，所差在于脉迟也。”周学海说：“脉且较迟于前，差、颇也。”显得非常牵强，很难令人信从。至于柯氏将本条移入阳明病篇，并环绕阳明病解释，似乎独标新意，实系强词夺理。阳明病以不恶寒为特征，纵有恶寒也是时间短暂，程度轻微，怎么会六七日始解。正由于说理欠圆，于是竟将“反发热者差迟”全句删除，未免过于武断。

以上条文（24～28）内容大意：

寸口脉阴阳俱紧者，法当清邪①中于上焦，浊邪②中于下焦。清邪中上，名曰洁也，浊邪中下，名曰浑也。阴中于邪，必内栗③也。表气微虚，里气不守，故使邪中于阴也。阳中于邪，必发热头痛，项强颈挛，腰痛胫酸，所谓阳中雾露之气，故曰清邪中上。浊邪中下，阴气为栗，足膝逆冷，便溺妄出。表气微虚，里气微急，三焦相溷④，内外不通，上焦怫郁，脏气相熏，口烂食龂⑤也。中焦不治，胃气上冲，脾气不转，胃中为浊，荣卫不通，血凝不流。若卫气前通者，小便赤黄，与热相搏，因热作使，游于经络，出入脏府，热气所过，则为痈脓。若阴气前通者，阳气厥微，阴无所使，客气内入，嚏而出之，声嗢⑥咽塞。寒厥相追，为热所拥，血凝自下，状如豚肝。阴阳俱厥，脾气孤弱，五液⑦注下，下焦不盍（一作阖），清便下重，令便数难，齐筑⑧湫痛⑨，命将难全。（29）

词解　①清邪：指雾露之邪。

②浊邪：指水湿之邪。

③内栗：心中自觉惕惕然寒栗。

④溷：音“混”，混乱不分的意思。或作杂乱和污浊解。

⑤食龂：“食”同“蚀”；“龂”同“龈”，齿根肉。食龂指齿龈腐烂。

⑥声嗢：“嗢”音“屋”，乙骨切，潘岳《笙赋》：“援鸣笙而将吹，先嗢哕而理气。”据此，当是形容出声短促。张令韶注：“声混浊而难出之貌。”可供参考。

⑦五液：《素问·宣明五气》：“五脏化液，心为汗．肺为涕，肝为泪，脾为涎，肾为唾。”即五脏之津液。

⑧齐筑：“齐”同“脐”，筑，为竹制乐器，形容脐部悸动如筑。

⑨湫痛：“湫”音“绞”。气聚于底，停滞不散之意。又音秋，凉貌。由此可见，湫痛是指脐下部凉痛。

［语译］　寸口的脉象，尺部与寸部都紧，以理推断，应该是雾露等清邪侵害了上焦，水湿等浊邪损害了下焦。清邪伤于上的叫做“洁”，浊邪伤于下的叫做“浑”。如果阴经感受了外邪，心中必有惕惕然寒栗的感觉，这是因为表气虚弱，里气不能内守，以致外邪乘虚而侵入阴经。如果阳经感受了外邪，必然会发热头痛，项强颈挛，腰痛胫酸等，皆因阳经感受了雾露之邪，所以说是“清邪中上”。浊邪中下，则阴经受病，阴邪内盛就会惕然内栗，足膝厥冷，大小便失禁。由于表气较虚而邪得乘虚外侵，里气因邪侵而急迫，以致三焦混乱，表里内外不得通调。上焦怫郁不通，内部的热气向上熏蒸，就会引起口腔和牙龈腐烂；中焦功能失常，胃气向上冲逆，脾气不能输转，胃中浊阴阻滞，荣卫不得通畅，血脉也就凝涩而不流通了。如果卫气能够先通，小便必然黄赤，同时与卫气相搏之邪热，随着卫气运行，游于经络之间，出入脏腑之内，热邪熏蒸，就会发生痈脓。如果荣阴先得畅通，但因卫外功能渐弱，内部失去护卫，外邪易于侵入，里气拒邪向外，就有打喷嚏，声音混浊短促，咽部噎塞等现象。外受的寒邪与内部的逆气相搏结而生热，热邪迫血而凝血得以自下，可能排下如猪肝状的血。假使阴阳乖离，脾气衰败，体液尽泄于下，下焦不，大便下重，以致便次多而困难，脐部动筑凉痛，这时，生命就将难以保全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论述清邪、浊邪的致病特点，与上中下三焦的病理变化及转归。

［浅释］　本条内容繁杂，颇难索解，但总的精神，不外乎说明外在的致病因素与人体功能的关系，以及病理的演变概况。所谓清邪、浊邪，都属于湿邪一类，从部位上区分，上焦为阳，下焦为阴，雾露之邪伤上焦，所以名为清，名为洁；水湿之邪伤下焦，所以名为浊，名为浑。关于外邪的侵袭，或伤表或伤里，因此又分述了伤阳和伤阴的证状和病理。然而不管是伤阳伤阴，伤上伤下，病势发展到一定程度，都必然影响到中焦脾胃，胃气本应下降，而病则反而上冲，脾气本主运化，而病则不能转输，以致中焦机能呆滞，中焦既病，荣卫的生化无源，因而不得通调，此时三焦混乱，荣卫不通，病势自是十分危险。但如果卫气得通，小便就会黄赤，身体发生痈脓。荣气得通，就会喷嚏，声嗢，咽塞，大便下血如豚肝。这些证候虽然严重，但还有治疗余地。至于阴阳俱厥，脾土亏败，津液尽泄于下，则生命危在眉睫，那就很难救治了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浮为阳，沉为阴，阳脉紧则雾露之气中于上焦，阴脉紧则寒邪中于下焦，上焦者，太阳也，下焦者，少阴也。发热头痛，项强颈挛，腰疼胫酸者，雾露之气中于太阳之经也。浊邪中下，阴气为栗，足胫逆冷，便溺妄出者，寒邪中于少阴也。因表气微虚，邪入而客之，又里气不守，邪乘里弱，遂中于阴，阴虚遇邪，内为惧栗，致气微急矣。《内经》曰：“阳病者，上行极而下，阴病者，下行极而上。”此上焦之邪甚，则下干中焦，下焦之邪甚，则上干中焦，由是三焦溷乱也。三焦主持诸气，三焦既相溷乱，则内外之气，俱不得通，膻中为阳气之海，气因不得通于内外，怫郁于上焦而为热，与脏相熏，口烂食龂。《内经》曰：“膈热不便，上为口糜。”中焦为上下二焦之邪溷乱，则不得平治，中焦在胃之中，中焦失治，胃气因上冲也。脾，坤也，坤助胃气，磨消水谷，脾气不转，则胃中水谷不得磨消，故胃中浊也。《金匮要略》曰：“谷气不消，胃中苦浊。”荣者水谷之精气也，卫者水谷之悍气也，气不能布散，致荣卫不通，血凝不流。卫气者阳气也，荣血者阴气也，阳主为热，阴主为寒。卫气前通者，阳气先通，而热气得行也。《内经》曰：“膀胱者，津液藏焉，化则能出。”以小便赤黄，知卫气前通也。热气与卫气相搏而行，出入脏府，游于经络，经络客热，则血凝肉腐而为痈脓，此见其热得行。若阴气前通者则不然，阳在外为阴之使，因阳气厥微，阴无所使，遂阴气前通也。《内经》曰：“阳气者卫外而为固也。”阳气厥微，则不能卫外，寒气因而客之，鼻者肺之候，肺主声，寒气内入者，客于肺经，则嚏而出之，声嗢咽塞。寒者外邪也，厥者内邪也，外内之邪合并，相逐为热，则血凝不流，今为热所拥，使血凝自下如豚肝也。上焦阳气厥，下焦阴气厥，二气俱厥，不相顺接，则脾气独弱，不能行化气血，滋养五脏，致五脏俱虚，而五液注下。《针经》曰：“五脏不和，使液溢而下流于阴。”阖，合也；清，圊也。下焦气脱而不合，故数便而下重。脐为生气之原，脐筑湫痛，则生气欲绝，故曰命将难全。

《金鉴》：寸口阴阳俱紧者，谓六脉浮沉俱紧也，浮脉紧则雾露之邪中于上焦，沉脉紧则寒邪中于下焦，上焦指太阳也，下焦指少阴也，雾露之邪，曰洁、曰清，清邪中上，发热头痛，项强颈挛，腰疼胫酸者，雾露之邪中于太阳表也。寒邪曰浑、曰浊，浊邪中下，阴气为栗，足胫逆冷，便溺妄出者，寒邪中于少阴里也。《经》曰：“虚邪不能独伤人。”必因身形之虚而后客之也。盖因其人表气虚，里气不固，清浊之邪中伤上下，三焦相溷，表里不通，以致上焦清气不宣，邪气怫郁与脏相熏，口烂蚀龂。中焦不治，胃气主下而反上冲，脾气主运而反不转，中焦皆浊，荣卫不通，血凝不流行也。若正能胜邪，卫气先通，其人必先小便赤黄，热伤之经必血凝肉腐而外发为痈脓也。若荣气先通，其人必嚏嗢咽塞，热拥于里之血凝者自下，状如豚肝也。若正不胜邪，阴阳俱逆，荣卫不通，脾气孤弱，不能散精，五液注下，下焦不阖，里急坠痛，圊便数窘，命将难全也。

王肯堂：此所言邪似是湿邪，盖有天之湿，雾露雨是也。天本乎气，故中上、中表、中经络；有地之湿，水、泥是也，地本乎形，故中下、中里、中筋骨。今既明言清邪为雾露之气矣，则所谓浊邪，非地之湿气而何……上焦病则郁热内发，而为口糜蚀龂，中焦病则脾不能化胃之所纳而胃中为之浊，胃中浊，则无水谷之精气以为荣，无水谷之悍气以为卫，而荣卫何由通也，荣卫不通则血凝泣而不流矣。夫人之所以生者荣卫耳，荣卫不通而可以久乎？荣行脉中，卫行脉外，不能一时而通，必有先后，欲知荣与卫之孰为先通，则于何而验之？若卫气先通者，必先小便赤黄而后发痈脓；若荣气先通者，必先嚏嗢咽塞而后下血如豚肝也……若荣卫之气毕竟不通，则阴阳俱厥，脾气孤弱，不能散精上归于肺，通调水道，故五脏之液注下，下焦不，数至圊而难，无气以出之故也，脐中如筑，拘急而痛，肾间动气将绝故也，故曰命将难全。

喻嘉言：寸口脉阴阳俱紧者，法当清邪中于上焦，浊邪中于下焦，清邪中上，名曰洁也；浊邪中下，名曰浑也。阴中于邪，必内栗也。凡二百六十九字，阐发奥理，全非伤寒中所有事，乃论疫邪从入之门，变病之总，所谓赤文绿字，开天辟地之宝符，人自不识耳……伤寒邪中外廓，故一表即散；疫邪行在中道，故表之不散。伤寒邪入胃府，则腹满便坚，故可攻下；疫邪在三焦，散漫不收，下之复合。此与治伤寒表里诸法有何干涉，奈何千年愦愦？试折衷以圣言，从前谬迷，宁不涣然冰释哉！治法，未病前预饮芳香正气药，则邪不能入，此为上也。邪既入急以逐秽为第一义：上焦如雾，升而逐之，兼以解毒；中焦如沤，疏而逐之，兼以解毒；下焦如，决而逐之，兼以解毒。营卫既通，乘势追拔，勿使潜滋。

［按语］　王氏对清邪、浊邪的分析论证极有理致，足以纠正成氏以浊邪为寒邪的错误。关于卫气前通与荣气前通的解释也颇扼要，由此推演到荣卫不通并据以解释阴阳俱厥至命将难全一节的机理，更是顺理成章，给人启悟不小。但是，解释“湫痛”为拘急而痛，似失之附会而不切原意。

喻氏迥出诸家，独具创见，强调指出“本条乃论疫邪从入之门，变病之总”，并提出治疫以逐秽为主与三焦分治的原则，不仅突破了传统的伤寒框框，而且对温病学理论的发展，作出了卓越的贡献。

脉阴阳俱紧者，口中气出，唇口干燥，踡卧①足冷，鼻中涕出，舌上胎滑②，勿妄治也。到七日以来，其人微发热，手足温者，此为欲解。或到八日以上，反大发热者，此为难治。设使恶寒者，必欲呕也；腹内痛者，必欲利也。（30）

词解　①踡卧：“踡”读“拳”，眠卧时身体踡屈不伸。

②胎滑：即苔滑，舌上有腻滑的白苔。

［语译］　尺部和寸部都是紧脉，呼吸气由口而出，唇口干燥，踡屈而卧，足部厥冷，鼻塞流涕，舌苔滑腻，这一系列证候，在没有得到明确诊断的时候，切勿随便乱治。到了七日以后，病人轻度发热，手足温暖，这是将要病解的征象。或到了八日以上，反而发高热，这就比较难治了。假使病者怕冷，必兼气逆欲呕；腹内疼痛的，可能要腹泻。

［提要］　本条指出表里疑似脉证的治禁，及其病变转归和预后判断。

［浅释］　脉象尺寸俱紧，标志着邪盛，鼻塞流涕，用口呼吸，唇口干燥，为表邪闭郁，踡卧足冷，舌上苔滑，又是虚寒之象，确实寒热疑似，虚实难分，因此，特郑重提出“勿妄治也”的禁例，示人宁可稍待时日，仔细观察病情，切勿乱投药物，以避免鲁莽治误，这一点十分重要，必须牢记。七八日之后，病情有好转与恶化两种可能：如果热微而手足温和，表明邪退正复，为病势将解；如果反发高热，则是正虚邪盛，为病势转剧而难治。此外，根据现有病情，还可推断出将要发生的证状，如仍然恶寒，不仅是表证未解，由于表寒外束，必致气逆欲呕；如腹部疼痛，知寒邪在里，脾寒气陷，必然要发生腹泻。据理推断，这对临床辨证，具有普遍性的指导意义。

［选注］　王肯堂：此脉此证，表里阴阳混淆未明，疑似之间，慎勿妄投药饵，徐而俟之。若七日之外，当解之候，微热，手足温，则为邪气解而自愈矣，若八日以上，当解不解，反发大热，此为逆证，不可治也。

方中行：此以上条同感而异变者言。微发热，邪退也。大发热，邪胜也。恶寒，在表也，腹内痛，入阴也。

［按语］　病在疑似之间，切勿乱投药饵，这确是经验之谈，王注平允可从。方注也有理致，而且言简意赅，真不愧为伤寒大家。

脉阴阳俱紧，至于吐利，其脉独不解；紧去入安，此为欲解。若脉迟，至六七日不欲食，此为晚发①，水停故也。为未解；食自可者，为欲解。病六七日，手足三部脉②皆至，大烦而口噤③不能言，其人躁扰者，必欲解也。若脉和④，其人大烦，目重⑤，脸内际黄⑥者，此欲解也。（31）

词解　①晚发：后来续发的病。

②手足三部脉：指寸口，趺阳、少阴。

③口噤：口不能张开。

④脉和：脉象正常。

⑤目重：目胞重坠，闭目的样子。

⑥脸内际黄：脸的中央部分色黄。

［校勘］　紧去入安：张卿子注本作“紧去人安”。

［语译］　脉尺寸俱紧，已经发生上吐下泻，而紧脉依然没有改变，可知邪气还盛。如果脉已不紧，里气安和，这是病将解除。假使脉迟，到了六七日，不欲食，这是后发生的情况，由于水气停蓄的关系，所以病还没有好，如饮食自可的，就快要好了。病经六七日，手足三部脉都有，卒然心中大烦，口噤不能说话，病人躁扰不安，这是正气祛邪，正与邪争的现象，其病必将解除。如果脉象调和如常，其人大烦，眼胞沉重下垂，脸的中部色黄；这也是病将解除的征兆。

［提要］　脉证合参，辨病之欲解与未解。

［浅释］　辨病的欲解与未解，不能单凭症状，必须脉证合参，有时切脉尤为重要。本条列举三种情况：一是阴盛里寒证的脉阴阳俱紧，以至吐利，有邪去为欲解与邪盛为未解的两种转归，辨证关键为紧脉的有无，紧脉未变，表明寒邪仍然很盛，不会病解；如果脉不紧，则表明寒邪已退，吐利乃寒邪的去路，所以说“紧去人安”，与“少阴病篇”第287条“少阴病，脉紧，至七八日，自下利，脉暴微，手足反温，脉紧反去者，为欲解也，虽烦下利，必自愈”的精神是一致的。二是晚发的水停脉迟，由于中焦虚寒而致水停为病，只要中阳恢复，则水不再停而病可解。因此，这种病的解与未解，进食情况有重要的参考价值。病至六七日，仍不欲食，是胃气未复，当然不会病解；食自可，表明胃气已经渐复，所以知病将解除。三是病情突然发生变化，其趋向怎样？主要取决于脉象，如病至六七日，突然发生大烦，口噤，不能言语，躁扰不安，但手足三部脉皆至，也就是脉和，因知这不是病情恶化，而是欲解之兆。大烦的时候，还可伴见眼胞重坠闭合，脸的中部色黄，根据脉和，更可预断病必将解除。

［选注］　张令韶：脉紧者，少阴之阴寒甚也，故至于吐利而紧脉独不解入内也。若紧脉去则吐利止而内安，故为欲解，解者，紧去而寒解也。若紧虽去而复迟，此寒虽去而中土虚不能制水，故至六七日不欲食，谓之晚发。晚者后也，以少阴之寒发在先，而少阴之水发在后，水停于中故也。寒得水气，两寒相得，故为未解。食自可者，阳明土气胜，少阴水势衰，故为欲解。三部脉皆至，阴阳同等之脉也。夫寒水之邪，必借火土以制胜，烦出于心，在心主言，君火之气与寒水之气相持，故大烦而口噤不能言。其人躁扰者，寒水退，君火胜，故为欲解。脉和者，胃土柔和之脉也，胃络上通于心，故大烦，黄者土之色，目重脸内际，土之位也，土气胜，水气退，亦为欲解。篇中四欲解，一寒去而解，一水去而解，一借君火之气而解，一得中土之气而解。四者，得一则解也。

陈莲舫：此言湿邪晚发，有水停积于中，而与上下相持也。上下相持，则脉紧而吐利，紧去则内安，而外亦解矣。若不解而迟，此为水。欲知其解不解，可于食不食验之。如病尚未解，而三部皆至，正气盛也，邪气虽盛而有烦扰不宁之象，亦必作汗而自解。若脉已和，而仍大烦者，于眼胞下发现黄色，知土不为水所侮，欲解之兆也。

成无己：脉阴阳俱紧，为寒气甚于上下，至于吐利之后，紧脉不罢者，为其脉独不解，紧去则入安，为欲解。若脉迟，至六七日不欲食者，为吐利后脾胃大虚，《内经》曰：“饮入于胃，游溢精气，上输于脾，脾气散精，上归于肺，通调水道，下输膀胱，水精四布，五经并行。”脾胃气强，则能输散水饮之气，若脾胃气虚，则水饮内停也。所谓晚发者，后来之疾也。若至六七日而欲食者，则脾胃已和，寒邪已散，故云欲解。烦、热也。传经之时，病人身大烦，口噤不能言，内作躁扰，则阴阳争胜，若手足三脉皆至，为正气胜，邪气微，阳气复，寒气散，必欲解也。《脉经》曰：“病人两目眥有黄色起者，其病方愈。”病以脉为主，若目黄大烦，脉不和者，邪胜也，其病为进。目黄大烦而脉和者，为正气已和，故云欲解。

唐不岩：紧去人安为确。人安，谓不吐利也。作入安未是。

［按语］　诸注大同小异，要之必须脉证合参，特别是胃气的强弱，对于预后良否的判断，尤具有重要意义。唐氏指出“入安”之误，理由充足，应当更正。

以上条文（29～31）内容大意：

脉浮而数，浮为风，数为虚，风为热，虚为寒，风虚相搏，则洒淅恶寒也。（32）

［语译］　脉象浮而快速，浮是受风，快是体虚，风是热邪，体虚为寒，所以体虚人受风，就会如被冷水泼洒一样的怕冷。

［提要］　论述风邪伤表，脉象浮数的机制。

［浅释］　风邪外袭皮毛，卫阳抗邪于表，所以脉浮发热；阳气抗邪于外，在里的阳气反而不足，所以说脉数为虚为寒。阳气虽然抗邪于外，但毕竟被外邪所束而郁遏不舒，所以洒淅恶寒。所谓风虚相搏，正是说明邪正的关系。

［选注］　张兼善：古今皆以数脉为热，今仲景以数脉为虚寒何也？数则为虚，乃阴阳偏负之理，非专寒而专热也。浮为阳，浮数为阳虚；沉为阴，沉数为阴虚。阳虚者则恶寒，药用温热抑阴扶阳；阴虚者则发热，药用寒凉抑阳扶阴，使二气平，其病自愈。且如病在表，脉浮而数，乃阴盛阳虚，汗之则愈，下之则死；病在里，脉沉而数，乃阳盛阴虚，下之则愈，汗之则死。经论昭然，非有差别。

张隐庵：此言风伤气，而表阳不和也。本篇云：“诸脉浮数，当发热而洒淅恶寒。”故浮为风而属于热，数为虚而属于寒，风虚相搏，则洒淅恶寒，言表阳之气为风邪所伤而虚寒也。

柯韵伯：脉浮为在表者何？以表有风邪故也。邪之所凑，其气必虚。数本为热，而从浮见，则数为虚矣。风为阳邪，阳浮则热自发；数为阳虚，阳虚则畏寒。凡中风寒，必发热恶寒者，风虚相搏而然也。

黄坤载：脉浮而数，浮为风之在表，数为阳虚而阴乘也。风为阳郁而为热，虚则阴束而为寒。风虚相合，阳内闭而为热，则阴外束而为寒，是洒淅恶寒之故也。

［按语］　数脉为虚的“虚”字，是指正气受邪，正与邪相对而言，并不是真正的虚弱，应作出区分。诸家注释，聊供参考。

脉浮而滑，浮为阳，滑为实，阳实相搏，其脉数疾，卫气失度①，浮滑之脉数疾，发热汗出者，此为不治。（33）

词解　①卫气失度：卫气失去循行的常度。

［语译］　脉象浮而滑，浮为病在阳，滑为邪气实，阳分邪实太过，脉象又会数急，这时卫气失去循行的常度，浮滑的脉变为数急，并且发热汗出，已成阴液外亡，孤阳独亢之势，这是不治的死证。

［提要］　从脉象变化辨阳亢阴竭危候。

［浅释］　脉象浮滑，表明阳热亢盛，但并不是死候。若其脉由浮滑转为数急，发热而汗出不解，不仅卫气失其常度，而且邪热不为汗衰，阳热过于亢盛，阴液有立见耗竭之势，故断为不治。《内经》上说：“脉阴阳俱盛，大汗出，不解者死。”就是这种证候。

［选注］　张令韶：此言热伤经脉，阴液消亡，有阳无阴也。脉浮而滑，浮为阳热在外，滑为热实于经，阳实相搏，则脉流薄疾，卫气失其行阴行阳之常度矣。卫气失其常度，则不止浮滑，而更加数疾，此阴阳乖错，度数不循其常也。发热者，阳气盛也，汗出者，阴液亡也，孤阳无阴，故为不治。夫人之阴阳平则治，偏则病，有阴无阳者死，纯阳无阴者亦死。

成无己：浮滑数疾之脉，发热汗出而当解，若不解者，精气脱也，必不可治。《经》曰：“脉阴阳俱盛，大汗出，不解者死。”

《金鉴》：浮为阳，滑为实，阳实相搏，其脉行于脉外者数且疾矣。卫气行疾，荣气行迟，荣卫不相辅而行，故曰失度。浮滑数疾有余之脉，见发热无汗有余之证，脉证相合，则为可治，若见发热汗出不足之证，脉证不合，不治明矣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断为不治的理由是卫气失度，阳亢阴竭，张、成之注都很确切。《金鉴》提出脉有余而证不足，似乎言之成理，实际理欠充分，因为发热汗出并非都是不足之证，所以没有多少意义。

伤寒，咳逆上气①，其脉散②者死，谓其形损故也。（34）

词解　①上气：谓气壅于上，不得下行。

②脉散：举之浮散，按之即无，来去不明而散漫无根，所以叫做散脉。

［语译］　感受外寒，发生咳逆上气证候，病人脉散无根的，多为死候，这是形体损坏的缘故。

［提要］　咳逆上气脉散，为形损危候。

［浅释］　伤寒咳逆上气，是临床常见证候，例如太阳病，“其气上冲”（见15条），“喘而汗出”（见34条），“喘而胸满”（见36条），“咳而微喘”（见41条），“下之微喘”（见43条）等，都非死候。又如阳明病，“脉沉喘满”（见218条），“腹满而喘”（见221条），也不属死候。只阳明病“直视谵语，喘满”（见210条）和少阴病“息高”（见299条），才是死候。本条“咳而上气”预后不良的判断，全在“脉散形损”上看出。《灵枢·玉版》说：“咳脱形，身热，脉小以疾，是谓五逆也。如是者，不过十五日而死矣。”所谓“脱形”，指形肉已脱，“身热，脉小以疾”是阴气已竭。今脉散，乃心荣不能上注于脉，失去控制之权，阴阳二气已败，故为死候。

［选注］　张令韶：此言寒伤形也，伤寒咳逆上气者，形寒伤肺也。脉散者，肺气上脱，不能统朝百脉而涣散也。欬逆非死之症，脉散有死之脉，故死。又申言其所以死者，谓其形损故也。《经》云：“两神相搏，合而成形。”肺为诸经之长，外合皮毛而成形，脏真损于内，则形气损于外矣，即所谓一损损于皮毛，皮聚而毛落者，死也。

成无己：《千金方》云：“以喘嗽为咳逆上气者肺病，散者心脉，是心火刑于肺金也。”《内经》曰：“心之肺，谓之死阴，死阴之属，不过三日而死。”以形见其损伤故也。

［按语］　脉散形损，是脏真告竭的外候，对预后判断有一定参考价值。成、张注语虽然略有差异，但都说理清晰，有助于理解。

以上条文（32～34）内容大意：

小结

平脉法第二

问曰：脉有三部，阴阳相乘，荣卫血气，在人体躬，呼吸出入，上下于中，因息游布①，津液流通，随时动作，效象形容②。春弦秋浮，冬沉夏洪，察色观脉，大小不同。一时之间，变无经常，尺寸参差③，或短或长，上下乖错，或存或亡，病辄改易，进退低昂④，心迷意惑，动失纪纲，愿为具陈，令得分明。师曰，子之所问，道之根源。脉有三部，尺寸及关，荣卫流行，不失衡铨⑤，肾沉心洪，肺浮肝弦，此自经常，不失铢分，出入升降，漏刻⑥周旋，水下百刻，一周循环，当复寸口，虚实见焉。变化相乘，阴阳相干，风则浮虚。寒则牢坚，沈潜水滀⑦，支饮急弦，动则为痛，数则热烦，设有不应，知变所缘。三部不同，病各异端，大过可怪，不及亦然。邪不空见，终必有奸，审察表里，三焦别焉。知其所舍，消息诊看，料度腑脏，独见若神，为子条记，传与贤人。（35）

词解　①因息游布：借气息活动，精华物质得到游行输布。

②效象形容：仿效物象描述脉的形状。

③参差：“参”读“岑”，“差”音“疵”，参差，长短不齐。

④进退低昂：指脉象有快慢高低之异。

⑤衡铨：量轻重的器具，这里喻作正常法度。

⑥漏刻：是古代计时的水器，百刻为一昼夜，约合现代的二十四小时。

⑦滀：音“蓄”，水聚曰滀。

［校勘］　“水下百刻”成本作“水下二刻”，“寒则牢坚”《脉经》作“寒则紧弦”，“动则为痛”《脉经》作“动弦为痛”，“数则热烦”《脉经》作“数洪热烦”，“水滀”成本作“水畜”，“大过可怪”成本作“太过可怪”，“终必有奸”成本作“中必有奸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诊脉有三个部位，由于阴阳的相互影响，人体内部的荣卫气血，借肺气的呼吸出入，循环上下，气息游行输布，津液流通无阻，因而脉象亦随时变动，显现出多种多样的状态。例如春季脉弦，秋季脉浮，冬季脉沉，夏季脉洪，观察人的气色和脉象，脉就有大小不同，即使在一个时间之内，也是变化无定，尺部脉和寸部脉长短不齐，或现短脉，或现长脉，上部脉和下部脉错乱不顺，或指下分明，或寻按不见。病时脉象总是更改变换，快慢高低不一，每使人心意迷惑，难以得到要领。因此，希望老师对这个问题具体谈谈，以便得到明白理解。老师答道：你所询问的都是医学中的根本问题。所谓脉有三部，就是尺部寸部和关部，荣卫流行如常，不失法度，所以肾脉沉，心脉洪，肺脉浮，肝脉弦，这是各脏的正常脉象，不会有丝毫的差错，就是呼吸出入，阴阳升降，也象漏刻那样周而复始。漏水下一百刻为一昼夜，脉行也循环一大周而复会于寸口，所以人体的虚实可在寸口脉诊察出来。基于病的变化影响，阴阳关联，所以脉的变化也就各有不同，例如伤于风邪则脉现浮虚，伤于寒邪则脉现牢坚，脉沉潜的为水蓄，脉急弦的为支饮，脉动的为疼痛，脉数的为热烦。假使有脉和证不相符合，须要明确病变的缘由。三部脉不同，病就各有差异，太过的固然是病态，不及的也是病态。邪气决不会空无所见，细究其源必有异常的表现，不难得出表里三焦的区别。知道病变的所在，斟酌诊看得来的病情，再参酌腑脏的生理特点，就能有独到的料事如神的辨证能力。姑且为你一条条的记述于后，以传于有道德的贤人。

［提要］　以问答方式揭示平脉的总纲。

［浅释］　脉的搏动是与营卫气血的流行分不开的，而营卫气血的流行又必须借助于肺气的呼吸出入，才能循环不息，故有肺朝百脉之称。人与天地相参，四时气候的转变，对人体发生一定的影响，因此，脉也必应乎四时而有所不同，如春为弦脉，夏为洪脉，秋为浮脉，冬为沉脉等。如果发生了疾病，脉的变化就会更加显著，所以医生首先需要掌握在各种情况下的正常脉象，然后才能辨别内外因素所引起的异常脉象。人身经脉，共计长十六丈二尺，人一呼脉行三寸，一吸脉行三寸，一呼一吸为一息，脉行六寸。古代计时是以漏水的刻度为标准，一日一夜漏水下一百刻，水下一刻应人一百五十息，计脉行八丈一尺，一昼夜水下百刻，人就有一万三千五百息，脉行八百十丈，循环五十度而大周于身，复大会于寸口。若失此常度，即为太过或不及，所以从脉搏就能测知邪正的虚实。关于五脏正常的脉，肾脉沉，心脉洪，肺脉浮，肝脉弦。假使感邪而患病，脉又因病变的不同而有不同变化，如感受风邪则脉现浮虚，内有蓄水则脉现沉伏等，这皆表明脉象与病变的关系是很密切的。所谓有其病，必有其脉。但亦有证与脉不相符合的情况，那又必须详察原因，从寸关尺三部细细推究其太过或不及，庶可以找出其病变的癥结所在。

第35条原文大意如下：

1．脉之来源——荣卫气血，因息游布，随时动作，效象形容。

2．脉之度数——漏水下百刻，脉行五十度而周于身，复大会于寸口。

3．诊脉部位——寸、关、尺。

5．病脉——风浮虚，寒牢坚，沉水滀，弦支饮，动主痛，数主烦热。

［选注］　张令韶：此一节乃平脉之纲领。夫脉有时脉，有平脉，有病脉，有脏真之脉，故特设问答以得其情形也。三部，寸关尺也。阴阳相乘者，阳生于阴而乘阴，阴生于阳而乘阳也。荣主血，卫主气，脉乃气血之先，而在人体躬之中，随呼吸而出入上下于其间，一呼一吸，脉行六寸，昼夜一万三千五百息，脉行八百十丈为一周，是因息以游布，而津液得以流通焉。至于随时动作，则有春夏秋冬之分，效象形容，则有弦浮沉洪之异，察四时之色，观四时之脉，而其间更有大小之不同，经常之更变，尺寸参差，或短而或长，上下乖错，或存而或亡，病辄改易，进退自有低昂。倘不察色观脉，则心意迷惑，失其纪纲，此脉之大要，愿为具陈以明之。师曰：子之所问，道之根源，不可不知也。荣行脉中，卫行脉外，荣周不休，五十而复大会，如环无端，不失其衡铨之平。肾脉沉，心脉洪，肺脉浮，肝脉弦，此五脏之常脉，而无铢分之差也。出已而入，入已而出，升已而降，降已而升，一日一夜，漏水下百刻，五十度一周于身，而复大会于手太阴之寸口，而脏腑之虚实亦因之见焉。此乃经常之脉，不失铢分者也。而其中又有变化之相乘，阴阳之相干，反复变迁，莫可名状，如伤于风则浮虚，伤于寒则牢坚，水畜于下则沉潜，支饮于中则急弦，阴阳相搏名曰动，故动则为痛，热甚于经则脉数，故数则热烦，有此风寒湿热之病，则见此风寒湿热之脉，所谓效象形容者也。设有不应之处，当知变之所缘，以衡度之，三部有阴阳脏腑之不同，病亦有寒热虚实之各异，太过不可，不及亦然，太过不及，定不空见，中必伏奸，审察表里，辨别三焦，以知其病之所舍，于三部九候之中消息以诊之，料度脏腑之病，自有独见，不与凡同。故曰若神色脉者，上帝之所贵，先师之所传，非其人勿授，故曰传与贤人。

《金鉴》：此总叙平脉之根源，借问答以示其法也。脉者血之府，气血流行之动会也。三部者，寸为上部，关为中部，尺为下部也。三部既定，阴阳属焉，上部为阳，下部为阴，阴阳平则相易，阴阳偏则相乘，相易则和，相乘则病。人之体躬，卫统气而行脉外，荣统血而行脉中，故凡呼吸出入上下于中，莫不因息以游布于四体，随津液而流通于周身，故随时动作而效象夫脉之形容也。察色、察五脏之色也，肝青心赤肺白肾黑脾黄，各以其色合乎脏，然四脏又皆以黄色为主，他色为兼，以土寄旺于四季也。观脉、观五脏之脉也，肝弦心洪肺浮肾沉脾缓，各以其脉主乎脏，然四脏又皆以缓脉为本，盖人以胃气为本也。其间色或参差相错，脉或大小相乖，一时之间，变无常经，病辄改易，或存或亡，无定象也。师曰：子之所问，脉为医道之根源，当以平旦复会于寸口之时诊之，而虚实见焉。寸口脉浮无力，为虚为风，牢坚有力，为实为寒，脉沉为水滀，脉弦为支饮，脉动为痛，脉数为热。设或病脉不应，则于其三部太过不及阴阳变化相乘之理，消息诊看，料度脏腑，其顺逆吉凶自然独见若神也。

［按语］　张注比较全面，对理解本条内容颇有帮助。《金鉴》注更有所发挥，如阴阳平则相易，阴阳偏则相乘，相易则和，相乘则病，意即阴阳调和则无病，阴阳偏胜则病生。又如四脏皆以黄色为主，以土寄旺于四季，四脏皆以缓脉为本，盖人以胃气为本，均能阐发经义，从而使原文意义更加透辟。因胃为后天之本，水谷之府，营卫气血皆赖以资生，故五色五脉皆以胃气为贵。至于所谓平旦复会于寸口之时诊之一语，即《内经》“诊病恒以平旦，阴气未动，阳气未散”之意，就是要有适宜的安静环境，以及被诊者应该平心静气的时候，才能达到符合切脉的要求。

师曰：呼吸者，脉之头也。初持脉，来①疾去②迟，此出疾入迟，名曰内虚外实也。初持脉，来迟去疾，此出③迟入④疾，名曰内实外虚也。（36）

词解　①～④来、去、出、入：气之呼出者为来为出，气之吸入者为去为入。

［语译］　老师说：人之呼吸，是计算脉搏的标准。初按脉搏时，脉来得快去的慢，这是呼气时脉快而吸气时脉慢，叫做内虚外实。初按脉搏时，脉来得慢去的快，这是呼气时脉慢而吸气时脉快，叫做内实外虚。

［提要］　从呼吸时脉搏的快慢，以测其内外虚实。

［浅释］　以平常人的正常呼吸，来衡量脉搏的快慢疾徐，所以说“呼吸者，脉之头也”。所谓“头”，含有先头和标准的意思。《经》云“人一呼脉再动，一吸脉亦再动，呼吸定息脉五动，闰以太息，命曰平人，不足曰迟，太过曰数”，就是这个意思。《内经》云：“来则为阳，去则为阴，阳主外，阴主内。”来疾去迟，来迟去疾，是以呼出为来，吸入为去，疾为有余而实，迟为不足而虚，故来疾去迟为外实内虚，来迟去疾为外虚内实。总的精神，脉搏与呼吸必须调匀，不疾不迟，才是无病。

［选注］　方中行：呼者，气之出，脉之来也，吸者，气之入，脉之去也。头，头绪也，脉随气之出入而来去，名状虽多，呼吸则其源头也。然脉有二，此以尺寸之脉言；若以周身言之，则循环无端，截不断，无头尾之可言，学者当别识。刘氏曰：“来者，自骨肉之分，而出于皮肤之际，气之升而上也。去者，自皮肤之际，而还于骨肉之分，气之降而下也。”出，呼而来也，入，吸而去也。《经》曰：“来者为阳，去者为阴。”此之谓也。疾即上条之太过，亦阳也，迟即上条之不及，亦阴也。然则内虚外实者，阴不及而阳太过也；内实外虚者，阴太过而阳不及也。然来去出入者，脉之大关键也，内外虚实者，病之大纲领也。知内外之阴阳，而明其孰为虚孰为实者，诊家之切要也。为此条以次首条者，示学者下手功夫之急务也。

张令韶：此节以呼吸为平脉之准。呼出心与肺，吸入肾与肝，一呼一吸为一息，脉随呼吸而行，故呼吸为脉之头也。去来者，脉之去来也，出入者，呼吸之出入也。盖言初持脉之时，其脉之行，来疾而去迟，则此呼吸之气亦出疾而入迟；其脉之行，来迟而去疾，则此呼吸之气亦出迟而入疾，脉随呼吸而行也。来与出主外，去与入主内，疾为有余，迟为不足，故名曰内虚外实，内实外虚也。

《金鉴》：人一呼脉再动，一吸脉再动，呼吸定息脉四动，乃平人不病之缓脉也。闰以太息，故五动亦为平脉。非呼吸不能定其至数，持脉时必从此始，故曰呼吸者脉之头也。此初持脉以来去疾迟而诊表里虚实法也。来，脉出来，阳也，故以候表；去，脉入去，阴也，故以候里；疾，脉数疾，有余也，故以候实；迟，脉徐迟，不足也，故以候虚。言脉若出来疾；入去迟，为表实里虚，故名曰内虚外实也。若脉出来迟，入去疾，为表虚里实，故名曰内实外虚也。

［按语］　所谓“呼吸者，脉之头也”，是譬喻说明呼吸与脉搏的关系，脉随呼吸而行，呼吸自然在脉的先头。脉搏的快慢疾徐以平人的呼吸为根据，所以，“头”又有标准的意思。关于脉的来去疾迟与内外虚实的关系，诸家注释均有阐发，《金鉴》尤为扼要。

问曰：上工①望而知之，中工②问而知之，下工③脉而知之，愿闻其说。师曰：病家人请云，病人苦发热，身体疼，病人自卧，师到诊其脉，沉而迟者，知其差也。何以知之？若表有病者，脉当浮大，今脉反沉迟，故知愈也。假令病人云腹中卒痛④，病人自坐，师到脉之，浮而大者，知其差也。何以知之？若里有病者，脉当沉而细，今脉浮大，故知愈也。（37）

词解　①～③上工、中工、下工：工，是指医生；上、中、下，是指医生的水平有高低之分。

④卒痛：骤然发作的疼痛。

［校勘］　“若表有病者”，成本无“若”字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技术好的医生，看看病人的气色形态，就能知道病情，技术中等的医生，需要询问病人，才能知道病情，普通的医生，则必须通过按脉以后才能知道病情，我愿意知道其中缘故。师答：如病家来请医生时说病人发热颇甚，身体疼痛，但能够自然睡卧，医生到了病家诊察时，按其脉沉而慢的，知道此病将要痊愈，怎么晓得的呢？如果是病在肌表，脉当浮大，现在脉反沉迟，是表证已解，因此知道即将痊愈。假使病人说腹部突然发作疼痛，但他却能安然自坐，医生去诊察时，脉象浮大的，知道此病也快要痊愈，怎么晓得的呢？如果是里病腹痛，则脉当沉细，今脉浮大，是病不在里，所以知道其病将愈。

［提要］　脉证合参，以推断病愈之法。

［浅释］　本条虽然以望问切三诊分属于上工、中工、下工，以区别诊断水平的高低，但从具体内容来看，对于愈候的判断仍然是脉证合参，综合分析，所以不能绝对看待。病人发热身疼，脉搏浮大，则表邪尚盛，现在病人能够安卧，脉象不是浮大而是沉迟，乃正复邪衰之象，所以知为将愈。这里所说的脉沉迟乃与浮大相对而言，不是里虚寒的沉迟，如系里虚寒的沉迟，则为表病里虚，阳证阴脉，岂能断为欲愈。“太阳病篇”有“脉浮细而嗜卧者，外已解也”与“脉沉者，急温之”等条文，可以联系起来理解。病人主诉腹部突然疼痛，如果疼痛较剧，必不能安然自坐，脉搏亦应沉细，今病人自坐，而脉又浮大，足征里气已和，所以亦断为将愈。本条病家云发热身体痛，病人云腹中卒痛，属于问而知之；病人自卧，病人自坐，属于望而知之；今脉反沉迟，故知愈也，今脉浮大，故知愈也，属于切而知之。可见诊察疾病，应当望闻问切并重，四诊结合运用，才够细致全面。

［选注］　章虚谷：邪在表者，脉必浮大，反沉迟者，故知其邪退而愈也。然此明其大端，非定理也，如太阳下篇有头痛发热身痛之表邪，而脉反沉，为阳证见阴脉，用四逆汤救里者，故必兼审外证，方可断之。读仲景书必将前后各条互勘，始识其义，不可拘一隅，而以辞害义也，以下各条皆然。

张令韶：合下三节以望问切脉而得病之情也。神圣工巧由望闻问切而得之，故愿闻其说。发热身疼，表病也，沉而迟，里脉也，以表病而得里脉，乃热除身凉之象也，故知当愈。腹内痛，里病也，浮而大，表脉也，以里病而得表脉，乃气机外达之候也，故知当愈。《经》云：“知一为工，知二为上，知三为神。”发热身疼腹痛，问而知之也；自卧自坐，望而知之也；沉迟、浮大，脉而知之也。此虽切脉而知其当愈，然亦必兼望问而更精切也。魏子干问曰：“发热身疼，脉反沉迟，是阳病而见阴脉，何以说得愈也？”答曰：是必望其有恬然嗜卧之状，问其有热除身轻之意，而后合脉以断其愈也。

［按语］　章虚谷以为发热身疼而见沉迟之脉，并非向愈之象，故说：“然此明其大端，非定理也。”张令韶以为望问与切脉互参，才能断其预后，均是确切之论，可见仅凭四诊之一而分上工、中工、下工，是不够准确的。固然有经验者是能够从病人的形态气色等方面，诊察出疾病的大概，但欲求达到细致全面，必须四诊合参，庶病无遁情。

师曰：病人家来请云，病人发热烦极。明日师到，病人向壁卧，此热已去也。设令脉不和，处言①已愈。设令向壁卧，闻师到，不惊起而盻视②，若三言三止，脉之咽唾者，此诈病也。设令脉自和，处言此病大重，当须服吐下药，针灸数十百处乃愈。（38）

词解　①处言：“处”读“楚”，决断之意。处言，即断言。

②盻视：“盻”音“系”，“盻视”即怒视。方有执：盻，恨视貌。

［校勘］　“此病大重”成本作“汝病大重”。《脉经》作“此病太重”。“盻视”《脉经》作“目盼视。”“咽唾者”《脉经》无“者”字。

［语译］　老师说：病家人来请时说，病人发热烦扰得很厉害。第二日医师到了病家，看到病人面向墙壁而卧，这是热已退去，即使脉尚未和，亦可以断言此病即将痊愈。假使病人向壁而卧，听说医师来到，并不惊慌起身，却以目怒视，几次欲说病情却又不说，给他诊脉时，吞咽唾沫的，这是伪装的假病。假使脉正常，可故意断言此病非常严重，必须服用大吐大下的药物，并须针灸数十百处之多，才能痊愈。

［提要］　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诊察病情之法，以及对诈病的识别和处理。

［浅释］　发热烦极，必不得卧，今向壁静卧，足征烦热已退，虽脉搏尚有不和，亦是病才向愈的缘故，稍待则脉自渐和。若脉不和而躁不得卧，或热盛昏迷而卧，则又为病进的征象，应该及时治疗。假使病人向壁静卧属于阴证，听见医生到来，必心里高兴，诉述病情当絮絮不休；今恰恰相反，见医生到来反有厌恶之意，欲言又止，诊脉时咽唾，此时应该怀疑他不是真的有病，如果脉搏平和，就可以肯定是伪装的诈病。既然是伪装诈病，直接揭穿一时也难收效，最好的办法是以诈对诈，可故意夸大病情，说病情非常严重，必须使用剧烈吐下与强刺重灸等方法，使他畏惧痛苦而不敢再继续故弄玄虚，装模作样，庶免避免被诈病所迷惑。

［选注］　章虚谷：向壁卧，其人安静也；不惊而起左右盻视，身健心清也；问其病状，三言三止，吞吐支吾，无痛苦可说也；脉之咽唾，无呻吟声，而脉自和，则灼知其为诈病矣。即以危言恐之，彼畏毒药针灸，其病自愈，是以诈治诈之妙法也。

张令韶：此虽切脉而不以脉为凭也。发热烦极之证，而向壁安卧，知热烦已去也。脉虽不和，处言已愈，凭其证不凭其脉也。以发热烦极之证，闻师到当惊起盻视，语言无序，津液不足；今言止有次序，而脉之咽唾，此为诈病。诈病者，非药之所能愈，宜惊吓之，彼自愈也。

《金鉴》：按不和当是自和，若不和，如何言愈。病家人来言，病者发热烦极，师未即去，明日到，病人向壁静卧，此热已去，因知其差；假令脉不和缓，未可言愈，必和缓而始可断其已愈也，推之腹痛亦然，此篇首所云，设有不应，消息诊看。消息者，谓今日之望，异于昨日之问闻也。此设治诈病之法也，盖仲景不欲人售其欺，亦不欲医为其欺而妄治也。医者玩此而揣摩之，则彼不敢欺，而我不妄治矣。

［按语］　章、张两家均提出以诈治诈的方法，惟对于三言三止释意不同。章虚谷谓，欲言又止，吞吐支吾。张令韶谓，言止有次序。虽两者都是说明无病的情况，但结合临床深入体会，还是以章虚谷的说法比较贴切。治诈病的方法，危言恫吓，使其畏惧，固然也是一种治疗手段，但是如能探索原因，进行正面的劝导，当更为有利。《金鉴》主张本条的脉不和当是脉自和，这种说法有其对的一面，但也有其机械的一面。热去向壁静卧，脉自和者当然为愈候，但脉不和，也并不代表一定是病脉，仅是病邪初罢，而尚未恢复正常之象，故脉虽不和而亦可处言已愈。

师持脉，病人欠①者，无病也。脉之呻②者，病也。言迟③者，风也。摇头言者，里痛也。行迟者，表强也。坐而伏者，短气也。坐而下一脚者，腰痛也。里实护腹，如怀卵物者，心痛也。（39）

词解　①欠：呵欠。

②呻：呻吟，病人因痛苦发出哼声。

③言迟：语言不灵活。

［校勘］　“脉之呻者病也”《脉经》作“脉之因伸者无病也。”“里痛”、“表强”之前《脉经》都多“其”宇。“脚”《脉经》作“膝”。“如怀卵物”《脉经》作“如怀卵”。“心痛也”《脉经》作“必心痛”。

［语译］　医生诊脉时，病人打呵欠的，这是没有病。诊脉时病人呻吟不断的，是有病的表现。讲话迟钝不灵活的，这是属于风病。病人先摇头而后讲话的，这是里有疼痛。行动迟缓的，是邪气侵表而强急不和。坐而俯伏的，是中气不足而呼吸短促。坐着而要伸下一只脚的，是腰痛。用手按护着上腹部，好象抱着鸡蛋一样而不肯放手的，是心胃部疼痛。

［提要］　从望诊、闻诊、问诊而察知病情。

［浅释］　呵欠是息长而频频深吸，吸已复呵气的变状呼吸，乃平人疲倦之象，故曰无病。呻为呻吟，病者似叹似呼，舒气以畅其郁结，在身体病痛时，特别是有严重痛苦的病人，常有此种情况，所以说呻者病也。舌为心之苗，内风痰阻，重则为舌蹇，轻则为言迟。里有疼痛，则难发声，言语费力故先摇头。风寒湿三气痹着于外，则经络阻滞而表强不舒，所以行动迟缓。气短不足以息的人，胸部仰起则气难接续，所以喜坐而俯伏。凡腰痛者，皆不能正坐，所以坐时每伸下一足，以企图缓和腰部疼痛。痛而拒按为实，喜按为虚。里实护腹，护腹是拒按的表现，与喜按异，不应理解为虚实互见。由于心（胃）痛拒按，所以象如怀卵物的样子。

从师持脉开端，并未历举脉象，尽是从望诊、问诊、闻诊而察其病情，可见四诊必须配合运用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《针经》曰：“阳引而上，阴引而下，阴阳相引，故欠。”阴阳不相引则病，阴阳相引则和，是欠者无病也。呻为呻吟之声，身有所苦则然也。风客于中，则经络急，舌强难运用也。里有痛，欲言则头为之战摇。表强者，由筋络引急，而行步不利也。短气者，里不和也。故坐而喜伏。《内经》曰：“腰者，身之大关节也。”腰痛为大关节不利，故坐不能正，下一脚以缓腰中之痛也。心痛则不能伸仰，护腹以按其痛。

张令韶：此言虽持脉又当闻声望色，而不必拘于脉也。阳引而上，阴引而下，阴阳相引故欠，此阴阳和为无病也。心系急则气道约，约则不利，故太息以呻出之，是脉之呻者，病也。风伤气，气机不利，会厌难发，故言迟也。人之声音，发于丹田，里痛则丹田之气不能上达，艰于发声，故摇头而言也。太阳主表而主筋，行迟者，筋脉急而表气强也。上下之气不相接续则气短，坐而伏者，下之气不能上交，欲俯伏以就之也。腰之筋脉与髀腘相连，腰痛则脚不能皆伸，故坐而下一脚也。里气实按之则痛，今护腹如怀卵物，知邪实于里而心痛也。张均卫问曰：“心痛何以不护心而护腹？”答曰：痛极之处，不可以按，譬如痈毒肿处，手不可近，欲缓其痛，须于上下左右以抚摩之同一义也。

张隐庵：呻者，气道不利，故太息以呻出之，此为病也。言迟为风者，风伤气，气机不捷，则言迟也。摇头言为里痛者，人之声音，由肾间之动气而发，里痛则苦于发声，故摇头言也。行迟为表强者，太阳主筋主表，筋不柔和，表气强急，则行迟矣。坐伏为短气者，呼吸之气，发原在下，气短则上下不相接续，故坐而伏也。下一脚为腰痛者，腰之筋脉与髀骨相连，腰痛则脚不能俱伸，故坐而下一脚也。护腹心痛者，正虚于内，邪实于里，恐人按之，故护腹如怀卵物，乃心气不能舒转，故曰心痛也。此皆察人之神情，得人之病机，虽持脉而不凭脉，所谓望而知之者如此。

章虚谷：此明望诊之法也。阴阳之气相引则有呵欠，阳气将入于阴而欲寐，其阴阳相交，故为无病也。呻者，肾病也。言语迟涩者，内风痰阻也。里痛难忍，故摇头而言也。表气强急不和，故行迟不捷也。气短不得息，故坐而伏也。腰痛不能正坐，放下一脚也。两手护腹，如怀有卵物，以里有实邪而心痛也。

［按语］　诸家意见出入不大，惟张隐庵注呻为气道不利，故太息以呻出之，似乎于理可通，细玩不符实际。呻吟并不等于太息，也非专因为气道不利，凡里有所苦，难以忍耐的情况下，病人每欲呻吟，以图痛苦得到减轻、缓解。故呻者病也，是概指一般有病者而言，绝不是仅指气道不利。关于护腹心痛，解释为正虚于内，邪实于里，亦不够确切，缺点是混淆了虚实界限，不如张令韶注语“里气实按之则痛，今护腹如怀卵物，知邪实于里而心痛也”专责于实为合理。这实际是令韶纠正了隐庵注释的错误。然而张令韶在回答其弟子张均卫“心痛何以不护心而护腹”的问题时，却以痈毒作譬，引伸为“须于上下左右而抚摩之”，不仅没有说清楚护心与护腹的关系，而且混淆了护与抚摩的概念，未免强词夺理，千虑一失。要知心腹疼痛与外科疮疡不能比拟，心腹痛有喜按、拒按之分，疮疡则概不喜按。古称“心痛”，只有极少数是指真正心痛，而大多数皆是指胃脘痛，因此护腹当是护上腹部。护是护卫的意思，恐人触及痛处，故设法护卫，不同于喜按，故形容护卫的姿势如怀卵物一样，当然是护在痛处。抚摩则包括了应有的动作、性质与作用，两者并不一致，应该分别清楚。

以上条文（36～39）内容大意：

师曰：伏气①之病，以意候之，今月之内，欲有伏气。假令旧有伏气，当须脉之。若脉微弱者，当喉中痛，似伤，非喉痹②也。病人云：实咽中痛。虽尔，今复欲下利。（40）

词解　①伏气：病邪伏于体内，过时发病。

②喉痹：咽喉闭塞而痛。

［语译］　老师说：伏气的疾病，可以推理判断，这个月内，可能发生伏气病。假使以往有邪气内伏，应当注意脉象的变化。如果脉象微弱，当伴有喉中疼痛，似乎受伤一样，但不同于喉痹证。病人说确实咽中痛，虽然如此，此刻又要腹泻。

［提要］　从脉象测知伏气为病可能发生的临床证候。

［浅释］　本条主要精神，说明诊察伏气之病，当以意候之，并举喉痛证以为示例。所谓伏气，是指感受时令之气不即发病。伏藏体内，过时发作的一种疾病。由于四时之气不同，如春之风气，夏之暑气，秋之湿气，冬之寒气，所伏之气不同，所以其发病的性质常不一致，不过还有其一定的规律性，什么季节，可能有什么伏气发病。《内经》上说：“冬伤于寒，春必病温。”在春季时间，即要注意是否有冬令的伏气发病，所以说“以意候之”。一般说来，冬寒伏于少阴的，至春阳气升发之际，必发温病；少阴属肾，肾司二便，而经脉循行咽喉，故少阴伏气病，法当咽喉疼痛而又下利，与厥阴病的便脓血者其喉不痹，有一定区别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冬时感寒，伏藏于经中，不即发者，谓之伏气。至春分之时伏寒欲发，故云：今月之内，欲有伏气。假令伏气已发，当须脉之，审在何经。得脉微弱者，知邪在少阴，少阴之脉循喉咙，寒气客之，必发咽痛。肾司开阖，少阴治在下焦，寒邪内甚，则开阖不治，下焦不约，必成下利。故云：虽尔咽痛，复欲下利。

张隐庵：此一节言伏气发病，始则从阴出阳，既则从阳入阴也。伏气之病者，春之风气，夏之暑气，秋之湿气，冬之寒气，感之则潜匿于募原肌腠之中，不形于脉，故当以意候之。今月之内，欲有伏气者，是以意候之也。如三春风盛，九夏暑盛，医者当知今月之内，时令太过，欲有伏气，感之则潜匿于形身，而为伏气之病矣。假令旧有伏气，今时乃发，当须脉之，若脉微弱者，中土内虚，风木之邪相克也，故当喉中痛似伤。喉者天气也，痛似伤者，火气也，此伏邪从阴出阳也。非喉痹者，言非阴寒内闭之喉痹也。病人云：实咽中痛者，喉主天气为阳，咽主地气为阴，先病喉痛，后病咽痛，是先病阳而后病阴也。虽尔，今复欲下利者，言虽咽痛，当复下利，所以申明咽主地气之意。伏气始病则从阴出阳，既病则从阳入阴者如此。

张令韶：此节言伏气之病由内而出，非若时行卒病由外而至也。伏气者，春之风气，夏之暑气，秋之湿气，冬之寒气也。伏气之病，伏藏于内，不即见于病，亦不见于脉，故当以意候其何气之伏藏也。伏于今月之内，当发于他月之中，故曰今月之内欲有伏气，是谓以意候之也。假令旧有伏气，今时乃发，既见于病，亦必见于脉，故当须脉之。若脉微弱者，此春伤于风，风木之邪贼于中土，而脉微弱也。伤于风者，上先受之，故当喉痛似伤，此伏气之为病，非若时行卒至之喉痹也。然不特喉痛，而且咽痛，以风气通于肝，地气通于咽，脾主地，木克土也。春伤于风，邪气流连，乃为洞泄，故虽尔今复欲下利，盖谓留连于上则咽喉痛，留连于下则下利，上下之交通，一气之相感也。此论春之风气，而三时之暑湿寒气亦可类推矣。

［按语］　成注与二张之注分歧颇大，主要有两个方面：一是对“今月之内，欲有伏气”的解释，成注指伏气欲发之时，二张注为伏气感受之时，如果以“受本难知，发则可辨”的精神相衡，则成氏显然优于二张。二是对脉微弱，咽喉痛下利病机的看法，成氏认为是“邪伏少阴”，二张认为是“风木之邪，贼于中土”，也以成氏的理由较足，不过，他全就寒邪立论，则又不够妥切，因为邪伏少阴，寒只是受病之因，而不是已病之果，“冬伤于寒，春必病温”，古有明训，未免混淆了因与果的关系。二张就春伤于风解释，虽然“夏生飱泄”可与下利联系起来，但是，夏季发生飱泄，很少伴有咽喉痛，而且脉也多不微弱，可见不仅说理牵强，而且不符实际，也难使人信从。

问曰：人恐怖①者，其脉何状？师曰：脉形如循丝累累②然，其面白脱色也。（41）

词解　①恐怖：恐惧惊怕。

②累累：羸惫之貌，这里是形容脉的细小无力。

［校勘］　“人恐怖”《脉经》作“人病恐怖”。“其脉何状”《脉经》作“其脉何类”。“其面白脱色也”《脉经》无“也”字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人受了恐怖，其脉象怎样？师答：脉象如同按在丝缕上那样的细小无力，同时面色苍白。

［提要］　受惊恐时的脉象和面色。

［浅释］　大抵血气虚弱，阳神不足的人，易患恐怖。恐则血随气下，故面白脱色；怖则气随神乱，故脉形累累如循丝之细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《内经》曰：“血气者，人之神。”恐怖者，血气不足而神气弱也。脉形似循丝累累然。面白脱色者，《针经》曰：“血夺者，色夭然不泽。”其脉空虚，是知恐怖为血气不足。

方中行：恐怖，惶惧也。循，理治也。丝，言细也累累，联络貌。脱色，犹言失色也。盖内气馁者则外色夺，所以有卒然之变也。

张隐庵：合下三节言脉起于肾，生于胃，而主于心也。此节言脉起于肾，人恐怖则肾气伤，肾气伤则精气不上交于心，故脉形如循丝之微而累累然，其面白脱色而不光荣也。

张令韶：《素问》论脉必兼色，故此三节俱合色脉而言也。肾主恐，恐财气下，气下则肾之精液不能荣于脉，华于色，故脉形累累如循丝之细，而面白脱色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无己以为血气不足，神气弱的人，易于恐怖，确是事实。常见身体虚弱的人，即使听到特殊的声音，也会发生惊恐，顷刻面白失色，而脉细如循丝。

问曰：人不饮，其脉何类？师曰：脉自涩，唇口干燥也。（42）

［校勘］　“脉自涩”《脉经》作“其脉自弦”。“唇口干燥”《脉经》作“唇干燥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人没有饮水，他的脉象怎样？师答：脉象涩而不流利，并且唇口干燥。

［提要］　缺乏津液充养的脉证。

［浅释］　人的津液由平时饮食而得到补给，以充填脉道，供养肌体需要。如人不饮，则津液的来源缺乏，脉道不得充填，所以脉象涩而不利，肌肤也不得润泽，所以唇口因之干燥。必须明确，唇口干燥亦有因气候与地理条件等因素所引起，并不一定属于不饮所致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涩为阴，虽主亡津液，而唇口干燥，以阴为主内，故不饮也。

方中行：血少则脉涩，所以唇口干燥，然此以不饮而然，非由此而不饮也。

《金鉴》：津液少则脉涩，唇口因以干燥，此因不饮而然，非由此而不饮也。

张隐庵：此节言脉生于胃，《经》云：“谷入于胃，脉道乃行，水入于经，其血乃成。”人不饮者，胃气虚也；胃虚故脉自涩，津液内竭不荣于唇口，故唇口干燥也。

张令韶：饮入于胃，游溢精气，上输于脾肺，布散于五经。今胃虚不饮，肺无以布，脾无以输，脉道不利，津液不行，故脉涩而唇口干燥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氏认为涩脉为阴，故唇口干燥而不饮，果如成说，则不饮是涩脉引起的后果。显然不够确切。所以方氏与《金鉴》都强调指出“此因不饮而然，非由此而不饮也”，足以纠正成说的谬误。二张分析了不饮、脉涩与唇口干燥的机制，允当可从。

问曰：人愧者，其脉何类？师曰：脉浮而面色乍白乍赤①。（43）

词解　①乍白乍赤：一忽儿白，一忽儿红。

［校勘］　“脉浮”《脉经》作“其脉自浮而弱。”“面色”《脉经》作“面形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人在羞愧时，其脉象怎样？老师说：脉象浮，面色忽白忽红。

［提要］　羞愧时的脉色。

［浅释］　羞愧的人，气血紊乱，故脉见虚浮。神色荡而不定，故面色乍白乍赤，气上则血荣于面而乍赤，气下则面无血荣而乍白。此乃暂时现象，不属于病态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愧者，羞也。愧则神气怯弱，故脉浮而面色变改不常也。

张隐庵：此言脉主于心，心之所藏者神也，人愧则神气消阻，故脉浮，浮者虚浮也；心气内歉，故面色乍白乍赤，乍白乍赤者，恍惚而无定也。

方中行：愧，惭也。脉浮而面色乍白乍赤者，神游不定，故血气乱而变不一也。

程郊倩：以上三条非病也有所负于中，辄复形之色与脉。以此推及于病情，而有余不足之间，无不可即外以征内矣。

［按语］　各家意见基本一致。恐怖与羞愧都属于特殊的精神状态，故亦有特殊的脉色特征，充分反映了心神与脉色的密切关系。

以上条文（40～43）内容大意：

问曰：《经》说脉有三菽①、六菽重者，何谓也？师曰：脉，人以指按之，如三菽之重者，肺气也；如六菽之重者，心气也；如九菽之重者，脾气也；如十二菽之重者，肝气也；按之至骨者，肾气也。菽者小豆也假令下利，寸口、关上、尺中悉不见脉，然尺中时一小见，脉再举头②一云按投者，肾气也，若见损脉③来至，为难治。（44）

词解　①菽：豆的总称。“三菽”、“六菽”等是说手指用力的轻重。

②脉有举头：脉搏随呼吸再动而应指外鼓。

③损脉：脉一呼一至，一吸一至，名为损脉。

［校勘］　“脉人以指按之”，成本“脉”字下有“者”字。“肺”、“心”、“脾”、“肝”、“肾”下的“气”字，《难经》、《脉经》均作“部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《难经》上说：脉象有三菽重、六菽重的，这是什么意思？师答：诊察疾病，医者以手按脉的时候，轻按下去如三粒豆那样的重量而切得的为肺脉，如六粒豆那样的重量而切得的为心脉，进而如九粒豆那样的重量而切得的为脾脉，重按如十二粒豆那样的重量而切得的为肝脉，按之至骨而切得的为肾脉。假使患腹泻，寸关尺三部的脉象都按不到，然而尺部脉间或轻微一见，随着呼吸再动而应指外鼓的，这是肾气尚未竭绝；如果出现损脉的话，那就难以治疗。

［提要］　讨论诊脉指法轻重与五脏的关系，并举下利为例说明尺脉候肾的重要意义。

［浅释］　此节言切脉用指的方法，以菽数的多少表明指力的轻重，用以候五脏的常脉。这与《难经·第五难》“初持脉，如三菽之重，与皮毛相得者，肺部也。如六菽之重，与血脉相得者，心部也。如九菽之重，与肌肉相得者，脾部也。如十二菽之重，与筋平者，肝部也。按之至骨，举指来疾者，肾部也”之义大致相同。因皮毛为肺之合，血脉为心之合，肌肉为脾之合，筋为肝之合，骨为肾之合，故五脏之脉各见于其所合的部位。后世简化为浮中沉三候，浮取候心肺，中取候脾胃，沉取候肝肾，正是在上述五候基础上发展起来的。肾位于下焦，内寓元阴元阳，为人之根本，肾脉的有无，对于判断疾病的预后至为重要。按之至骨候肾气，所以沉候为脉之根本。然而这仅是一个方面，脉有寸关尺三部，尺部候肾，因此，尺部脉也是脉之根本，本条接着举寸关尺以候下利的预后，其中特别强调尺部的肾脉，下利而寸关脉不见，只要尺脉未绝，其病尚有生机，正是说明尺为根脉的意义。要之，沉候是从指下轻重而言，尺脉乃就脉部高下立论，都属于脉之根本，不可偏废。此外，还有脉的快慢也不应忽视，如果一息脉仅二至，是为损脉，虽然正气还末竭绝，亦为难治之候。

［选注］　方中行：《经》，《难经》也。菽，大豆也。滑氏曰：“肺最居上，主候皮毛，故其脉如三菽之重；心在肺下，主血脉，故其脉如六菽之重；脾在心下，主肌肉，故其脉如九菽之重；肝在脾下，主筋，故其脉如十二菽之重；肾在肝下，主骨，故其脉按之至骨，肾不言菽，以类推之，当如十五菽之重。”盖五脏以上下之次第而居，故其气之至，离皮肤有如此远近之约摸，乃越人教人如此用指着意候按而取诊耳。轻重以下指之法言，故胡氏曰：“越人云菽，大抵是个约摸的法，见得轻重有差等，非真如菽之重也。”然此条言气，《难经》言部，部者，一定之部位，而气在其中。气者，元气谷气之精，而部位亦在不言之表也。虞氏有言，“假令左手寸口如三菽之重得之，乃知肺气之至，如六菽之重得之，知本经之至。”虞氏以气推明越人言外之意如此。然则此条以气言者，岂非发明《难经》此意于虞氏未言之先欤？不然，既曰《经》说，不易其部字也。虽然《难经》有与皮毛相得者，与血脉相得者，与肌肉相得者，与肝平者，举指来疾者五句，在各起句重字下，而此无之，则是《难经》详而此略，参看则义全。

张隐庵：合下两节以五脏五行而论脉也。此言诊法，有以浮中沉候五脏之脉者，有以寸关尺候五脏之脉者，皆为平脉之法也。菽，豆也。三菽者，以指按脉，形如三菽之重，言其轻取而可得也。六菽、九菽、十二菽，由轻而重，由举而按，以至于骨也。肺气心气脾气肝气肾气，其部位自上而下，故诊法由轻而重，由举而按，此以浮中沉，候五脏之脉者如此。然诊法又有以寸关尺为候者，故假下利以申明之。假令下利，寸口关上尺中悉不见脉，是因下利无脉也。然尺中时一小见，脉再举头者，因尺中小见，而三部之脉得以再举，尺脉主肾，故曰肾气也。夫尺主肾气，则关主肝脾之气，寸主心肺之气，可不烦言而意会矣。又申言脉再举头，一息二至，是为损脉，若见损脉来至，则为难治。此以寸关尺候五脏之脉者如此。

张令韶：此节以脉之轻重，候五脏之气。菽，豆也。谓以指按脉之轻重，有如菽之多寡也。盖言五脏有高下之不同，按脉有浮中沉之各异：肺合皮毛，宜浮取之，心合血脉，脾合肌肉，宜中取之，肝合筋，肾合骨，宜沉取之，故有三菽、六菽、九菽、十二菽以及至骨之按法也。然以浮中沉举按之轻重，而候五脏之气，又当以寸关尺之上下而候五脏之气也。故曰假令下利，假令者，设言也，借此以明脉之起于肾，由下而上、由阴而阳之义也。夫下利而至于不见脉，是气惟下泄而无上达之机也。若尺中时一小见，是肾之生气未绝，而三部之脉得以再举，故曰肾气也，言三部之脉俱可借肾气而生也。若一息再至，是谓损脉；虽有尺中小见，而生气衰微，三部不能再举，故谓难治。论五脏之气而独归结于肾气者，以脉之生始根源俱出于肾也。

《金鉴》：菽豆者，约略轻重言之，非谓有其形也……至于寸口、关上、尺中，亦各有所主之位，以候脏气，左寸心也，右寸肺也，左关肝也，右关脾也，尺中肾也，今特举肾脏之部例之，以概其余也。假令下利而甚，元气暴夺于中，寸口、关上、尺中全不见脉，法当死。其不死者，必是尺中时有一小见之脉也。再举头者，谓一呼再起头，一吸再起头，合为四至也。夫尺中时一小见之脉四至，则是肾间生气之源未绝，即下利未止，尚为易治；若一息二至，名曰损脉，是气衰无胃，故为难治也。

［按语］　方氏博采众说，通过与《难经》内容的比较，从而得出本条文虽较简却有所发挥，对于领会本文极有启发意义。关于三菽、六菽等解释，诸家基本一致，对浮中沉与寸关尺都是候五脏之气，诸家的认识也大体一样，惟对“脉再举头”，二张解释为因尺中小见而三部之脉得以再举；《金鉴》认为是一呼再起头，一吸再起头，合为四至，乃尺中时一小见之脉四至。两者相较，当以后说为优。

问曰：脉有相乘①，有纵有横，有逆有顺，何谓也？师曰：水行乘火，金行乘木，名曰纵②；火行乘水，木行乘金，名曰横③；水行乘金，火行乘木，名曰逆④；金行乘水，木行乘火，名曰顺⑤也。（45）

词解　①乘：克贼也。

②纵：纵任其气，乘其所胜。

③横：其气横逆，反乘其不胜。

④逆：子行乘母，以下犯上为背逆。

⑤顺：母行乘子，以尊临卑为言顺。

［校勘］　“何谓也”成本作“何也”。“名曰顺也”《脉经》作“名曰顺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脉有互相乘侮，有纵克，有横克，有逆克，有顺克，这是什么意思？师答：如水克火，金克木，克其所胜则放纵自如，所以叫做纵。火克水，木克金，反克己所不胜，则横行无忌，所以叫做横。水克金，火克木，子去克母，所以叫做逆。金克水，木克火，母来克子，所以叫做顺。

［提要］　以五行乘克理论辨析脏脉的纵横顺逆和疾病的吉凶。

［浅释］　人的五脏禀五行之气，各有本脏的脉象；五脏与四时相应，四时又各见其相应之脏的本脉，如春脉弦（肝木）、夏脉洪（心火）、秋脉浮（肺金）、冬脉沉（肾水），这是平人无病。假使不见本脉，即为病候。一般有纵横顺逆四种情况，但归纳起来不外两种，所谓纵横，乃就五行相克的关系而言，例如水行克火，水是当胜者，夏日应见洪脉，而反脉沉，即为水行乘火的纵克；反之，冬日应见沉脉，而反见洪脉，即为火行乘水的横克。所谓逆顺，乃就五行相生的关系而论，例如水为金之子，火为木之子，水行乘金，火行乘木，为子反乘母，以下犯上则为逆；金为水母而乘水，木为火母而乘火，又属母行乘子，以尊凌卑因名顺克。总之四时五脏之气，皆贵得其平，无论太过不及，均能导致克贼而为病变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金胜木，水胜火，纵者，言纵任其气，乘其所胜。横者，言其气横逆，反乘其所不胜也。纵横与恣纵恣横之义通。水为金子，火为木子，子行乘母，其气逆也。母行乘子，其气顺也。

张隐庵：五脏者，五行也，故上文论五脏，此节论五行。脉有相乘者，言经脉相乘，血气不和而为病也。有纵、有横、有逆、有顺者，言相乘而当，则为纵顺；相乘不当，则为横逆也。水行乘火，金行乘木，己所胜者，而复乘之，则放纵自如，故名曰纵。火行乘水，木行乘金，己所不胜者，而反乘之，则横行无忌，故名曰横。若水行乘金，火行乘木，生我者而我反乘之，名曰逆也。金行乘水，木行乘火，我生者而我因乘之，名曰顺也。夫五脏属五行，经脉不和而为病者如此。

《金鉴》：此以人之五脉候人五脏不平之诊法也……人之脏气亦然，故其脉有相乘，有纵、有横、有逆、有顺也。水乘火，金乘木，乘其所胜，是相克也，名曰纵。火乘水，木乘金，乘所不胜，是反侮也，名曰横。水乘金，火乘木，子乘其母，是倒施也，名曰逆。金乘水，木乘火，母乘其子，是相生也，名曰顺。五脏之脉，肝弦、心洪、脾缓、肺浮、肾沉，五脏各见本脉，自无病也。若见他脉，以此推之。纵者病甚，横者病微，逆者病虚，顺者病实也。

［按语］　纵、横、顺、逆名称，由五行生克关系而来，各家注释精神一致，都有所阐发。不足之处是比较抽象。《金鉴》联系病情的微甚虚实，虽非绝对，却有参考意义。

问曰：脉有残贼①，何谓也？师曰：脉有弦紧浮滑沉涩，此六脉名曰残贼，能为诸脉作病也。（46）

词解　①残贼：伤残贼害的意思。

［校勘］　“何谓也”《脉经》无“也”字。“脉有弦紧浮滑沉涩”《脉经》作“脉有弦有紧有涩有滑有浮有沉”。“名曰残贼”《脉经》曰“为残贼”。“此六脉”成本作“此六者”。“能为诸脉作病也”《脉经》作“能与诸经作病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脉有残贼，这是什么意思？师答：脉有弦、紧、浮、滑、沉、涩，这六种脉都是伤残贼害的脉，能导致发作各种疾病。

［提要］　概言几种病脉。

［浅释］　一般来讲，脉浮为病在表，沉为病在里，弦为肝逆，紧为寒盛，滑为痰壅，涩为血滞。但也不是绝对的，有一脉而主数病，也有数种病而见同一脉象。譬如弦脉主肝胆病，但疟疾、痰饮病亦多见弦脉；紧脉主寒，但疼痛的病人也可出现紧脉；涩脉固为血少而滞，但在寒湿痹痛，或怀孕初期，也常见到涩脉。因此必须脉证合参，不能单纯以脉断证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为人病者，名曰八邪，风寒暑湿，伤于外也，饥饱劳逸，伤于内也。经脉者，营卫也；营卫者，阴阳也。其为诸经脉作病者，必由风寒暑湿伤于营卫，客于阴阳之中。风则脉弦，寒则脉紧，中暑则脉滑，中湿则脉涩；伤于阴则脉沉，伤于阳则脉浮。所以谓之残贼者，伤良曰残，害良曰贼，以能伤害正气也。

张隐庵；合下两节，言脉有残贼，脉有灾怪。为诸脉作病，名曰残贼；变异无常，名曰灾怪也。夫脉弦则为减，脉紧则为寒，脉浮为虚，脉滑为实，沉为纯阴，涩则无血，故弦紧浮滑沉涩六脉，皆为残贼之脉，能为诸脉作病，此其所以为残贼也。

黄坤载：残贼者，残害而贼克之也。脉弦紧浮滑沉涩，木旺则脉弦，土虚者忌之；水旺则脉紧，火虚者忌之；表盛则脉浮，里虚者忌之；里盛则脉沉，表虚者忌之；血盛则脉滑，气虚者忌之；气盛则脉涩，血虚者忌之。此六脉名为残贼，能为诸脉作病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氏论六脉主病侧重外因，张氏则侧重于病机变化，着重点虽有不同，但都合情合理，因此，都有参考价值。黄氏更举出何病当见何脉，何脉当忌何证，说得很为具体，对原文亦颇有发挥。

问曰：脉有灾怪，何谓也？师曰：假令人病，脉得太阳，与形证相应，因为作汤。比还送汤如食顷，病人乃大吐，若下利，腹中痛。师曰：我前来不见此证，今乃变异，是名灾怪①。又问曰：何缘作此吐利？答曰：或有旧时服药，今乃发作，故为灾怪耳。（47）

词解　①灾怪：指药证相符，服药反而病情加剧．是其灾可怪，因名灾怪。

［校勘］　“何谓也”《脉经》作“何谓”。“与”《脉经》作“脉与病”。“如食顷”《脉经》作“之时”。“病人乃大吐”《脉经》作“病者因大吐”。“师曰”《脉经》作“因问言”。“我前来”《脉经》作“我前来脉时。”“今乃变异，是名灾怪”《脉经》作“今反变异者，是名为灾怪”。“又问曰”《脉经》作“因问”。“或有旧时服药，今乃发作，故为灾怪耳”《脉经》作“或有先服药，今发作，故为灾怪也”。“故为灾怪”成本作“故名灾怪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脉有灾怪，这是什么意思？老师答：假使一个病人，脉象与证候都符合太阳病，因而给予治太阳病的汤药。回家后服汤药大约一顿饭时间，病人就出现大吐，或下利腹痛等证。医师说我先前来诊病时并无此证，现在忽然发生这样异常的变化，这名叫灾怪。又问：什么缘故现在发生呕吐腹泻？回答说：或许在前些时候，曾经服过其他的药，而现在发生了作用，所以会出现灾怪情况。

［提要］　示人问诊必须详细，一旦发生灾怪情况，应究其因而切勿忽视。

［浅释］　用发汗解表方药治疗典型的太阳病证，照理服药后应该病情减轻；今服药仅有吃一顿饭的时间，却猝然发生呕吐、腹泻、腹痛等异常变证，这种灾害实为可怪，因而谓之灾怪。何以会发生这种变化？前两方面原因，一是病家未能将曾服过的方药告诉医生，使得医生不能全盘掌握；另一是医生的疏忽大意，没有问清病人的治疗经过，遂致发生灾怪情况，实际是旧时服药所致。这就说明医生临床时，问诊必须详细周到，万万不可粗心大意，否则易发生医疗事故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医以脉证与药相对，而反变异，为其灾可怪，故名灾怪。

张隐庵：脉得太阳与形证相应者，如太阳之为病，脉浮，头项强痛而恶寒，此脉与形证之相应也。大吐，下利，腹中痛，前来原无此证，今卒然变异，是名灾怪。或有旧时服药，今乃发作者。言送汤如食顷，所投之药，未周于经，故必旧时服药之故矣。

《金鉴》：脉有灾怪，为因药而变灾怪也……望问固医家之事，亦须病人毫无隐讳，方能尽医所长。仲景为病家服药未告于医，医失问先服何药，故出此条以示戒耳。

［按语］　《医宗金鉴》认为本条是仲景设辞示例告诫后人，临床应该详细问诊，病家亦须悉心与医生合作，不能有所讳隐，皆颇为中肯，突出了本条的精神实质。

以上条文（44～47）内容大意：

问曰：东方肝脉，其形何似？师曰：肝者木也，名厥阴，其脉微弦濡弱而长，是肝脉也。肝病自得濡弱者愈也。假令得纯弦脉者死，何以知之？以其脉如弦直，此是肝脏伤，故知死也。（48）

［校勘］　“此是肝脏伤”成本无“此”字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东方肝脉的形象怎样？老师答说：肝于五行属木，于六气属厥阴，所以其脉来微弦濡弱而长，这是肝的平脉。若肝病而见濡弱的脉，即容易痊愈；如果纯见弦象，多属不治之候。怎样知道的呢？因其脉象弦直，这是肝脏损伤，所以知为不治的死候。

［提要］　讨论肝脏的平脉、病愈脉及死脉。

［浅释］　四时分主五脏，各有本脉，而皆以胃气为本。胃气少就是病象，若无胃气，病即危险。所谓脉有胃气，也就是脉象和缓悠扬的意思。这里以肝脉为例，谓其脉微弦、濡弱而长，是肝的平脉；假令得纯弦脉者死，这和《难经》上“春脉微弦曰平，弦多胃气少曰病，但弦无胃气曰死，春以胃气为本”，正是同一意义。无胃气，即是真脏脉见，所以主死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《难经》曰：“春脉弦者，肝东方木也，万物始生，未有枝叶，故脉来濡弱而长，故曰弦。”是肝之平脉，肝病得此脉气，为肝气已和也。纯弦者，为如弦直而不软，是中无胃气，为真脏之脉。《内经》曰：“死肝脉来急益劲，如新张弓弦。”

张隐庵：夫五脏外合五行，故曰肝者、木也；五脏上合三阴，故曰名厥阴。其脉微弦濡弱而长，是肝脉而得木体之条达也。肝病自得濡弱者，得胃气也，故愈；得纯弦脉者，不得胃气也，故死。“平人气象篇”曰：“春胃微弦曰平，弦多胃少曰肝病，但弦无胃曰死。”此之谓也。

张令韶：弦而长者，肝脉也。微弦濡弱而长者，肝之胃脉也。肝病得濡弱之胃气者愈。纯弦无胃气者死。又申明何以知其死也？以真脏之脉见，知是肝脏伤，故死也。

［按语］　诸家注释意见一致，肝病脉之预后如何？全视胃气之多少而决定。诚以胃为后天之本，生化之源，故肝病而脉得胃气者易愈，无胃气的，预后多属危险。

南方心脉，其形何以？师曰：心者，火也，名少阴，其脉洪大而长，是心脉也。心病自得洪大者愈也。假令脉来微去大，故名反，病在里也；脉来头小本大①，故名覆，病在表也；上微头小②者，则汗出；下微本大③者，则为关格不通，不得尿。头无汗者可治，有汗者死。（49）

词解　①头小本大：寸为头，尺为本；“头小本大”即寸脉小，尺脉大。

②上微头小：即寸脉微小。

③下微本大：即尺中微大。

［校勘］　“脉来头小本大”，成本“大”字下有“者”字。

［语译］　南方心脉的形象怎样？老师说：心于五行属火，于六气属少阴，所以其脉洪大而长，这是心的平脉。若心病而见到洪大的脉，即易于痊愈。假使脉来微去大，这是反常的现象，故名反，为病在里；若寸脉小，尺脉大，邪从里向表，故名覆，为病在表；如寸脉微小的，容易汗出；尺脉微大的，则为关格不通，不得小便，无头汗的，尚可医治，若有头汗，则多属不治。

［提要］　讨论心的平脉、病愈脉及死脉。

［浅释］　心应夏气，阳气洪盛，万物荣茂，故心的平脉洪大而长。《内经》说：“心部于表。”洪大而长即阳气外胜于肌表的反映。心之平脉又称“钩脉”，如《难经》“夏脉钩者，心南方火也，万物之所茂，垂枝布叶，皆下曲如钩，故其脉之来疾去迟，故曰钩”。（第十五难）“疾”为有余，“迟”为不足，“来疾去迟”，也就是“来盛去衰”。正由于心脉洪大而长具有“来盛去衰”特点，所以，“假令脉来微去大，故名反”，提示这一脉象与心气盛于外的来盛去衰完全相反，为心气郁于里虚于外的反常病证，因知“病在里”。假使脉来头小本大，又与心火之性上炎脉当头大本小相反，这是心气外虚，不荣于内的缘故，所以知“病在表”。这种当大反小，当小反大的情况，也是反常表现，所以名曰覆，覆即反的意思。不管心气内郁里病，心气外虚表病，都是与正常脉相反的病脉。至于脉证相参，凡上微而头小的，为心气虚于外，多伴见汗出；下微而本大的，为心气郁于里，可发生关格而不得小便。关格的预后怎样？取决于有没有头汗出，文中交待：“无汗者可治，有汗者死。”无汗为津液内藏，阳气未衰，故尚可救治；有汗为津液上泄，阳气越脱，故属死候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心王于夏，夏则阳外胜，气血淖溢，故其脉来洪大而长也。心脉来盛去衰为平，来微去大，是反本脉。《内经》曰：“大则邪至，小则平。”微为正气，大为邪气，来以候表，来微则知表和，去以候里，去大则知里病。《内经》曰：“心脉来不盛，去反盛，此为不及，病在中。”头小本大者，即前小后大也，小为正气，大为邪气，则邪气先在里，今复还于表，故名曰覆，不云去而止云来者，是知在表。《脉经》曰：“在上为表，在下为里。”汗者心之液，上微为浮之而微，头小为前小，则表中气虚，故主汗出。下微为沉之而微，本大为后大，沉则在里，大则病进。《内经》曰：“心为牡脏，小肠为之使。”今邪甚下行，格闭小肠，使正气不通，故不得尿，名曰关格。《脉经》曰：“阳气上出，汗见于头。”今关格正气不通，加之头有汗者，则阳气不得下通而上脱也，其无汗者，虽作关格，然阳气未衰，而犹可治。

张隐庵：心病自得洪大脉，言心病而脉洪大，自得其位，为有胃气，故愈。假令脉来微去大，则来去不伦。夫心者火也，火性上炎，脉当来大去微，今来微去大，反其火性，故名反；此心气内郁，不充于外，故病在里也。脉来头小本大，则上下不均。夫心者火也，火性上炎，脉当头大本小，今头小本大，是下者反上，上者反下，故名覆；此心气外虚，不荣于内，故病在表也。上微而脉头小者，心气外虚，故汗出；下微而脉本大者，心气内郁，故关格不通，不得尿。夫关格不尿，若头无汗者，津液内藏，故为可治。若头有汗者，津液上泄，故死。

张令韶：洪大而长，心之胃脉也。心病得洪大而愈者，自得其位而起也。来为阳，去为阴，心者火也，洪大是其火象，今反来微去大，此为不及，故名反，此心火内微，病在里也。头者脉之稍也，本者脉之根也，如树之有根稍也。今头小而本大，此心火不能上达于阳，而反退归于阴，故名覆，言火性喜升，今为物所覆，不能上炎，此心火外微，病在表也。上为寸，寸微头小，心虚不能摄液，故汗出。下为尺，尺为阴，尺微者，关阴于内也，大为阳，本大者，格阳于外也，阴阳关格，心气不得下通，故不尿。汗与小便，皆津液之化施，头无汗者，津液不上泄，犹可冀其下通也；有汗者，津液不得下输，而反上越，阴阳乖隔，倒行而逆施，故死。此皆不得禀于胃气者也。

［按语］　各家对心的平脉，虽然说法不同，但基本精神是一致的。对于反、覆、头、本等机制的解释则分歧较大，成注据表里邪正分析，微为正气，大为邪气，来微去大与来盛去衰相反，故来微为表和，去大为里病，因知病在里。果如所说，那么来盛去衰，是否能说是表病里和呢？显然于理难通。二张从心火炎上的特性分析，来微去大与洪大的来盛去衰相反，比较合理。然而去大何以为病在里，张隐庵认为是心气内郁，不充于外；张令韶认为是心火内微，似以心气内郁之说为优。关于脉来头小本大，为什么名覆，覆的意思如何，又怎样与病在表联系？成氏注为邪先在里，复还于表，意为“再”，这与覆的字义不符，果然是邪复还表，即便头本为先后，也理欠圆通。二张仍据火性上炎解释，张隐庵认为头小本大，是违反上炎之性而上下颠倒，所以名覆，覆为反覆，得此脉为心气外虚，故病在表。张令韶亦注为心火外微，病在表，但对心火为什么会外微，他却主张是心火不能上达于阳，而反退归于阴，故为覆，同时又说火性喜升，今为物所覆，不能上炎，既释为回归，又释为蔽覆，未免概念混淆。至于上微头小则汗出，成氏释上为浮候，张氏释上为寸部，均于理可通；对下微本大则为关格，无论成氏训下为沉，还是张氏训下为尺，试问微与大岂能并见？显然与临床实际不符。这样条文不必强作解释，还是存疑为好。

西方肺脉，其形何似？师曰：肺者，金也，名太阴，其脉毛浮也。肺病自得此脉，若得缓迟者皆愈；若得数者则剧。何以知之？数者南方火，火克西方金，法当痈肿，为难治也。（50）

［语译］　西方肺脉的形象怎样？老师说：肺于五行属金，于六气属太阴，其脉如毛之浮。肺病而见到这种脉象或缓迟的脉，皆易于痊愈；如见到数脉，病就严重。何以知道呢？因数脉为南方火象，火能克金，照理当患痈肿，为难治之证。

［提要］　讨论肺的平脉、病愈脉及病剧脉。

［浅释］　毛浮为肺之平脉，缓迟为脾土之脉，脾土能生肺金，所以都为愈脉。数为心火之脉，火能克金，所以见数脉则病剧。热留于皮肤，可能发生痈肿。这也是根据五行生克之理推断，相克故为难治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轻虚浮曰毛，肺之平脉也，缓迟者，脾之脉，脾为肺之母，以子母相生，故云皆愈。数者，心之脉，火克金，为鬼贼相刑，故剧。肺主皮毛，数则为热，热客皮肤，留而不去，则为痈疡。《经》曰：“数脉不时，则生恶疮。”

张隐庵：毛浮者，肺金之本脉也，故肺病自得此脉。又曰，若得缓迟皆愈者，言肺病自得毛浮者愈，若肺病得缓迟者皆愈也。夫肺病而脉缓迟，既得太阴脾脏之本脉，又得土金之相生，故愈。若得脉数，则金受火刑，故法当壅肿。《经》云：“热胜则肿。”又云：“诸病胕肿，皆属于火。”火克肺金，故为难治。

方中行：肺主皮毛，上为华盖，故脉毛浮。缓迟者，脾土之脉也，兼得缓迟为愈者，肺金得土为逢生也。法当痈脓者，金逢火化也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内容明白无疑，各家注语都颇确当。惟张隐庵《伤寒论集注》“痈肿”作“壅肿”，因而选用《经》文亦与成注异，这正是各取所需的缘故。事实上痈肿或壅肿都有可能，陈莲舫指出，“壅一作痈，痈者壅也，故可通用”。但是严格说来，痈肿属外科病，壅肿是一个症状，两者是有区分的。

问曰：二月得毛浮脉，何以处言至秋当死？师曰：二月之时，脉当濡弱，反得毛浮者，故知至秋死。二月肝用事①，肝属木，脉应濡弱，反得毛浮脉者，是肺脉也，肺属金，金来克木，故知至秋死。他皆仿此。（51）

词解　①二月肝用事：用事，就是当权执政的意思，古人以五脏分属于四季，春季与肝相应，所以说二月肝用事。

［校勘］　“肝属木，脉应濡弱”句，成本作“肝脉属木，应濡弱”。“反得毛浮脉者”句，成本无“脉”字。

［语译］　二月得毛浮的脉象，何以预断说到秋天当死？老师说：二月的时节脉当软弱，今反得毛浮脉，故知道到秋天当死。二月是肝当令的时候，肝属木，脉当软弱，现在反见毛浮的肺脉，肺于五行属金，金能克木，所以预知其到秋天金旺时候就会死亡。其余各季脉象变化，可以按照这个道理类推。

［提要］　以春季肝脉为例，说明相克脉预后不良的机制。

［浅释］　二月为肝木当令，他的本脉应该是微弦软弱，才平和无病。今反见到毛浮脉，是肝木当令而见肺脉，肺属金，金能克木，肝木受其影响，在春令时尚能借助生发之气，而无大害，如一到秋季，则肺金用事，金气旺盛，而肝受克益甚，生机不能维持，所以至秋当死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当春时反见秋脉，为金来乘木，肺来克肝，夺旺脉而见，至秋肺旺，肝气则绝，故知至秋死也。

《金鉴》：二月春令也，毛浮秋脉也，春得秋脉，何以断言至秋当死？盖春肝木旺，秋肺金旺，二月肝旺之时，尚得毛浮肺脉，其衰可知。至秋金气愈旺，金乘木，木愈受克，则绝，故知至秋当死也。余脏皆仿此。

张令韶：此言五脏宜相生而不宜相克也。举一肺金肝木，而他脏仿此矣。二月肝旺之时，不能自旺，反为胜我者而乘之，肝气惫矣。然不即死者，以尚有旺气相扶，所谓自得其位也。至秋而死者，木绝于申，金旺木空，脏绝孤危，全无所倚，故死。

［按语］　诸注均有阐发，张氏概括得出“五脏宜相生不宜相克”的结论，尤为精当。准此原则以预断疾病的预后，极有指导价值。

以上条文（48～51）内容大意：

师曰：脉肥人责浮，瘦人责沉。肥人当沉今反浮，瘦人当浮今反沉，故责之。（52）

［语译］　老师说：肥胖的人，脉不宜于浮，体瘦的人，脉不宜于沉。因为肥人应该脉沉，而现在反见浮象，瘦人应该脉浮，而现在反见沉象，所以应当从相反的脉象上以求其病情。

［提要］　论体质肥瘦与脉象浮沉的关系。

［浅释］　肥人肌肉丰厚，经脉不易显露，故其脉沉；瘦人肌肉浅薄，经脉易于显露，故其脉浮。假使肥人而见浮脉，瘦人而见沉脉，这是反常现象，应作进一步研究。

［选注］　方中行：责，求也。肥人当沉者，肌肤厚，其脉深也，故求其病于浮；瘦人当浮者，肌肤薄，其脉浅也，故求其病于沉。褚氏曰，肥人如沉，而正沉者愈沉，瘦人如浮，而正浮者愈浮，此之谓也。

成无己：今肥人脉反浮，瘦人脉反沉，必有邪气相干，使脉反常，故当责之。

黄坤载：肥人肌肉丰厚，故脉气沉深；瘦人肌肉减薄，故脉气浮浅。沉者浮而浮者沉，是谓反常，反常则病，故责之。

张隐庵：此言人形合脉，宜于生旺，不宜于克贼也。脉肥人责浮者，以土行敦厚之人，而得如水漂木之浮脉，木克土矣，故肥人责浮；瘦人责沉者，以木行条干之人，而得质重如金之沉脉，金克木矣，故瘦人责沉。此以人形合脉，而言其克贼也。肥人当沉者，土生金也，瘦人当浮者，木气旺也，此以人形合脉而言其生旺也。夫生旺相宜，故曰当，克贼不宜，故曰反，以其反也，故责之。

［按语］　方、成、黄诸家均就形体肥瘦论脉的正常和反常，反常者病，故云当责之，也就是说当于反常的脉象去求其致病的原因，符合知常达变精神，切实可从。独张氏联系五行生克解释，似乎立论超卓，实属牵强附会。

师曰：寸脉下不至关为阳绝，尺脉上不至关为阴绝，此皆不治，决死也。若计其余命生死之期，期以月节克之①也。（53）

词解　①月节克之：月令季节和疾病相克的时期。

［校勘］　“生死之期”成本作“死生之期”。

［语译］　老师说：寸脉不下行至关，此为阳绝，尺脉不上行至关，此为阴绝，这都是疾病不治之候，可以决定其预后必死。假使要预计他的生死日期，可按月令季节和疾病相克的道理去推测。

［提要］　以五行生克之理，阐述节气和疾病预后的关系。

［浅释］　寸脉主心肺之阳，尺脉主肝肾之阴，关脉在中，主阴阳之升降。今脉搏仅见于寸部，而关部尺部不见，是阳气有升无降，所以称为阳绝。或脉搏仅见于尺部，而关部寸部不见，是阴气有降无升，所以称为阴绝。《内经》说：“阴阳离决，精气乃绝。”今阴阳偏绝，故其预后当凶，而大致多死于和疾病相克的月令季节，如肝病死于秋，心病死于冬，肺病死于夏，肾病死于长夏之类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《脉经》曰：“阳生于寸动于尺，阴生于尺动于寸。”寸脉下不至关者，则阳绝，不能下应于尺也；尺脉上不至关者，为阴绝，不能上应于寸也。《内经》曰：“阴阳离决，精气乃绝。”此阴阳偏绝，故皆决死。期以月节克之者，谓如阳绝死于春夏，阴绝死于秋冬。

张隐庵：此言阴阳水火不交会于中土，遇月节相克而死也。寸脉为阳，火也，尺脉为阴，水也，关为阴阳之中，土也。寸脉下不至关，为阳火之气绝于上，尺脉上不至关，为阴水之气绝于下，夫阴阳水火俱交会于中土，今上下皆不至关，则阳绝、阴绝，土气孤危，故皆不治，决死也。若不即死，而余命苟延，期以月节克之而死也。

《金鉴》：寸关尺三部脉之上下，以候阴阳五脏升降也。寸位乎上，候心肺之阳，主升，升极而降，降不至关，是为孤阳，故曰：寸脉下不至关为阳绝也。尺位乎下，候肝肾之阴，主降，降极而升，升不至关，是为独阴，故曰：尺脉上不至关为阴绝也。关位乎中，以候脾，界乎寸尺，所以升降出入者也。今上下不至关，是升降出入息矣，故曰：“此皆不治，决死也。”若阴阳已离，胃气未绝，尚可计余命之期，期以月节克之。如《经》曰：“阴胜则阳绝，能夏不能冬，阳胜则阴绝，能冬不能夏。”肝死于秋，心死于冬，脾死于春，肺死于夏，肾死于长夏之类是也，推之于日、于时亦然。

黄坤载：尺寸之脉发现于上下，而气根于中焦。中焦者，所以升降阴阳而使之相交，其脉现于关上。若寸脉下不至关，则阳根下断，是谓阳绝；尺脉上不至关，则阴根上断，是谓阴绝，此皆不治，决死也。此际虽生，命之余耳，若计算其余命生死之期，期以月之节气克之，如木弱忌金，火弱忌水，一交金水之节气，则死期至矣。

［按语］　成无己谓“阳绝死于春夏，阴绝死于秋冬”，《金鉴》谓“阳绝能夏不能冬，阴绝能冬不能夏”，而者意若矛盾，实际均是说明阴阳偏极者死，相和者愈的道理。成注的阳绝是指阳气亢极，至春夏则阳亢无制而死；阴绝是指阴气偏极，至秋冬则纯阴无阳而死。《金鉴》所引的阳绝，实际由于阴盛，借天气的阳长阴消，故能夏不能冬；阴绝是由于阳胜，亦必待天气之助，故能冬不能夏。主要是对“绝”字的理解不同，故说法上有差异，而其实质精神还是一致的。

师曰：脉病人不病，名曰行尸①，以无王气②，卒眩仆、不识人者，短命则死。人病脉不病，名曰内虚，以无谷神③，虽困无苦。（54）

词解　①行尸：喻徒具形骸，虽生犹死。

②王气：“王”读“旺”，指脏腑生长之旺气。

③谷神：水谷的精气。

［语译］　老师说：脉有病象而形体尚无变化的人，这叫做行尸。因为脏腑已没有生长的旺气，往往会突然发生眩晕跌倒，不省人事，以致不能尽其天年而暴死。形体有病而脉象正常，这叫做内虚，因为仅缺乏谷气，虽自觉为病所困，但不足为虑。

［提要］　辨别脉病与人病的预后吉凶。

［浅释］　脉为人的根本，诊脉不仅有助于辨证，而且能提高预见性。当发现脉有病象，即使形体正常，也当及早防治。因为脉病标志着根本大伤，脏腑已无生气，每致突发暴病而不及救治。若能在未病之前，及早图治，或可免于死亡。反之，外形虽病，而脉象正常，则知根本未伤，不过谷气暂时不充，虽然自觉病情较重，预后也必良好。《内经》说：“形气有余，脉气不足，死；脉气有余，形气不足，生。”也就是这个意思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脉者，人之根本也，脉病人不病，为根本内绝，形虽且强，卒然气脱，则眩运僵仆而死，不曰行尸而何？人病脉不病，则根本内固，形虽且羸，止内虚耳。谷神者谷气也，谷气既足，自然安矣。

张隐庵：旺气者，五行主四时，木火土金水，四时相生之主气也。谷神者，中土水谷之精，而充于形身也。脉病人不病，是形体无伤，而经脉有亏，故名曰行尸。所以名行尸者，以无四时生旺之气，无旺气者，春木不生夏火，夏火不生季土，季土不生秋金，秋金不生冬水，故卒然眩仆不识人者，若短命则死。人病脉不病，是形体有亏，而经脉无伤，故名曰内虚。所以名内虚者，以无中土水谷之神，无谷神者土气虚也，阴阳合化，而谷神自生，故虽困无害，所以申明旺气而生此谷神者如此。夫人以后天为本，是谷神能生旺气也，人以先天为始，是旺气能生谷神也，五行相生之理，阴阳合化之微，其义如此。

《金鉴》：脉病人不病者，谓外形不病，而见真脏病脉，其内本已绝，虽生犹死，不过尸居余气耳，故曰行尸也。余气者，未尽五脏生旺之余气也，若旺气一退，即卒然眩仆，不识人而死矣，若良工早察于旺气未退之先而图之，未必无所补也。人病脉不病，谓外形羸瘦似病，其脉自和，以根本尚固，不过谷气不充，名曰内虚，非行尸可比，虽困无害，胃气复，谷气充，自然安矣。谷神即谷气也。

张令韶：脉病人不病者，虽脉损而形体充，也精散神消，仅存者形骸耳，故名曰行尸，所以然者？以无四时之旺气也。无旺气者，谓春不弦，夏不洪，秋不毛，冬不石也。脏真损，神气伤，譬如堕溺，不可为期，故卒眩仆，不识人，短命则死也。若形体虽病，而经脉无伤，此因内虚，中焦水谷之神不能散精淫气于经也，虽无谷神，尚有胃气，故曰虽困无害。又谷神非即胃气，乃水谷之精，所以资养胃气者也。究竟是外来之水谷，人赖此以资生，故曰谷神。人或内虚食少，谷气不充，即无谷神矣，故曰无害，若无本然之胃气，安得谓之无害乎？

［按语］　诸家意见基本一致，但成氏过简，隐庵过繁，惟《金鉴》有所发挥，在解释“行尸”的含义时，提出了“余气”概念，乃未尽五脏生旺之余气，并提出“若良工早察于旺气未退之先而图之，未必无所补”，极有临床意义。张令韶对胃气与谷气的分析尤其精当，只有真正明确了两者的区别和联系，才能深刻理解“以无谷神，虽困无害”的精神实质。

以上条文（52～54）内容大意：

问曰：翕奄沉①，名曰滑，何谓也？师曰：沉为纯阴，翕为正阳，阴阳和合，故令脉滑，关尺自平。阳明脉微沉，食饮自可；少阴脉微滑，滑者，紧之浮名也，此为阴实，其人必股内汗出，阴下湿也。（55）

词解　①翕奄沉：翕有二义，一训起，浮升之义。如《说文》“起也”。一训合，聚敛之义，如《尔雅释诂》“合也”。奄，忽也。翕与沉对举，应以训浮义为胜，状脉之浮沉起伏如波浪于奄忽之间，正是滑脉的动态特征。

［校勘］　成本无“师曰”二字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脉搏浮动，忽然而沉，名叫滑脉，这是什么意思？师答：沉为少阴纯阴，翕为阳明正阳，浮沉起伏并见是阴阳和合之故，所以形成了圆转流利的滑脉，而关尺部自平。阳明脉微沉，则饮食尚可；少阴脉微滑，所谓滑，指紧而升浮之状，这是少阴邪实，患者必有大腿内侧出汗，阴部潮湿的现象。

［提要］　滑脉的形象与机转。

［浅释］　少阴为先天之始，阳明为后天之本，少阴脉沉，阳明脉浮，阴阳和合，脉浮动而忽沉，这就是滑脉，表明气血充盛，经脉畅行流利，因而关尺自平。若阳明关脉微偏于沉，乃脉气升浮不足，但是虽虚尚不太甚，所以饮食还能自可；若少阴尺脉微滑，表现出紧而升浮，这又是少阴邪实的缘故，肾邪有余，故股内汗出而阴下湿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脉来大而盛，聚而沉，谓之翕奄沉，正如转珠之状也。沉为脏气，故曰纯阴，翕为腑气，故曰正阳。滑者，阴阳气不为偏胜也，关尺自平。阳明脉微沉者，当阳部见阴脉，则阴偏胜而阳不足也。阳明胃脉，胃中阴多，故食饮自可。少阴脉微滑者，当阴部见阳脉，则阳偏胜而阴不足也，以阳凑阴分，故曰阴实。股与阴，少阴之部也。今阳热凑阴，必熏发津液，泄达于外，股内汗出，而阴下湿也。

方中行：翕，起而盛动于上，旋复丛聚而合也。与《论语》始作翕如之翕同。奄，忽然覆也。沉，没于下也。纯阴，以其没于下言也；正阳，以其盛于上言也；和合，言阴阳并集无偏胜也。阳明胃也，食饮自可，言胃不病也。少阴肾也，微滑，水沉如石之滑，故谓紧之浮名也。阴实，言邪在肾也，少阴之脉，出腘内廉，上股内，贯脊，属肾，肾主水，肾为阳，阳主热，阳陷入阴，热郁而蒸发，所以股内汗出，而阴下湿也。

王肯堂：翕奄沉三字，状得滑字最好。夫翕者合也，奄者忽也，当脉气合聚而盛之时，奄忽之间即已沉去，是名滑也。仲景恐人误认滑脉为沉，故下文又曰，滑者，紧之浮名也。曰沉曰浮，若异而同，更须慧解。观上文“紧者若转索无常也”一句，则知浮为转索无常之浮，非轻手便得有常之名也；沉为翕奄之沉，非重取乃得一定之说也。仲景下字，俱有史笔，不可草草看过。

李士材：张仲景以翕奄沉为滑，而人莫能解。盖翕者，浮也，奄者，忽也，谓忽焉而沉，摩写往来流利之状。

黄坤载：翕者浮动之义，脉正浮动，忽然而沉，其名曰滑。沉为纯阴，翕为正阳，阳升于寸则为浮，阴降于尺则为沉，阴阳和合，故令忽浮忽沉而脉滑，如是者关尺之脉必自均平也。

张隐庵：合下两节论滑脉紧脉之所由来，此言阳交于阴，则翕奄沉而脉滑；阴交于阳，则紧之浮而脉滑也。翕，聚也。奄，忽也，翕奄沉者，脉体聚而忽沉，名曰滑也。沉为纯阴者，少阴也；翕为正阳者，阳明也。阴阳和合者，阳明之阳，少阴之阴，两相和合，戊癸合化，故令脉滑也。关尺自平者，关脉属阳明，尺脉属少阴，阴阳和合而脉滑，故关尺自平。阳明脉微沉，食饮自可，则关脉平矣；少阴脉微滑，则尺脉平矣，此言阳交于阴而为滑脉者如此。夫阳明关脉微沉，是阳交于阴，少阴尺脉微滑，是阴交于阳，故承少阴微滑，而申言滑者，乃紧之浮名也。夫阴阳相持，其脉则紧，紧之而浮，乃从阴出阳，非若翕奄沉之从阳入阴也。此为少阴阴气内实，其人必股内汗出，阴下湿，是乃阴实之征，此言阴交于阳而为滑脉者如此。

［按语］　由于本条内容比较费解，加上各家的解释极不一致，直至目前仍然存在着较大分歧，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问题。

一是“翕奄沉”中的“翕”字，张隐庵注“翕，聚也”，王肯堂也有“脉气合聚”之说，然而，脉如何聚，它与沉有何不同？翕何以文为正阳？很难作出圆满的解答。成氏虽然没有直接解释翕字，但他提出了“脉来大而盛”，实际含有浮的精神，方氏所说的“盛动于上”，黄氏所说的“翕者浮动之义”，李士材更明确指出“翕者浮也”，并据以纠正解“翕”为聚的错误。翕作浮解的理由确实比较充分，然而是否能说翕就是浮？是不能等同的。因为翕是对滑脉盛动于上情况的动态形容，当奄忽而沉的瞬间，必定经过合聚的过程，由此可见在这一由浮到沉的全过程中，翕，既有浮动的特点，也含有合聚的细微变化，因此，单释作“聚”，固然不对，完全等同于浮，也未尽当。要之，翕奄沉是对滑脉的动态形容，也应当动态地理解，才能免于机械片面。王肯堂说：“翕奄沉三字，状得滑字最好”，确实是深有体会的评价。

二是“滑者，紧之浮名也，此为阴实”。自《金鉴》提出“与上下之义不属，当是错简”的论断以来，得到许多医家的赞同，其实否定的理由并不充分，只要注意与“翕奄沉”比较一下，则不难发现所谓“紧之浮”也是对尺脉微滑的动态形容，少阴脉本沉，由沉紧到浮，与浮盛忽沉恰恰相对，就是最好的说明。张隐庵曾比较指出：“紧之而浮，乃从阴出阳，非若翕奄沉之从阳入阴也。”不仅如此，而且是对翕奄沉的补充。王肯堂说：“仲景恐人误认滑脉为沉，故下文又曰，滑者，紧之浮名也。曰沉曰浮，若异而同，更须慧解。”从而得出这里的沉与浮，皆是滑脉的形态表现，而不是沉脉、浮脉，因此，对全面理解、掌握滑脉极有帮助。

至于“此为阴实”，张隐庵注“此为少阴阴气内实”，没有交待与股内汗出、阴下湿的关系，未免浮泛笼统。黄坤载注“此为肾家之阴实，不能温升肝木……肝气郁动于下焦，不遂其发生之气，风不疏泄，其人必股内汗出，阴器之下常湿也。”由肾及肝，虽然于理可通，但是这“阴实”，究竟属寒还是属热？依然模糊欠清。都不如早期注家成无己、方有执的注释，成注“阳凑阴分，故曰阴实”，方注“阴实，言邪在肾也”，这就明确了“阴实”指少阴的邪实。所以发生“阴实”？成注为“阳热凑阴”，方注为“阳陷入阴，热郁而蒸发”，由于是少阴热邪，因而“股内汗出，阴下湿”的病机自不言而喻了。由此可证，对于注家的注语，要当据内容客观分析，择善而从，切不可以时间先后划限，庶免被成见印定眼目。

问曰：曾为人所难，紧脉从何而来？师曰：假令亡汗若吐，以肺里寒，故令脉紧也；假令咳者，坐饮冷水，故令脉紧也；假令下利，以胃虚冷，故令脉紧也。（56）

［校勘］　“以胃虚冷”成本作“以胃中虚冷”。

［语译］　问：我曾被人提出的问题所难，紧脉是怎样产生的？师答：假令大发其汗，或者催吐，由于肺中有寒，所以脉紧；假使咳嗽的人，因为渴饮冷水，所以也令脉紧，假使患了腹泻，由于肠胃虚寒，所以也令脉紧。

［提要］　揭示紧脉的由来。

［浅释］　本条举例说明紧脉的产生，大多与寒邪有关，这在临床比较常见。如寒饮病人，每见脉象弦紧，少阴病阴盛阳虚下利，脉象也会见到沉紧。《内经》说：“诸紧为寒。”《金匮》说：“寒令脉急。”这都表明紧脉与寒邪有密切的关系。但是必须知道，这种关系并不是绝对的，脉紧的不一定必有咳嗽下利，咳嗽下利也不一定就现紧脉，应该脉证合参，才得全面。即以紧脉为寒来说，也有寒实与虚冷的不同，也应作具体分析，以免拘执片面。

［选注］　张隐庵：此言紧脉从阴出阳，则由下而上；从阳入阴，则自上而下，其大义与滑脉相同，故三言假定以申明之。亡汗者，阳气外驰，若吐者，膈气上逆，假令亡汗若吐，为肺里寒之所致，是寒邪从阴出阳，由下而上，故令脉紧也。咳者奔气迫促，假令咳者，坐以饮冷水之故，是寒邪从阴出阳，由下而上，故令脉紧也。假令下利，以胃中虚冷之所致，是寒邪从阳入阴，由上而下，故令脉紧也。夫阴阳邪正相持，其脉则紧，脉紧未必亡汗，若吐、咳与下利，故曰假令，所以承上文滑脉而言紧脉之所由来者如此。

《金鉴》：曾为人所难，问紧脉为寒实之诊，虚冷亦见紧脉，是从何而来也？师曰：假令其人亡汗表虚，若吐胸虚，下利里虚，寒邪乘虚为病，或外感寒邪，或内伤冷水，或中寒阴化，皆令脉紧也。若与浮同见，无汗则为伤寒实邪，有汗则为亡阳虚邪；与沉同见，腹痛不便，则为中寒实邪，腹痛下利，则为中寒虚邪，由此推之，凡诸实脉从虚化者，即未可谓之实矣。

黄坤载：汗吐伤其胸中之阳，肺寒则脉紧也。咳者，中寒而胃逆，下利者，中寒而脾陷，冷水、下利，泄其胃阳，则脉紧也。

［按语］　紧脉有虚有实，《金鉴》注简要贴切。

以上条文（55～56）内容大意：

寸口，卫气盛，名曰高①，荣气盛，名曰章②，高章相搏，名曰纲③。卫气弱，名曰惵④，荣气弱，名曰卑⑤，惵卑相搏，名曰损⑥。卫气和，名曰缓⑦，荣气和，名曰迟⑧，缓迟相搏，名曰沉⑨。（57）

词解　①高：指脉气浮盛。

②章：指脉形充实。

③纲；指经脉满急强盛。

④惵：音“牒”，恐惧怯弱。

⑤卑：低下的意思。

⑥损：气血减损。

⑦缓：徐缓柔和。

⑧迟：从容舒迟。

⑨沉：元气秘固。

［语译］　诊寸口脉，卫气盛实的，叫做高，荣气盛实的，叫做章，高和章相互合聚，叫做纲。卫气虚弱的，叫做惵，荣气虚弱的，叫做卑，惵和卑相互合聚，叫做损。卫气和的，叫做缓，荣气和的，叫做迟，缓与迟相互合聚，叫做沉。

［提要］　就寸口脉象论荣卫的盛、弱与平和。

［浅释］　由于荣卫阴阳之气皆会于寸口，所以据寸口脉象的变化，可以候荣卫的太过、不足与平和无病。卫主气为阳，荣主血为阴，卫气盛则脉气浮盛，气浮为阳，所以名为高。荣气盛则脉形充满，形满为阴，所以名为章。高章相搏，则气与形俱盛，而经脉满急强直，所以名曰纲。“邪气盛则实”，所谓高、章、纲，是对荣卫太过特征的概括。卫气出于上焦，卫气弱则上焦虚，所以心中恐惧怯弱；《针经》曰：“血者，神气也。”荣气弱则血虚而神失养，因而羞愧自卑。惵卑相搏，则荣与卫俱虚，而气血亏乏减损，所以名曰损。“精气夺则虚”，所谓惵、卑、损，是对荣卫不足特征的概括。“缓”乃徐缓柔和，所以“卫气和名曰缓”，这里的“迟”，不是指三至的迟脉，而是舒迟从容之意，所以“荣气和名曰迟”。缓迟相搏，意味着荣卫俱和，则“阴平阳秘”，脉气内敛，因此名曰沉。总之，缓、迟、沉，又是对荣卫平和特征的概括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高者，暴狂而肥。《内经》曰：“阴不胜其阳，则脉流薄疾，并乃狂。”卫为阳气，卫盛而暴狂者，阴不胜阳也。《针经》曰：“卫气者，所以温分肉，充皮毛，肥腠理，司开者也。”卫气盛为肥者，气盛于外也。章者，暴泽而光。荣者，血也，荣华于身者也。荣盛，故身暴光泽也。纲者，身筋急脉直，荣卫俱盛，则筋络满急。惵者，心中气动迫怯，卫出上焦，弱则上虚，而心中气动迫怯也。卑者，心中常自羞愧，《针经》曰：“血者，神气也。”血弱则神弱，故常自羞愧。损者，五脏六腑之虚惙也，卫以护阳，荣以养阴，荣卫俱虚，则五脏六腑失于滋养，致俱乏，气虚惙也。缓者，四肢不能自收，卫气独和，不与荣气相谐则荣病，《内经》曰：“肝受血而能视，足受血而能步，掌受血而能握，指受血而能摄。”四肢不收，由荣血病不能灌养故也。迟者，身体重，但欲眠也。荣气独和，不与卫气相谐，则卫病，身体重而眠，欲眠者，卫病而气不敷布也。沉者，腰中直，腹内急痛，但欲卧，不欲行，荣气独和于内，卫气独和于外，荣卫不相和谐，相搏而为病。腰中直者，卫不利于外也，腹内痛者，荣不和于内也，但欲卧，不欲行者，荣卫不营也。

方中行：《难经》曰：“寸口者，脉之大会，手太阴之脉动也。”五脏六腑之所终始，故去取于寸口是也。高者，丰隆而有充满之貌；章者，文采而有润泽之貌；刚言血气俱盛，则脉有纲维之意。惵，震惧也，言卫气不足者，则心常自怖；卑，伏下也，言荣气不足者，则心常自抑；损，减也，伤也，言荣卫俱弱，外不足以固护，内不足以荣养，则脏腑为之有所减而伤损也。缓，纵也，言荣不与卫和而卫自和，则血不足以养筋，病则四肢纵强而不能收，痿类是也。迟，滞也，言卫不与荣和而荣自和，则气乏神昏，病则百体滞殢倦怠而嗜卧，瘵类是也。沉，溺也，言溺于所偏则病也。

王肯堂：寸口通关尺而言，高谓脉来浮而有力，卫气主表，浮以候之，其体在上，今浮中有力，是卫气盛也，以其在上，故谓之高，有升而不降之义焉。章，明也、条也，往来分明，有条理也，今滑脉为血实之诊，殆近是乎！纲，总也，以荣卫俱盛，故谓之总。举之濡弱恍惚，故谓之惵。荣主血为阴，按以候之，其脉沉而无力，故谓之卑。惵卑相搏，阴阳俱虚，总谓之损，举按俱无力也。缓为胃脉，胃合卫气，卫气和，故见缓脉。迟为脾脉，脾合荣气，荣气和，故见迟脉。荣卫俱和，故迟缓相搏，不亦强乎！

张隐庵：此节以寸口论荣卫之高章有余，惵卑不及，缓迟和平也。寸口卫气盛、荣气盛者，言荣卫之气盛而有余，皆出乎阳，故名曰高，名曰章，谓崇高而章著也。高章相搏名曰纲者，荣卫气盛，总持一身之大纲也。卫气弱名曰惵，惵，怯也，荣气弱名曰卑，卑，下也，惵卑相搏名曰损者，荣卫气弱而减损于中也。卫气和名曰缓，缓，徐缓也，荣气和名曰迟，迟，舒迟也，缓迟相搏名曰沉者，荣卫和平，沉实而不虚浮也。

黄坤载：卫气和，名曰缓，荣气和，名曰迟，缓迟者，是从容之谓，对紧数言也。缓迟相合，名曰沉，人之元气宜秘不宜泄，泄则浮而秘则沉，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：“阴阳之要，阳密乃固，阴平阳秘，精神乃治。”阳藏之机，全在乎土，土运则阴升而阳降也。缓迟者，土气之冲和，土和则中枢运转，阴常升而阳常降也。阳降则根深而不拔，是谓阳密，阳密则脉沉，是阳旺而脉沉，非阴盛而脉沉也。

张令韶：纲，宜作刚，谓刚强也，言荣卫之气有余，则气血为之太刚而强也。

《金鉴》：名曰沉之沉字，当是强字。

张卿子：迟缓之脉，多属平和，又以荣卫内外分贴，故缓贴阳，迟贴阴。又以迟缓二字与浮躁反，故下曰沉，俗所谓沉静之意，善读书者，会其意可也。

［按语］　各家对于惵卑损的解释，尽管说法不一，但基本精神完全一致。而对高章纲的解释，则分歧较大，尤其是高章相搏的“纲”字，如“纲维”、“总持一身之大纲”、“有总揽之意”等，皆作正气解，显然与上下文意不合，其实太过亦是病态，“纲”正是对气血壅盛的形容，成注为“筋急脉直”，却较合实际。至于张令韶认为“纲”宜作“刚”，并解为“刚强”，固然于理可通，但如果以邪正的概念相衡，则亦未必恰当。关于缓迟沉的解释，成、方等仍作病理分析，原文明明是卫气和、荣气和，虽然转弯抹角，终是难以圆通，无疑是错误的。《金鉴》提出“沉字当是强字”，王肯堂径改作“强”字，自然有其合理的一面，但从“沉静”、“沉实而不虚浮”、“阳密则脉沉”等注语中揣摩领会，则沉字的使用极为确当，而非强字所能取代。

寸口脉缓而迟，缓则阳气长，其色鲜，其颜光，其声商①，毛发长；迟则阴气盛，骨髓生，血满，肌肉紧薄鲜硬。阴阳相抱，荣卫俱行，刚柔相得，名曰强也。（58）

词解　①商：为宫、商、角、徵（音止）、羽五音之一，特点是其声清越。

［校勘］　“刚柔相得”成本作“刚柔相搏”。

［语译］　寸口脉和缓而舒迟，和缓是阳气长，其人皮色鲜明，面有光泽，声音清越，毛发增长；舒迟是阴血盛，骨髓生长，血液饱满，肌肉紧张结实，阴阳和合，荣卫周流，刚柔相济，这样可以称做强健。

［提要］　从寸口脉缓迟，推知荣卫谐和而体强无病。

［浅释］　上条“有卫气和，名曰缓；荣气和，名曰迟”，本条进一步阐明缓迟脉的机制与形态。缓为和缓调匀，迟为从容不迫，乃脾胃之气调匀充沛之象。脾胃为后天之本，生化之源，脾胃充沛旺盛，则荣卫气血和调，所以肌肉丰膄结实，颜色鲜明润泽，毛发茂盛有光，声音清越响亮，而呈现一派坚强壮健的形象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缓为胃脉，胃合卫气，卫温分肉，充皮毛，肥腠理，司开，卫和气舒，则颜色光润，声清毛泽矣。迟为脾脉，脾合荣气，荣养骨髓，实肌肉，濡筋络，利关节，荣和血满，则骨正髓生，肌肉坚硬矣。阴阳调和，二气相抱，而不相戾，荣卫流通，刚柔相得，是为强壮。

方中行：缓以候胃，迟以候脾。阳气长者，谓胃气有余也，颜色、声音、毛发皆阳也。鲜，丽也，光，辉也，商，清也，长，美也，形容胃阳之有余也。阴气盛者，言脾气充足也，骨髓、血肉皆阴也，紧薄，结也，鲜硬，坚也，形容脾阴之充足也。相抱，言和洽也，俱行，言周流也，相搏，言合一也，极言二气得其和平，皆由脾胃盈余之所致，如此则其人健王而强壮，故曰强也。

张隐庵：此节申明上文缓迟之义，寸口脉缓而迟，承上文而言也。上文云“卫气和名曰缓”，夫卫为阳而主气，故缓则阳气长，其色鲜，其颜光，卫气充于外也。其声商，毛发长，卫气盛于内也。上文云“荣气和名曰迟”，夫荣为阴而主血，故迟则阴气盛，骨髓生血满，荣血盛于内也，肌肉紧薄鲜硬，荣血充于外也。夫卫气和而缓，荣气和而迟，则阴中有阳，阳中有阴，阴阳相抱。阴阳相抱，则荣行脉中，卫行脉外，故荣卫俱行。阴阳相抱，荣卫俱行，则刚柔相得，而运行不息，故名曰强也。强，健也，不息也。

唐不岩：此释上三句之义，并结高章以下一段脉法，故复提寸口二字，谓高章失之盛，惵卑失之弱，唯荣卫和平，斯脉法迟缓，审能知迟缓之脉，阴阳相抱，刚柔相搏，断而名之为强，则无误于纲与损二者之患矣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“迟则阴气盛”，与上条“荣气和名曰迟”的精神一样，迟，形容脉象舒迟从容，阴气盛即荣气和。以“脾为荣之源”，因此，成氏有“迟为脾脉，脾合荣气”之说，关于阴气盛，张氏解为荣血充盛，方氏解为脾气（阴）充足，似乎所指不同，实际是一致的，所以都颇有参考价值。唐氏将本条和上条联系起来分析比较，作出简明扼要的结论，对于全面领会以上两条的内容，尤有帮助。

趺阳脉滑而紧，滑者胃气实，紧者脾气强，持实击强，痛还自伤，以手把刃，坐作疮也。（59）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滑而紧，滑是饮食在胃而谷气实，紧是停食不化而脾气强，胃实与脾强相搏击，反而自相伤害，这好比自己用手握持刀刃，因而造成创伤。

［提要］　论趺阳脉滑紧，主脾胃邪强而病。

［浅释］　寸口脉主气血，故以寸口脉论荣卫，趺阳脉主中土，故以趺阳脉论脾胃。滑主胃之邪气实，紧主脾之邪气实，脾胃之邪各恃其强，则互相搏击，难免两脏俱伤，故有痛还自伤，以手把刃的譬喻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趺阳之脉以候脾胃，滑则谷气实，是为胃实，紧则阴气胜，是为脾强，以脾胃一实一强而相搏击，故令痛也。若一强一弱相搏，则不能作痛，此脾胃两各强实相击，腑脏自伤而痛，譬若以手把刃而成疮，岂非自贻其害乎？

张令韶：趺阳者，胃脉也。土气柔和，脉当迟缓，今反滑而紧，滑为阳，故滑则胃气实，紧为阴，故紧则脾气强，持胃气之实，击脾气之强，两实相持，两强相击，太刚则折，故痛还自伤，犹自贻其害也。以手把刃，坐作疮者，犹以操刀而自割也。

王三阳：胃中有食，脾中有寒，皆有余也，是以相搏。若脾气自强，胃中虽实，自然消谷，岂能病乎？

张卿子：玩后趺阳脉数条，一云“大而紧，当即下利”，又云“紧而浮，膈气乃下”，又曰“趺阳脉滑则为哕”，责虚取实，此为医咎，皆本虚寒，故此言脾胃之为实为强，非真实真强也。如不剂量邪正，以实持之，以强击之，误于攻削，乃自取伤耳，故重叹之，即此为医咎同意，“痛”字，惜之也。

［按语］　上列注家有两类意见，成无己、张令韶、王三阳认为是脾胃之实邪相互影响而为病，所以痛还自伤作一句解释。张卿子则认为是误于攻削而自取伤，“痛”作惜字解。根据“持实击强”的“持”字字义，作治禁解释，亦有理致，否则，“以手把刃”没有着落。

寸口脉浮而大，浮为虚，大为实，在尺为关，在寸为格。关则不得小便，格则吐逆。（60）

［语译］　寸口的脉象浮而大，浮是正虚，大是邪实，尺脉浮大则为关，寸脉浮大则为格。关就是不得小便，格就是呕吐上逆。

［提要］　关格的脉证特点。

［浅释］　所谓浮为虚，大为实：是以脉象论证正虚邪实的病理关系，临床病证往往是正虚邪实同时存在，关格也是这样，乃正虚邪实，气机升降失常的缘故。浮大脉见于尺部，是下焦邪闭，正虚气化不利，以致不得小便，所以说“在尺为关”。浮大脉见于寸部，是上焦邪壅，正虚气逆不降，以致吐逆，所以说“在寸为格”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《经》曰：“浮为虚。”《内经》曰：“大则病进。”浮则为正气虚，大则为邪气实，在尺则邪气关闭下焦，里气不得下通，故不得小便。在寸则邪气格拒上焦，使食不得入，故吐逆。

张隐庵：此承上文过强之意，而言阴阳不相交接，则为关格也……浮大之脉在于尺，则阴气不能上交，而关阴于下，故名曰关。浮大之脉在于寸，则阳气不能下交，而格阳于上，故名曰格。夫关阴而不得阳热之化，则不得小便；格阳而不得阴液之资，则吐逆。

张令韶：关阴则阴气不能施化，故不得小便，格阳则阳气不能宣通，故吐逆。

《金鉴》：在尺则阴邪实，关闭正气不能宣，名曰关，关则不得小便也。在寸则阳邪实，格拒正气不能化，名曰格，格则吐逆也。

［按语］　关格是证候名称，也是病机概念。关，关闭的意思，因为病在下，所以又称关阴；格，格拒的意思，因为病在上，所以又称格阳。之所以会发生关格，注家解释不一：成氏侧重于邪，如“邪气关闭下焦”、“邪气格拒上焦”，《金鉴》更提出关为阴邪实，格为阳邪实。张令韶侧重于正，如认为关为阴气不能施化，格为阳气不能宣通。言邪言正，理俱可通，对于理解关格的病理都有帮助。张隐庵强调关格为阴阳不相交接，提出关为阴气不能上交，不得阳热之化，格为阳气不能下交，不得阴液之资。似乎入理深谈，高出诸家，实则模糊影响，求深反晦。

趺阳脉伏而涩，伏则吐逆，水谷不化，涩则食不得入，名曰关格。（61）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伏而兼涩，伏则呕吐上逆，水谷不能消化，涩则饮食不得入口，这也叫做关格。

［提要］　吐逆而食不得入，亦名关格。

［浅释］　上条寸口脉浮而大，此条趺阳脉伏而涩，二者皆有吐逆证。上条有不得小便，此条仅是食不得入，也称关格，当互文见义。伏涩脉相兼，多为邪闭气结之象。中焦闭塞，胃气失降则吐逆，脾气失运则水谷不化。气闭不通，所以食不得入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伏则胃气伏而不宣，中焦关格，正气壅塞，故吐逆而水谷不化；涩则脾气涩而不布，邪气拒于上焦，故食不得入。

张隐庵：趺阳脉伏而涩，则胃气不行，故伏则吐逆，而水谷不化；涩则食不得入，而水谷不纳，亦名曰关格。

章虚谷：趺阳在足跗，胃之动脉也，仲景以统主脾胃之病，盖脾胃之气本相连贯也。然后世习俗，诊于手之右关，或遇脉证不合者，再诊足脉以决之可也。其脉伏而涩者，中焦绝无阳和之气，伏则胃气闭结，故旧存之水谷不化而吐逆；涩则脾气不运，故新食不得入也。中焦病则上下之气不通，故亦名关格，然以温中调气，犹可治之，不比前条之阴阳偏亢而偏绝也。

《金鉴》：按水谷不化之“化”字，当是“入”字，若是“化”字，是能食也，何名曰格；食不得入，当是不得小便，若有小便，是水道通也，何名曰关，必是传写之误。

陈莲舫：前言不得尿之关格（指南方心脉条），是关格之在下者也；上言不得小便而吐逆之关格，是关格在中而上下阻拒者也；此言吐逆不得食之关格，是关格之在上者也。关格名同而证各异，宜分辨之。

［按语］　章注浅显详尽，特别对本条关格之解释，“中焦病则上下之气不通”，十分贴切。《金鉴》以为水谷不化的“化”字，当是“入”字，似乎有理，其实非是。若改作水谷不入，岂不与“吐逆”重复。格证固然以呕吐不食为主证，但既属于中焦病，则水谷不化，亦是可能见证。吐逆很剧时，致不能饮食，吐逆较轻时，稍进饮食亦必不能消化，故吐逆与水谷不化，实质上并不矛盾。至于说“食不得入，当是不得小便”，同样失之拘泥。陈莲舫联系前后原文，得出关格有三种情况，与张令韶“可见上中下三焦有一症见，即为‘关格’，不必悉具，学者得其意而治之，其庶几乎！”的结论完全吻合，对全面理解“关格”极有帮助。

脉浮而大，浮为风虚，大为气强，风气相搏，必成隐疹，身体为痒。痒者名泄风①，久久为痂癞②。（62）

词解　①泄风：指风邪外泄。

②痂癞：皮肤溃烂结痂。

［语译］　脉浮而大，浮是卫虚感风，大是邪气强盛，卫虚而与风邪相搏，必会皮肤发生隐疹，而身体作痒，这叫做泄风。若风邪久久不去，则皮肤溃烂结痂而成疠风。

［提要］　泄风的脉证与病机。

［浅释］　本条脉浮大，乃正虚而邪风外袭，因而发生隐疹或痂癞。隐疹的特点为周身皮肤瘙痒，乃是风邪外泄于皮肤，所以名为泄风。风邪从皮肤入于经脉，则可能发生痂癞病风。由于病风发病较慢，所以说久久成痂癞，并不是隐疹的必然结果。但是病风之前，确有先发隐疹的，亦不可不知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痂癞者，眉少发稀，身有干疮而腥臭。《内经》曰：“脉风成为疠。”

张隐庵：浮大之脉，见于寸口，则为泄风痂癞，非必如上文之吐逆也。脉浮而大，即上文寸口脉浮而大也。上文浮为虚者，正气虚也，此言浮为风虚者，气虚而风薄之也；上文大为实者，邪气实也，此言大为气强者，风邪在表，而气机强盛也。风气相搏于皮肤肌肉之间，故必成瘾疹，而身体为痒，痒者阳也，风为阳邪，外干皮腠，故名泄风。久久则从皮肤肌腠而入于经脉，故为痂癞。痂癞者，疠风也。此申明浮大之脉，非但在寸为格，且从皮腠入于经脉，而为泄风、痂癞者如此。

黄坤载：脉浮而大，浮则风气之虚，风泄于外也，大为卫气之强，气闭于内也，外风与内气相搏，风外泄而气内闭，荣郁不宣，必成瘾疹。盖风性疏泄，而气性收敛，风欲泄而气闭之，泄之不透，则荣郁而为热，血热外发，则为斑点，而不能透发，郁于皮腠之内，隐而不显，是为瘾疹之家。荣郁卫闭，欲发不能，则身体为痒，痒者是为泄风。《素问·风论》：“外在腠理，则为泄风。”泄风者，风之欲泄而不透者也。风不透泄，经血郁热，久而荣气蒸腐，则为痂癞。“风论”：“风与太阳俱入，行诸脉俞，散于分肉之间，与卫气相干，其道不利，故使肌肉愤而有疡，卫气有所凝而不行，故其肉有不仁也。癞者，荣气热腐，其气不清，故使鼻柱坏而色败，皮肤疡溃，风寒客于脉而不去，名曰癞风。”肺统卫气而主皮毛，开窍于鼻，是以鼻柱坏而皮肤溃也。

［按语］　张隐庵解释浮大之脉，不但在寸为格，而痂癞病亦有如此者，脉同而病不同，也说明脉证合参的重要。黄坤载对泄风痂癞的病理机制，说得详细而深入，对原意很有发挥。于痂癞的认识，以为是风邪郁久，而荣热蒸腐，不是由隐疹迁延而来，亦颇为确当。

寸口脉弱而迟，弱者卫气微，迟者荣中寒。荣为血，血寒则发热；卫为气，气微者心内饥，饥而虚满，不能食也。（63）

［语译］　寸口的脉弱而迟，弱是卫气不足，迟是荣中有寒，荣就是血，血受寒邪则发热，卫是阳气，阳气微的心内饥饿，然而虽觉饥饿，但终因虚满而不能食。

［提要］　卫虚荣寒的脉证。

［浅释］　荣行脉中，卫行脉外，卫气虚而不固，则荣血易受寒邪侵害，相争于外则发热。荣卫皆为水谷之精气所化，其清者为荣，浊者为卫，今卫气衰微，亦与中焦阳气虚滞有关，所以虽然气虚而饥，却终因虚满而不能饮食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卫为阳，荣为阴，弱者卫气微，阳气不足也。迟者荣中寒，经中客邪也，荣客寒邪，搏而发热也。阳气内微，心内虽饥，饥而虚满，不能食也。

张隐庵：弱者卫气微，言寸口脉弱而卫气虚微也，迟者荣中寒，言寸口脉迟而荣内虚寒也。夫荣为血，其气外交于卫，故血寒则发热于外矣；卫为气，其气内交于荣，故卫微者心内则饥矣，此言荣卫之相交也。夫荣卫相交，归于中土，今卫微荣寒，不归中土，故饥而虚满不能食也，由是而知荣卫之内归于中土矣。

黄坤载：寸口脉弱而迟，弱者卫气之微，迟者荣中之寒，荣为血，血寒则温气外泄而发热，卫为气，气微则心内空虚而若饥，然阳虚气滞，胃口痞满，虽饥而不能食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氏提出荣中寒，是荣客寒邪，搏而发热，而张、黄二氏以为是荣血自寒，这是二者意见的分歧之处。我们认为成说较有理，因为荣为寒客虽由于卫虚不能固护，但卫气尚能奋起搏击于外，所以发热，若系荣血自寒，就不能发热了。

趺阳脉大而紧者，当即下利，为难治。（64）

［语译］　趺阳部的脉象大而且紧，当有腹泻的症状，不易治愈。

［提要］　下利正虚邪盛，为难治之候。

［浅释］　虚寒下利，脉象应该迟小微弱，才为脉证相符，而易于治疗。今脉象大而紧，紧为寒盛，大为病进，乃正虚邪实之象，脉证不相应，所以为难治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大为虚，紧为寒，胃中虚寒，当即下利，下利脉当微小，反紧者，邪盛也，故云难治。《经》曰：“下利脉大者，为未止。”

张路玉：趺阳脉紧，为寒邪伤胃，故必下利，下利脉大为邪盛，故难治也。

王肯堂：大为实，大为虚，上下纷纷，更易不一者，只要识得虚者正气虚，实者邪气实之义。

［按语］　同是大脉，却有属虚属实两种截然相反解释，本条的注解也是如此，因为两者都有可能，很难判断谁是谁非，应根据虚为正气虚，实为邪气实的原则作具体分析，所以，王肯堂的主张是可取的。

寸口脉弱而缓，弱者阳气不足，缓者胃气有余，噫而吞酸，食卒不下，气填于膈上也。一作下（65）

［语译］　寸口的脉弱而缓，弱是胃中阳气不足，缓是胃中谷气有余，噫气吞酸，饮食不下，这是气滞不化，填塞于膈上的缘故。

［提要］　胃弱食滞，而为吞酸噫气。

［浅释］　中焦虚弱，食物不能很好地消化吸收，则停滞不运，郁而生热，所以噫气吞酸，胸膈满闷而食不下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弱者阳气不足，阳能消谷，阳气不足则不能消化谷食；缓者胃气有余，则胃中有未消谷物也，故使噫而吞酸，食卒不下，气填于膈上也。《金匮要略》曰：“中焦未和，不能消谷，故令噫。”

方中行：阳气以胃中之真气言，不足，则不能化谷，胃气以胃中之谷气言，有余，言有宿食也，有宿食，则郁而生热，故噫饱而吞酸，此盖以饮食之内伤者言也。

黄坤载：寸口脉弱而缓，弱者阳气之不足，缓者胃气之有余，有余者，胃气上逆，壅满不降，名为有余，实则胃阳之不足也。上脘壅滞，则噫气吞酸，食卒不下，浊气填塞于膈上也。吞酸者，胃口痞塞，乙木不得升达，郁而为酸也。

张卿子：胃气有余，即《经》云“陈气”二字，不必指定未消谷物说，下文“噫而吞酸，气填膈上”。又曰“缓者胃气实，实则谷消而水化也”，正是治之以兰，除陈气之证。

［按语］　张卿子胃气有余，不必指定未消谷物说，甚有见地。黄坤载指出胃气名为有余，实则胃阳不足，亦颇确当。

趺阳脉紧而浮，浮为气，紧为寒，浮为腹满，紧为绞痛，浮紧相搏，肠鸣而转，转即气动，膈气乃下。少阴脉不出，其阴肿大而虚也。（66）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紧而浮，浮是气虚，紧为寒邪，气虚则腹满，有寒邪则绞痛，浮与紧两相搏击，则肠鸣辘辘而转动，转动则胸膈壅滞之气得以下行。若少阴脉闭而不出，则外阴部肿大而虚浮。

［提要］　论脾胃虚寒脉证与少阴虚寒脉证的关系。

［浅释］　趺阳以候脾胃，少阴以候肾气，脾胃虚寒，所以肠鸣腹满而痛。若太溪部少阴脉不出，则肾气亦虚，虚寒之气积于下焦，寒水下趋阴部，则阴部肿大而虚浮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浮为胃气虚，紧为脾中寒，胃虚则满，脾虚则痛，虚寒相搏，肠鸣而转，转则膈中之气因而下泄也。若少阴脉不出，则虚寒之气至于下焦，结于少阴而聚于阴器，不得发泄，使阴肿大而虚也。

张令韶：此言趺阳之气下归于少阴，而少阴之气不上交于趺阳而为病也。趺阳脉紧而浮，乃阴寒气盛而阳气外越也，故浮为气，紧为寒，浮为腹满者，气外出而中土虚满也，紧为绞痛者，邪正相攻而阴气盛也。浮紧之气两相搏击，则气从脾胃而溜于大肠，故肠鸣而转，转则动其膈气，又从膈而下陷于少阴，寒气与膈气俱聚于少阴，则少阴之水气不升，而下聚于阴器，故少阴脉不出，其阴肿大而虚也。以是知趺阳之气从膈而下，少阴之气从膈而上，膈上膈下，俱从中土为之上下，故曰肠鸣而转，肠与胃俱属土也。

《金鉴》：阴肿大而虚之“虚”字，当是“痛”字，细玩可知。外感六脉浮紧，寒气在外，故骨节烦痛。内伤胃脉浮紧，寒气在内，故腹满绞痛。寒气相搏，肠鸣而转，转则膈中寒气下趋洞泄也。若少阴脉不出，则下焦阳虚，寒气聚于阴器，不得发泄，故病疝，阴肿大而痛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注对“肠鸣而转，转即气动，膈气乃下”的解释含混欠清。张注明确指出“肠鸣而转，转则动其膈气，又从膈而下陷于少阴”，比较具体，有助于理解。《金鉴》认为“虚字当作痛字，并例举外感内伤为证，从而得出阴肿大而痛为疝病的结论，亦可备一说。

寸口脉微而涩，微者卫气不行，涩者荣气不逮，荣卫不能相将，三焦无所仰①，身体痹不仁②。荣气不足，则烦疼口难言；卫气虚者，则恶寒数欠。三焦不归其部，上焦不归者，噫而酢吞③；中焦不归者，不能消谷引食；下焦不归者则遗溲。（67）

词解　①三焦无所仰：仰，恃也，是说三焦失去依靠。

②不仁：失去感觉，不知痛痒。

③噫而酢吞：“酢”古与“醋”通用，即噫气而醋心吞酸。

［语译］　寸口的脉微而且涩，微是卫气衰而不行，涩是荣气弱而不及，荣卫不能相互资助，三焦失去依靠，身体麻痹，不知痛痒。荣气不足，则身体烦疼，口难言语；卫气虚弱，则洒浙恶寒，频频呵欠。三焦不能各司其职，上焦失职，噫气而吞酸；中焦失职，不能消谷，不要进食；下焦失职，则二便失禁。

［提要］　由于荣卫不能相助，以致三焦失职的病证。

［浅释］　营卫虚衰，不仅卫外不固，而为洒浙恶寒呵欠，营血不足，而为肢体麻痹不仁或烦疼难言。即上中下三焦，亦会受到影响而不能善其职事。上焦主受纳，中焦主熟腐，下焦主分泌清浊；三焦失职，就会出现噫气吞酸、消化无力、大小便失禁等证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人养三焦者，血也，护三焦者，气也，荣卫俱损，不能相将而行，三焦无所依仰，身体为之顽痹而不仁。《内经》曰：“荣气虚则不仁。”《针经》曰：“卫气不行，则为不仁。”荣为血，血不足则烦疼，荣属心，荣弱心虚，则口难言；卫为阳，阳微则恶寒，卫为气，气虚则数欠。三焦因荣卫不足，无所依仰，其气不能归其部。《金匮要略》曰：“上焦竭善噫。上焦受中焦气，中焦未和，不能消谷，故令噫耳。下焦竭，即遗溺失便。”以上焦在膈上，物未化之分也，不归者，不至也，上焦之气不至其部，则物未能传化，故噫而酢吞。中焦在胃之中，主腐熟水谷，水谷化则思食，中焦之气不归其部，则水谷不化，故云不能消谷引食。下焦在膀胱上口，主分别清浊，溲，小便也，下焦不归其部，不能制约溲便，故遗尿。

张隐庵：此言三焦借荣卫之相将而游行出入也。寸口脉微，则卫气虚而不行，不行者，不行于脉外也。寸口脉涩，则荣气弱而不足，不足者，不足于脉中也。夫荣行脉中，卫行脉外，则荣卫相将，荣卫相将，则三焦藉荣卫之气外通肌腠。今荣卫不能相将，则三焦之气不能外出，故无所依仰，而身体痹不仁。夫荣主血脉，内通于心，荣气不足而身体痹，则烦痛口难言；卫主皮腠，下交于阴，卫气虚而身体痹，则恶寒数欠。始之三焦无所仰，则三焦不能外出，至此身体荣卫皆病，则三焦不能内入。夫三焦所出之处，即三焦所归之部，上焦出胃上口，故上焦不归者，噫而酢吞；中焦并胃中，故中焦不归者，不能消谷引食；下焦注膀胱，故下焦不归者，则遗溲。此荣卫不相将，致三焦之不能游行出入者如此。

《金鉴》：凡经脉内外，荣卫也，脏腑内外，三焦也，故《经》曰：“荣行脉中，卫行脉外。”上焦心肺主之，中焦脾胃主之，下焦肝肾主之。分而言之，荣也，卫也，三焦也；合而言之，皆本乎一气之流行，随其所在而得名也。脉微而涩，荣卫不足，不足则荣卫不能相将而行，三焦无所仰赖，故身体周痹不仁；荣气不足，故身疼痛，口难言语；卫气不足，故恶寒数欠也。上焦司降，降者清中之浊；下焦司升，升者浊中之清；中焦司升降，清者令其上升，浊者令其下降。今荣卫不相将而行，三焦无所依赖，故不能各归其部，而失其职矣。上焦不归，则浊气不降，噫而酢吞；中焦不归，则升降相违，故不能消谷引食；下焦不归，则清气不升，故不能约束而遗溲也。

［按语］　本条主要阐述荣卫与三焦生理上的关系，荣卫不能相将，三焦无所仰，是总的病理徵结所在，虽见证有不同，但都是荣卫虚不能相将所致，治理方法，应从“虚”字着眼，庶不致误。

趺阳脉沉而数，沉为实，数消谷，紧者病难治。（68）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沉而数，沉为里实，数为阳热，因而消食。如果出现紧脉，病即难治。

［提要］　从脾胃的实热或虚寒，推断治疗的难易。

［浅释］　趺阳脉沉而数，乃脾胃实热之征，所以能够消谷引食。若趺阳脉不是沉数而是沉紧，紧为寒邪之甚，脾胃阳气必遭伤残，邪实正伤，故为难治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沉为实者，沉主里也；数消谷者，数为热也。紧为肝脉，见于脾部，木来克土，为鬼贼相刑，故云难治。

《金鉴》：胃脉沉而数，沉主里，数主热，沉数为里实热，则能消谷，凡里病得此脉者，皆易治也。若不沉数而沉紧，沉紧为里寒，则为残伤胃气之诊，故曰难治也。

方中行：沉以候里，故在脾胃则主实，谷气实也。数为热，阳也，紧为寒，阴也，言趺阳主脾胃，脾胃主谷，谷气实，若脉见数而阳热甚，阳能化谷，虽病不足为害，若脉得紧而阴寒胜，阴不化谷，病为难治。

张令韶：此言沉而数紧者病难治，此趺阳之气实而难治也。脉沉而数，沉则土气实，数则热消谷，火土之气旺，柔和之气少也。若再加转索无常之脉，是数极而火土太过，全无柔和之气，故为难治。又此紧从数中而来，即弦数之脉，非紧为寒之紧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注紧为肝脉，见于脾部，是木克土，故为难治，就五行生克解释，于理可通，可备一说。张氏认为紧是数急而火土太过，全无柔和之气，故为难治。并郑重提出“此紧从数中而来，即弦数之脉，非紧为寒之紧也”，确实，紧脉不专主寒邪，然而，本条的脉紧，则不一定属寒，即如所说，而弦数乃临床极多见的脉象，并不难治，可见张注不切。此处提出脉紧为难治，意在与数脉比较，所以方氏、《金鉴》等释沉紧为里寒，并没有外错。《金匮要略》有“趺阳脉紧则伤脾”，可作为“脉紧为难治”机制的旁证。

寸口脉微而涩，微者卫气衰，涩者荣气不足，卫气衰，面色黄，荣气不足，面色青。荣为根，卫为叶，荣卫俱微，则根叶枯槁，而寒栗咳逆，唾腥吐涎沫也。（69）

［语译］　寸口脉微而且涩，微是卫气衰弱，涩是荣血不足；卫气衰弱，则面色萎黄，荣血不足，则面部色青。荣好比根本，卫好比枝叶，今荣卫俱衰微，则无论根本枝叶皆已枯萎，因而有形寒振栗，咳嗽气逆，痰唾腥臭和吐涎沫的症状。

［提要］　讨论荣卫衰微的脉证。

［浅释］　卫为气，荣为血，气主煦之，血主濡之，气血不足，所以面色青黄。《内经》云：“子能令母虚。”脾土为肺金之母，肺主气，肺气虚则脾气亦虚，脾色见于面部而黄；肝木为心火之母，心主血，心血虚则肝血亦虚，肝色见于面部而青。心荣肺卫俱虚，所以寒栗、咳逆，唾腥、吐涎沫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卫为气，面色黄者，卫气衰也；荣为血，面色青者，荣血衰也。荣行脉中为根，卫行脉外为叶，荣为阴，卫为阳，荣为根，卫为叶，根叶俱微，则阴阳之气内衰，致生寒栗而咳逆唾腥，吐涎沫也。

王肯堂：子能令母虚，肺主气，气虚则脾色见于面而黄；心主血，血衰则肝色见于面而青。肺臭腥，脾液涎也。荣虚则寒栗，卫虚则咳逆。

方中行：荣为根者，言血荣于人身之内，犹木之根本也；卫为叶者，言气卫于人身之外，犹木之枝叶也。寒栗，荣不足以养，而卫亦不能外固也；咳逆唾腥吐涎沫者，气不利而血亦不调也。

黄坤载：寸口脉微而涩，微者卫气之衰，涩者荣气之不足。卫生于胃，卫衰则戊土虚而面色黄；荣藏于肝，荣不足则乙木枯而面色青。荣为卫根，卫为荣叶，荣卫俱微，则根叶枯槁，而寒栗咳逆，唾腥吐涎诸证皆作，以土败不能生金故也。

［按语］　王肯堂以心主荣血，肺主卫气，并据五行生克中“子能令母虚”的原则，面黄责之脾虚，面青责之肝虚，颇有理致。黄坤载以卫生于胃，荣藏于肝，将荣卫虚衰直接与戊胃乙肝联系来解释面黄和面青的机制，也颇确当。尤其对寒栗咳逆，唾腥吐涎诸证，概括病机为土败不能生金，更是要言不烦。

趺阳脉浮而芤，浮者卫气虚，芤者荣气伤，其身体瘦，肌肉甲错①。浮芤相搏，宗气②微衰，四属③断绝。（70）

词解　①肌肉甲错：皮肤干燥皲裂如鳞状，摸之碍手而不润泽。

②宗气：水谷之气，外达四肢，上聚于胸，名叫宗气。

③四属：即四肢，也有认为是皮、肉、脂、髓。

［校勘］　“浮者卫气虚”成本作“浮者卫气衰”。“宗气微衰”成本作“宗气衰微”。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浮而且芤，浮为卫气虚衰，芤为荣气受伤，其人身体消瘦，肌肤枯燥皲裂好像鳞甲。浮和芤相互搏击，则宗气衰微，而四肢百骸皆得不到荣养。

［提要］　宗气微衰，四属断绝的脉证。

［浅释］　荣卫本水谷之精气所化，其清者为荣，浊者为卫。趺阳脉浮而且芤，表明荣卫的化源已虚，卫气不充则身体消瘦，荣气不充则肌肤甲错；荣卫既虚，则外达四肢，上聚于胸的宗气衰微，四肢百骸皆失所养，而四属断绝了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《经》曰：卫气盛名曰高，高者暴狂而肥，荣气盛名曰章，章者暴泽而光。其身体瘦而不肥者，卫气衰也；肌肉甲错而不泽者，荣气伤也。宗气者，三焦归气也，四属者，皮肉脂髓也；荣卫衰伤，则宗气亦微，四属失所滋养，致断绝矣。

张隐庵：上文皆以寸口论荣卫，趺阳论中土，此节以趺阳论荣卫者，言中土主荣卫阴阳之气也。趺阳脉浮者，卫气虚而不归于中土也；趺阳脉芤者，荣气伤而不归于中土也。中土主荣卫阴阳之气，循行于身体之肌肉，今脉浮芤，故其身体瘦，瘦者，卫气不充也；肌肉甲错，甲错者，荣气不充也。浮芤相搏，中土内虚，不能上行而循宗气，故宗气衰微；不能外达而行四肢，故四属断绝，不曰四肢，而曰四属者，言四肢属于身体，因身体瘦、肌肉甲错之所致也。

黄坤载：趺阳脉浮而芤，浮者卫气之虚，芤者荣气之伤，荣卫者，所以熏肤充身而泽毛，卫虚而荣伤，故其身体瘦削，肌肉甲错，以其气血衰损而不荣也。荣卫化生于水谷，水谷之化气血，其大气之搏而不行者，积于胸中，名曰宗气，以贯心肺而行呼吸。（义见《灵枢》）心主荣，肺主卫，宗气乃荣卫之根本也。今浮芤相合，荣卫俱虚，是宗气之衰微也，如是则无以荣养乎四旁，四属断绝，失其所秉也。

［按语］　卫为气，荣为血，气血之运行，必赖乎心肺，而气血之生成，实源于脾胃，故既可以寸口论荣卫，也可以趺阳论荣卫。虽论脉的部位有不同，而荣卫的性质是一样的。

寸口脉微而缓，微者卫气疏，疏则其肤空；缓者胃气实，实则谷消而水化也。谷入于胃，脉道乃行，水入于经，其血乃成。荣盛则其肤必疏，三焦绝经，名曰血崩。（71）

［语译］　寸口脉微而且缓，微是卫气不能固护，则腠理空虚；缓是胃气有余，胃气有余则饮食消化如常。食物得胃气的消化，才有脉道的运行，津液输送到经脉，才有荣血的形成。荣盛不与卫和，则卫虚不固，所以其肤必疏，三焦丧失掉正常功能，就会发生下血如崩。

［提要］　荣盛卫疏，三焦失常，可发生血崩。

［浅释］　气为血帅，血为气母，气血相互依附，保持动态平衡。假如荣盛卫虚，则气弱不能摄血，可能发生血崩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卫为阳，微为亡阳，脉微者，卫气疏，卫温分肉，肥腠理，卫气既疏，皮肤不得温肥，则空虚也。《经》曰：“缓者胃气有余。”有余为实，故云“缓者胃气实”。《内经》曰：“食入于胃，淫精于脉。”是谷入于胃，脉道乃行也。《针经》曰：“饮而液渗于络，合和于血。”是水入于经，其血乃成也。胃中谷消水化而为血气。今卫疏荣盛，是荣气强而卫气弱也，卫气弱者，外则不能固密皮肤，而气为之疏，内则不能卫护其血，而血为之崩。经，常也，三焦者，气之道路，卫气疏则气不循常度，三焦绝其常度也。

《金鉴》：寸口脉微而缓，微者卫气疏，疏则其表空虚也；缓者胃气实，实则消化水谷也。谷入于胃，脉道之气乃行；水入于经，脉络之血乃成。今荣愈盛而卫愈疏，血愈多而气愈少，气血失其经常之道，故曰“三焦绝经”。气不能制血，血不能归经，故血妄行而崩也。

张令韶：此节言寸口脉微而缓，主卫气疏而荣血盛也。卫气疏则不能卫于肤表，故其肤空。缓为胃之本脉，故为胃气实，实则消谷引食，故谷消而水化也。谷入而消则淫精于脉，脉道乃行也；水入而化则水精四布，其血乃成也。夫荣血借中焦水谷之气而生，水谷之气盛则荣血亦盛矣。荣血独盛而不与卫谐，则其肤必疏。荣卫不相将，则三焦无所仰，不能循行经脉，而与经相绝矣。阳密乃固，阳不密则不能为阴之固守而崩堕矣，故名曰血崩。

［按语］　成无己、《金鉴》、张令韶等注，文字虽略有差异，而基本精神是一致的，均能说明问题，对于理解本条内容都有一定帮助。至于有些注家指摘成氏“合和于血”的说法为“欠莹”，其实这并非成氏杜撰，而是引自《针经》，同时也符合《伤寒论》原文“水入于经，其血乃成”的精神，因此，这种指摘是不符实际的。关于“三焦绝经”的“经”字，成氏与《金鉴》都训经为常，成氏解为“三焦绝其常度”，《金鉴》解为“气血失其经常之道”，都较合理。张氏训经为经脉，解成“三焦无所仰，不能循行经脉，而与经相绝”，似欠确切。

趺阳脉微而紧，紧则为寒，微则为虚，微紧相搏，则为短气。（72）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微而且紧，紧为邪寒，微是气虚，微和紧相合，就会呼吸短促。

［提要］　里气虚寒，可致短气。

［浅释］　趺阳脉微而紧，当是指轻按微而无力，重按紧而有力，由于气虚，故浮微，里寒故沉紧，趺阳脉候脾胃，脾胃既虚且寒，则土不能生金，而肺金失养，肺气虚而不利，因而短气。这里的脉微而紧，与“太阳病篇”抵当汤证的“脉微而沉”相近，不应理解为微紧，微与紧不可能同时出现，所以，许多注家微与紧并提，是不符实际的。

［选注］　张隐庵：趺阳者，阳明之胃脉也。以寒邪而病阳明，故紧则为寒，中土虚而脉微，故微则为虚，既虚且寒，则阳明中土之气，不能上合于肺以司呼吸，故微紧相搏，则为短气。

张令韶：此言肺主气而又借中土以司呼吸也。趺阳脉微而紧，则中土虚寒矣。微紧相搏，则既虚且寒，肺气无所资，上下不相接续而短气矣。

黄坤载：趺阳脉微而紧，紧则为胃气之寒，微则为胃气之虚，微紧相合，虚而且寒，浊阴凝塞，清气不升，则为短气。

《金鉴》：脉见浮微而沉紧，虚寒之诊也。趺阳胃脉，似有似无为阳虚，重按似紧为中寒，胃阳虚寒则短气矣。紧脉主痛，而不痛者，以紧兼微，虽紧不劲，故不痛也。

［按语］　诸家均以趺阳脉微而紧为中焦虚寒，中焦虚寒何以会发生短气，二张责之于肺虚，黄氏认为是浊阴凝塞，清气不升，着眼点尽管不同，但都能言之成理，足资参考。不过，对于微紧相搏，仅是顺文释义，则嫌失之笼统。惟《金鉴》具有卓见，明确提出了“浮微而沉紧”，浮沉属脉位，微紧为脉力，这就从根本上解决了微紧并见的问题。然而它又提出“以紧兼微，虽紧不劲”，又复蹈微紧混同的错误。

少阴脉弱而涩，弱者微烦，涩者厥逆①。（73）

词解　①厥逆：四肢厥冷不温。

［语译］　少阴脉弱而且涩，弱则心中微烦，涩则手足逆冷。

［提要］　少阴阴血虚，致微烦厥逆。

［浅释］　少阴属肾，是阴阳气血的根本，少阴脉弱而无力，是属阴虚，阴虚生热，热扰故微烦。涩为血少，流行不畅，阳气不能外达四肢，故四肢厥冷。

［选注］　方中行：弱为虚损而不足，阴虚生内热，所以烦，然属少阴，故虽烦亦微也。涩为少血而不滑，不能上与阳相顺接，所以厥而逆冷也。

《金鉴》：少阴脉弱而涩，弱者肾阴虚，故微烦也；涩者脉道滞，故肢冷也。

张隐庵：少阴脉弱，则心血内虚，少阴脉涩，则生阳不足。弱者微烦，心血虚而内烦也；涩者厥逆，阳不足而厥逆也。少阴下为生气之原，上主心包之血，故主血而主气者如此。

黄坤载：少阴脉弱而涩，弱则血虚而微烦，涩则血寒而厥逆也。

［按语］　诸家对少阴脉弱为阴血虚的认识是一致的，而对脉涩厥逆的机制，则分歧很大，方氏、《金鉴》认为是血少、脉道滞，张氏认为是阳不足，黄氏认为是血寒。就一般脉理而言，阳不足应是脉微，血寒应是脉细，四逆汤证脉微，当归四逆汤证脉细欲绝，可资佐证。由此可见，方氏与《金鉴》的注释比较恰当，而阳虚、血寒的说法，是不确切的。

趺阳脉不出，脾不上下，身冷肤硬。（74）

［语译］　趺阳脉伏匿不见，这是脾胃的功能失于升降，故身冷而皮肤不柔和。

［提要］　脾不升降，致身冷肤硬。

［浅释］　脾胃为荣卫生化之源，趺阳脉不出，是胃气大虚而脾不能健运，以致荣卫之气不得上下周流，卫气不温分肉，所以身冷，荣血不濡肌肤，所以皮肤硬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脾胃为荣卫之根，脾能上下，则水谷磨消，荣卫之气得以行；脾气虚衰，不能上下，则荣卫之气不得通荣于外，故趺阳脉不出。身冷者，卫气不温也；肤硬者，荣血不濡也。

张隐庵：趺阳者，中土也，五脏六腑之所归也。趺阳脉不出，则脏腑之气不归中土而外出，故脾不上下，身冷肤硬。夫胃为阳土，脾为阴土，相为上下，行于周身，达于肌腠；今趺阳脉不出，则脾脏之气亦不上下，而身冷肤硬者如此。

黄坤载：趺阳脉不出，胃气虚败，则脾不运行，中脘滞塞，不能上下升降，故身冷肤硬；以阳虚不能外达，无以温分肉而柔肌肤也。

方中行：脾不上下，言其不能淫输水谷之精气，以荣养于周身之上下也。身冷肤硬者，脾胃主肌肉，胃阳不为温，而脾阴不为润也。

［按语］　脾不上下，注家大多从脾胃的升降功能解释，成注平允，张、黄之注有发挥。惟方氏注为“不能淫输水谷之精气，以荣养于周身之上下”，亦通。至于身冷肤硬的机制，成注为“卫气不温，荣血不濡”，方注为“脾胃主肌肉，胃阳不为温，脾阴不为润”，黄注专责于阳虚，都有理致。比较起来，成、方之注尤为贴切。

少阴脉不至，肾气微，少精血，奔气促迫，上入胸膈，宗气反聚，血结心下。阳气退下，热归阴股，与阴相动，令身不仁，此为尸厥①，当刺期门、巨阙。（宗气者，三焦归气也，有名无形，气之神使也，下荣玉茎，故宗筋聚缩之也。）（75）

词解　①尸厥：肢体厥冷，无知无觉，状若死尸，名曰尸厥。

［语译］　少阴脉按不到，是肾气微弱，精血不足。气上奔而促迫于胸膈，以致宗气反聚而血结于心下。气下陷而阳热趋于阴部和大腿内侧，与阴气相搏动，致身体失去知觉，这就形成尸厥，治疗当用针法急救，可刺期门、巨阙等穴。

［提要］　尸厥的脉、证、机、治。

［浅释］　少阴脉不至，则肾虚可知，由是阴阳升降逆乱，宗气反为所阻，血结于上，气陷于下，阴逆于上，阳退于下，遂致身体手足厥冷，知觉丧失，状若死尸，所以名为尸厥。治应刺法急救，刺期门所以通心下血结，刺巨阙所以行宗气之聚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尸厥者，为其从厥而生，形无所知，其状若尸，故名尸厥。少阴脉不出，则厥气客于肾，而肾气微，少精血，厥气上奔，填塞胸膈，壅遏正气，使宗气反聚，而血结心下。《针经》曰：“五谷入于胃，其糟粕、津液、宗气分为三隧，宗气积于胸中，出于喉咙，以贯心肺，而行呼吸。”又曰：“营气者，泌其津液，注之于脉，化而为血，以营四末。”今厥气太盛，宗气反聚而不行，则绝其呼吸；血结心下而不流，则四体不仁。阳气为厥气所壅，不能宣发，退下至阴股间，与阴相动。仁者柔也，不仁者，言不柔和也，为寒热痛痒俱不觉知者也。阳气外不为使，内不得通，荣卫俱不能行，身体不仁，状若尸也。《内经》曰：“厥气上行，满脉去形。”刺期门者，以通心下结血，刺巨阙者，以行胸中宗气，血气流通，厥气退，则甦矣。

张令韶：此言少阴上主阳气，下主精血，由下而上，由上而下者也。少阴为气血生始之源，脉不至，必肾之真气微而精血少也。真气不足，则虚奔之气反促迫而上入于胸膈矣。宗气反聚者，不能贯膈络肺出于左乳下，而反聚于胸膈矣，此不当上而上者也。精血少则血不能流行于经脉，而反结于心下，阳气不得上行，而反退归于阴股，阳入于阴，与阴相动，此不当下而下者也。上者自上，下者自下，上下之气血不相顺接，故令身不仁，其形若尸，故曰此为尸厥。当刺期门、巨阙，以通其上下之血气焉。期门者，肝之募，巨阙者，心之募，刺之以启其退下之阳，遏其奔上之气，上下通而气血和矣。

《金鉴》：少阴脉不至，是肾气衰微，精血少也。肾者，阴中藏阳者也，肾阴虚竭，不能藏阳，阳气上奔，迫促胸膈，宗气反为所阻，聚而不行，血结心下；阳气既奔于上，极必退下，退下则阴股间热，与阴相动，所必然也。虽令知觉冥，身不仁而不死，此为尸厥也。当刺期门以通结血，刺巨阙以行宗气，庶厥回而复苏也。

黄坤载：少阴肾脉不至，则肾气微弱而少精血。肾中阴气逆奔，促逼清道，上于胸膈，胸中宗气为肾阴所迫，反聚而不散，气聚则血凝，故血结心下；血结而遏其清阳，不得上奉，故阳气退下，肝气不达，郁而生热，归于阴股，与下之阴气两相郁动，令身不仁。身之所以灵觉者，以清阳之升发也；今结血迷心，清阳沦陷，故身无知觉而不仁也，此为尸厥。当刺厥阴之期门，任脉之巨阙，下泄阴股之郁热，上通心下之结血，令其清阳上达，神气通畅，则明白如初矣。

［按语］　诸家对尸厥的脉证病机和治法，都有所阐发，惟对血结心下一语，大多作血凝、血结解，似欠确切。考本条所叙尸厥，主要由厥气上逆胸膈使然，气为血帅，气逆则血行亦乱，所谓血结心下，实即心下气血逆乱的意思，并非真有瘀血凝结于心下。刺期门法，正是疏利气机，而非通其瘀血。

寸口脉微，尺脉紧，其人虚损多汗，知阴常在，绝不见阳也。（76）

［语译］　寸口脉微，尺部脉紧，病人虚损多汗，由此可知这是阴邪偏盛，阳气将绝。

［提要］　阴盛阳绝的脉证。

［浅释］　寸口脉微是阳气衰，尺部脉紧为阴邪盛，虚损且又多汗，则阳气外亡，所以说绝不见阳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寸微为亡阳，尺紧为阴胜，阳微阴胜，故名虚损，又加之多汗，则愈损阳气，是阴常在，而绝不见阳也。

黄坤载：寸口脉微，阳气衰也；尺脉紧，阴气盛也；虚损多汗，卫败而不敛也。脉证见此，是纯阴而无阳也。

《金鉴》：上条以浮沉见微紧，此条以寸尺见微紧，皆阴盛阳亡之诊，故曰“知阴常在，绝不见阳也”。只曰“虚损多汗”者，略言之也。

［按语］　三家意见均认为本证是阳虚阴盛，故除上述脉证外，当伴有手足逆冷、下利清谷等证，此时救治当不出四逆辈回阳救逆。

寸口诸微亡阳，诸濡亡血，诸弱发热，诸紧为寒，诸乘寒者则为厥，郁冒不仁①，以胃无谷气，脾涩不通，口急不能言，战而栗也。（77）

词解　①郁冒不仁：昏冒失去知觉。

［语译］　寸口部凡是脉微的为阳虚，凡是脉濡的为血虚，凡是脉弱的多伴有发热，凡是脉紧的为寒邪；大凡阳虚血少的人，受到寒邪侵袭，就会发生厥逆，突然昏冒而失去知觉，这是因为胃阳素虚，缺乏谷气，脾的运化功能滞涩不畅，因而口紧急不能言语，怕冷而战栗。

［提要］　平脉辨证举例，兼论胃虚感寒的证候、病机。

［浅释］　寸口系泛指手腕部的脉象，应包括关脉尺脉在内，而不是专属寸脉。本条是分别列举微、濡、弱、紧四种脉象的各自主病。微脉与紧脉均主寒证，但有虚实之别，虚寒为阳虚，所以脉微无力，虚甚则阳气外亡，因此说“诸微亡阳”。实寒为阴邪，阴邪盛则脉紧有力，因此说“诸紧为寒”。濡脉与弱脉均主虚证，但有浮细无力与沉细无力的区分，浮细无力为濡脉，可见于血虚证，所以说“诸濡亡血”。大凡血虚精亏、损阴脱液之病均可见到濡脉。如《脉诀汇辨》说：“濡主阴虚、髓竭、精伤。”沉细无力为弱脉，阴阳气血虚均可见到弱脉，若为阴虚，则阳亢而发虚热；若为阳虚，而虚阳浮越亦发虚热，所以说“诸弱发热。”至于“诸乘寒者”以下内容，是指“胃无谷气，脾涩不通”之阳虚血少的人，更被寒邪所乘，则会发生厥逆昏冒、战栗口噤诸证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卫、阳也，微为阳气微，故云亡阳；荣、血也，濡为荣气弱，故云亡血；弱为阴虚，虚则发热；紧为阴胜，故为寒。诸乘寒者，则阴阳俱虚，而为寒邪乘之也，寒气乘虚，抑伏阳气，不得宣发，遂成厥也。郁冒，为昏冒不知人也；不仁，为强直而无觉也，为尸厥焉。以胃无谷气，致脾涩不通于上下，故使口急不能言。战者，寒在表也；栗者，寒在里也。

方中行：诸，犹凡也。微为气虚，故曰亡阳，濡为阴虚，故曰亡血。发热，阴虚也。诸乘寒者之“诸”，指上文四句而总言之也。郁冒不仁以下，详厥而言也。无谷气，厥则饮食不通也。脾统血，无血故涩也。口为脾之窍，言，心声也，心主血，血不荣则筋牵急而舌强，故不能言也。战而栗，虚寒甚也。

《金鉴》：濡，浮而无力，候阳虚也，岂有亡血之理？弱，沉而无力，候阴虚也，岂止发热而已。诸濡亡血，当是诸濡卫虚；诸弱发热，当是诸弱荣虚。寸口者，指寸关尺三部而言也。诸微，谓凡病见微脉，皆亡阳也；诸濡，谓凡病见濡脉，皆卫虚也；诸弱，谓凡病见弱脉，皆荣虚也；诸紧，谓凡病见紧脉，皆为寒也。诸乘寒者，谓诸微、濡、弱脉，亡阳荣卫不足之人，一病即见残贼紧脉，则为寒乘病厥也。厥于中者，郁冒昏迷，不知痛痒；厥于经者，战栗口噤，不能言语；以平日胃虚损谷，脾虚不运，中虚不胜外邪也。

［按语］　《金鉴》对濡脉与弱脉主证提出商榷意见，固然有一定理由，卫虚可见濡脉，荣虚可见弱脉，这是事实，然而并不能肯定濡脉与亡血无关，弱脉与发热无关，因为一证可以多脉，一脉可见于多证，只有脉证合参，才能避免偏颇，从而得出合理的结论。

以上条文（57～77）内容大意：

问曰：濡弱何以反适十一头？师曰：五脏六腑相乘，故令十一。（78）

［语译］　问：濡弱的脉象，为什么反而适合于十一脏的变化？师答：五脏六腑相互克制，所以可相合于十一脏。

［提要］　五脏六腑相克为病，以有胃气为贵。

［浅释］　濡弱为胃气柔和之征，五脏六腑皆借胃气以生，病脉尽管各异，皆应以有胃气为贵。若无胃气，则为真脏脉，病多不治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濡弱者，气血也，往反有十一头。头者，五脏六腑，共有十一也。

程扶生：此总揭脉之大要，言脉得濡弱，则可以和适五脏六腑也……五脏六腑之邪，不能不相乘，如金邪乘木，水邪乘火之类，惟诸相乘中，有软和以滑之意，则为易愈。故濡弱可以和适十一脏脉气也。

张令韶：胃者，五脏六腑之本也，五脏六腑之中俱有胃气。如前所云，“肝脉微弦，濡弱而长”，弦长者，肝脉也，濡弱者，胃气也，以胃气而间于五脏六腑之中，则为濡弱。以胃气而自见其脉，则又迟而缓，故曰：“趺阳脉迟而缓，胃气如经也。”由是而知迟缓与濡弱，皆胃土之脉也，故问濡弱何以反适十一头？答以十一者，五脏六腑也。五脏六腑皆禀气于胃，故胃府之气，皆相乘于五脏六腑之中也。适、至也，乘、往也，言胃气往乘于五脏六腑之中，相合而为十一也。

［按语］　成注太简，未能说明问题。程注谓诸相乘中，有软和以滑之意，则为易愈，亦即脉有胃气为贵的意思。以胃为后天之本，脉有胃气，是后天生化之源未竭，故虽有五脏六腑相互克制的病变，其预后亦多良好。然而濡弱与软和以滑并非一个概念，将两者等同，终嫌牵强。张注举“肝脉微弦，濡弱而长”为例，说明濡弱即脉有胃气，论据比较充分。但是，他解释五脏六腑相乘的“乘”字为“往”义，为胃气往乘于五脏六腑之中。如果联系下文，显然又欠圆通。

问曰：何以知乘腑？何以知乘脏？师曰：诸阳浮数为乘腑，诸阴迟涩为乘脏也。（79）

［语译］　问：怎样知道是病入于腑和病入于脏？师答：凡是阳脉如浮或数，这就是病入于腑的脉；凡是阴脉如迟或涩，这就是病入于脏的脉。

［提要］　概言病入于腑、脏的脉象。

［浅释］　腑为阳，浮与数脉亦属阳，脏为阴，迟与涩脉亦属阴；故浮数脉为腑病、阳病，迟涩脉为脏病、阴病。但此亦不过言其大概，因病情变化错综复杂，决不可机械执一。

［选注］　成无己：腑，阳也，阳脉见者为乘腑也；脏，阴也，阴脉见者为乘脏也。

《金鉴》：此条发明阴阳相乘，各从其类之诊。府阳也，浮数阳也，脏阴也，迟涩阴也。阳乘阳，阴乘阴，各从其类而相乘也。其阴邪乘阳，阳邪乘阴，腑邪乘脏，脏邪乘腑，各以脉证错综参之，可类推矣。

张令韶：何以知乘腑者，言何以知胃气之乘六府也。何以知乘脏者，言何以知胃气之乘五脏也。答以五脏六腑不外阴阳，诸阳浮数而濡弱，为胃气之乘于六腑，诸阴迟涩而濡弱，为胃气之乘于五脏，以是知胃为五脏六腑之本，十二经脉之长，气血生死之根，《素问》千言万语，总以胃气为本，而《伤寒论》自始至终，又无不归重于胃气。《伤寒》、《素问》，先圣后圣，其揆一也。男汉位问曰：浮数迟涩是病脉，何以见得胃气？且本文不言濡弱，解内何以添入濡弱二字，恐仲师之意未必然也。答曰：文内虽不言濡弱，而其意实解濡弱，此古人言外之意也。不然，何以问濡弱反适十一头也。

［按语］　《金鉴》谓“各以脉证错综参之”，甚得本条要领；若肯定浮数为乘腑，迟涩为乘脏，那就失之机械。张氏认为是胃气乘腑、乘脏，主张不论阳脉阴脉，都应兼见濡弱，因而不得不增添内容，虽然对其子汉位提出的疑问作“此古人言外之意”的解答，但理由很不充分，只能姑备一说，聊供参考。

以上条文（78～79）内容大意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