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寒例第三

四时八节二十四气七十二候决病法

二十四气,节有十二,中气有十二,五日为一候气亦同,合有七十二候,决病生死,此须洞解之也。

《阴阳大论》①云:春气温和,夏气暑热,秋气清凉,冬气冰列②,此则四时正气③之序也。冬时严寒,万类深藏,君子④固密⑤,则不伤于寒,触冒⑥之者,乃名伤寒耳。其伤于四时之气,皆能为病,以伤寒为毒⑦者,以其最成杀厉之气也。(80)

词解 ①阴阳大论:古代医学典籍之一,今佚。

②冰列:“列”通“冽”,严寒的意思。

③正气:指四时正常的气候。

④君子:指能注意摄生的人。

⑤固密:保护周密的意思。

⑥触冒:即感触冒犯之意。

⑦毒:为害的意思。

[校勘] “冰列”成本作“冷冽”,《千金方》作“凛冽”。

[语译] “阴阳大论”说:春季气候温和,夏季气候炎热,秋季气候凉爽,冬季气候凛冽,这是四时气候变化的正常顺序。冬天的气候严寒,一切生物皆自动的收藏伏匿,因此懂得养生的人,也注意防护周密,就可不被寒邪所伤,反之感受了寒邪,就叫做伤寒病。其实春温、夏暑、秋燥、冬寒这四时的气候,皆可以使人致病,而这里所以特别提出伤寒为害者,因为它是严厉肃杀之气,是最厉害的致病因素的缘故。

[提要] 指出外感病与四时气候的关系,特举冬时伤寒为例,和揭示预防的重要性。

[浅释] 春夏主阳,秋冬主阴,阳主生长,阴主收藏,随着四时的变化更递,万物也不断的发展变化。《素问·四时调神大论》:“春三月,此谓发陈。天地俱生,万物以荣……夏三月,此谓蕃秀。天地气交,万物华实……秋三月,此谓容平。天气以急,地气以明……冬三月,此谓闭藏。水冰地坼,毋扰乎阳。”这是古人从自然界寒暑递变,阴阳消长的现象,认识到人体生长收藏的生理动态,必须随着气候的转变而调节适应,才不致受到六淫的影响而发生疾病。冬三月阳气潜藏,纯阴用事,地坼水冰,寒风凛冽,在这时候,必须根据冬季气候严寒的特点,注意摄养身体,不使阳气外泄,庶不致被寒邪所伤。按照冬季养生御寒,以预防疾病的原则,推论到其他季节,当然也不例外。只有适应每个季节气候的特点,才不致被外邪所侵袭,不然的话,春风、夏暑、秋燥,无不可以致病,不但冬寒如此。

[选注] 汪苓友:《内经》“本论”中语云: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,以生寒暑燥湿风。愚以仲景所云温和者,即是风气,其令为春而主生;云暑热者,即是暑气,其令为夏而主长;云清凉者,即是燥气,其令为秋而主收;云冷冽者,即是寒气,其令为冬而主藏。其不言湿气者,已具于四季之中,而生长收藏之道备焉,故云四时正气之序……冬气冷冽而为寒,则其令主藏,养生君子亦宜效万物而深藏。固密者,居处周密也,处不周密,则触冒严寒之气,所以谓之伤寒。

又:春风夏暑秋燥冬寒,此谓四时之气,成注以秋气为湿,误矣。愚以湿气,即具于长夏及四季之中,此言四时之气皆能为病,不独冬时之有伤寒也。

王朴庄:此言不善摄生者,正气亦能为病也,非指四时逆气言。

[按语] 春温、夏暑、秋凉、冬寒,是四时气候的正常变化,一般并不致病,只有当调摄不慎,才会生病。因此,本条主旨是示人应适应四时气候的变化特点进行调摄身体,庶可达到预防、保健的目的。这一精神,应该得到充分的肯定。不应当以人废言,即使是王叔和所作,也不应否定。汪注析理极是,王氏注语也颇切要。

中而即病者,名曰伤寒。不即病者,寒毒藏于肌肤,至春变为温病,至夏变为暑病。暑病者,热极重于温也。是以辛苦之人,春夏多温热病者,皆由冬时触寒而致,非时行之气①也。(81)

词解 ①时行之气:指四时不正常的气候。凡由气候不正,引起很多人发生症状相似的疾病,称为时行病。

[校勘] “春夏多温热病者”,成本无“者”字。

[语译] 受寒以后,即时发病的叫做伤寒。如果未即时发病,寒毒藏在人体肌肉皮肤之间,到了春天发病的,就变成为温病;到了夏天发病的,就变成为暑病。暑病的热势最高重于温病。所以劳苦的人,在春夏多患温热病,正是由于冬天受寒,寒毒蕴藏而致,它不是时行之邪所致的疾病。

[提要] 本条以冬日感寒,随着发病季节的不同,区别伤寒,温病和暑病。

[浅释] 冬季触冒寒邪,有感而即发与伏而后发的不同:感寒即病者,邪客皮肤,伤及营卫,以致恶寒发热,头痛项强的,称为伤寒。其感而不即病者,因鉴于邪自皮毛而受,因推断为“寒毒藏于肌肤”,其实并非真是寒毒内藏,但是人体阳气为寒邪所遏,已伏下以后为温病、暑病的远因,及至次年春季阳气升浮,于是发生温病。也有春季未病,至夏季暑热之时,郁遏已久的阳气随炎暑而外发,即为暑病。暑病和温病,除了发病季节的区分,还有暑病的热势重于温病,也可作为参考。正由于劳苦的人,缺食少衣,冬季触冒霜雪,涉水履冰,受寒的机会极多,所以春夏多患温热疾病,当然,这只是一种推论,不必拘泥。然而,这类温病、暑病,人体内已先有变化,与单纯的感受温邪、暑邪而病,确实有所差异,所以又提出“此非时行之气也”的论断。无论在病因学上还是在诊断学上,仍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和现实意义。

[选注] 庞安常:君子善知摄生,当严寒之时,周密居室,而不犯寒毒,其有奔驰荷重劳力之人,皆辛苦之徒也。当阳气闭藏,反扰动之,令郁发腠理,津液强渍,为寒所搏,肤腠反密,寒毒与荣卫相浑,当是之时,勇者气行则已,怯者则著而成病矣。其即时成病者,头痛身疼,肌肤热而恶寒,名曰伤寒。其不即时成病,则寒毒藏于肌肤之间,至春夏阳气发生,则寒毒与阳气相搏于荣卫之间,其患与冬时即病候无异,因春温气而变,名曰温病也;因夏暑气而变,名曰热病也;因八节虚风而变,名曰中风也;因暑湿而变,名曰湿病也;因气运风热相搏而变,名曰风温也。其病本因冬时中寒,随时有变病之形态尔,故大医通谓之伤寒焉。其暑病、湿温、风温,死生不同,形状各异,治别有法。

王安道:即病谓之伤寒,不即病谓之温与暑。夫伤寒、温、暑,其类虽殊,其所受之原则不殊也。由其原之不殊,故一以伤寒而为称;由其类之殊,故施治不得以相混。

又:有病因,有病名,有病形。辨其因,正其名,察其形,三者俱当,始可以言治矣。一或未明,而曰不误于人,吾未之信也。且如伤寒,此以病因而为病名者也;温病、热病,此以天时与病形而为病名者也。由三者皆起于感寒,或者通以伤寒称之。夫通称伤寒者,原其因之同耳。至于用药,则不可一例而施也……伤寒即发于天令寒冷之时,而寒邪在表,闭其腠理,故非辛甘温之剂不足以散之,此仲景桂枝、麻黄等汤之所以必用也。温病、热病后发于天令暄热之时,怫热自内而达于外,郁其腠理,无寒在表,故非辛凉或苦寒或酸苦之剂不足以解之,此仲景桂枝、麻黄等汤独治外者之所以不可用,而后人所处水解散、大黄汤、千金汤、防风通圣散之类,兼治内外者之所以可用也。

[按语] 伤寒这一病名,有广、狭两种涵义,本条前节所说中而即病者名曰伤寒,就是指的狭义伤寒,不即病而到了春天发为温病,到了夏天发为暑病,乃是属于广义伤寒的范围。正如《内经》所说“今夫热病者,皆伤寒之类也”。又如《难经》所说“伤寒有五,有中风、有伤寒、有湿温、有热病、有温病”,都是指的广义伤寒。由于发病季节不一,因而分列各种病名。庞氏关于寒毒藏于肌肤与随时变病等问题都有阐发,王氏提出病因、病名、病形三个不同概念,据以说明伤寒与温、暑的异同,析理尤其精辟,不但明确了温、暑病的发病特点,而且突出了温、暑病的治疗大法和列举了一些代表方剂,颇能补《伤寒例》的不足。

凡时行者,春时应暖而反大寒,夏时应热而反大凉,秋时应凉而反大热,冬时应寒而反大温,此非其时而有其气,是以一岁之中,长幼之病多相似者,此则时行之气也。(82)

[校勘] “而反大寒”,成本作“而复大寒”。

[语译] 所谓时行,是指春季当温暖而反大寒,夏季当炎热而反大凉,秋季当凉爽而反大热,冬季当严寒而反温暖,这些反常的气候,容易伤人致病,所以一年当中,在同一时间里老幼患病的证候相同,就属于时行病。

[提要] 本条提出时行病的特点。

[浅释] 时行病的成因和四时正气为病不同,乃由四时气候反常,或者太过、不足所致,所以大都是流行性的,在同一个时令内,不论长幼,病多类似。只要能掌握不正常的气候变化与病状相似的特点,还是不难鉴别的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四时气候不正为病,谓之时行之气,时气所行为病,非暴厉之气,感受必同,是以一岁之中,长幼之病多相似也。

王朴庄:四时失其正气,必即时发病,而长幼多相似,故曰时行。言外见治时行与伤寒有别;而伤寒之病,又有重感时行者,不可不审也。

[按语] 成、王二氏对时行病的看法是一致的。而成氏提出时行之气为病,不同于暴厉之气,王氏指出伤寒之病,又有重感时行者,对于病因学的认识,都有一定参考意义,临床诊疗确实不应该忽视。

夫欲候四时正气为病,及时行疫气之法,皆当按斗历①占②之。九月霜降③节后,宜渐寒,向冬大寒,至正月雨水④节后,宜解也。所以谓之雨水者,以冰雪解而为雨水故也。至惊蛰⑤二月节后,气渐和暖,向夏大热,至秋便凉。(83)

词解 ①斗历:“斗”是星宿中的北斗,“历”是历法。古人根据观察斗柄所指方向,以决定季节,如斗柄东指,是春季,南指是夏季,西指是秋季,北指是冬季。随着斗柄转指的方向,而测知季节的递变,故称之为“斗历”。所谓“斗柄”是北斗七星中第五、六、七三星所组成,其形排列如勺,是以又称“斗勺”。

②占:测也,候也。

③~⑤霜降、雨水、惊蛰:均是农历的节气名称,详见篇首二十四节气表中。

[语译] 如果要了解四季正常气候所导致的疾病,和不正常的疫气所造成疾病的方法,都应当按照斗历来测候、推算。农历九月霜降节以后,天气就应该逐渐寒凉,到了冬天就要更加寒冷,一直到了第二年正月雨水节以后,方才渐渐解除。所以称为雨水节,因这时冰雪已经溶解而成雨水的缘故。到了二月惊蛰节后,气候逐渐暖和起来,到夏季转为炎热,到了秋季便又开始凉爽。

[提要] 根据斗历推算节气变化,借以测知四时发病的因素。

[浅释] 四时各有主气,在四时气候正常情况下,感受其主气而发病的,称为正气为病,因四时气候反常,而造成疾病流行,称为时行疫气,两者虽然同属于外感病,但临床证治却有很大不同,必须正确区分。如何才能分清四时正气为病与时行疫气为病?首先应了解四时气候变化的规律,本条就是讨论四时各种时病的总冒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四时正气者,春风夏暑秋湿冬寒是也。时行者,时行之气是也。温者,冬时感寒,至春发者是也。疫者,暴厉之气是也。占前斗建,审其时候之寒温,察其邪气之轻重而治之。

汪苓友:四时正气,即上第三节云,四时之气也。时行疫气,即上节云时行之气也。成注既言时行之气,又言温与疫者,误也。温,即冬时应寒而反大温之温,下文云“冬温”是也。况此节正文无温字,若言是春温,误之误矣。疫,即三时反寒反凉之气,下文云“寒疫”是也。

王朴庄:四时正气为病,即伤于春温夏暑秋凉冬寒之气也。时行疫气,即上文反寒反凉等语,是四时不正之气,以长幼病多相似,一如徭役,故疫字从役也。

[按语] 成氏注时行疫气,分为时行之气、伏寒化温与暴厉之气三种,未免曲解,汪氏驳之,极是。王注直接了当,概念清楚,尤足纠正成氏之误。

从霜降以后,至春分①以前,凡有触冒霜露,体中寒即病者,谓之伤寒也。九月十月寒气尚微,为病则轻。十一月十二月寒冽已严,为病则重。正月二月寒渐将解,为病亦轻。此以冬时不调,适有伤寒之人,即为病也。其冬有非节之暖者,名曰冬温,冬温之毒与伤寒大异,冬温复有先后更相重沓②,亦有轻重,为治不同,证如后章。(84)

词解 ①春分:是农历二月中节气名称之一。

②重沓:重复、杂沓的意思。

[校勘] “名为冬温”,成本作“名曰冬温”。

[语译] 从霜降节以后,至春分节以前,凡是因触冒霜露,身体感受寒邪而即时发病的,叫做伤寒。九月、十月之间,气候还不太冷,发病比较轻浅;十一月、十二月间,气候已经非常寒冷,发病必然严重。正月、二月之间,寒冷逐渐解除,发病也较轻微。这都因冬时调摄不当,恰巧感受寒邪,而即时发作的疾病。如果是因感受冬季非时之暖而发病的,就名叫冬温。冬温的病邪和伤寒完全不同,而且冬温的发病有迟有早,更是相互重复杂沓,病势有轻有重,所以治法也不相同,它的证候可参考以下篇章内容。

[提要] 讨论冬温与伤寒的区别。

[浅释] 本条指出冬季的时病,不但有伤寒,而且有冬温,伤寒是感受冬季当令之寒邪而病,属于正气为病,冬温由于感受冬季非时之暖而病,属于时行之气为病,二者在病因上截然不同,所以说“冬温之毒与伤寒大异”,这一论断无疑是正确的。

从霜降以后,至春分以前,也就是深秋到早春这一段时间里,容易患伤寒病,但是九月、十月的寒气尚微,与正月、二月的寒气将解,虽然感寒而病,病情亦必轻浅,决不会像十一月、十二月严冬季节伤寒病那样严重,这就充分说明了病情轻重与季节时间的关系。冬时伤寒如此,其他季节的时病也可以此类推。当然这仅是发病因素之一,此外,如病人的体质状况和所处环境等等,对于病情都有影响,不能仅据此一点就下诊断结论,而应当综合各个方面来分析判断,才能避免片面。

[选注] 汪苓友“体中寒”,《伤寒缵论》作“体虚中寒”,甚通。夫寒为冬月之正气,正气何能伤人,其为寒中者,因其人体气先虚故也。

王朴庄:此言冬时之时行也。非节之暖,必挟燥火,为冬时不正之气,过甚则成毒矣。伤寒者,伤于冬之正气,正气者非毒,以其杀厉,故成毒。然与冬温之毒大异,冬温宜辛凉,伤寒宜辛温,治不同也。

[按语] 汪氏对《伤寒缵论》体中寒应是体虚中寒的主张颇为赞同,提出“正气何能伤人”的疑问,认为必然是体气先虚,邪始得伤。果如所说,那么,四时正气为病都是必兼体虚了。应当明确这“虚”字,意指调摄不慎,外邪有隙可乘,不一定都是体虚,可见将体中寒改为体虚中寒,并不十分妥切。王氏将冬温与伤寒对比,补充出冬温宜辛凉,伤寒宜辛温,符合临床实际。

从立春节后,其中无暴大寒,又不冰雪,而有人壮热为病者,此属春时阳气,发于冬时伏寒,变为温病。(85)

[语译] 从立春节以后的一段时间,并没有出现突然的严寒,也没有结冰落雪,却有人发生高热的疾病,这是由于春天的阳气上升,激发了冬季伏藏的寒邪,而变成温病。

[提要] 春季伏气温病的发病机制。

[浅释] 立春节以后,天气由寒冷逐渐转为温暖,这时发生的高热疾病,既不同于感寒即病的伤寒,也不都是春时正气为病的温病,有些是由于冬季感受寒邪,没有即时发病,而伏藏体内,至次年春季阳气升发之际,激动伏寒外发,而变为温病,这就是后世所说的伏气温病。感寒之因虽同,而发病的季节和病的性质已经改变,所以特提出“变为温病”,以期引起注意。

[选注] 成无己:此为温病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。”

王肯堂:《内经》曰: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。”外邪唤出内邪也。

[按语] 王氏解释本条和成氏一样,都是引用《内经》这条原文,只是又增加“外邪唤出内邪”一语,大多认为即后世温病学说的“新感引动伏邪”,细玩王氏“外邪”之意,似指春天阳气升发,所以说“唤出内邪”。因此,不应与“新感引动伏邪”说完全等同。

从春分以后,至秋分节前,天有暴寒者,皆为时行寒疫也。三月四月或有暴寒,其时阳气尚弱,为寒所折①,病热犹轻。五月六月阳气已盛,为寒所折,病热则重。七月八月阳气已衰,为寒所折,病热亦微,其病与温及暑病相似,但治有殊耳。(86)

词解 ①为寒所折:“折”,伤害的意思,即被寒邪所伤害。

[语译] 从春分节以后到秋分节以前这一时期,天气如果骤然寒冷,由此而得的热病,都是时行寒疫。三、四月间或有天气骤寒,这时阳气还较微弱,如被寒邪伤害而生病,发热还是比较轻微。五、六月间,阳气已经旺盛,被寒邪伤害而生病,发热就必严重。七、八月间阳气已经渐衰,受了寒邪伤害而生病,发热也必轻微。寒疫与温病、暑病有些相似,但治法却有显著的区别。

[提要] 指出寒疫病的原因,并说明其热势的轻重与季节气候的关系。

[浅释] 本条内容,有三个方面:第一,为寒疫的定义,所谓寒疫,是由于非时暴寒引起的流行热病。当春分至秋分这一阶段中,气候应该温暖炎热,却骤然寒冷,这是不正之气,伤人致病即属于时行之类,与四时正病不同。第二,指出寒疫病热势的轻重,决定于当时阳气的盛衰,如果阳气已经外盛,则热势必然严重,相反的,阳气尚弱或已衰减,虽然受到暴寒所伤,而发热也必较轻。但这仅指一般而言,不能视为绝对。第三,本病虽属热病,在发病季节和发热症状方面,颇与温病、暑病相近似,但其病因为非时的暴寒,与温病、暑病的病因迥异,所以治法截然不同,应该明确分别。

[选注] 王肯堂:此辨时行与伤寒相似,治法不同,要在辨其病源寒热温三者之异,则用药冷热之品味判然矣。

汪苓友:此亦时行之气,即前第九节云:春时反寒,夏时反凉者是也。然不曰春寒夏凉病,而曰寒疫者,此是外寒之气,郁其温热故也……成注云:此是疫气,夫冬温独非疫耶?大抵时行之反气皆是疫,何也?气与时反,人不及备,所以病无长幼,率多相似,如徭役之役,字从殳者,乃省文也。此非若正气之伤人,必待体虚而后中也。

又:按本节云寒疫轻重,以三四五六七八月阳气盛衰立论,其言亦不可拘。即如十月为纯阴,阳气已敛,斯时为寒所折,其病竟不发热者耶?倘其人病中寒,或不发热,若是伤寒,吾恐其病热,比之五六月时其势更盛,难言轻矣。

王朴庄:此言时行之寒疫也。不当寒而寒,则阳气为寒所折而为壮热,热盛于表,病与温暑相似,然必先解外寒。初起时,急用老君神明散、务成子萤火丸、东坡圣散子、《准绳》神效沃雪丹服之,不可迟也;内热甚者,大青龙汤。

吴绶:寒疫,乃天之暴寒为病也。凡四时之中,天令或有暴风寒之作,人感冒而即病者,名曰寒疫也,其证与正伤寒同,但暴寒为轻耳。治法:若初作头疼憎寒拘急,或呕逆恶心,中脘痞闷,或饮食停滞不化,或腹中作痛,未发热者,宜藿香正气散增损一二味主之。若已发热者,宜用十味芎苏散汗之。若身痛骨节疼而发热者,宜人参羌活散加葱白、葛根、生姜以汗之;或神术汤亦可。若有自汗,不宜再汗之,宜九味羌活汤主之。

[按语] 王肯堂着眼于辨证,指出“要在辨其病原寒热温三者之异”,深得要领。汪苓友对寒疫热势轻重取决于时令阳气盛衰之论,提出“亦不可拘”的商榷意见,亦颇中肯,但是主张寒疫都是外寒郁其温热,则失之偏颇而不符实际。关于寒疫的治法,王朴庄所补充的方剂,乃转引自《伤寒总病论》、《类证活人书》等医籍,缺乏实用价值;吴绶所述的内容具体翔实,有较大的参考意义。

十五日得一气,于四时之中,一时有六气,四六名为二十四气。然气候亦有应至仍不至,或有未应至而至者,或有至而太过者,皆成病气也。但天地动静,阴阳鼓击①者,各正一气耳。是以彼春之暖,为夏之暑;彼秋之忿,为冬之怒②。是故冬至之后,一阳爻升,一阴爻降③也;夏至之后,一阳气下,一阴气上④也。斯则冬夏二至,阴阳合也,春秋二分,阴阳离也,阴阳交易⑤,人变病焉。此君子春夏养阳⑥,秋冬养阴⑦,顺天时之刚柔也。小人触冒,必婴暴疹⑧,须知毒烈之气,留在何经,而发何病,详而取之。是以春伤于风,夏必飱泄⑨;夏伤于暑,秋必病疟;秋伤于湿,冬必咳嗽;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,此必然之道,可不审明之。(87)

词解 ①阴阳鼓击:阴气与阳气相互作用,鼓动击迫的意思。

②彼秋之忿,为冬之怒:由忿到怒,比喻由秋季的肃收转变到冬季的严寒。

③一阳爻升,一阴爻降:爻是八卦中的单位符号,八卦以“—”代表阳爻,以“--”代表阴爻。基于节令气候的变化规律,不出阴阳升降之理,所谓一阳爻升,一阴爻降,是指农历十月,六爻都属阴,为(坤)卦。阴极则阳生,因而到十一月中冬至节后开始,一阳爻升,一阴爻降,形成(复)象。继续阳爻升而阴爻降,到了四月中小满节后,演变为六爻都属阳的(乾)卦。

④一阳气下,一阴气上:小满节后,六爻都属阳,阳极必生阴。到了五月中夏至节后,开始一阴气上,一阳气下,因而形成一阴初生的(垢)象。继续阳爻升而阴爻降,到了十月中小雪节后,又恢复成六爻都属阴的(坤)卦。由此可见冬至和夏至是阴气和阳气消长变化的转捩点。

⑤阴阳交易:即阴阳的相互交换变易。

⑥春夏养阳:饮食居处,注意以凉以寒,旨在益阴以配阳,勿使阳气太过,称为养阳。

⑦秋冬养阴:饮食居处,注意以温以热,旨在扶阳以配阴,勿使阴气太过,称为养阴。

⑧必婴暴疹:婴,触也,得也。疹,义同病。必然会得急性疾病。

⑨飱泄:指脾胃虚弱的泄泻。

阴阳升降十二月卦象图

[语译] 节气变化大约十五日变换一次,所以十五日为一个节气,在四时之中,每一时都有六个节气,四六共有二十四气。但气候的变迁,也不一定和季节完全一致,有的节气已到,气候应当随之改变而没有改变,有的节气未到,气候不该变化却提前改变了,有的节气已经更换,而先前候还是不去,有的节气至而气候太过,这些都是造成疾病的因素。但是天地动静阴阳鼓击的变化,有它一定的发展规律,四时季节各有相对固定的正常气候,一般由春季的温暖,发展为夏季的暑热,秋季的清凉,发展为冬季的严寒。因此,冬至以后,阳升阴降;夏至以后,阳降阴升。这就表明冬至夏至是阴阳二气接合之时,而春分秋分是阴阳分离之时。人如果不能适应节气的阴阳升降离合变化,就容易患病。所以懂得养生的人,春夏二季注意保养阳气,秋冬二季注意保养阴气,正是顺应天地阴阳刚柔的特性。不懂得养生的人,就容易触冒寒暑,发生急性病变。要知这些毒烈的致病因素,侵犯于那一经,会发生那些病,应经过详细诊察来决定处治方法。因而春季感受风邪,夏季就会发生泄泻,夏季感受暑邪,秋季就会发生疟疾,秋季感受湿邪,冬季就会发生咳嗽,冬季感受寒邪,春季就会发生温病。这种必然的道理,难道不应该考究明白?

[提要] 讨论季节气候变化的规律,及与外感疾病的关系。

[浅释] 大气的运行,以五日为一候,三候谓之一气,十五日得一气,因而十五日为一个节气,一年四季十二个月,共有二十四个节气,每个节气皆具有各自的特点,所以一年的气候变化有明显的季节性和一定的规律性。但是这一变化规律只是大致如此,而不是绝对的,气候的变化与节气规定常会不相对应,有时应至而仍不至,有时不应至而至,有时至而太过,这样的气候,容易使人致病,因此成为病气。一年四季的气候,所以会有季节性的变化,其形成机制总不外乎阴阳二气的鼓动击迫,升降消长,阴极必生阳,阳极必生阴,因而形成寒来暑往无穷的往复。在二十四气中,二至、二分尤为紧要,夏至一阴生,开始阳降阴升,冬至一阳生,开始阴降阳升,所以称为阴阳相合;春分阳气开始超过阴气,于是气候转温,秋分阴气开始超过阳气,于是气候转凉,所以称为阴阳相离。由于二至、二分是节气变化的主要环节,所以特举八卦的爻象来说明,其余节气可以类推。当节气变换的时候,如果不能适应,就容易感触而病。因此,养生的原则,首先要适应时令变化,《内经》说:“养生者,必顺于时。”就是对养生原则的概括。所谓春夏养阳,秋冬养阴,以顺天地之刚柔,则是“必顺于时”的具体要求。然而如何养阳,如何养阴?却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,一种认为春夏宜温以助阳,秋冬宜凉以助阴,似乎颇有理致,实际与必顺于时的精神是相背的,而且释养为助,显然不够恰当。另一种主张是春夏的饮食居处注意以凉以寒,勿使阳气太过;秋冬的饮食居处注意以温以热,勿使阴寒太盛,庞安常、成无己等皆执此说,无疑是正确的。当然,无论以凉以寒,以温以热,仍须注意适度,否则,还是不能达到“养”的要求。

至于“春伤于风,夏生飱泄”等病,乃引自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,意在说明疾病的发生,往往有它的远因,以证明顺时养生的重要意义。

[选注] 成无己:节气十二,中气十二,共二十四。《内经》曰:“五日谓之候,三候谓之气,六气谓之时,四时谓之岁。”

又:《内经》曰:“至而和则平,至而甚则病,至而反者病,至而不至者病,未至而至者病。”

又:《内经》曰:“阴阳者,天地之道。”清阳为天,动而不息,浊阴为地,静而不移,天地阴阳之气,鼓击而生春夏秋冬,寒热温凉,各正一气也。春暖为夏暑,从生而至长也。秋忿为冬怒,从肃而至杀也。

又:十月六爻皆阴,坤卦为用,阴极阳来,阳生于子。冬至之后,一阳爻升,一阴爻降,于卦为复,言阳气得复也。四月六爻皆阳,乾卦为用,阳极阴来,阴生于午。夏至之后,一阳气下,一阴气上,于卦为姤,言阴得遇阳也……阳生于子,阴生于午,是阴阳相接,故曰合;阳退于酉,阴退于卯,是阴阳相背,故曰离。”

又:天地阴阳之气,既交错而不正,人所以变病。《内经》曰:“阴阳相错,而变由生焉。”

又:《内经》曰:“养生者,必顺于时。”春夏养阳,以凉以寒,秋冬养阴,以温以热,所以然者?从其根故也。不能顺四时调养,触冒寒温者,必成暴病,医者当在意审详而治之。

王朴庄:冬至于卦为复,五阴聚而一阳为主,阴合于阳也。夏至于卦为姤,五阳聚而一阴为主,阳合于阴也。春分卦为大壮,四阳进而二阴渐退,阴离于阳也。秋分卦为观,四阴进而二阳渐退,阳离于阴也。阴阳消长之机,日夜不息,人在气交,苟不得养,未有不病者,况天地之气候亦有乖戾之时,则病气更为迭变矣。盖阳长之时,预为阴生于午之根,阴长之时,预为阳生于子之根,如乾坤二卦之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也。春应泰卦,内刚外柔,秋应否卦,内柔外刚,故云顺天地之刚柔也。时有否泰,而君子则无时不保合太和也。盖风暑湿寒原为正气,故当时有不即病者,其夏之飱泄,升极必降也;秋之痎疟,散极必蓄也;冬之咳嗽,降极必升也;春之温病,蓄极必散也,故曰必然之道也。

庞安常:君子春夏养阳,秋冬养阴,顺天地之刚柔也。谓时当温,必将理以凉,时当暑,必将理以冷,凉冷合宜,不可太过,故能扶阴气以养阳气也。时当凉,必将理以温,时当寒,必将理以热,温热合宜,不可太过,故能扶阳气以养阴气也。阴阳相养,则人气和平。有人好摄生者,盛夏亦复衣避风,饮食必热,而成发黄脱血者多矣。盛寒之时云井暖,当服以凉药,而成吐利腹痛者多矣。此皆凭庸人妄传,以为实理,往往横夭而尚不觉知,深可伤也。此是平人将理之法,其有夙热痼冷者,须当顺其性尔。

[按语] 成注深入浅出,概念明确,极有助于理解。王注对卦象的解释比较具体,虽不一定准确,但亦有参考价值。庞氏对春夏养阳,秋冬养阴的解释,理由充分,举出曲解者的后果,尤切时弊。

伤寒之病,逐日浅深,以施方治。今世人伤寒,或始不早治,或治不对病,或日数久淹①,困乃告医②,医人又不依次第而治之,则不中病。皆宜临时消息制方,无不效也。今搜采仲景旧论,录其证候,诊脉声色,对病真方有神验者,拟防世急也。(88)

词解 ①日数久淹:指病期拖延的时间太长。

②困乃告医:病势危重时,才请医生诊治。

[语译] 伤寒的病情,是随着日程而由浅转深,逐渐加重的,应该根据病情的轻重情况决定治法和处方。现在有很多人患了伤寒病,开始不及时治疗,或者治疗不对病证,或者拖延了很长日期,直到病势十分严重时,才来请教医生,医生又不按照治疗程序去用药,因之药不对证,怎么能把病治好呢!如果能依据当时的病情,斟酌制定方药,没有不收到效果的。现在搜采张仲景原来的著作,抄录他所论述的证候和切脉、闻声、察色等诊病方法,以及确实有效的处方,编次成书,以供社会上救治疾病的迫切需要。

[提要] 指出伤寒病应当早治和随证论治,并说明搜采仲景旧论的目的和意义。

[浅释] 伤寒是外感病证,病邪自外侵犯,由浅而深,传变较为复杂,所以强调应早期治疗,才容易痊愈。

诊治伤寒病需要理论指导,所以特搜采仲景旧论,拟防世急,就是编次《伤寒论》的动机与目的。由此可以证明《伤寒例》是王叔和所写,不是仲景的原著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仲景书逮今千年,而显用于世者,王叔和之力也。

喻嘉言:仲景之书,叔和但言搜采,其非寤寐神游可知,所以不窥作者之原,漫无表章之实,孰谓叔和为仲景之徒耶!

[按语] 成氏肯定叔和整理《伤寒论》的功绩,平允可以。喻氏过分贬低叔和,未免偏激,不符合实事求是精神。

又土地温凉高下不同,物性刚柔①,飡居亦异②,是故黄帝兴四方之问③,岐伯举四治之能④,以训后贤,开其未悟者,临病之工,宜须两审也。(89)

词解 ①物性刚柔:物品的性能,有刚有柔。

②飡居亦异:“飡”与“餐”通,饮食居处的习惯,也有差异。

③黄帝兴四方之问:在《素问·异法方宜论》里,黄帝提出了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等各个地方的自然环境与生活习惯各异,因而发生的疾病和治疗方法也各有不同。由于中位于东西北南之中,所以实际是四方。

④四治之能:指砭石、毒药、微针、灸焫等四种治疗方法的功能。

[语译] 又因为地区有寒暖高低的不同,物品性质有刚柔的分别,人民的饮食起居、风俗习惯也各有差异,所以黄帝提出四方居民患病和治法不同的问题,岐伯更举出了砭石、毒药、微针、灸焫等四种治疗方法的功能,以教导后世的学者,开导那些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医生。临床治病的医工,应当认真思考,全面地审察。

[提要] 强调治病应当遵循因时、因地、因人而异的原则。

[浅释] 本条是根据《素问·异法方宜论》黄帝与岐伯问答的精神提出的。说明治病不可执一,必须根据四方风土的燥湿温凉,居处高下,物性刚柔,以及生活习惯等方面,结合病情,作出适当的治疗。《素问·异法方宜论》说:东方地处海滨,居民多食鱼盐,鱼者热中,盐者胜血,故多生痈疡,其治宜砭石;西方丘岭沙石多风,故治宜毒药;北方风寒冰冽,居民野处而乳食,故多藏寒生满病,其治宜灸焫;南方地处卑湿,雾露所聚,居民嗜酸而食胕,故多病挛痹,其治宜微针;中央地处平原,气候温和,居民食杂而不劳,病多痿厥寒热,治宜导引按。以上是《素问》记载各方居处、生活习惯对疾病发生的影响,说明了疾病的发生和各地区的自然环境、生活习惯有密切的关系,所以治法也各有所宜,临床治病,必须结合起来考虑,采用相应的治法,方能避免片面,提高疗效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东方地气温,南方地气热,西方地气凉,北方地气寒,西北方高,东南方下,是土地温凉高下不同也。东方安居食鱼,西方陵居华食,南方湿处而嗜酸,北方野处而食乳,是餐居之异也。东方治宜砭石,西方治宜毒药,南方治宜微针,北方治宜灸焫,是四方医治不同也。医之治病,当审其土地所宜。

庞安常:一州之内,有山居者,为居积阴之所,盛夏冰雪,其气寒,腠理闭,难伤于邪,其人寿。其有病者,多中风中寒之疾也。有平居者,为居积阳之所,严冬生草,其气温,腠理疏,易伤于邪,其人夭。其有病者,多中湿中暑之疾也。

[按语] 成氏先释土地温凉高下不同,继释餐居之异,从而得出四方医治所以会有不同,最后指出医之治病,当审其土地所宜。层次清楚,析理透辟,对理解本条精神有很大帮助。庞氏仅举山居、平居的环境特点为例,说明环境对人的生理影响与疾病的关系,也起到深化“四方之治”理论的补充作用。

凡伤于寒则为病热,热虽甚不死。若两感于寒①而病者,必死。(90)

词解 ①两感于寒:指阴经与阳经同时感受寒邪,如太阳少阴两感。

[语译] 凡是感触了寒邪,就会产生发热,热势虽然盛,也不会死亡,假使阳经和阴经同时感受寒邪而生病,就容易死亡。

[提要] 指出一般伤寒与两感于寒在预后上的差异。

[浅释] 一般外感病都有发热,这种发热是机体抗邪于外的反映,所以热势虽然很盛,也不会死亡。如果两感于寒,不但阳经受邪,而且伤及阴经,大多是正衰邪盛,所以预后比较危恶。

[选注] 成无己:《内经》曰:“风寒客于人,使人毫毛毕直,皮肤闭而为热。”是伤寒为病热也。《针经》曰:“多热者易已,多寒者难已。”是热虽甚不死。表里俱病者,谓之两感。

[按语] 此条与以下六经形证诸条,皆引自《素问·热论》,惟文字略有增减改易。其实仲景的六经证治内容已经具有突破性的进展,此处仍全面引用,不仅无助于对《伤寒论》原文的理解,相反,带来了思想混乱,造成人为的障碍。

尺寸俱浮①者,太阳受病也,当一二日发,以其脉上连风府②,故头项痛,腰脊强。

尺寸俱长者,阳明受病也,当二三日发,以其脉夹鼻络于目③,故身热,目疼,鼻干,不得卧。

尺寸俱弦者,少阳受病也,当三四日发,以其脉循胁络于耳④,故胸胁痛而耳聋。此三经皆受病,未入于府者,可汗而已。

尺寸俱沉细者,太阴受病也,当四五日发,以其脉布胃中,络于嗌⑤,故腹满而嗌干⑥。

尺寸俱沉者,少阴受病也,当五六日发,以其脉贯肾,络于肺,系舌本⑦,故口燥舌干而渴。

尺寸俱微缓者,厥阴受病也,当六七日发,以其脉循阴器⑧,络于肝⑨,故烦满而囊缩⑩。此三经皆受病,已入于府,可下而已。(91)

词解 ①尺寸俱浮:这里的尺寸是指寸关尺三部而言,犹言从寸至尺三部脉都是浮象(尺寸以下五节意义相同)。

②其脉上连风府:风府是督脉经穴位,位于项后,正中枕骨之下陷。“其脉”指足太阳经脉,这一经脉,起于目内眥,上行额部至颠顶,入里络于脑,回出下行项后,循肩胛内侧,夹行脊柱两旁,抵于腰中,所以太阳经受邪,多有头项痛,腰脊强的证候。

③其脉夹鼻络于目:足阳明经脉起于鼻旁交中。入上龈环绕口唇.交叉于唇下沟承浆穴。向后沿腮下出大迎穴,经颊车上行耳前,沿发际到额部,有一支脉在大迎前,下行循喉咙入缺盆,下入膈中,联于胃,络于脾,挟脐下行,经髀关,循足而下,止于大趾尖端,这是足阳明经脉循行路线。本条所说夹鼻络于目,因为阳明经行于鼻的两旁,开始于目下的承泣穴(在目下七分),所以阳明经脉受邪,可见到目疼、鼻干。又因足阳明经脉内属于胃,胃不和则卧不安,因此有不得卧的证状。

④其脉循胁络于耳:足少阳经脉起于目锐眥,上行头角,下至耳后,其支脉从耳后进入耳内,出走耳前至目锐眥后方,循颈侧入缺盆,然后向下走胸中,再过膈膜,络于肝和胆,再到少腹两侧。至于直行的经脉,从缺盆经腋,沿胸胁部到髀关节外侧下行,直至外踝,止于足小趾。由于足少阳经循胁部络于耳,所以少阳经脉受邪会发生两胁疼痛,和耳聋的病变。

⑤以其脉布胃中,络于嗌:足太阴的经脉,开始于足大趾尖端,上行足内踝前方,沿胫骨内侧,经股内侧前缘,直抵腹内,入属脾脏,联系胃腑,穿过膈膜,循行咽部,连及舌根,散于舌下。由于足太阴经脉联及脾胃,经过咽部,所以太阴受邪,出现腹满嗌干之证。

⑥嗌干:即咽部干燥。

⑦以其脉贯肾,络于肺,系舌本:舌本指舌根,足少阴经脉,开始于足小趾,斜走足心出内踝前陷中。经内踝骨后,转走足根,由此上腿肚内侧,膝弯内缘,通过脊柱,入属肾脏,联及膀胱。直行的脉,从肾上行贯穿肝膈,入肺,沿喉咙至舌根。由于足少阴经脉络于肺,联系舌根,所以少阴受邪,出现口燥舌干而渴的证状。

⑧阴器:指生殖器。

⑨以其脉循阴器,络于肝:足厥阴的经脉,开始于足大趾,沿足背,至内踝前,上行膝弯内缘,沿股内侧,环绕阴器,至少腹和胃经并行,入属肝脏,联系胆府,向上贯穿膈膜,散布胁肋,沿喉咙后壁,过腭骨,上连于目系,出额部,与督脉会于头顶中央。

⑩囊缩:指阴囊上缩。

[校勘] “以其脉夹鼻络于目”成本作“以其脉侠鼻络于目”。

[语译] 寸关尺三部现浮脉,这是太阳经受病,大多在一二日间发生病变。因为太阳经脉向上循行,连及风府,所以出现头项疼痛,腰脊牵强不舒的证候。

如果脉形溢出于三部而见长脉,这是阳明经受病,大多在二三日间发生病变。由于阳明经脉起于鼻旁交中而络于目,所以当病邪传入阳明的时候,就出现身热目疼鼻干不得卧的见证。

寸关尺三部都见弦脉,这是少阳经受病,大多在第三四日之间发生病变。由于少阳经脉循行人体两侧,经过胸胁部,并且络于耳部,所以当病邪传入少阳,就要出现两胁疼痛和耳聋的见证。

太阳、阳明、少阳,这三经受病,邪气尚未传入胃府,可用发汗的方法治疗。

寸关尺三部均见沉细脉,是太阴湿土受病的征象,大多在四五日间发生病变。太阴经脉分布在胃肠,络于食道咽部,所以太阴受病,会发生腹满、咽干的证候。

寸关尺三部都是沉脉,那是少阴经受病,大多在第五六日间发生病变。由于少阴经脉过肾上布于肺,连系舌根,所以当少阴受邪,会产生口燥舌干作渴的证候。

寸关尺三部都现微缓之象,这是厥阴经受病,大多在六七日间发生病变。厥阴的经脉循行阴器,上络于肝,所以当厥阴受邪,会产生烦闷和阴囊上缩的证候。

太阴、少阴、厥阴,这三经受病,假使热邪已经传入胃府,都可用泻下的方法治疗。

[提要] 说明六经病发病的大约日期和主要脉证,以及三阳病、三阴病的治疗原则。

[浅释] 本条所说是根据《素问·热论》六经形证的内容,补充出每经病的脉象,并据脉测病,把受病日期改为发病日期,且出以推断语气和放宽了日期的幅度,就显得更加全面和灵活。同时改“脏”字为“腑”字,增加了“已入府,可下而已”,应该肯定这皆是叔和的贡献。然而《素问·热论》的三阳病都是表证,三阴病仅是热证、实证,与《伤寒论》的六经证治,决不应相提并论,等同看待。因为仲景在继承前人理论的基础上,结合丰富的实践经验,已经将六经证治理论大大地推进了一步,充实了新的内容,赋予了新的涵义。六经病不仅有实证热证,而且有虚证寒证,乃表里寒热虚实阴阳的八纲俱备,六经病的治法不仅是汗下两法,而且是汗、吐、下、和、温、清、消、补等八法俱全。有些注家看不到《伤寒论》理论的发展,仍然援用《素问·热论》六经的内容来解释《伤寒论》,犹如刻舟求剑,不可能得到正确的理解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为三阳之长,其气浮于外,故尺寸俱浮,是邪气初入皮肤,外在表也,当一二日发……三阳受邪,为病在表,法当汗解。然三阳亦有便入府者,入府则宜下,故云未入于府者,可汗而已……厥阴脉微缓者,邪传厥阴,热气已剧,近于风也。当六七日发,以少阴邪传于厥阴,烦满而囊缩者,热气聚于内也。三阴受邪,为病在里,于法当下,然三阴亦有在经者,在经则宜汗,故云已入于府者,可下而已。

王三阳:厥阴风脉固当缓,但缓脉多是胃气和,脉有胃气,乃欲愈之候,病传厥阴,亦甚危笃矣,岂有胃气乎?必缓中带弦直而无神气,方是病传厥阴之恶候也。

喻嘉言:入府,未入府,少变《内经》入脏原文,此处却精。

汪苓友:以上论六经受病,与《内经·热论》中文大同小异。“热论”云一日二日,上却云一二日、二三日,其论更觉圆活。又“热论”云“脏”,上却云“府”,“热论”无此三经皆受病,已入于府,可下而已三句,上却从而补之,非仲景孰能引经作论,如此其切当耶!第其于每经之首,必先言脉者,此与经旨大悖。夫伤寒以识证为先,而辨脉次之……既识其证,则某病见某证,当显某脉,不宜某脉,某脉则吉,某脉则凶,此为最要之诀……上文言尺寸俱长,俱弦,俱沉细,俱沉,俱微缓,与受病之经,皆不相合,吾恐叔和在当日,虽善切脉,苟不问病家所苦,但据尺寸以测受病之经,不无误矣。

[按语] 成氏释六经之脉,随文敷衍。王三阳对厥阴脉微缓提出商榷,颇有见地,但主张“缓中必带弦直而无神气”,也未必是。要之据脉定证,违背了脉证合参原则,不足凭信。关于脉证的关系,汪氏的分析极为中肯,有借鉴意义。

若两感于寒者,一日太阳受之,即与少阴俱病,则头痛口干,烦满而渴;二日阳明受之,即与太阴俱病,则腹满身热,不欲食,谵语;三日少阳受之,即与厥阴俱病,则耳聋囊缩而厥,水浆不入①,不知人者,六日死。若三阴三阳、五脏六腑皆受病,则荣卫不行,脏腑不通,则死矣。(92)

词解 ①水浆不入:即汤水不能下咽。

[校勘] “脏腑”,成本作“府藏”。

[语译] 假使互为表里的阴阳两经,同时感受了寒邪,如第一日太阳经受邪,就和少阴经一起发病,而出现头痛口干、心烦胀满口渴等证。第二日阳明经受邪,就和太阴经一起发病,而出现腹胀、身热、不欲食、谵语等证。第三日少阳经受邪,就和厥阴经一起发病,而出现耳聋、阴囊收缩、四肢厥冷、汤水不得下咽,甚至昏迷不识人等证。到了第六日,就要死亡。如果三阴经三阳经五脏六腑都受了病,那么,营卫之气不行,脏腑之气不通,就必死无疑了。

[提要] 两感证的临床表现及其不良预后。

[浅释] 两感证是一脏一腑同时受病,表里证一起发作,显见邪气充盛,正气不支,所以预后不良。东垣的经验:“虚而感之深者多死,实而感之浅者或生。”足资佐证。第一日出现头痛口干,烦满而渴,为太阳少阴两感;第二日出现腹满谵语,身热不欲食,为阳明太阴两感;第三日出现耳聋、囊缩、厥逆,为少阳厥阴两感,如果汤水不入,昏不知人;延至第六日即会死亡。所谓“若三阴三阳五脏六腑皆受病,则荣卫不行,脏腑不通,则死矣”,就是死亡机制的补充说明。这样危重的证候,为什么要至第六日才死亡?《素问·热论》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,而且得出了答案。“帝曰:五脏已伤,六腑不通,荣卫不行,如是之后,三日乃死,何也?岐伯曰:阳明者,十二经脉之长也。其血气盛,故不知人,三日其气乃尽,故死矣”。可作参考。

[选注] 成无己:阴阳俱病,表里俱伤者,为两感。以其阴阳两感,病则两证俱见,至于传经,则亦阴阳两经俱传也……谓三日六经俱病,荣卫之气不得行于内外,脏腑之气不得通于上下,至六日脏腑之气俱尽,荣卫之气俱绝,则死矣。

王三阳:二三日内,谵语囊缩,水浆不入,不知人者,此真两感也,其死必矣。太阳经少阴经,头痛口干,烦满而口渴者,有似于暑病热病,宜仔细辨之。且太阳证,人本亦作渴,不可便断是两感病也。然两感先少阴,传经先太阴者,何也?盖两感太阳与少阴俱病者,太阳膀胱也,少阴肾也,肾与膀胱为表里,表里同病也。阳证传经先入太阴者,阳邪内陷,脾胃为仓廪之官也,况木来克土,势易侵也。

汪苓友:阳明为十二经之长,以上诸经之气血盛,则诸经之病热亦甚,热甚故不知人。方其初病三日之时,诸经之邪热虽甚,而阳明之元气未尽,故不即死。又三日则阳明之元气尽,不能胜诸经之邪热,故云必不免于死耳。

[按语] 《素问·热论》的六经证都是热证,已为大家公认,所说的两感证,从临床证候来看,绝无一点寒象,实际也是温热病证,所以病势猛,传变快,预后差。只因被“寒”字印定眼目,注语多曲解附会。王三阳以太阳少阴两感,有似于暑病热病,宜仔细辨之。也因惑于“寒”字,其实就是暑病热病,而不是类似。综观两感证的病情固然比较严重,但并不一定都是死候,如果治疗及时、恰当,还是可以治愈的。只有当失治误治,而病势进一步恶化,到达热势鸱张,津枯液竭的地步,才不免于死亡。

其不两感于寒,更不传经①,不加异气②者,至七日太阳病衰,头痛少愈也;八日阳明病衰,身热少歇也;九日少阳病衰,耳聋微闻也;十日太阴病衰,腹减如故,则思饮食;十一日少阴病衰,渴止,舌干已,而嚏也;十二日厥阴病衰,囊纵③,少腹微下,大气皆去,病人精神爽慧也。(93)。

词解 ①传经:指病情的变化发展,由这一经的证候,演变为另一经的证候。

②异气:指又感受了另外一种病邪。

③囊纵:指阴囊由缩入转为松缓。

[语译] 病有不是两经同时受邪,又未出现另一经证候,并且没有重感其他病邪,那么到了第七日,太阳病势衰减,头痛就可减轻;第八日,阳明病势衰减,身热就可渐轻;第九日,少阳病势衰退,耳聋就可微有改善;第十日,太阴病势衰退,则腹满全除,食欲如常;十一日,少阴病势衰退,则口不渴,舌不干,而且有喷嚏;十二日,厥阴病势衰退,则阴囊缓纵,仅少腹微感下坠。这时大邪都已消除,病人的精神也随之爽适而清晰了。

[提要] 叙述六经病衰的日程和临床表现。

[浅释] 本条主要精神是说明外感病六经证的一般病程。如只是一经受病,且未发生传变,又没有重感其他外邪,经过六七日时间,病邪渐衰而正气渐复,就会转向痊愈。病愈的日数乃随发病日期的迟早推算而来,所谓十二日厥阴病衰,实际仍为六七日,绝对不是什么六经传遍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六日传遍,三阴三阳之气皆和,大邪之气皆去,病人精神爽慧也。

李士材:不两感者,非表里双传也。更不传经者,邪在此经,更不传彼经也。不加异气者,不复感寒、感风、感温、感热、感湿,而变为他病也。如是则可以期六经病愈之日矣。“太阳篇”曰:“发于阳者,七日愈。”以是计之,乃知六经之病,自一日受者,七日当衰,二日受者,八日当衰。故一日邪在太阳,不传阳明,更无变证,则至七日太阳病衰,头痛少愈。二日传阳明,更不传变,至八日阳明病衰,身热少歇。三日传少阳,更不传变,至九日少阳病衰,耳聋微闻。四日传太阴,更不传变,至十日太阴病衰,腹减如故,则思饮食。五日传少阴,更不传变,至十一日少阴病衰,渴止,舌干已而嚏。六日传厥阴,更不传变,至十二日厥阴病衰,囊纵,少腹微下。大气皆去,精神爽慧。明乎此,而上章成氏之误,不辨自明矣。

汪苓友:少阴脉络于肺,嚏者,肺热得泄,阴阳和畅也。

[按语] 李氏于《伤寒括要》中特撰写“辨成氏再传之讹”与“六经七日病愈论”等专章,以阐明“六经以次受病,其愈皆以七日为期”的论点,理由比较充分,足以纠正“日传一经”说的错误。关于少阴病衰何以作嚏?汪氏认为是“肺热得泄”,根据肺与肾的关系,亦于理可通,可以备考。

若过十三日以上不间①,寸尺陷者②,大危。(94)

词解 ①不间:是指病势不减,仍然继续发展的意思。

②寸尺陷者:三部脉沉伏而按摸不到。

[校勘] “寸尺”成本作“尺寸”。

[语译] 假使已经过了十三日,病势仍未衰减,三部脉皆沉伏的,那就非常危险了。

[提要] 病逾期不解,邪炽正衰的危候。

[浅释] 外感疾病,不论病在何经,都有一个邪退正复的过程,一般为六七日之间。此承接上条厥阴病应在十二日病衰而向愈,可是十三日以上,病势仍然不减而继续增重,同时三部脉皆沉伏,这表明邪势仍炽,正气衰败,因此断为十分危恶之候。

[选注] 成无己:间者,瘳也。十二日传经尽,则当瘳愈。若过十三日以上不瘳,尺寸之脉沉陷者,即正气内衰,邪气独胜,故云大危。

[按语] 成氏解“不间”作不瘳,颇是。但解十二日传经尽,则非。

若更感异气变为他病者,当依后坏病证而治之。若脉阴阳俱盛①,重感于寒者,变成温疟②。阳脉浮滑,阴脉濡弱者,更遇于风,变为风温。阳脉洪数,阴脉实大者,更遇温热,变为温毒③,温毒为病最重也。阳脉濡弱,阴脉弦紧者,更遇温气,变为温疫。一本作疟以此冬伤于寒,发为温病,脉之变证,方治如说。(95)

词解 ①脉阴阳俱盛:阴指尺部,阳指寸部,所谓关前为阳,关后为阴。以下几节,所指均同,盛是脉象盛实。

②温疟:《素问·疟论》“温疟者,得之冬中于风,寒气藏于骨髓之中,至春则阳气大发,邪气不得自出,因遇大暑,脑髓烁,肌肉消,腠理发泄,或有所用力,邪气与汗皆出,此病藏于肾,其气先从内出之于外也。如是者阴虚而阳盛,阳盛则热矣,衰则气复反入,入则阳虚,阳虚则寒矣,故先热而后寒,名曰温疟”。根据《素问》所载“温疟”,乃先热后寒的一种疟疾。

③温毒:此证因冬时温暖,热毒内伏,至春气候骤热,伏毒与时热并发所致。多见烦闷呕逆、面赤身赤、狂乱燥渴、咽喉肿烂、发斑神昏等证,最为危险,宜大解热毒为主。(参《中国医学大辞典》)

[校勘] “当依后坏病证而治之”句,成本作“当依旧坏证病而治之”。“变成温疟”句,成本作“变为温疟”。“更遇温热”句,成本无“更”字。

[语译] 如果重感新邪,而变为另一种坏病,应当按照后面所述坏病的证候去治疗。如三部脉均盛实有力,是因再次感受了寒邪,变为温疟。如寸脉浮滑,尺脉濡弱的,是因又遭受了风邪,变为风温。如寸脉洪数,尺脉实大的,是因又遭受了温热,变为温毒,温毒是最严重的一种病。如寸脉濡弱,尺脉弦紧的,是因又遭受了温邪,变为温疫。因为这些都是冬季先感受了寒邪,又感他邪而发为温病的,应当审察其脉证的变化,依照变证的特点,选取治疗方法。

[提要] 指出重感异气的各种不同变病,及施治原则。

[浅释] 在感受了寒邪以后,又感了另一种病邪,因而变为其他病的,就不能按照单纯伤寒的治法去治疗,而应该根据坏病的脉证,探求出主要病机,随机论治。本条举出重感异气的变病有温疟、风温、温毒、温疫等四种。尺脉为阴,寸脉为阳,脉阴阳指尺寸的部位而言,文中提出的四种脉象,于重感之前,也是属于倒装文法,实际是变病的脉象,只有这样理解,才有辨证意义。由此可知温疟的病因是重感寒邪,温疟的脉象是尺寸盛实有力。风温的病因是重感风邪,风温的脉象是寸脉浮滑,尺脉濡弱。温毒的病因是重感温热,温毒的脉象是寸脉洪数,尺脉实大。温疫的病因是重感温气,温疫的脉象是寸脉濡弱,尺脉弦紧。这四种更感异气的变病,以温毒的病情最重。尽管变病不一,但是总有一定的临床表现,只要能详细诊察当时的脉证,从中得出关键性的病机,然后选用相应的治法和方药,还是可能收得预期效果的。“脉之变证”的“脉”字,此处当作动词,诊察的意思,就是诊察变病的证候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异气者,为先病未已,又感别异之气也,两邪相合,变为他病。脉阴阳俱盛者,伤寒之脉也。《难经》曰:“伤寒之脉,阴阳俱盛而紧涩。”《经》曰:“脉盛身寒,得之伤寒。”则为前病热未已,再感于寒,寒热相搏,变为温疟。

又:此前热未歇,又感于风者也。《难经》曰:“中风之脉,阳浮而滑,阴濡而弱。”风来乘热,故变风温。

又:此前热未已,又感温热者也。阳主表,阴主里,洪数实大,皆热也,两热相合,变为温毒,以其表里俱热,故为病最重。

又:此前热未已,又感温气者也,温热相合,变为温疫。

汪苓友:仲景言坏病止二条,有太阳病不解之坏病,有本太阳病不解,转入少阳之坏病,皆以发汗吐下温针,病仍不解,为医所坏,故云坏病。然仲景于两条之下,皆云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。岂有更感异气,变为温疟、风温、温毒、温疫等病,亦与坏病同一治法者耶!况仲景论中,但言治坏病之法,无治坏病之方,叔和偏以此四种温病,皆因冬伤于寒所发,且云,脉之变证,方治当如其所言,依坏病之法而治之。庶起叔和于今日,而求仲景治坏病之方,彼将何所指也。

又:按上四种温病,喻氏《尚论篇》已辨其妄,且此系叔和杜撰之文,愚因起而删之,免致后学于脉上寻此四病,又欲于仲景坏病条,求治温之方,徒增疑惑耳。

[按语] 成注随文解释,并引《内经》、《难经》言脉的内容,可供参考。四种温病的病因是否一定为重感异气?《伤寒例》之外还未见到相同的记载,多数注家皆持怀疑、否定态度,不独喻、汪二氏。重感变病的说法,理由确实不足,但由此提示病因的复杂性,尚有一定启发意义,应当作进一步的探讨研究。至于汪氏引用《伤寒论》由误治所造成的“坏病”来否定本条所说的“坏病”,其意似指四种变病不得称为坏病。其实“坏病”的含义,不过是指证候变乱复杂罢了,所以没有固定的治法和方剂。《伤寒论》中的“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”与本条的“当依后坏病证而治之”,以及“脉之变证,方治如说”,两者精神是一致的,都是指的治疗原则,而不是具体方法和方剂。由此可见,汪氏这一责难并不确切。

凡人有疾,不时即治,隐忍冀差①,以成痼疾②,小儿女子,益以滋甚③。时气不和④,便当早言,寻其邪由⑤,及在腠理⑥,以时治之,罕有不愈者。患人忍之,数日乃说,邪气入脏,则难可制。此为家有患,备虑之要。凡作汤药,不可避晨夜,觉病须臾,即宜便治,不等早晚,则易愈矣。如或差迟,病即传变,虽欲除治,必难为力。(96)

词解 ①隐忍冀差:“差”同“瘥”,对疾病隐瞒忍耐,希望能自己好转病愈。

②痼疾:顽固不愈的久病。

③滋甚:更加严重。

④时气不和:指感受时令不正之气而身体违和。

⑤寻其邪由:寻找致病的原因。

⑥腠理:指肌肉皮肤间的纹理。

[校勘] “如或差迟”,成本作“若或差迟”。

[语译] 大凡有了疾病,应该即时治疗,如果不能即时求医诊治,而隐瞒着、忍耐着,希望侥幸自愈,往往因此而酿成积久难愈的病。尤其是小儿与妇女,更容易拖延不治,使病势更加严重。如果因外受时令之邪而身体不适,就应当及早告诉家里的人,请医生诊治。寻找致病原因,乘病邪还在腠理的时候,及时进行治疗,很少有不愈的。如果病人隐瞒忍耐,过了许多日才说,病邪已经侵入脏腑,那就难于制止了。这是家中发生患病的人,应当考虑注意的要点。凡须制作汤药,不可拘泥时间的早晚,一旦感到有病,就应立即延医治疗,只有这样,才容易治愈。如或稍有拖延,病情就会发生变化,这时虽然要求医治,一定难于收效了。

[提要] 患病应当早治,切忌拖延。

[浅释] 本条针对患者有病拖延不治,希望侥幸获愈的心理,提出患病必须早治的意义,及失治的严重后果。有许多疾病,因为未能及时治疗,以致病邪日深,病势日重,而成为难以治愈的沉疴痼疾;尤其是小儿和妇女,由于小儿不能诉说病情,妇女多隐疾难言,因而失治的后果更为严重。因感受时令不正之气而发生的疾病,病势发展很快,更应当注意早期治疗,以免病邪向里传变,酿成难以救治的危局。在服药方面,也不可拘于早晚,一感觉有病,就应随时医治,随时服药,只有这样,才能很快痊愈。否则,病情恶化以后,再去求医服药,就难于为力了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凡觉不佳,急须求治,苟延时日,则邪气入深,难可复制。《千金》曰:“凡有少苦,似不如平常,即须早道,若隐忍不治,冀望自差,须臾之间,以成痼疾。”此之谓也。小儿气血未全,女子血室多病,凡所受邪,易于滋蔓。腠理者,津液腠泄之所,文理缝会之中也。《金匮要略》曰:“腠者是三焦通会元真之处,理者是皮肤脏腑之文理也。”邪客于皮肤则邪气浮浅,易为散发,若以时治之,罕有不愈者矣。《金匮玉函》曰:“主候常存,形色未病,未入腠理,针药及时,服将调节,委以良医,病无不愈。”邪在皮肤则外属阳而易治,邪传入里则内属阴而难治。《内经》曰:“善治者治皮毛,其次治肌肤,其次治筋脉,其次治六腑,其次治五脏,治五脏者半死半生也。”昔桓侯怠于皮肤之微疾,以致骨髓之病,家有患者,可不备虑。《千金》曰:“凡始觉不佳,即须治疗,迄至于病,汤食竞进,折其毒势,自然而差。”

[按语] 成注极佳,足以证明早期治疗的重要意义。

服药不如方法,纵意违师,不须治之。(97)

[语译] 服药不能依照规定的方法,任意违背医嘱,那就不必治疗。

[提要] 服药应当遵循医嘱。

[浅释] 临床治疗除了医家处方用药必须符合病情,是愈病的条件外,在煎药用水方面,煎药时间方面,投药先后方面,服药时间方面,药后调护方面等都有一定的法度,这需要病家的密切配合,才可能取得预期的疗效。否则,不仅难以收效,甚至发生其他变化。本条所述,正是这方面的经验总结。具体内容详见于《伤寒论》,这里从略。

[选注] 成无己:《内经》曰:“拘于鬼神者,不可与言至德;恶于针石者,不可与言至巧;病不许治者,病不必治,治之无功矣。”

王朴庄:……作汤药者,指麻桂青龙三方言之,伤寒与热病初起,不外此三方也,方后有煎法、服法,皆不可忽。

[按语] 王氏注“服药不如方法”,专属之麻桂青龙三方,反而缩小了原文意义,欠妥。

凡伤寒之病,多从风寒得之,始表中风寒,入里则不消矣。未有温覆①而当,不消散者,不在证治。拟欲攻之,犹当先解表,乃可下之。若表已解而内不消,非大满,犹生寒热,则病不除。若表已解而内不消,大满大实坚,有燥屎,自可除下之,虽四五日,不能为祸也。若不宜下而便攻之,内虚热入,协热遂利②,烦躁诸变,不可胜数,轻者困笃③。重者必死矣。(98)

词解 ①温覆:服药后用衣被覆盖,使周身温暖,以利于汗解。

②协热遂利:指表证因误下而邪内陷,致发生下利,称为协热利。

③困笃:指病变沉重难医。

[语译] 大凡伤寒病,多由感受风寒而致,开始风寒在表易治,传里就不易消除了。在服解表药时,温覆得当,表邪没有不消散的,不会再有其他证候,不须再作治疗。如果出现里实证,打算治以攻下,应注意是否还有表证,必须表解以后才可使用下法。如表证已解而里证未除,但不是大满,且还伴有寒热,此时虽用攻下,病也不会消除。如表证已解而里实证较甚,大满大实,燥屎坚结,自应该放胆使用攻下,虽然仅四五日,也不会有所妨碍。如不宜下而便用下法,必然正伤邪陷,发生协热下利、烦躁等难以数计的变证,轻的重笃难治,重的就成为死候了。

[提要] 论治疗外感病使用汗下的一般原则应以辨证为前提,既要防止早下误下,也要避免应下失下。

[浅释] 本条主要讨论以下几个问题。一是风寒表证,治当及时解表,再能温覆得当,就容易治愈。否则,表邪传里,就较难消散,即使兼有里实证,也应先解表,表解后再攻里,这是治疗外感病的一般原则。二是举出表证已解,里证未除的时候,使用下法还应根据里实程度的轻重,以及其他情况来全面衡量,然后作出决定。所谓“非大满”,说明里实的程度不甚,“犹生寒热”,说明还兼有外证,但是已断言表证已解,则这一寒热,不是太阳之表,属于少阳可知,既然少阳证尚在,当然也非下法所能治愈。汪氏主张此是大柴胡证,可供参考。至于里实证已甚,肠有燥屎,大实坚满,则当及时攻下,切不可拘于日数,所以说“虽四五日,不能为祸也”。深刻地阐明了可下、不可下,迟下、早下,都应以辨证为依据,决不是固定于日数。后世“伤寒下不厌迟”的说法,显然是片面的。三是论述不应下而误下的后果,由于误用下法,势必正伤邪陷,从而发生协热下利、烦躁等许多变证,轻病加剧,重病则垂危莫救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凡中风与伤寒为病,自古通谓之伤寒,《千金》曰:“夫伤寒病者,起自风寒,入于腠理,与精气分争,荣卫偏隔,周身不通而病。”始自皮肤,入于经络,传于脏腑是也。风寒初客于皮肤,便投汤药,温暖发散而当者,则无不消散之邪。先解表而后下之,则无复传之邪也。表证虽罢,里不至大坚满者,亦未可下之,是邪未收敛成实,下之则里虚而邪复不除,犹生寒热也。外有表证,里有坚满,为下证悉具。《外台》云:“表和里病,下之则愈。”下证既具,则不必拘于日数。下之不当,病轻者证犹变易而难治,又矧重者乎!

汪苓友:温覆而当,则在表之风寒已散,不至传入于里,不须再议汤药,故云不在证治。上言非大满,犹生寒热,是表虽解而未尽解也,若但下之,则病不除。愚意云:此是大柴胡汤证。成注云:非大满是邪未收敛成实,下之则里虚而邪复不除,犹生寒热,斯言误矣。上言四五日不能为祸,因医人于四五日之伤寒,每不敢轻用下药。要之下证悉具,即用下药,实无所害,非云证属可下,复可迟至四五日也。愚意云此是大承气汤证无疑。

喻嘉言:叔和笔力软弱缠绕,如此一段,入理深谈,正未可及。后人不善读者,每遇阳明二三日下证,借为口实,延至六七日方下,而枯槁无救者多矣,此则于叔和何尤!

[按语] 成注与汪注尽管解释略有差异,但主要精神是一致的。成云“下证既具,则不必拘于日数”,汪云“要之下证悉具,即用下药,实无所害”,皆能重点突出。汪氏将“不在证治”连在“未有温复而当,不消散者”之后解释,顺理成章,可补成注之不足。至于释“犹生寒热”,成注确实牵强,汪氏纠之亦是。学习前人的论述,应该持这种态度。喻氏对叔和所作的《伤寒例》,主要是批判、否定,但对本条用下不拘时日,也不得不承认“入理深谈,正未可及”,由此可见,《伤寒例》的内容,也决非一无是处,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,具体对待,决不可拘执成见,以人废言。

夫阳盛阴虚①,汗之则死,下之则愈;阳虚阴盛②,汗之则愈,下之则死。夫如是,则神丹③安可以误发,甘遂④何可以妄攻,虚盛之治,相背千里,吉凶之机,应若影响,岂容易哉!况桂枝⑤下咽,阳盛即毙,承气⑥入胃,阴盛以亡。死生之要,在乎须臾,视身之尽,不暇计日。此阴阳虚实之交错,其候至微,发汗吐下之相反,其祸至速。而医术浅狭,懵然⑦不知病源,为治乃误,使病者殒没⑧,自谓其分,至令冤魂塞于冥路,死尸盈于旷野,仁者鉴此,岂不痛欤!(99)

词解 ①阳盛阴虚:指热邪盛而里阴被灼的证候。

②阳虚阴盛:指寒邪盛而表阳被遏的证候。

③神丹:是一种发汗剂。

④甘遂:为峻逐水邪的药物。

⑤桂枝:指桂枝汤。

⑥承气:指承气汤。

⑦懵然:“懵”音“蒙”,糊涂的样子。

⑧殒没:即死亡。

[校勘] “阳盛即毙”成本作“阳盛则毙”,“殒没”作“殒殁。”

[语译] 热邪盛而阴液损伤的证候,不可发汗,误汗就会导致死亡,应当攻下,泻去热邪,就能够痊愈。寒邪盛而卫阳被遏的证候,治宜发汗,不可攻下,发汗则邪自表解而病愈;误下则正伤邪陷而病变加剧,也可引起死亡。正因为这样,所以神丹岂可以误用,甘遂岂可以妄攻,需知虚与实的治法,相去很远,用药的当否与病情的安危,有着密切的影响,治病岂是容易的事呀!何况误用桂枝汤,阳热过盛就会毙命,误用承气汤,阴寒愈增就会死亡。顷刻之间死生立判,眼望着病人死去,来不及计算日期。这种阴阳虚实交互错杂的变化,在证候表现上极其轻微,若误用了发汗吐下等治法,就会很快发生不良的后果。医术浅薄狭窄的人,糊糊涂涂地不了解病的根源,当然会犯治疗错误,促使病人死亡,还说是病人本来该死。以至误治而死的尸体遍于旷野,富有仁爱之心的人,能不感到痛心吗!

[提要] 本条以汗下治法各有宜忌,说明辨寒热虚实阴阳表里的重要意义。

[浅释] 辛温发汗法适用于表寒证,苦寒攻下法适用于里热证,法随证施,庶不致误。如果治法与证相反,里热证误用辛温发汗,表寒证误用苦寒攻下,那么,必致病变加剧,甚至死亡。所以说“虚盛之治,相背千里,吉凶之机,应若影响”。关于阳盛阴虚与阳虚阴盛,有着许多不同的解释,根据“邪气盛则实”、“精气夺则虚”的虚实定义,所谓阳盛阴虚,当是指邪热盛而里阴虚,所以治宜下法以泄热救阴,切忌辛温发汗。所谓阳虚阴盛,当是指寒邪盛而表阳被遏,所以治宜发汗以解表散邪,切忌苦寒攻下。这就充分说明汗下治法各有所宜,亦各有所忌,万一误用,必然发生不良的后果。接着举出“桂枝下咽,阳盛则毙,承气入胃,阴盛以亡”,就是具体的证明。之所以会发生如此的错误,总由于庸医糊涂,辨不清病源的缘故。真是无限感慨!

[选注] 王安道:夫邪之伤人也,有浅深焉,浅则居表,深则入里,居表则闭腠理,发怫热,见恶寒恶风头痛等证,于斯时也,惟辛温解散而可愈。入里则为燥屎,作潮热,形狂言谵语大渴等证,于斯时也,惟咸寒攻下而可平。夫寒邪外客,非阴盛而阳虚乎?热邪内炽,非阳盛而阴虚乎?汗下一差,生死反掌。

赵嗣真:《经》曰:“邪气盛则实,精气夺则虚。”因正气先虚,以致邪气客之而为盛实,于是有阴虚阳盛,阳虚阴盛二证之别。盖盛者指邪气而言,虚者指正气而言。且正气在人,阳主表而阴主里;邪气中人,表为阴而里为阳。若夫表之真阳先虚,故阴邪乘阳而盛实,表受邪者,阳虚也,脉浮紧者,阴邪盛于外也,是谓阳虚阴盛,所以用桂枝辛甘之温剂,汗之则阴邪消,温之则真阳长,使邪去正安故愈。又若里之真阴先虚,故阳邪入阴而盛实,里受邪者,阴虚也,脉沉实者,阳邪盛于内也,是谓阴虚阳盛,所以用承气酸苦之寒剂,下之则阳邪消,寒之则真阴长,使邪去正安故愈。如其不然,阳盛而用桂枝,下咽即毙,阴盛而用承气,入胃即亡,是皆盛盛虚虚,而致邪失正也。

王朴庄:“自谓其分”者,言医以误药之病诿诸大数,谓其分固当死也。按《伤寒论》自序云:“庶可以见病知源。”而叔和此章亦提出“病源为治”四字,欲读斯论者,知其所当然,又必明其所以然,始可出而应世也。

[按语] 王氏赵氏注释均有阐发,对领会本条精神,极有帮助。

凡两感病俱作,治有先后,发表攻里,本自不同,而执迷用意①者,乃云神丹甘遂合而饮之,且解其表,又除其里,言巧似是,其理实违。夫智者之举错②也,常审以慎;愚者之动作也,必果而速,安危之变,岂可诡哉!世上之士,但务彼翕习③之荣,而莫见此倾危④之败,惟明者居然能护其本,近取诸身,夫何远之有焉。(100)

词解 ①执迷用意:以意推测,固执己见而迷惑不悟。

②举错:“错”同“措”,举动与措施。

③翕习:亲近习熟的意思。

④倾危:倾覆危害。

[校勘] “执迷用意”成本作“执迷妄意”。

[语译] 凡属两感病而同时发作的,治疗应有先后的步骤,因为发表和攻里,本来是作用不同的治法,而秉性固执,缺乏分辨能力的人,仅靠自己的猜测,竟说神丹和甘遂可以合起来使用,既能解表,又能除里,说的巧妙,似乎颇有理致,实际是违反了治疗的理论。聪明人的举动措施,常常是经过周密思考而且十分慎重;愚蠢人的行为动作,必定是鲁莽武断并急于求成,这牵涉到病人的生死安危,怎么能听信诡辩呢?现在有知识的人,但追求那亲近习熟的光荣,而看不到这倾覆危害的败坏。只有明白医理的人,平时能爱护自己的生命,并能推己及人,将别人的疾病,看成自己的疾病一样,果真如此,怎么会因病人的关系疏远而漠不关心呢。

[提要] 主要讨论两感病的治疗原则,并对错误论点的批判。

[浅释] 治疗两感病,应当全面权衡病情的轻重缓急,来确定治疗的步骤,一般应先解其表,表解后再攻其里。但也不是绝对的,也有先攻其里的变法,应当活看。至于主张神丹与甘遂合用以两解表里,似乎为治疗开辟了一条捷径,能够毕其功于一役,其实是一种主观愿望,违反了因势利导的治疗原则,何况神丹与甘遂都是峻烈之品,所以王叔和对这个问题的分析批判,应该说是正确的。当然也不能认为解表与攻里一概不能同用,后世防风通圣散,就是一张表里同治的方剂,这应视为医学理论的发展。但是,防风通圣散毕竟有它一定的主治范围,决不能通治两感病。因此,先表后里的治则,仍有一定的指导意义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两感病俱作,欲成不治之疾,医者大宜消息,审其先后次第而治之。若妄意攻治,以求速效者,必致倾危之败。

王朴庄:诡,欺也。惟愚故妄,妄则必至于欺己欺人,当其用神丹、甘遂之时,未尝不冀其转危为安,然无是理也……居然者,安重之貌,言凝然不动,守其本心而不为名利所摇者,不过视人之病如己之病,不置他人生死于度外而视同秦越也。

[按语] 成注简明,王注扼要,对“何远之有”的解释,尤为确切。

凡发汗温暖汤药,其方虽言日三服,若病剧不解,当促其间①,可半日中尽三服。若与病相阻,即便有所觉。病重者,一日一夜,当晬时②观之。如服一剂,病证犹在,故当复作本汤服之。至有不肯汗出,服三剂乃解。若汗不出者,死病也。(101)

词解 ①当促其间:即缩短服药的间隔时间。

②晬时:指一昼夜。

[校勘] “温暖”成本作“温服”。

[语译] 凡用发汗法,应该服温暖的汤药,处方上虽说明每日服三次,但若病情严重,一服后症状并不减轻,可以缩短每次服药的间隔时间,本应一日服完三次的,现在可改为半日服完。如果药不对证,服药后就会发现不适的感觉。病重的,应该日夜注意,加强护理,一周时后,再观察病情的演变。如服完一剂以后,病证仍然未减,可以再予原药饮服。至于不易出汗的,有连服三剂才能汗出而愈。若始终不能出汗,那就是死证了。

[提要] 本条专论给药的法度。

[浅释] 给药方法包括药汁的温凉,服药的时间,次数的多少等,对于方药的疗效,有很大的影响,所以无论医家、病家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,它是前人长期实践的经验总结,值得珍视和研究。本条内容与《伤寒论》桂枝汤后的服法大致相同,显然录自《伤寒论》,可参考太阳病篇,但叔和也有补充,那就是服发汗药后不得汗解,并非都是病重药轻,药力不够,也有因为药不对证的,就不能照搬缩短给药间隔时间的办法,更不能连服二三剂。否则,定会发生严重的后果。怎样才能区别是药未胜病还是药不对证呢?“若与病相阻,即便有所觉”,就是药不对证的主要根据。这一经验,足补仲景之不足,也不应忽视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发汗药须温暖服者,易为发散也。日三服者,药势续也。病势稍重,当促急服之,以折盛热,不可拘于本方。设药病不相对,汤入即便知之,如阴多者,投以凉药即寒逆随生,阳多者,饮以温剂则热毒即起,是便有所觉。晬时者,周时也,一日一夜服汤药尽剂,更看其传,如病证犹在,当复作本汤以发其汗。若服三剂不解,汗不出者,邪气太甚,汤不能胜,必成大疾。《千金》曰:“热病脉躁盛而不得汗者,此阳脉之极也,死。”

王三阳:亦有黄芪建中补之而后汗出者,若服三剂发汗药,汗复不出,其死必矣,宜仔细候脉消息之,毋妄治也。

[按语] 两注都有阐发。成氏引《千金》:“阳脉之极也,死。”与原意不尽相符。

凡得时气病,至五六日,而渴欲饮水,饮不能多,不当与也。何者?以腹中热尚少,不能消之,便更与人作病也。至七八日大渴欲饮水者,犹当依证而与之,与之常令不足,勿极意也①,言能饮一斗,与五升。若饮而腹满,小便不利,若喘若哕②,不可与之也。忽然大汗出,是为自愈也。(102)

词解 ①勿极意也:不使过度的意思。

②哕:音“悦”,呃逆。

[语译] 凡得时气病,到五六日的时候,口渴想饮水,而不能多饮的,那就不应当勉强给他水饮。为什么呢?因为病人里热未盛,不能消水,水入不行,必然增加它病。到了七八日口大渴欲饮水,还是应当依据病情,酌量饮服,勿使病人满足,譬如说病人能喝一斗,只可给予五升。若饮水后患者感到腹部饱满,小便不利,或气喘,或呃逆,就不可再与了。如果喝水后,忽然大汗出,那就是病要自愈的征象。

[提要] 对时气病口渴的护理原则。

[浅释] 口渴是时气病的常见症状,但渴饮的情况各有不同,所以应当分别对待。一是渴欲饮水而饮不能多,护理原则是“不当与”,因为里虽热而未甚,饮水不消反能增病。二是大渴欲饮,护理原则是“勿极意”,言能饮一斗,只与五升,以免过量。三是因过饮而水停气滞,发生腹满,小便不利,水气上逆,或喘或哕,护理原则是“不可与”,使忍耐不饮,还能起到治疗作用。四是停饮自解的转归,忽然大汗出,此是水气得以宣散的表现,因而知为“自愈。”

[选注] 成无己:大热则能消水,热少不能消之,若强饮,则停饮,变为诸病。至七八日阳胜气温,向解之时,多生大渴也。亦须少少与之,以润胃气,不可极意饮也。若饮而腹满,小便不利,若喘若哕者,为水饮内停而不散,不可更与之。忽然阳气通,水气散,宣发于外,作大汗而解。

王朴庄:凡病必胃气有余,始能多饮,胃得水谷,敷布于外,使风邪随水气升腾,从皮毛出。若过多则胃反受困,火被水郁,阳气不伸,病既不愈,转生诸变。

[按语] 成注“向解之时,多生大渴”,理由不足。王注对饮水后汗出而解机制的分析,比较合理,但究竟如何?还须进一步研究。

凡得病,反能饮水,此为欲愈之病。其不晓病者,但闻病饮水自愈,小渴①者,乃强与饮之,因成其祸,不可复数也。(103)

词解 ①小渴:轻度的口渴。

[语译] 凡得病之后,反而能喝水的,这是阳气恢复,疾病将要痊愈的佳兆。有不了解病理的人,只听说病人能喝水就会自愈,一旦见到病人出现轻微口渴,就强迫大量喝水,因而酿成灾祸,为数不少。

[提要] 进一步提出饮水过量的为害。

[浅释] 凡阴证、虚证,当阳气恢复的时候,每见渴欲饮水,但并非里热津伤,因此决不能恣意多饮。多饮之后,刚刚才恢复的阳气,尚不能温运大量水分,必致水停不化而发生喘满呕哕等变证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小渴者为腹中热少,若强与水,水饮不消,复为诸饮病也。

[按语] 成注“小渴者与腹中热少”,仅是小渴机制的一个方面,还有阳气复、寒饮去等都可出现小渴,如服小青龙汤后出现口渴,为寒去欲解,就是一个实例,所以尚欠全面。

凡得病,厥①脉动数②,服汤药更③迟,脉浮大减小,初躁后静,此皆愈证也。(104)

词解 ①厥:作“其”字解。

②脉动数:脉象数而圆滑有力。

③更:谈平声,改变的意思。

[语译] 大凡患病,在开始的时候,脉象动数,服了汤药以后,改变成迟脉;或原来是浮大的脉,现在转变为小脉;或开始是躁烦不安,现在精神安静,这些都是疾病将愈的征象。

[提要] 病将向愈的脉证。

[浅释] 阳热亢盛,脉多动数,服药以后,转变为迟脉,这是表明邪热已退。脉浮为邪在表,脉大是邪势盛,现在转变为小脉,这是表明邪势已衰,表证已除,即所谓“大则病进,小则病退”,病由烦躁不安,转为神情安静,更是邪退正安的表现,因此,根据前后脉证的比较,就可以预断这是病将向愈的机转。当然仅是举例而言,还应结合全部病情来分析判断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动数之脉,邪在阳也,汤入而变迟者,阳邪愈也。浮之之脉,邪在表也,而复减小者,表邪散也。病初躁乱者,邪所烦也,汤入而安静者,药胜病也,是皆为愈证。

[按语] 成注简明扼要。

凡治温病,可刺五十九穴①。(105)

词解 ①五十九穴:又称五十九刺,穴名见于《素问·刺热论》与《灵枢·热病》。其分布区域,头部二十五穴,胸部与四肢三十四穴。

[语译] 凡治疗温病,可刺五十九穴以泄其邪热。

[提要] 温病可用针刺法治疗。

[浅释] 针刺法有良好的泄热作用,所以《素问》、《灵枢》皆有专章论述。五十九穴的主治各有所宜,可以根据病情选取,不是五十九穴都要针刺。兹将各个孔穴的名称及其主治功用分述如下。

(1)泻诸阳之热,计二十五穴:上星、会、前顶、百会、后顶(各一穴),五处、承光、通天、络却、玉枕(各二穴),临泣、目窗、正营、承灵、脑空(各二穴)。

(2)泻胸中之热,计八穴:大杼、膺俞、缺盆、背俞(各二穴)。

(3)泻胃中之热,计八穴:气街、三里、巨虚上廉、巨虚下廉(各二穴)。

(4)泻四肢之热,计八穴:云门、髃骨、委中、髓空(各二穴)。

(5)泻五脏之热,计十穴:心俞、肝俞、肺俞、肾俞、脾俞(各二穴)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五十九穴者,以泻诸经之温热。《针经》曰:“热病取之诸阳五十九穴,刺以泻其热而出其汗,实其阴而补其不足。”

汪苓友:盖以热邪之气注入经络,一时汤药不能取效,非针则无以泄其热,况仲景亦有刺风池、风府、期门等法,学医者所当究心。

[按语] 用针刺法治疗温病,主要取其泄热,二氏的认识基本一致。但汪氏认为针刺法专用于热邪之气注入经络,则不够确切。人体的经络与内脏密切关联,是有机的整体,怎么能割裂开来。

又身之穴,三百六十有五,其三十穴,灸之有害,七十九穴,刺之为灾,并中髓①也。(106)

词解 ①中髓:损伤骨髓。

[语译] 又人身的孔穴,共有三百六十五个,其中有三十个穴位忌灸,七十九个穴位忌用针刺,如果误用了艾灸或针刺,就会发生灾害,并且会伤及骨髓。

[提要] 应当了解禁灸忌针的穴位,不可误灸误针,以避免损害身体。

[浅释] 禁针禁灸的孔穴,大都分布在邻近重要器官或内脏的部位,应当慎用针灸,否则,容易发生严重的损害,甚或导致死亡。“中髓”是指伤及骨髓,乃误灸误刺比较常见的后果之一。究竟是哪些孔穴,文中没有交待,可以参考针灸方面的专著。

[选注] 成无己:穴有三百六十五,以应一岁,其灸刺之禁,皆肉薄骨解之处,血脉虚少之分,针灸并中髓也。

[按语] 成氏非针灸专家,只能大概言之。

脉四损三日死,平人四息,病人脉一至,名曰四损;脉五损一日死,平人五息,病人脉一至,名曰五损;脉六损一时死,平人六息,病人脉一至,名曰六损。(107)

[语译] 凡脉见四损的,三日之内死,正常人呼吸四次,而病人的脉搏一跳的,叫做四损;脉见五损的,一日之内死,正常人呼吸五次,而病人的脉搏一跳的,叫做五损;脉见六损的,一时之内死,正常人呼吸六次,而病人的脉搏只有一跳的,叫做六损。

[提要] 损脉的预后。

[浅释] 正常人的脉搏,一呼时两跳,一吸时两跳,所以一呼一吸之间,大约跳动四次。呼吸许多次,而脉才跳动一次的,名为损脉,标志着脏气损伤,所以预后极其不良。脉搏间歇的时间愈长,则死亡愈快,因此有四损三日死,五损一日死,六损一时死的不同。这样的损脉,后世的医案还未看到记载,只能存参备考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四脏气绝者,脉四损;五脏气绝者,脉五损;五脏六腑俱绝者,脉六损。

[按语] 成注似颇有理,但纯出于推论,难以令人真正信服。

脉盛身寒,得之伤寒;脉虚身热,得之伤暑。(108)

[语译] 脉象有力而身上怕冷的,是因为感受寒邪;脉虚无力而身上发热的,是因为感受暑邪。

[提要] 伤寒和伤暑的脉证特点。

[浅释] 寒邪伤形,表阳被遏,里气不虚,所以脉盛有力,而身上恶寒。暑邪伤气,暑热外盛,里气虚弱,所以脉虚无力,而身体大热。这与《素问·刺志论》所说“气盛身寒,得之伤寒,气虚身热,得之伤暑”的精神是一致的。气盛故脉盛,气虚故脉虚。张景岳说:“阴邪中人,则寒集于表,气聚于里,故邪盛实而身本因寒也;暑邪中人,则热触于外,气伤于中,故正气疲困而热无寒也,此夏月寒暑之明辨。”可作进一步理解的参考。

[选注] 成无己:《内经》曰:“脉者,血之府也,脉实血实,脉虚血虚。”寒则伤血,邪并于血,则血盛而气虚,故伤寒者,脉盛而身寒。热则伤气,邪併于气,则气盛而血虚,故伤暑者,脉虚而身热。

[按语] 成氏引用《内经》脉为血之府的理论来解释脉之盛虚,并从而推导出伤寒气虚,伤暑气盛,与《素问》“气盛身寒,得之伤寒,气虚身热,得之伤暑”的说法完全相反,征之临床,伤寒并不气虚,伤暑并不气盛。其实此节内容仍是源于《素问》,仅是改“气”字为“脉”字而已,一个字的变换,竟发生这样大的歧义,这当是叔和始料未及的。

脉阴阳俱盛,大汗出,不解者,死。(109)

[语译] 脉的尺部寸部都盛实有力,而又大汗出,病仍不减的,为死候。

[提要] 脉证结合,预测死候。

[浅释] 脉阴阳俱盛,为邪气内实之征,大汗出,为津液外泄,病不见减,不仅正不胜邪,而且津气有顷刻脱亡之势,所以预断为死候。

[选注] 成无己:脉阴阳俱盛,当汗出而解,若汗出不解,则邪气内胜,正气外脱,故死,《内经》曰:“汗出而脉尚躁盛者,死。”《千金》曰:“热病已得汗,脉尚躁盛,此阳脉之极也,死。”

[按语] 汗出病不解,邪气猖獗,正气将绝而津脱阳亡,故为死候。

脉阴阳俱虚,热不止者,死。(110)

[语译] 脉的尺部寸部都虚弱无力,而发热不止的,为死候。

[提要] 脉证合参,预测死候。

[浅释] 脉阴阳俱虚,这表明正气也是阴阳俱虚,而发热不退,必将阴竭阳亡,所以断为死候。

[选注] 成无己;脉阴阳俱虚者,真气弱也。热不止者,邪气盛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病温,虚甚者死。”

[按语] 成氏从邪正两方面来解释,极是。

脉至乍数乍疏者死;脉至如转索,其日死。(111)

[语译] 脉的搏动忽而快,忽而慢,预后不好。脉的搏动劲急象绞紧的绳索一样,当日就会死亡。

[提要] 据脉判断死候。

[浅释] 脉象或快或慢,是心气已竭,荣卫之气断绝,故主死。脉象以柔和有神为佳,乃脉有胃气,如见脉象紧急形如转索,绝无柔和之象,表明胃气已竭,死期当然不远了。

[选注] 王朴庄:承上文言汗出不解,热不止,而脉变乍疏乍数,则正气之衰者自衰,邪气之实者自实,势必断绝其荣卫之气,而死期近矣。

[按语] 王氏认为脉“乍数乍疏”是由汗出不解,热不止进一步恶化而来,确有这种可能,但不是绝对的,应当活看。

谵言妄语,身微热,脉浮大,手足温者生;逆冷,脉沉细者,不过一日死矣。(112)

[语译] 胡言乱语,身上微有发热,脉象浮大,手足温暖的,预后良好;如果手足逆冷,脉象沉细的,不出一日内死亡。

[提要] 热病阳存者生,阳亡者死。

[浅释] 胡言乱语,是热病常见的证候,证情比较严重,但不一定是死候,此条即结合其他脉证来推断预后的例证。身微热而脉浮大,可见证属热而热势不甚,尤其是手足温,既标志热较轻浅,同时也表明阳气尚存,所以预后良好。如果手足逆冷,脉象沉细,多见于邪热内闭,阳气厥脱,则知这一谵言妄语,属于神气越脱,所以很快就将死亡。“不过一日死”,正说明死亡的迅速。

[选注] 成无己:谵言妄语,阳病也。身微热,脉浮大,手足温,为脉病相应;若身逆冷,脉沉细,为阳病见阴脉,脉病不相应,故不过一日而死。《难经》曰:“脉不应病,病不应脉,是为死病。”

[按语] 少阴病阴盛阳虚证的预后,多取决于手足的温和与厥冷,此处的逆冷当也是指四肢而言,成注为身逆冷,似欠确切。

此以前是伤寒热病证候也。(113)

[语译] 以上所说的,是伤寒热病的证候。

[提要] 本条是《伤寒例》的结语。

[浅释] 本篇是王叔和引用《素问·热论》等有关伤寒热病的理论,并结合自己的经验体会,补充了许多《伤寒论》未涉及的内容,如时气病与季节气候的关系,各种温病的病因病机等,大大扩展了广义伤寒的范围,实际成为外感热病的另一次总结,因而对后世外感病学,尤其温热病学的发展,具有深远的影响,应当肯定,这是王叔和的最大贡献。然而仲景的《伤寒论》原为《伤寒杂病论》,虽然经过叔和的重新编次,但具体内容仍然是外感杂病合论,对临床辨证论治有普遍性的指导意义。由于《伤寒例》侧重于外感,以致长期以来,误认《伤寒论》为治外感病的专著,大大降低了《伤寒论》理论对临床实践的指导价值,从而给学习《伤寒论》带来严重的障碍和妨害。就这一方面来说,则是王叔和的最大失误。

[选注] 汪苓友:此指前七节之脉而言,以其中有不言是何病之脉,故复从而申明之也。

陆九芝:伤寒热病四字,不是平列,谓此是伤寒中之热病证候。

[按语] 此条是《伤寒例》的最后一条,自可作为全篇总结。汪氏认为是指前七节之脉而言,陆氏主张此是伤寒中之热病证候,两说都有理致,可以并存互参。

小结

辨痓、湿、暍脉证第四

伤寒所致太阳病,痓①湿暍②此三种,宜应别论,以为与伤寒相似,故此见之。(114)

词解 ①痓:音“厕”,今通作“痉”,是一种脊背强直的病证。

②暍:音“谒”,即伤暑。

[校勘] “伤寒所致太阳病”成本无“病”字,“痓湿暍此三种”无“此”字。

[语译] 伤寒所引起的太阳病和痉、湿、暍这三种病证,应该分别讨论,因为和伤寒有相似的地方,所以在这里先介绍一下。

[提要] 说明《伤寒论》列入“痉、湿、暍”篇的目的和意义。

[浅释] 痓、湿、暍的病证,初起亦从太阳经开始,所表现的症状有些颇与伤寒所致的太阳病相似,但其病因毕竟与伤寒不同,病机变化和临床表现又有各自的特点,不应混同,所以说“宜应别论”。在此处举出痓、湿、暍,主要为了与伤寒的鉴别,以免发生混淆。

[选注] 成无己:“痓”当作“痉”,传写之误也。痓者,恶也,非强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肺移热于肾,传为柔痓。”柔为筋柔而无力,痉谓骨痉而不随。痉者,强也,《千金》以强直为痓。《经》曰:“颈项强急,口噤背反张者痉。”即是观之,“痓”为“痉”字明矣。

方中行:此篇相传谓为叔和述仲景《金匮》之文,虽远不可考,观其揭首之辞,信有之也。然既曰以为与伤寒相似而致辨焉,则亦述所当述者,是故后人称之为仲景之徒云。

又:痉,《素问》“诸痉项强”是也。湿,霑润不干也,天之雨露,上湿也,地之水潦,下湿也,人之汗液,身中之湿也,凡著霑润,经久不干,皆能致病,伤湿之谓也。暍,伤暑也,《史记》“羽扇暍”,《淮南子》“武王荫暍人于樾下,左拥而右扇之”是也。叔和之意,盖谓三者皆风寒之变证,既成变证,则当别为立论。

张令韶:伤寒所致太阳病者,言因伤寒而致太阳病也,伤寒之外别有痓湿暍三种,不因于寒,宜应别论于《金匮要略》中,然所因虽不同,而俱伤太阳之气,与伤寒相似,故于伤寒之后见之。

《金鉴》:伤寒,太阳经中之一病,非谓太阳经惟病伤寒也。盖以六气外感之邪,人中伤之者,未有不由太阳之表而入者也。痉,风邪也;湿,湿邪也;暍,暑邪也。夫风寒暑湿之病,固皆统属太阳,然痉、湿、暍三种,虽与伤寒形证相似,但其为病传变不同,故曰宜应别论也。

[按语] 张令韶与《金鉴》对于痉、湿、暍为什么载于《伤寒论》?从病因、感邪途径和临床表现等方面分析说明,平允可从。方中行肯定本篇出于叔和,亦颇有理,关于痉湿暍概念的解释,尤有参考价值。既然病因各异,又说“三者皆风寒之变证”,则不够妥切。成无己对“痓”与“痉”的字义研究,指出“痓”字系“痉”字传写之误,并引《内经》、《千金》的有关内容为佐证,理由充分,有一定的说服力。

太阳病,发热无汗,反恶寒者,名曰刚痓。(115)

[校勘] “痓”,王肯堂、方有执、喻嘉言等注本均作“痉”。《玉函》、《千金翼》“反”上有“而”字,《甲乙经》无“反”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,发热无汗,反而怕冷的,叫做刚痉。

[提要] 刚痉的症状。

[浅释] 发热无汗恶寒,是太阳病伤寒表实证的主要症状,痉病也有这些症状,这正是与太阳病的相似处,但是,恶寒不是痉病的必具症状,所以说“反恶寒”,这是应该注意的。然而痉病必有项背强急的主证,条文中没有叙及,可能是省文笔法,必须与后面条文合参。否则,单凭发热无汗恶寒,是不能确诊为痉病的。因为无汗,所以名为刚痉。

[选注] 徐忠可:痓即痉,强直之谓也,痓病必有背项强直等的证,故曰痓,即省文不言。但治痓病,刚柔之辨,最为吃紧,故特首拈无汗反恶寒为刚,有汗不恶寒为柔,以示辨证之要领耳。

张路玉:本寒伤营,故发热无汗,病至痓,邪入深矣,而犹恶寒者,经虚故也。寒伤营血则经脉不利,故身强直,而为刚痉也。

[按语] 痉病的确诊,主要依据项背强直等特征,在此基础上再辨刚柔,表实无汗,因名为刚痉。本条的注家意见极不一致,而且矛盾重重,但对临床辨证的意义不大,不再赘述。

太阳病,发热汗出,而不恶寒,(《病源云恶寒》)名曰柔痓。(116)

[校勘] “而不恶寒”成本作“不恶寒者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发热,汗出,不怕冷的,叫做柔痉。

[提要] 柔痉的症状。

[浅释] 上条发热无汗恶寒,名为刚痉,本条发热汗出不恶寒,名为柔痉,并不难鉴别,但都未提到痉病必有项背强急的主证,那就容易与太阳伤寒表实证、中风表虚证混同,所以必须具有痉病的主证,辨别刚痉、柔痉才有意义。一般太阳表虚证,都有恶风、恶寒,今发热汗出,却不恶寒,这也是柔痉的特点。有认为其所以不恶风寒,是风邪已经化热的缘故,可作参考。

[选注] 尤在泾:太阳病发热汗出为表虚,则当恶寒,今不恶寒者,风邪变热,外伤筋脉,为痉病也。以其表虚无寒,故曰柔痉。

程云来:风伤于卫则发热,开其腠理则汗出,汗出当恶寒,今不恶寒者,以风为阳邪,木性曲直和耎,虽汗出,亦不恶寒,其痉故名曰柔。

赵以德:表虚感湿故曰柔痉,即上条所引《内经》为表热兼湿内攻,大筋耎短,小筋弛张之痉也。所谓柔痉者,非不强也,但刚痉强而有力,柔痉强而无力为异耳。

柯韵伯:此以表气虚实分刚柔,原其本而名之也,亦可以知其初病之轻重,禀气之强弱而施治也。

[按语] 尤氏以柔痉为表虚无寒,乃审证得出的结论,柯氏对刚柔的区分,责之于表气虚实,亦是依据证候特点,所以两家的基本精神是一样的。程氏仍以“风为阳邪”为据,果如所说,太阳中风证也不当有恶寒了。赵氏提出柔痉因为表虚感湿,从病因学方面来解释,有一定价值,值得作进一步研究。

太阳病,发热,脉沉而细者,名曰痓。(117)

[校勘] 《金匮要略》在“名曰痓”句下有“为难治”三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,发热,脉沉而细的,叫做痉病。

[提要] 痉病的脉象。

[浅释] 太阳病发热,是刚痉和柔痉的共同症状,前两条都未提到脉象,本条补充出脉象,因而更富有辨证意义。一般说,太阳表证的脉象多浮,如太阳中风脉浮缓,伤寒脉浮紧,今痉病外见太阳表证发热,而脉却沉细,可见不同于太阳病中风、伤寒,乃是里阴亏虚的标志,征之临床,痉病的形成,多由于阴液不足,筋脉失却濡养所致。但是,对于脉沉细有从湿邪解释的,还有寒湿、里虚、燥热等等,要在根据全部病情作具体分析,才能避免偏执,从而获得正确的诊断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主表,太阳病发热,为表病,脉当浮大,今脉反沉细,既不愈,则太阳中风,重感于湿,而为痓也。

尤在泾:太阳脉本浮,今反沉者,风得湿而伏也。痉脉本紧弦,今反细者,真气适不足也。攻则正不能任,补则邪不得去,此痉病之难治者也。

《金鉴》:太阳病发热,脉当浮大,脉若沉细,兼少阴也。今发热脉沉细,而名曰痉者,何也?以其已病痉证,而得沉细脉,不可名太阳少阴伤寒之脉,当名太阳风湿痉病之脉也。因风邪郁于阳,故病发热也,湿邪凝于阴,故脉沉细也。

程扶生:脉沉细,法宜救里,而痉又为燥热之病,故谓难治,谓未可轻同于太阳发热脉反沉例也。

[按语] 早在《内经》就有“诸痉项强,皆属于湿”的说法,各家对痉病脉沉细都以湿邪解释,是符合《经》旨的。但是痉病并非都因于湿,有因于阴血虚而筋脉失养,有因燥热甚而灼伤筋脉,决不可一概而论,程氏提出痉又为燥热之病,未可轻同于太阳发热脉反沉之例,的确是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。

太阳病,发汗太多,因致痓。(118)

[语译] 太阳病,由于发汗太多,因而引起痉病。

[提要] 痉病的成因之一。

[浅释] 太阳病本来应该使用发汗的方法,但必须注意温覆微汗,切忌汗出过多。如果汗出太多,就会耗伤津液和阳气,人体筋脉得不到阳气的温煦与阴液的濡养,因而发生拘缩挛急成为痉病。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“阳气者,精则养神,柔则养筋”,《难经》“气主煦之,血主濡之”都是说阴液与阳气对人体筋脉的关系,所以发汗太多,可促成痉病的发生。

[选注] 章虚谷:本太阳伤风寒,其气血虚者,仲景原有禁汗之条,亦有治虚之法。倘不如法而治,妄发其汗,汗太多,更伤津液,而筋脉枯燥,遂致拘急成痉,此明误汗而成者也。

成无己:太阳病发汗太多,则亡阳。《内经》曰:“阳气者,精则养神,柔则养筋。”阳微不能养筋,则筋脉紧急而成痓也。

张令韶:此言所以致痉之由,盖因发汗太多,伤其血液,不能荣养经脉,以致身强急而成痉也。

高学山:因误治以伤阴,遂亦成痓者也。发汗太多,不特火熨等治令其大汗,凡表药过剂,及发汗后更发汗者皆是。汗虽阴液,而经隧络脉,实赖以为和软,因致痓者,木出津而劲,土去水而板之象。

[按语] 发汗太多之所以致痉,章氏认为是伤津液,张氏认为是伤血液,成氏认为是亡阳,似乎主张不同,实际上汗过多,既能伤阴,又能伤阳,究属伤阴伤阳,还必须根据全面证情而定。高氏亦主张伤阴,更举出“木出津而劲,土去水而板”的譬喻,颇有助于理解。

病身热足寒,颈项强急,恶寒,时头热面赤,目脉赤,独头面摇,卒①口噤,背反张者,痓病也。(119)

词解 ①卒:忽然的意思。

[校勘] 《金匮》“目脉赤”作“目赤”,“痓病也”下面有“若发其汗……”二十五字。

[语译] 病人身上发热,足部寒冷,颈项强硬拘急,并厌恶寒冷,有时头部烘热,面部及两目红赤,单是头面摇动,忽然口噤不开,不能说话,背部强直,角弓反张,这是痉病。

[提要] 痉病的基本症状。

[浅释] 首二条是从有汗无汗,恶寒与不恶寒,来辨别刚痉、柔痉的两种证型,本条所述才是痉病的基本症状,其中口噤和背反张,尤为辨痉病的确据。由于外邪郁滞筋脉,化热伤津,筋脉失养所致。外邪侵表,营卫失和,则身热恶寒;经脉郁滞,气血不畅,筋脉失养而拘急挛缩,则颈项强急,卒口噤,背反张;邪郁化热而上壅,因而头部烘热,面目红赤;阳气上升而不下达,是以两脚反冷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中风,为纯中风也,太阳伤寒,为纯伤寒也,皆不作痓,惟是太阳中风,重感寒湿,乃变为痓也。

方中行:此以痉之具证言,身热,头热,面赤,目脉赤,阳邪发于阳也。足寒,阴邪逆于阴也,独头面摇者,风行阳而动于上也;卒,忽然也,噤,寒而口闭也,盖口者脾之窍,胃为脾之合,而脉挟口环唇,脾虚胃寒,故忽然唇口吻合噤急而饮食不通也。背反张者,太阳之脉挟背,故寒则筋急而拘挛,热则筋缓而纵弛也。

尤在泾:痉病不离乎表,故身热恶寒,痉为风强病,而筋脉受之,故口噤,颈项强,背反张,脉强直。《经》云“诸暴强直,皆属于风”是也。头热足寒,面目赤,头动摇者,风为阳邪,其气上行而又主动也。

程云来:身热头热,邪在太阳也;面赤目赤,邪在阳明也;颈属阳明,项属太阳,邪在二经,则颈项强急恶寒也。阳明之脉挟口,太阳之脉循背上头,故头独摇,背反张也。此其人必汗下亡血之后,正气已虚,而邪气但胜于上,其足则寒,此痉病之证具见也。

张令韶:此形容痉病之象,以明痉病不与伤寒中风同也。《经》云“因于风者,上先受之”,故上而身热;未及于下,故下而足寒也。颈项强急者,风伤太阳之经也,恶寒者,风伤太阳之气也,时头热面赤者,阳气上行于头面也。太阳之脉起于目内眥,风热伤于经脉,故目脉赤也。夫颈项强急则不能转舒而动摇,故独头面摇也,此风性动摇之象也。风邪客于会厌,故卒然口噤,风邪客于经俞,故背反张,此刚柔二痉其见病有如此也。

[按语] 关于痉病成因,成氏谓为“太阳中风,重感寒湿”。尤在泾、张令韶等认为是风邪客于太阳经脉所致。方中行认为风行阳而动于上,既与太阳有关,阴邪逆于阴,又与脾虚胃寒有关。程云来则论证指出邪在太阳、阳明二经。从本条所述症状来看,成说比较牵强,但亦不是专在太阳一经,方氏虽然兼及脾胃,可是专责之寒,恐怕也未必确切。惟程云来主张邪在太阳、阳明二经,理由比较充分,尤其是强调“此其人必汗下亡血之后”,就邪与正两方面来分析病机,不仅有助于理解头热足寒,而且有利于痉病的全面认识。

太阳病,关节疼痛而烦,脉沉而细(一作缓)者,此名湿痹。(一云中湿)湿痹之候,其人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,但当利其小便。(120)

[校勘] “湿痹”《玉函经》作“中湿。”

[语译] 太阳病,全身关节疼痛而心烦,脉象沉而且细,这叫湿痹。病人的小便不利,大便反而畅快,治当渗利小便。

[提要] 阐述湿痹的主要脉证及治疗原则。

[浅释] 湿为六淫之一,有内湿和外湿之分,外湿伤人,首先犯于太阳肌表,所以初起亦有恶寒发热头痛;湿邪留著于关节,则关节疼痛,烦扰不安。内湿多由脾胃不能运化,水谷停滞而产生,湿邪既滞,则脾气更困,湿不得下行,故小便不利,脾之清气不升,故大便反快,至于脉沉而细,亦是湿邪阻滞的征象。脉证参合,可知这是内外合邪而里湿偏重的湿痹证,所以治疗本病的原则是但当利其小便,小便得利,则湿邪自除而湿痹自会随之痊愈。

[选注] 成无己:《金匮要略》曰:“雾伤皮腠,湿流关节。”疼痛而烦者,湿气内流也。湿,同水也,脉沉而细者,水性趣下也。痹,痛也,因其关节烦疼,而名曰湿痹,非脚气之痹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湿胜则濡泄。”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者,湿气内胜也。但当利其小便,以宣泄腹中湿气,古云:治湿之病,不利小便,非其治也。

张令韶:此论湿流关节也,关者,机关之室,真气之所过也,节者,骨节之交,神气之所游行出入者也;神真之气,为湿邪所伤,故关节疼痛而烦也。湿为阴邪,故脉沉细,此名湿痹,痹者闭也。然风寒湿三气皆能为痹,非独湿也,故又申言湿痹之候,必水道不行而小便不利,湿淫于内而大便反快,但当利小便,水道行而湿邪去矣。

方中行:此以湿之入里者言,关节疼痛者,寒湿之气走注内渗,所以脉沉而细也。痹以疼痛言,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者,湿即水,甚则横流,不遵故道,妄逆而暴乱也。利其小便者,导其遵故道而行,禹之治功也。

尤在泾:湿为六淫之一,故其感人,亦如风寒之先在太阳,但风寒伤于肌腠,而湿则流入关节,风脉浮,寒脉紧,而湿脉则沉而细,湿性濡滞而气重着,故名湿痹,痹者闭也。然中风者,必先有内风,而后召外风,中湿者,亦必先有内湿,而后感外湿,由其人平日土德不及,而湿动于中,由是气化不速,而湿侵于外,外内合邪,为关节疼痛,为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。治之者,必先逐内湿,而后可以除外湿,故当利其小便。东垣亦云:“治湿不利小便,非其治也。”

[按语] 诸注对湿痹的病因、病机,均有阐发,尤注对内湿与外湿关系的分析尤为透辟。成注释大便反快为濡泄,似欠妥切。

湿家①之为病,一身尽疼,发热,身色如似熏黄②。(121)

词解 ①湿家:指久患湿病的人。

②熏黄:形容色黄而晦如烟熏。

[校勘] “一身尽疼”《玉函经》作“一身疼烦”。

[语译] 久患湿病的人,全身皆疼,发热,皮肤颜色黄而暗晦,好像烟熏一样。

[提要] 湿邪郁久化热的症状。

[浅释] 湿家,指久患湿病的人,必内湿偏重,今一身尽痛,当是又感受外湿而浸渍肌肉所致。内湿与外湿相合,郁遏生热,如同罨酱一般,故发热而皮肤黄色如熏。这种熏黄,乃湿邪久郁,不可误作阳虚寒湿的阴黄。

[选注] 黄坤载:湿盛则气滞,故疼作;阳郁故发热,土郁故色黄,黄而兼黑色如烟熏,故曰熏黄。

成无己:身黄如橘子色者,阳明瘀热也。此身色如似熏黄,即非阳明瘀热。身黄发热者,栀子柏皮汤主之,为表里有热,则身不疼痛;此一身尽疼,非伤寒客热也,知湿邪在经而使之。脾恶湿,湿伤则脾病而色见,是以身发黄者,为其黄如烟熏,非正黄色也。

尤在泾:湿外盛者,其阳必内郁,湿外盛为身疼,湿内郁则发热,湿与热合,交蒸互郁,则身色如熏黄。熏黄者,如烟之熏,色黄而晦,湿气沉滞故也;若热黄则黄而明,所谓身黄如橘子色也。

高学山:湿流关节,故初期则关节烦疼,湿久化热,而热充经表,故一身尽疼而发热也。黄为土色,身色如熏黄者,湿热伤脾,在上之汗孔不疏,在下之小便不利,故蒸其湿土之色于外也。

[按语] 观诸家所注,本条熏黄亦由于湿热郁蒸,但以湿为主,如成氏说“脾恶湿,湿伤则脾病而色见”,尤氏说“色黄而晦,湿气沉滞故也”。因此,与阳明偏热黄而鲜明的发黄不同。后世将黄色晦暗专属之阴黄,单就颜色区分,显然不够妥切。

湿家,其人但头汗出,背强,欲得被覆向火。若下之早则哕,胸满,小便不利,舌上如胎①者,以丹田②有热,胸中有寒,渴欲得水,而不能饮,口燥烦也。(122)

词解 ①舌上如胎:胎同苔,舌上好像有苔生长。

②丹田:按照抱朴子的说法,在脐下为下丹田,在心下为中丹田,在两眉间为上丹田。这里所称应是位于脐下的下丹田。

[校勘] “小便不利”《玉函》作“小便利”。“口燥烦也”《脉经》作“则口燥也”。

[语译] 久患湿病的病人,只在头部出汗,而脊背强硬,想要盖被和烤火。如果早用泻下药,就会发生呃逆,胸中闷满,小便不利,舌上好似有苔;这是下腹部有热,胸部有寒,口渴想要水,而又不能喝,主要因为口中干燥而烦的缘故。

[提要] 湿郁于表的证候及误下的变证。

[浅释] 湿邪外郁肌表,卫阳被湿邪所遏,而不达于外,所以身冷欲得被覆向火。内郁之阳升越于上,所以但头汗出。湿为黏滞之邪,滞着于太阳经脉,所以项背强硬,《内经》说“诸痉项强,皆属于湿”,即指此类证候。这时当以温经祛湿为治,以冀表湿外解,使卫阳得以伸展,则诸证可愈。今反误用攻下,致胃气被戕,因而胸满呃逆,肾气损伤,故小便不利。胸中阳气因误下而下陷,则郁而为下热;胸中之阳因陷下而相对不足,则表现为上寒,于是形成上寒下热的局面。胸阳不振,寒湿郁阻,所以舌面似有湿润的白滑苔。湿阻而津不上布,则口渴欲饮,但毕竟不是津伤,所以虽渴却不能饮,这就表明渴欲饮水仅是口燥烦而已,决不可误认为是真正的热邪。由于本证比较复杂,寒热疑似,对于临床辨证极有启发和帮助。

[选注] 成无己:湿家有风湿,有寒湿,此寒湿相搏者也。湿胜则多汗,伤寒则无汗,寒湿相搏,虽有汗而不能周身,故但头汗出也。背,阳也,腹,阴也,太阳之脉,夹脊抵腰,太阳客寒湿,表气不利而背强也。里有邪者,外不恶寒,表有邪者,则恶寒。欲得被覆向火者,寒湿在表而恶寒也。若下之早,则伤动胃气,损其津液,故致哕而胸满,小便不利。下后里虚,上焦阳气因虚而陷于下焦,为丹田有热;表中寒乘而入于胸中,为胸上有寒,使舌上生白苔滑也。藏燥则欲饮水,以胸上客寒湿,故不能饮,而但口燥烦也。

尤在泾:寒湿居表,阳气不得外通而但上越,为头汗出,为背强,欲得被覆向火,是宜温药以通阳,不可与攻法以逐湿,乃反下之,则阳更被抑而哕乃作矣;或上焦之阳不布而胸中满,或下焦之阳不化而小便不利,随其所伤之处而为病也。舌上如胎者,本非胃热,而舌上津液燥聚如胎之状,实非胎也。盖下后阳气反陷于下,而寒湿仍聚于上,于是丹田有热而渴欲得水,胸上有寒而复不能饮,则口舌燥烦而津液乃聚耳。

黄坤载:湿盛阳郁,发而为热,则热蒸皮毛泄而为汗。若其人但头上汗出,阳壅遏于上,未至盛实于中也。湿在太阳之经,脉络壅阻,是以背强。阳气郁遏不得透发,故皮肤恶寒,欲得被覆向火。俟其湿热内盛而后可下,若下之太早,则胃败气逆,哕而胸满,小便不利,舌上如脂,以太阴土湿,木气不达,脾肝郁陷而生下热,热在丹田而胸中无热,惟有湿寒,虽渴欲得水,而却不能饮,止是口中燥烦而已。以其阳郁于上,故头汗口渴,舌窍于心,阳虚火败,肺津不布,凝塞心宫,故舌上如脂,如脂则非盛热生胎矣。盖湿证不论寒热,总因阳虚,阳郁不达,是以生热;阳气极虚,则不能化热,止是湿寒耳。

[按语] 各家对“丹田有热,胸上有寒”的解释虽然有所不同,成注为“上焦阳气因虚而陷于下焦,为丹田有热,表中寒乘而入于胸中,为胸上有寒”,尤注为“下后阳气反陷于下,而寒湿仍聚于上”,黄注为“脾肝郁陷而生下热,热在丹田,而胸中无热,惟有湿寒”,而基本精神是一致的,皆说明丹田有热,由于阳气陷而郁于下,并非真热;胸上有寒,既有胸阳不足的一面,又有寒湿困聚的一面,属于正虚邪实,“舌上如胎”,正是属寒而不属热的确据。惟其假热,所以渴欲得水仅是口中燥烦;惟其阳虚寒湿,所以却不能饮。由此可见,后世医籍有引本条作为“上寒下热”的例证,显然是不确当的。

湿家下之,额上汗出,微喘,小便利(一云不利)者死,若下利不止者亦死。(123)

[语译] 久患湿病的人,误服泻下方药,以致额上出汗,微有气喘,小便多的,是死证;若腹泻不止的,也是死证。

[提要] 湿病误下,阳越阴脱的危候。

[浅释] 上条湿家,用下太早的变证尚轻,本条湿家,不应下而误用下法,致成阳越于上,阴脱于下的死候。久患湿病的人,脾气必虚,所以都禁用下法。误用攻下,不仅脾气大伤,而且伤及肺肾,土为金之母,脾伤及肺,则肺气虚而上越,故额汗微喘。土能制水,脾伤不能制水,则肾气不固而下脱,故小便利或下利不止。这里的小便利,不单指通利,当包括小便量多、失禁,方符合津液下脱的精神。当然,这也不是绝对的,文中旁注一云小便不利,也有可能,因为小便不利为津液竭之候。

[选注] 方中行:额上汗出微喘者,阳亡于上也。小便利与下利不止者,阴脱于下也。然治湿当利其小便,而以小便利主死,何也?误治而阴阳散亡也。

尤在泾:湿病在表者宜汗,在里者宜利小便,苟非湿热成实,未可遽用下法。额汗出,微喘,阳已离而上行,小便利,下利不止,阴复决而下走,阴阳离决,故死。

张令韶:此言下之而上脱下泄,而为不治之死证也。阳明之脉交额中,额上汗出者,阳明之气绝而真液上泄也。太阳之气与肺气相合而主皮毛,微喘者,太阳之气绝而真气上脱也。少阳三焦主司决而出水道,小便利者,少阳之气绝而阴津下注也。三阳气绝,上下离脱故死。若下利不止者,中土败而地气陷,不必三阳气绝而亦死也。

程扶生:寒湿之中人也,阳必先虚,故本经湿证,多从助阳温散为治。若妄下,则阳益虚而不可救矣。额上汗出微喘,虚阳欲上脱也;二便不禁,阳不固而阴欲下脱也;阴阳离决,死矣。

赵良:此妄下之因而致逆,逆则阳自上越,阴自下脱,其额上汗出微喘者,阳之越;小便利与下利不止者,阴之脱也。阴阳离决,必死之兆也。自此而推之,下之虽额上汗出,微喘,若大小便不利者,是阴气不脱,而阳之根犹在也。下之虽大小便利,设额上无汗与喘,是阳气不越,而阴之根犹在也,则非离决,可以随其证而治之。

李玮西:前云湿家当利小便,以湿气内瘀,小便原自不利,宜用药利之。此下后里虚,小便自利,液脱而死,不可一例概也。

[按语] 本证为阳越阴脱,故为死候。张令韶联系三阳经析其病机,虽未尽然,却有助于深入理解。赵良据阴阳互根之理,认为只有上越下脱并见,方为死候,极有见地。李玮西对当利小便与小便利为死候的对比说明,也颇有理致,皆有一定的参考价值。诸家皆认为小便利与下利不止是阴液下脱,程扶生独释为阳不固而阴欲下脱,意在说明阳虚为病变机制的主要方面,亦有助于深入认识。

问曰:风湿相搏,一身尽疼痛,法当汗出而解。值天阴雨不止,医云此可发汗,汗之病不愈者,何也?答曰:发其汗,汗大出者,但风气去,湿气在,是故不愈也。若治风湿者,发其汗,但微微似欲出汗者,风湿俱去也。(124)

[校勘] 《金匮》无“问曰”二字。成本“疼病”作“疼痛”。《金匮》“答曰”作“盖”字。《玉函经》“雨”下有“溜”字,“湿气在”作“湿气仍在”,《脉经》作“湿气续在”。《玉函》、《脉经》“医云”皆作“师云”。

[语译] 问:风湿之邪互相搏结,以致周身都疼痛,理当治以汗法,使邪从汗解。恰遇天气阴雨连绵,医生说此病可治以发汗,可是已用汗法而病仍不愈,这是什么缘故?答:用发汗法而汗出得很多的,风邪虽然能够消除,但湿邪仍然存在,所以不会痊愈。如想治愈风湿病,用汗法发其汗,只需微微地似欲出汗,风邪和湿邪就会同时都随汗而解了。

[提要] 治疗风湿病的原则和注意点。

[浅释] 风湿都属六淫之邪,但两者性质有别,风属阳邪,伤人致病甚速,但亦容易解散,湿属阴邪,伤人致病较缓,但亦较难祛除,往往留恋不尽。今风与湿合,相互搏结于肌肉筋脉之间,因致周身皆痛,法当治以发汗,以祛邪外出。但是必须注意,发汗不可太过,只应微似汗出,才能有效;否则,就难收到预期的效果。所谓“但风气去,湿气在”,即是对大汗出而病不愈机理的说明。此外,当阴雨不止,则湿病亦难治愈,这表明疾病与自然环境的关系,也是应该注意的。

[选注] 徐忠可:此言风湿当汗解而不可过也。谓风湿相搏疼痛,原当汗解,值天阴雨,则湿更甚,可汗无疑,而不愈,何故?盖风性急可骤驱,湿性滞,当渐解,汗大出则风骤去而湿不去,故不愈。若发之微,则出之缓,缓则风湿俱去矣。

尤在泾:风湿虽并为六淫之一,然风无形而湿有形,风气迅而湿气滞,值此雨淫湿胜之时,自有风易却而湿难驱之势,而又发之速而驱之过,宜其风去而湿不与俱去也,故欲湿之去者,但使阳气内蒸而不骤泄,肌肉关节之间充满流行,而湿邪自无地可容矣。此发其汗,但微微似欲汗出之旨欤!

方中行:阴雨不止,则湿不除,所以益当发汗也。然风湿本由汗出当风而得,则汗之大出者,必反湿转加甚可知也。微微似欲汗出而不见出,则湿消而风散矣,此固发汗之微机,后之动辄以大汗为言者,其去道奚啻寻常而已哉!

[按语] 徐注简明,但仅从风与湿的特性来说明风邪去而湿邪不去的机制,稍嫌笼统,不如尤注阳气充满,湿邪自无地可容那样析理的深入。方注据风湿由于汗出当风而得的成因,推论到大汗出必反湿转加甚,那就不仅是湿邪不去了,亦可备参考。

湿家病,身上疼痛,发热面黄而喘,头痛鼻塞而烦,其脉大,自能饮食,腹中和无病,病在头中寒湿,故鼻塞,内药鼻中则愈。(125)

[校勘] “湿家病,身上疼痛,发热面黄而喘”《脉经》作“病人喘”。“头痛”《脉经》作“头疼”。“则愈”《脉经》作“即愈”。“鼻塞”《千金要方》作“鼻窒”。

[语译] 常患湿病的人,身体疼痛,发热,面色黄而气喘,头疼鼻塞,心烦不安。病人的脉象大,饮食如常,这表明腹内平和无病,病在头部感受了寒湿,所以鼻塞不通,可以用药纳入鼻腔中,就可痊愈。

[提要] 寒湿伤上的证治。

[浅释] 感受湿邪而病,由于湿从外受,致表气壅遏不宣,所以身痛发热。肺主皮毛,开窍于鼻,湿邪郁阻肺气,所以头痛鼻塞面黄而喘,并且烦闷不安。脉大,自能饮食,是腹中无病,邪势在表,病位在上,所以治疗只须纳药鼻中,使肺气通调,而诸证可愈。

[选注] 成无己:病有浅深,证有中外,此则湿气浅者也。何以言之?湿家不云关节烦疼,而云身上疼痛,是湿气不流关节,而外客肌表也。不云发热身似熏黄,复云发热面黄而喘,是湿不干于脾,而薄于上焦也。阴受湿气,则湿邪为深,今头痛鼻塞而烦,是湿客于阳,而不客于阴也。湿家之脉当沉细,为湿气内流,脉大者阳也,则湿不内流,而外在表也。又以自能饮食,胸腹别无满痞,为腹中和无病,知其湿气微浅,内药鼻中,以宣泄头中寒湿。

沈目南:此湿淫于上,与湿从下受不同,湿邪感于太阳,与肺气相合,气郁于表,故身疼发热,面黄而喘,头痛鼻塞而烦也。邪居于表,故脉大;自能饮食者,腹中和而无病,当责病在头中寒湿,寒湿者,以湿属阴故也。盖鼻为肺窍,肺气受湿则鼻塞,故当纳药鼻中,搐去黄水,俾肺气通调,大气一转,肌腠开而湿痹解矣。

尤在泾:寒湿在上,则清阳不布,身疼头痛鼻塞者,湿上盛也;发热面黄烦喘者,阳被郁也。而脉大则非沉细之比,腹和无病,则非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之比,是其病不在腹中而在头。疗之者,宜但治其头而无犯其腹。内药鼻中,如瓜蒂散之属,使黄水出,则寒湿去而愈,不必服药以伤其中也。

[按语] 各家注释本条,都着眼于鉴别比较,明确本条湿病的特点是湿不在里而在表,湿不在下而在上,所以治疗不用汤剂内服,而用纳药鼻中的外治法。但是究属何药,未曾交待,尤氏谓“如瓜蒂散之属”,亦未能肯定方药,用瓜蒂散是否有效,还未有实际例证,因此只能备参。以外治法治疗鼻塞,古代文献早有记载,如《千金要方》治鼻塞气息不通的八张方剂,其中就有五方为纳药鼻中,由此可见这一外治方法,还是值得进一步观察和研究的。

病者一身尽疼,发热,日晡①所剧者,此名风湿。此病伤于汗出当风,或久伤取冷②所致也。(126)

词解 ①日晡:指申时到酉时这段时间,即下午4~6时。

②久伤取冷:即长期贪凉而被寒冷所伤之意。

[语译] 病人全身都痛,发热,在下午4~6时,身痛和发热更加严重,这叫做风湿病。这种病大多因为汗出当风,或者因长期贪凉受冷所导致。

[提要] 论风湿病的症状和成因。

[浅释] 风湿病的主要症状是一身尽疼,发热,日晡左右增剧。由于风湿之邪袭表,营卫之气不得宣通,所以一身尽疼,阳气怫郁化热,所以日晡所增剧。其致病因素,主要有两种情况,一是汗出当风,未尽出之汗蕴蓄成湿,加上外感风邪,风与湿合,形成风湿;二是久伤取冷,阳气闭郁,酿湿化热,致成风湿。这就表明风湿病并不一定都是感受外来之湿或外受风邪,而有着内在的因素。这不仅对病因学和发病学有研究价值,对于预防风湿病也有着重要意义。

[选注] 《金鉴》:病者,谓一身尽痛之病人也。湿家一身尽痛,风湿亦一身尽痛,然湿家痛则重著,不能转侧;风湿痛则轻掣,不可屈伸,此痛之有别者也。湿家发热,早暮不分微甚,风湿之热,日晡所必剧。盖以湿无来去,而风有休作,故名风湿。原其由来,或为汗出当风,或为久伤取冷,相合而致。

尤在泾:一身尽疼发热者,湿也,日晡所剧者,风也。盖湿无来去,而风有休作,故疼痛发热,每至日晡则剧也。

方中行:然汗出当风而为风湿,则是以身中之湿言。

钱天来:然此病因何得之?皆伤于汗出当风故也。盖汗欲出则阳气已动,腠理已开,阴液已出矣。汗出当风,则风乘腠理之开而入矣;风邪既入,汗不得出,以离经之汗液,既不得外出皮毛,又不能内返经络,留于腠理肌肉之中而为湿矣。虽非泥水雨雪之湿,亦非雾露岚瘴之比,乃人身汗液之湿也。湿虽不同,而其为病则大同小异,与他湿同然也。所以湿流于关节肌肉而身疼,风入皮肤腠理而发热也。其或暑汗当出之时,久伤于取冷太过,使欲出之汗不得外泄,留著于肌肉腠理之所致,与汗出当风,无以异也。

[按语] 风湿病身疼,是临床常见病多发病之一,论中“汗出当风或久伤取冷所致”,是对该病受病原因的揭示,极有研究价值。可是许多注家对此却不求甚解,随文敷衍。或失之含混,如成氏谓汗出当风,为先客湿而后感风,久伤取冷,为先伤风而后中湿。或失之武断,如张隐庵谓“汗出当风,则为风湿,久伤取冷,则为寒湿”等。惟钱氏在方氏“是以身中之湿言”的启示下,进行了深入分析,不仅对汗出当风致风湿病的机制有透彻的说明,而且得出久伤取冷致成风湿病的机理与汗出当风无异的结论。对于风湿病的病因病机学来说,确是一个很大的贡献。

太阳中热者,暍①是也。其人汗出恶寒,身热而渴也。(127)

[语译] 太阳经受到暑热侵袭,而引起的病证,就是暑病。病人的症状是汗出恶寒,发热口渴。

[提要] 太阳暑病的症状。

[浅释] 暑邪亦属六淫之一,感受了暑邪,也是先犯太阳之表,由于暑热蒸腾,腠理开泄,所以汗出。汗出则表气不固,所以恶寒,它与感受寒邪,卫阳被郁遏的恶寒不完全同。暑热最耗津液,所以不但周身发热,而且口渴。

[选注] 方中行:蒸热谓之暑,伤暑谓之暍,汗出恶寒者,太阳表不固也。身热者,暑邪伤阳也。渴者,亡津液而内燥也。然渴为内证,太阳主表而有渴,何也?炎暑之时,阳浮外越,人之津液本少,渴为常事,况更汗出而重亡津液乎!且太阳温病已有渴,又况暍乎?

尤在泾:中热,亦即中暑。暍,即暑之气也。恶寒者,热气入则皮肤缓,腠理开,开则洒洒然寒,与伤寒恶寒者不同。汗出发热而渴,知其表里热炽,胃阴待涸,求救于水,乃中暑而无湿者之证也。

钱天来:暍者,盛夏暑热中之邪气也。暍证三条,有本证变证之不同,盖示人以病无定情,证变不一,勉人当随证立法,无一定不移之治也。此条先言本证之情形如此,而以中热二字通解暍字之义,即《内经·热论》所谓病暑也。王肯堂云:“中暍、中暑、中热,名虽不同,实一病也。”谓之暍者,暑热当令之时,其气因暑为邪耳,非即夏月暑热当令之正气也。

[按语] 方注概念清楚,尤注析理确切,钱注引王肯堂语来论证暍、暑、热三者的关系,名虽不同,实为一病,亦颇中肯,皆有助于对中暍的理解。

太阳中暍者,身热疼重,而脉微弱,此以夏月伤冷水,水行皮中所致也。(128)

[语译] 太阳经中暍的病人,发热身疼且重,而脉象微弱,这是因为夏季伤于冷水,水湿侵入皮肤腠理所致。

[提要] 中暍兼水湿的成因与脉证。

[浅释] 本条太阳中暍,与上条单纯暑热伤津有别,不仅身热,而且沉重疼痛,脉象微弱无力,很明显是水湿之邪侵入皮肤肌腠所致。中暍本为暑邪致病,何以会出现水湿见证?这是由于夏季炎热,用冷水沐浴,而水湿自皮肤渗入之故。“此以夏月伤冷水,水行皮中所致”,正是对上述脉证病因病机的说明。由此可见,虽然同是中暍,而施治是绝对不可混同的。

[选注] 成无己:《经》曰:“脉虚身热,得之伤暑。”身热,脉微弱者,暍也;身体疼重者,水也,夏时暑热,以水灌洗而得之。

方中行:身热疼重,而曰夏月伤冷水,水行皮中所致者,土主肌肉而恶湿,水渗土而蒸发也;脉微弱者,热则血干而气耗也。然夏日则饮水,固人之常事,而曰伤,何哉?良由暑迫,饮之过多,或得之澡洗,暑反内入也。

黄坤载:冷水洗浴,汗孔未,水渍经络,而皮毛闭塞,经热不泄,故身热而疼,水阻气滞,故肢体重浊,热伤肺气,故脉微弱。肺气遏闭,必生痰饮,《金匮》以瓜蒂吐之,是定法也。

尤在泾:暑之中人也,阴虚而多火者,暑即寓于火之中,为汗出而烦渴;阳虚而多湿者,暑即伏于湿之内,为身热而疼重,故暑病恒以湿为病,而治湿即所以治暑,故《金匮》以一物瓜蒂,去身面四肢之水,水去而暑无所依,将不治而自解,此中暑兼湿之证也。

《金鉴》:太阳中暍之证,身热疼重者,暑伤形也,脉微弱者,暑伤气也。以此证脉揆之,亦其人夏月盛暑,喜贪风凉,过饮冷水,水气输行于皮中,表为邪束,不得汗泄所致也。

[按语] 诸注大致相同,惟对“伤冷水”,成氏认为是以水灌洗,黄氏亦主张是冷水洗浴,比较符合原文精神。方氏与《金鉴》皆认为是饮冷过多,虽然也有可能,但与水行皮中不太吻合。黄氏对于病机分析,极为透辟精当,但最后引申“肺气闭遏,必生痰饮”,未免蛇足。并主张以瓜蒂吐之,尤其欠当,殊不知《金匮》一物瓜蒂汤是水煎顿服,意取散泄皮肤中水气,《金鉴·金匮注》明确指出“肿胀则以瓜蒂一物汤下之可也”。李彣更直接提出“瓜蒂治头面四肢浮肿,散皮肤中水气,苦以泄之也”。由此可见瓜蒂汤决非吐剂,黄氏竟视作吐剂,当是误汤为散的缘故。

太阳中暍者,发热恶寒,身重而疼痛,其脉弦细芤迟,小便已,洒洒然毛耸,手足逆冷,小有劳,身即热,口开,前板齿燥。若发汗则恶寒甚,加温针则发热甚,数下之则淋甚。(129)

[校勘] 《脉经》“中暍者”无“者”字,“逆冷”作“厥冷”,“身即热”作“身热”,“口开,前板齿燥”作“口前开,板齿燥”,“发热甚”作“发热益甚”,“淋甚”作“淋复甚”。

[语译] 太阳经感受暑热的病人,发热,恶寒,身体沉重而且疼痛,他的脉象弦细芤迟,小便后洒洒然毛孔耸立,手足逆冷,稍有劳累,身体就发热,口一张开,前面的板齿就感到干燥。如果治以发汗,则恶寒更甚,如果加用温针,发热就会更甚,数用下法,小便就会淋涩更甚。

[提要] 太阳中暍兼湿的脉证及治禁。

[浅释] 本条太阳中暍的病因为暑湿相兼而又气阴不足,因而病情十分复杂。发热恶寒,身重疼痛,乃暑湿在表;脉弦细芤迟,为气阴不足;小便已洒洒然毛耸,因为太阳膀胱之气被湿邪所困,小便时阳气随尿外泄而一时虚馁,所以尿后毫毛耸立洒淅形寒。手足逆冷,乃阳气为阴湿所遏,不能外达四末。劳则伤气,气虚阳浮,所以小有劳身即发热。暑热灼津,津不上承,所以张口则前板齿燥。总之,本证是暑兼湿邪,正虚邪实,治疗必须兼顾,既要清暑利湿,又要益气滋阴。发汗、温针、攻下皆属禁例。误发其汗,则伤阳气而恶寒甚;误用温针,则助暑邪而发热甚;误用攻下,则阴液伤而小便淋涩甚。所谓“甚”,当是指原有的证情因误治而更加严重。

[选注] 张路玉:发热恶寒,身重而疼,太阳中暍表证也。表证脉当浮,今不能浮,而反弦细芤迟者,明系元气不足,不能鼓动其脉于外,盖弦细者阳虚也,芤迟者阴虚也,阴阳俱虚,故不胜劳。小便已,洒然毛耸者,太阳经火气内伏也。手足逆冷者,太阴气弱不胜时火也。口开,前板齿燥者,阳明中暍之本证,亦津液内伤之确征,所以发汗复虚其卫,则恶寒甚,温针复损其营,则发热甚,下之复伤其阴,则淋甚,以夏月阴气在内故也。《灵枢》所谓阴阳俱不足,补阳则阴竭,补阴则阳亡,惟宜甘药补正以解其热,东垣制清暑益气汤深得其旨。然仲景俱言太阳,而不言脾肺者,以热邪炽甚,则寒水必致受困耳。

尤在泾:中暍即中暑,暑亦六淫,太阳受之则为寒热也。然暑、阳邪也,乃其证反身重疼痛,脉反弦细而迟者,虽名中暍,而实兼湿邪也。小便已洒洒毛耸者,太阳主表,内合膀胱,便已而气馁也。手足逆冷者,阳气聚而不外达,故小有劳,即气出而身热也。口开,前板齿燥者,热盛于内,而气淫于外也。盖暑虽阳邪,而气恒与湿相合,阳求阴之意也。暑因湿入,而暑反居湿之中,阴包阳之象也。治之者一如分解风湿之法,辛以散湿,寒以清暑可矣。若发汗则徒伤其表,温针则更益其热,下之则热且内陷,变证随出,皆非正治暑湿之法也。

程云来:《内经》云:“先夏至为病温,后夏至为病暑。”又曰:“热病者,皆伤寒之类也。”以其太阳受病,与伤寒相似,亦令发热恶寒,身重而疼痛也。《经》曰:“寒伤形,暑伤气。”气伤则气消而脉虚弱,所以弦细芤迟也。小便已毛耸者,阳气内陷不能卫外,手足亦逆冷也。劳动则扰乎阳,故小劳身即热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因于暑汗,烦则喘喝。”故热甚而口开,口开则前板齿燥也。发汗虚其阳,则恶寒甚,温针动火邪,则发热甚,下之亡津液,则淋甚也。

[按语] 诸家对本条都有阐发,张路玉正虚与邪实并举,理解较为全面,但未注意兼湿,略嫌不足。尤在泾联系到湿邪,关于暑与湿的关系,解释得也较中肯,但偏重于暑湿,正气方面又注意不够,亦属缺陷。程云来与张氏一样,也忽略了兼湿问题。此外,对于本条的病因病机,还有许多不同的解释,但大多不太确切,不拟赘述。

小结

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上第五

太阳之为病,脉浮①,头项强痛②而恶寒③(1)

词解 ①脉浮:脉象浅表,轻手按之即得,犹如木浮水面。

②头项强痛:即头痛项强。项是颈的后部;强,去声,强直不柔和貌。

③恶寒:恶,去声,厌恶、嫌憎的意思,恶寒即厌恶寒冷。

[语译] 太阳病所表现的证候,是脉象浮,头痛,项部痛而牵强不舒,与厌恶风寒。凡见到这些证候,就可诊断为太阳病。

[提要] 太阳病的辨证提纲。

[浅释] 太阳病就是太阳经脉受病。古人根据人体的脏腑和经脉循行的密切关系,划分为手足三阴三阳十二经络,又运用三阴三阳的名称,来分别疾病浅深轻重和属性,作为临床诊治的准则。太阳经主人身的外表,好像外藩一样,外邪侵入人体,首先要通过太阳经,所以又称太阳为六经之首。太阳经受到外邪侵袭以后所发生的证候,就称为太阳病。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即脉浮、头项强痛与恶寒。脉浮,为外邪袭表,卫气向外抗邪在脉象方面的反映,提示病位在表。头项强痛,指头痛连及项部牵强疼痛,由于太阳经脉上额交巅还出别下项,太阳受邪,经脉阻遏不利,所以头项强痛。头为诸阳之会,少阳病、阳明病也会出现头痛,但是没有项强,这可从疼痛的部位上来作出鉴别。恶寒即厌恶寒冷,因卫阳被外邪所遏,所以感觉厌恶寒冷。恶寒俗称怕冷,大多释恶为怕,实际厌恶与惧怕的含义有别,是不能等同的。恶寒应包括恶风在内,恶寒者必然恶风,恶风是当风始恶,不当风则无感觉,所以恶寒与恶风,只是程度的轻重罢了。恶寒是太阳表证必见的症状,而且贯穿在太阳病的始终,因此,前人有“有一分恶寒未罢,即有一分表邪未尽”的说法。但也不是绝对的,还应辩证地看待。太阳病恶寒,往往与发热并见,本条未提发热,因为卫阳被郁,尚未伸展,可以暂时不见发热,卫阳伸展之后,必然伴有发热。恶寒与发热相较,恶寒尤为紧要,所以强调恶寒而未提发热。总之,脉浮,头项强痛,恶寒,是太阳病的主要特征,因此,作为太阳病的审证提纲。

表1 三阳头痛部位鉴别表

表2 太阳病证分析表

[选注] 《金鉴》:太阳主表,表统营卫,风邪中卫,寒邪伤营,均表病也。脉浮,表病脉也,头项强痛,恶寒,表病证也。太阳经脉上额交颠,入络脑,还出别下项,连风府,故邪客其经,必令头项强痛也;恶寒者,因风寒所伤,故恶之也。首揭此条,为太阳病之提纲,凡上中下三篇内称太阳病者,皆指此脉证而言也。

程郊倩:脉浮者,太阳主表,浮为阳为表故也。头项强痛者,太阳经脉行头项,邪客则触动其经脉故也。恶寒者,太阳为邪所袭,郁而不宣故也……太阳之见证,莫确于头痛恶寒,故首揭之,使后人一遇卒病,不问何气之交,而但兼此脉此证,便可作太阳病处治,亦必兼此脉此证,方可作太阳病处治,虽病已多日,不问其过经已未,而尚见此脉此证,仍可作太阳病处治。

吴人驹:头为三阳之通位,项为太阳之专位,有所障碍,不得如常之柔和,是为强痛。

柯韵伯:仲景作论大法,六经各立病机一条,提揭一经纲领,必择本经至当之脉证而表章之。六经虽各有表证,惟太阳主表,故表证表脉,独太阳得其全。如脉浮为在表,太阳象三阳,其脉气浮而有力,与阳明之兼长大,少阳之兼弦细,三阴之微浮者不侔矣。头项主一身之表,太阳经络营于头,会于项,故头连项而强痛,与阳明头额痛,少阳头角痛者少间矣。恶寒为病在表,六经虽各恶寒,而太阳应寒水之化,故恶寒特甚,与阳明二日自止,少阳往来寒热,三阴之内恶寒者悬殊矣。后凡言太阳病者,必据此条脉证。如脉反沉,头不痛,项不强,不恶寒,是太阳之变局矣。

[按语] 本条为“太阳病篇”首条,具有纲领的意义,以后凡提“太阳病”三字,就意味着这些脉证的存在。关于本条脉证的机转,各家的解释已很清楚,并且大体上是一致的。不过《金鉴》仍持风伤卫、寒伤营之说,未免失于机械。因为人的机体是统一的,营与卫是互相联系而不是孤立的,卫较营浅一层,寒既伤营,必先伤卫;营较卫深一层,风既伤卫,亦能及营,所以风寒营卫截然分开的说法,是不切实际的。

太阳病,发热,汗出,恶风,脉缓①者,名为中风②。(2)

词解 ①脉缓:王太仆说:“缓者,缓纵之状,非动而迟缓也。”就是和缓的意思。

②中风:“中”音“众”,读去声,中风,即伤风。与猝然晕倒、口眼斜、肢体不遂的中风不同。

[校勘] 《玉函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出”下有“而”字,“脉缓者”作“其脉缓”,无“名”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,见到发热,自汗出,厌恶风吹,脉象浮缓的,就叫做中风。

[提要] 太阳中风证的主证、主脉。

[浅释] 所谓太阳病,当具有第一条提纲的脉证,本条在提纲证的基础上更提出中风证的脉证特点,以便与第三条太阳伤寒证鉴别。因风性疏泄,而病人发热汗出,肌腠疏松,与风的特性近似,故类比而名为中风。由于汗出肌疏,则恶风显著,并不是没有恶寒,也正由于汗出肌疏,所以脉象缓纵。结合提纲脉浮,则应为浮缓。只要见到这些脉证,就可诊断为太阳中风证。以往注家对于中风大多只据病因解释,并且与伤寒作比较,认为风为阳邪,中风即感受了风邪;寒为阴邪,伤寒是感受了寒邪,由于感受风邪,所以恶风,感受寒邪,所以恶寒,几乎已成定论。其实风与寒每每相兼为患,不可能截然分开,恶寒的必然恶风,恶风的也会兼有恶寒。论中桂枝汤证恶风、恶寒并提,麻黄汤证只提恶风,就是很好的证明。至于“风则伤卫,寒则伤营”,仅是行文的方便,决不等于风只伤卫,寒只伤营,仲景原是论述麻黄汤证的病机,后世附会为大青龙证,实属张冠李戴,不应当再墨守下去。这一问题,牵涉到中医病因学的特点,风寒不是单指外因,而是内外因的综合,是对正邪双方的病机概括。因风性疏泄,所以自汗脉缓,名为中风;寒性疑敛,所以无汗脉紧,名为伤寒。丹波元简说:“人之感邪气,其表虚泄而汗出者,名为中风;其表实闭而无汗者,名为伤寒。其实受邪之风寒,不知果何如,只就其表虚表实,有汗无汗而立其目,此为处疗之方耳,故不曰此伤寒也,此中风也,而下‘名为’二字,其意可自知也。”此说比较合理,有助于对中风、伤寒名称的理解。

[选注] 成无己:风,阳也;寒,阴也。风则伤卫,发热汗出恶风者,卫中风。营病发热无汗,不恶风而恶寒,卫病则发热汗出,不恶寒而恶风,以卫为阳,卫外者也,病则不能卫固其外而皮腠疏,故汗出而恶风也。伤寒脉紧,中风脉缓者,寒性劲急,而风性解缓故也。

程郊倩:以伤寒亦发热,而汗却不出,兹可以发热汗自出者,别其证为中风之证;以伤寒亦恶风,而脉却紧,兹可以恶风脉缓者,别其脉为中风之脉;缘风则伤卫,以卫阳虚而皮毛失护,故发热汗出恶风也,受风性之游飏,而卫气失其慓悍,故脉缓也。

章虚谷:恶寒必兼恶风,恶风必兼恶寒,但有微甚之别,此风伤卫为病发于阳,故先标发热而恶风,风为阳邪,性疏泄,故腠开而自汗。自汗尤为风伤卫之确证,下凡称中风者,皆指此条之脉证也。

冉雪峰:前第一节为太阳本经气的提纲证,此为风中太阳部位的提纲,后凡言太阳中风者准此。太阳提纲脉证,为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;中风提纲脉证,为发热汗出恶风脉缓。两两合观,前节无发热,此节首著发热;前节无汗出,此节兼著汗出;前节恶寒,此节但恶风;前节脉浮,此节浮中寓缓。凡以状风的生理性质,风的病理现象而已。所以然者?寒热互为因果,外既病于寒水部位则恶寒,内的机能体工起而自卫则发热,是发热为正当防御,为天然体工疗法,热借风势,则更易迅发,故首列发热。血旺气充,刺激汗腺,汗安得不出。汗具调节寒温功能,汗出则外之闭塞不甚,故只恶风而不大恶寒,脉亦较舒缓而不大紧张。此为风的性质,加临寒的部位,邪的干犯,激起正的御防。于此认识明确,则以后凡书中风的正病,风的变病,风与他种客邪的并病合病,庶可顺解,而无惑分歧。前节由脉叙到证,本节由证叙到脉。前节的恶寒,本节的发热,前节的头项强痛,本节的恶风汗出,既参错以尽变,又精义之入神。脉浮的原理,即蕴于发热之中,脉缓的原理,即显于汗出之内,盖脉浮为发热的前驱,脉缓为汗出的后果。浮可兼虚,浮不是虚,缓虽近,缓不是迟。学者会通其精神,方能探抉其奥窍。至以风寒分轻重,风寒分浅深,风寒分营卫,曲解中字伤字,其实经论原文,何尝有此项截然划分,甚未可从,学者当细密较量。

[按语] 成、程、章所注虽略有不同,而从风邪伤卫来解析病机则是一致的,固然能言之成理,但总难免牵强。惟冉氏的析理比较透辟,最后对许多注家凿分风寒的批评意见,尤为中肯,足以破解疑惑。

太阳病,或已发热,或未发热,必恶寒,体痛呕逆,脉阴阳俱紧①者,名为伤寒②。(3)

词解 ①脉阴阳俱紧:阴阳有两种解释,一是认为指脉的尺寸,脉尺寸俱紧,二是认为指脉的沉浮,脉浮沉俱紧。两说都有理,但从表证脉必浮来看,应是浮紧,那么,则以尺寸俱紧更符合实际。参考麻黄汤禁例有尺中脉迟、尺中脉微禁用,也可资佐证。“紧”指脉的紧张状态,与弦脉相似而如转索有力。

②伤寒:太阳病无汗脉紧,象征寒性凝敛,故名为伤寒。此属狭义伤寒,不是泛指外感热病的广义伤寒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脉”上有“其”字,无“者”、“名”二字。康平本、成本“名为伤寒”均作“名曰伤寒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或者已经发热,或者还未发热,必定厌恶寒冷,同时身体疼痛,气逆而呕,脉象尺寸都呈紧张状态的,就叫做伤寒。

[提要] 太阳伤寒证的主证、主脉。

[浅释] 本条在太阳病提纲证的基础上,进一步指出伤寒证的主要脉证。不论已发热,或尚未发热,因风寒等外邪袭表,卫阳被郁,病初起就必然发生恶寒。未发热不等于始终无热,只是因卫阳郁闭较甚,未能及时向外抗邪,而暂未发热,当卫阳郁闭到一定程度,发热自会表现出来。发热的迟速,固然与感邪的性质有关,而体质因素尤为重要,不应专责之于邪气。卫阳郁闭则营阴亦必郁滞,经气运行不畅,则身体疼痛;胃气被外寒所束,不能顺其下降之性,则上逆作呕;皮毛闭塞,肌肤敛束,则脉象浮紧。

[选注] 方中行:或,未定之词,寒为阴,阴不热,以其着人而客于人之阳经,郁而与阳争,争则蒸而为热。已发热者,时之所至,郁争而蒸也;未发热者,始初之时,郁而未争也。必,定然之词,恶寒见上篇,然此以寒邪郁荣,故荣病而分见恶寒,曰必者,言发热早晚不一,恶寒则必定即见也。体痛者,寒主坚凝而伤荣,则荣实而强,卫虚而弱矣;荣强则血涩,卫弱则气滞,故痛也。呕、吐也,逆,俗谓恶心是也,胃口畏寒而寒涌也。阴谓关后,阳谓关前,俱紧,三关通度而急疾,寒性强劲而然也。

程郊倩:太阳受病虽同,而寒属阴邪,则发热较迟于中风,然已未之间必恶寒,惟寒则恶寒,自不同中风之仅恶风而稍兼恶寒也。其体则痛,阴寒击于经隧而血气凝泣,自不同中风之无内击也,其呕则逆,寒束于皮毛,气无从越而壅上,自不同中风之干呕、仅鼻鸣而气不甚逆也……至若寒伤营之脉,则阴阳俱紧,以寒主劲急,而且为实邪,故紧而浮沉俱有力也。此其脉则大不同于阳浮而阴弱之缓脉矣。证与脉廉得其实矣。然后乃得正其名曰,此其病在太阳,才是伤寒之病,而非中风所能混耳。

又:寒必兼风,风寒合乃为伤寒,寒若无风,是为中寒矣。

柯韵伯:太阳受病,当一二日发,故有即发热者,或有至二日发者。盖寒邪凝敛,热不遽发,非若风邪易于发热耳。然即发热之迟速,则其人所禀阳气之多寡,所伤寒邪之浅深,固可知矣。然虽有已发未发之不齐,而恶寒体痛呕逆之证、阴阳俱紧之脉先见,即可断为太阳之伤寒而非中风矣。恶寒本太阳本证,而此复言者,别于中风之恶寒也。中风因见风而兼恶寒,伤寒则无风而更恶寒矣。寒邪外束,故体痛,寒邪内侵,故呕逆。寒则令脉紧,阴阳指浮沉而言,不专指尺寸也。

尤在泾:此太阳伤寒之的脉、的证也,与前中风条参之自别。盖风为阳邪,寒为阴邪,阳气疾,阴气徐,故中风身热,而伤寒不即热也。风性解缓,寒性劲切,故中风汗出脉缓,而伤寒无汗脉紧也。恶寒者,伤于寒则恶寒,犹伤于风则恶风,伤于食则恶食也。体痛呕逆者,寒伤于形则痛,胃气得寒则逆也。然窃尝考诸条,中湿、风湿,并兼体痛;中风、中暍,俱有恶寒;风邪上壅,多作干呕;湿家下早,亦成哕逆,故论太阳伤寒者,当以脉紧无汗,身不即热为主,犹中风以脉缓自汗身热为主也。其恶寒、体痛、呕逆,则以之合证焉可耳。不言无汗者,以脉紧该之也。

[按语] 本条脉证与上条相比,上条为太阳表虚证,本条为太阳表实证,不难鉴别。注家对未发热原因的解释,都认为是“寒邪凝敛”,忽略了体质因素,这是不全面的。柯氏指出:“即发热之迟速,则其人所禀阳气之多寡,所伤寒邪之浅深,固可知矣。”联系到正邪两个方面,迥出诸家,无疑是正确的。

伤寒不是单纯伤于寒邪,程氏提出“寒必兼风”,这一论点也是能够成立的。不过,他与柯氏都主张脉阴阳俱紧为浮沉俱紧,却不如方氏“阴谓关后,阳谓关前”的解释确切。

尤氏对恶寒机制的说明似乎有理,实际纯属附会,不足为训。但是,他通过对比分析,提出了伤寒与中风的辨证要点,则重点突出,颇有执简驭繁的指导作用。

伤寒①一日,太阳受之,脉若静②者,为不传③;颇欲吐,若躁烦,脉数急④者,为传也。(4)

词解 ①伤寒:此指广义伤寒,与上条狭义伤寒有别。

②脉若静:指脉与证符,如伤寒脉紧,中风脉缓,无数急之象。

③传:《辞源》:转也,授也,谓以此之所受,转授之于彼也。

④脉数急:与脉静相对而言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躁烦”上无“若”字,“为传也”作“乃为传”。成本“躁”作“燥”。

[语译] 伤寒病初起,第一日应是太阳经受病,如果脉静而不数急,就知道病在太阳,不会向其他经传变。如果很想呕吐,或烦躁不安,而脉象数急的,这表明已有向他经传变的趋势。

[提要] 根据脉证,推断病的传与不传。

[浅释] 《素问·热论》所说的“伤寒一日,巨阳受之……二日阳明受之……”是伤寒传经学说的理论根据,但是病情的变化,决不会如此机械刻板,事实是既可传入阳明,又可传入少阳,甚至可直接传入三阴,也可始终在太阳一经而不传变。因此,仲景不墨守计日传经说,而强调以脉证为据来推断病邪的传与不传,这是对传统理论的一大突破。所谓一日,可理解为外感病的初起阶段,如果脉与证符而不数急,就表明病在太阳,不会发生传变。如果脉象数急,颇欲吐,而又躁烦不安,则表明病邪已有化热传里的趋势,所以说“为传也”。

大凡疾病的传变,阳证入阴为逆,阴证出阳为顺。病在三阳,标志病人的阳气,能够与邪相争;若阳气不能抵御病邪,或经误治阳气伤残,病邪即内陷三阴,这是由浅入深,由轻转重的传变。又如直中的少阴病寒化证,经过治疗,阴寒消散,阳气来复,可以出现阳经证候,这是由阴转阳,由重转轻的传变。

太阳病也有不传变而始终在一经的。所谓不传,有两方面的意义,一是不传而自趋痊愈;一是病邪仍在太阳不解。总之诊断传经与否,要以脉证为据,如病时虽较久,而太阳脉证未变,则仍从太阳治疗;如日数虽短,但太阳表证已罢而出现其他经脉证,那就不能再作太阳病论治。

[选注] 尤在泾:寒气外入,先中皮肤,太阳之经,居三阳之表,故受邪为最先。而邪有微甚,证有缓急,体有强弱,病有传与不传之异,邪微者不能挠乎正,其脉多静,邪甚者得与正相争,其脉数急,其人则躁烦而颇欲吐。盖寒邪稍深,即变而成热,胃气恶邪,则逆而欲吐也。

沈芊绿:一日,约词,非定指一日也。脉静者,太阳伤寒脉浮紧,仍是浮紧之脉,未尝他变也,故病仍在太阳,而亦未他传,此据脉知之,而太阳诸证自在可见。若更验之于证,胸中之阳,为在表之寒所郁,因而欲吐躁烦,脉又不静,而浮紧变为数急,太阳之邪势必入里而传阳明,盖欲吐躁烦,皆阳明胃证也。此又兼审脉证而知之。

喻嘉言:脉静者,邪在本经,且不能遍,故不传经。颇欲吐,外邪内搏,躁烦脉数,寒邪变热,必传经也。

沈目南:此凭脉辨证,知邪传与不传也。脉浮而紧,为太阳正脉,乃静而不传他经矣。若颇欲吐,或躁烦而脉数急,则邪机向里已著,势必传入他经为病。

汪苓友:此言伤寒,乃兼上中风之证而言,下言二三日伤寒,亦仿此。脉静者,谓浮紧者不甚紧,浮缓者不甚缓也。以外来风寒之邪约略言之,则一日太阳,二日阳明,三日少阳,成注云:“阳明胃经受邪则喜吐”,颇欲吐者,言不但干呕作逆,直欲大吐,乃病进之兆也。躁烦者,热郁之极,脉数者,一息五六至之谓,急,疾也,言太阳病,欲传入阳明,不惟脉紧者数而急疾,即缓脉,亦变而为数且疾也。
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的看法,基本上是一致的,传与不传的诊断,都是以脉证为凭。关于脉静,喻氏只说“邪在本经”。二沈则认为“仍是浮紧之脉”。汪氏联系中风,具体提出“谓浮紧者不甚紧,浮缓者不甚缓”,更为明确。尤氏认为脉静与数急的机制,主要取决于邪的微甚,体的强弱,“邪微者不能挠乎正,其脉多静,邪甚者得与正相争,其脉数急”,尤其有助于对传与不传的深入理解。

伤寒二三日,阳明、少阳证不见者,为不传也。(5)

[校勘] 《玉函》、《千金翼》作“伤寒其二阳证不见,此为不传”。

[语译] 患外感病二三日,既没有阳明的证候,也未见少阳的证候,这是病仍在太阳,没有发生传变。

[提要] 太阳病已否内传,应以当时的脉证为据,不要拘泥于日数。

[浅释] 按照《素问·热论》的计日传经说,二日应传阳明,三日应传少阳。可是二日并未见到不恶寒,但恶热、口渴引饮等阳明证,三日并未见到口苦咽干目眩、往来寒热等证,则可断定病邪仍在太阳,而没有传变。于此,充分说明了病情已否传变,应以证候为据,决不可以日数印定眼目,这正是仲景师古而不泥古,理论善于结合实践的范例,同时也充分体现出仲景学说是在《内经》基础上的进一步发展。

[选注] 方中行:上条举太阳而以脉言,此复举阳明少阳而以证言,次第反复,互相发明也。然不传有二,一则不传而遂自愈,一则不传而犹或不解,若阳明、少阳虽不见,太阳亦不解,则始终太阳者有之,余经同推,要皆以脉证所见为准。若只蒙胧,拘拘日数以论经,则去道远矣。

沈芊绿:阳明少阳二经之证,至二三日不见,可知其脉仍浮紧而亦不变,此亦但据证而知之也。可见一日太阳,二日阳明,以次相传之日数,未可泥矣。

《金鉴》:伤寒二日,阳明受之,三日少阳受之,此其常也。若二三日,阳明证之不恶寒,反恶热,身热,心烦,口渴,不眠等证,与少阳证之寒热往来,胸胁苦满,喜呕,口苦,耳聋等证不见者,此为太阳邪轻热微,不传阳明少阳也。

[按语] 传经不传经,以脉证为准,而不必拘于日数,诸家注释均很正确。

太阳病,发热而渴,不恶寒者,为温病①。若发汗已,身灼热②者,名风温③。风温为病,脉阴阳俱浮,自汗出,身重,多眠睡,鼻息必鼾④,语言难出。若被下者,小便不利,直视失溲⑤;若被火⑥者,微发黄色,剧则如惊痫,时痸疭⑦;若火熏之⑧,一逆⑨尚引日,再逆促命期。(6)

词解 ①温病:是广义伤寒之一。

②灼热:形容身热很高,如同烧灼。

③风温:指温病误用辛温发汗后的变证,与后世的外感风温病不同。

④鼾:音“酣”,指呼吸时鼻中发出的响声。

⑤失溲:《仓公传》:“使人不得前后溲。”又“难于大小溲。”这里的失溲,含有大小便自遗的意思。

⑥被火:指误用火法治疗。火法包括烧针、艾灸、熏、熨等。

⑦痸疭:音“翅纵”,手足抽掣痉挛。

⑧若火熏之:有两种解释:一是作为症状的形容,肤色暗晦如火熏。二是作为治疗方法,如火熏法,《外台》桃叶汤熏身法等。

⑨逆:指治疗上的错误。

[校勘] 《玉函》“不恶寒”下无“者”字,“被下者”作“下之”,无“被火者”之“者”字,及“微发黄色”之“色”字,“痸疭”作“掣纵”,下有“发作”两字,“若火熏之”作“复以火熏之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见到发热口渴,不恶寒的,就叫做温病。如果在使用发汗方法以后,热势更高如同烧灼一样,名叫风温。风温的证候特点是尺脉和寸脉都见浮象,自动出汗,身体沉重,经常睡眠,呼吸时鼻有鼾声,而且语言困难。假使误用下法,便会引起小便不利,两眼直视,甚至大小便失禁。假使误用火法,轻则导致皮肤发黄,严重的就会引起如同惊痫的症状,时时手足抽搐痉挛。倘若再用火熏的方法,那就误上加误了。一次错误的治疗,变证虽重,还不至于马上死亡;再次误治,生命危险就迫在眉睫了。

[提要] 太阳温病的审证要点,与误用汗、下、火法的变证。

[浅释] 太阳病除伤寒、中风外,还有温病。温病与风寒性质的伤寒、中风不同,而是温热性质,治法迥异,必须明确区分,才能避免错误。太阳温病的证候特点是“发热而渴,不恶寒”,标志着津伤热盛,因称之为温病。它与伤寒、中风并列,为太阳病的三大类型,后世医学在本条定义的基础上,逐渐形成了温病学说体系。根据太阳病提纲,恶寒为必具症状,不恶寒,不得称为太阳病;从后世温病学说的卫分证来看,恶寒也是必见症状。本条既然明确提出是太阳病中的温病,又说不恶寒,显然与太阳病的定义不合,与温病卫分证的条件不符,与临床实际也不符合。注家对此多囿于“不恶寒”而多方曲为之说,这未免有背于实事求是精神。我们认为“不”字可理解为“微”,因为临床上所见到的温病卫分证,恶寒较发热为轻,确实具有程度轻微、时间短暂的特点。若恶寒一罢,则成为气分证,也就是由太阳传入阳明而成阳明病了。

第二段“若发汗已,身灼热者,名风温”。是指温病误用辛温发汗法以后的变证,与后世温病学中属于新感温病的风温是不同的。与《伤寒例》中重感异气变病的风温也不相同,都不应混为一谈。由于太阳温病是温热之邪,误用辛温发汗,则助热伤津,所以热势更盛而身热如火烧灼一样。接着补充说明风温的一系列表现:温热之邪充斥于外,所以脉尺寸皆浮;热迫津液外泄,所以自汗出;热伤经气,所以身重;热上熏神明,所以多眠睡;热壅肺胃,所以鼻息必鼾,语言难出。

第三段又论述误下与误火的变证。温病虽是热盛津伤,但里无有形之实,故下法亦不可用,假使误用下法,反而夺其津液,水源枯竭,则小便不利;精神昏聩,至二便不能控制而遗失不禁;阴精不能上注于目,则目直视而转动不灵。温病为阳热之邪,火法当然也不可用,假如误用火法,轻则两阳相熏,皮肤出现黄色,重则热内迫神明,出现类似惊痫状态,热伤阴液,筋脉失养而发生抽搐痉挛。

最后,举出“若火熏之”为一误再误,误上加误,一逆就是一次治误,引日即延长时日,指生命还能延长一时间,还有挽救余地。如果再次误治,则死亡迫在眉睫,无法救治。

表3 伤寒、中风、温病、风温证鉴别表

[选注] 成无己:发热而渴,不恶寒者,阳明也。此太阳受邪,知为温病,非伤寒也。积温成热,所以发热而渴,不恶寒也。伤寒发汗已则身凉,若发汗已,身灼热者,非伤寒,为风温也。风伤于上,而阳受风气,风与温相合则伤卫,脉阴阳俱浮,自汗出者,卫受邪也。卫者气也,风则伤卫,温则伤气,身重多眠睡者,卫受风温而气昏也。鼻息必鼾,语言难出者,风温外甚,而气壅不利也。若被下者,则伤脏气,太阳膀胱经也,《内经》曰:“膀胱不利为癃,不约为遗溺。”癃者小便不利也。太阳之脉起于目内眥,”《内经》曰:“瞳子高者,太阳不足,戴阳者,太阳以绝。”小便不利,直视失溲,为下后竭津液,损脏气,风温外胜。经气欲绝也,为难治。若被火者,则火助风温成热,微者、热瘀而发黄,剧者、热甚生风,如惊痫而时瘈疭也。先曾被火为一逆,若更以火熏之,是再逆也。一逆尚犹延引时日而不愈。其再逆者,必致危殆,故云促命期。

方中行:灼热,谓热转加甚也,风温,谓触犯于温而有风也。阴阳俱浮,太阳本浮,而风温皆阳,故上下皆见浮也。自汗出,亦卫受伤也,身重,多眠睡,鼻息必鼾,语言难出者,风壅则气昏,热甚则气郁也。小便不利者,太阳主膀胱,而风温皆阳,下则反攻阴,徒亡其津液,而膀胱之气伤也。直视者,太阳之筋,支者为目上纲,故不转睛而上窜也。失溲,言小便甚失其常度也。火,灸熨之类也,微,言攻之微则变亦微,发黄色,火热则土燥,故其色外夺也。剧,言攻之剧则变亦剧,如惊痫,时瘈疭者,火甚热极而生风也。熏,亦火劫也。一逆,言乍误也,尚引日,言犹可以俄延,再逆,言复误也,促命期,言夭枉人之天年,其致警之意深矣。

尤在泾:此温病之的证也。温病者,冬春之月,温暖太甚,所谓非节之暖,人感之而即病者也。此正是伤寒对照处,伤寒变乃成热,故必传经而后渴,温邪不待传变,故在太阳而即渴也。伤寒阳为寒郁,故身发热而恶寒,温病阳为邪引,故发热而不恶寒也。又:伤寒,寒邪伤在表,汗之则邪去而热已,风温,温与风得,汗之则风去而温甚,故身灼热也。且夫风温之病,风伤阳气,而温损阴气,故脉阴阳俱浮,不似伤寒之阴阳俱紧也。风泄津液,而温伤肺气,故自汗出,身重,不同伤寒之无汗而体痛也。多眠睡者,热甚而神昏也;鼻息鼾,语言难出者,风温上壅,凑于肺也。是当以辛散风而凉胜温,乃不知而遽下之,则适以伤脏阴而陷邪气,脏阴伤则小便难,目直视,邪气陷则时复失溲也,被火,如温针灼艾之属,风温为阳邪,火为阳气,以阳遇阳,所谓两阳相熏灼,其身必发黄也。然火微则熏于皮肤而身发黄色,火剧则逼入心脏而如发惊痫,且风从火出,而时时瘈疭,乃所以为逆也。若已被火,而复以火熏之,是谓逆而再逆,一逆尚延时日,再逆则促命期,此医家之大罪也。

章虚谷:太阳外感之邪,若发汗已,必热退身凉矣。今热邪更从少阴而发,既经外发,当清其热,乃误发其汗,反伤津气,助其邪势,故身更灼热,因而勾起其肝风,鼓荡其温邪,故名曰风温。

程郊倩:温病之源头,只是阴虚而津液少,汗下温针,莫非亡阴夺津液之治,故俱属大忌。未发汗只是温,发汗已身灼热,则温病为风药所坏,遂名风温。以内蕴之热,得辛温而益助其炎炽也。

又:风温即温病之变证,非温病外又有风温也。温病外之风温,乃从时令得之,其证自从恶寒始。

又:若火熏之者,对微发黄色言,黄而加黑,津血为火热熯枯也。凡此皆温病中之坏病变证如此,视夫发热而渴不恶寒之初证,吉凶顺逆,何啻天渊。一逆者,若汗、若下、若火也。再逆者,汗而或下,下而或火也。温乃阳盛阴虚之病,一逆已令阴竭,况再逆乎!

汪苓友:温病之初,是温气袭人经络,不可误发其汗。医人不知,只认以为太阳证,误投麻桂等汤以发其汗,温袭经络,又亡津液,阳气亢极,如身热如灼,此为风温。要此风温者,即温病,盖春时多风,温气即从风中而来,故又名风温也。

又:愚按火熏者,劫汗之法。医人不知发汗之误,以身灼热不止,犹以为发汗不透,而用火熏,此误治之常耳。风温证发汗是一逆,汗之而病不除,复被下及被火是再逆,焉望命期之不促,而欲尚引时日乎哉!

[按语] 注家对本条内容的争议较多,主要有两个问题:一是温病的归属问题。尤氏、汪氏等主张是感受时令温热之邪而病,属于新感。程氏、章氏等主张是伏寒化温,阴伤里热,属于伏邪。所以会有这样的分歧意见,关键是对“不恶寒”的理解,前者虽然主张新感,但对不恶寒的理由解释不清,既说发热而渴,不恶寒为阳明病,又说是太阳温病,未免概念混乱。后者以邪自内发,故不恶寒,似乎理由充裕,然而不恶寒,怎么能称为太阳温病?二是风温的定义问题。其一着眼于邪,认为是既有温邪,又有风邪,故名风温,如方氏、尤氏等;其二依据病理,如章氏说“因而勾起其肝风,鼓荡其温邪,故名曰风温。”其三归咎于治,如程氏提出“温病为风药所坏,遂名风温”。似乎都言之成理,然而仔细推敲一番,则又都嫌不足。风温命名在治疗之后,而且病势颇重,可见不是指新感温病的风温。从误汗后的变证来看,并无肝风内动的症状,而惊痫瘈疭等证却发生于误火以后,可见亦不符原文精神。至于风药是指具有祛风作用的药物,竟用以名病,恐怕也只能聊备一说而已。总之,本条风温紧接在温病发汗之后,是温病误汗后的变证,当无疑义。结合证候特点命名,既然太阳病自汗脉缓,可名中风,那么,温病误汗后,灼热自汗,因名风温,似亦无不可。未敢言是,聊供参考。

[医案选录] 李君思澄之侄女懿娟,年甫十二岁,夏历正月初间,得春温证。先是进服表散温燥等方,大热大渴大汗。延诊时,见其热渴异常,脉浮大而芤,身无汗,舌无苔,鲜红多芒刺,心烦不寐,米饮不入,证殊险恶。此证因误表而大热大渴大汗;身无汗则是阳明津液被灼告竭,不能濡润皮肤;脉芤心烦,舌无苔而鲜红多芒刺,则病邪已由卫而累及营矣。即书白虎汤去粳米,加西洋参、葳蕤、沙参、天花粉、生地、天冬、麦冬大剂,一日夜尽三剂,又守原方服二日,各证始十愈七八;嗣后减轻分量,再进甘寒养阴药饵,不犯一毫温燥,计三十余剂,始恙悉捐。惟如云之鬓发,手一抹而盈握,浅者纷纷堕也。皮肤飞屑如蛇蜕然,驯至手足爪甲亦次第脱尽,久而复生。可见温病误表,真杀人不用刀矣。(节录自《遯园医案》)

按:案中所述症状,与本条虽不完全相同,但却可以看出温病误用辛温发表的后果是何等的严重,同时也足以证明本条汗、下、火后的一系列症状,都是误治产生的变证,与后世新感温病中的风温是完全不同的。

病有发热恶寒者,发于阳也;无热恶寒者,发于阴也。发于阳,七日愈,发于阴,六日愈,以阳数七、阴数六故也。(7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病”字上均有“夫”字,两“热”字下都有“而”字,“无热”作“不热”,“阳”字下都有“者”字。成本同。

[语译] 病有发热与恶寒同时并见的,是发于阳经,性质是阳性的;不发热而只恶寒的,是发于阴经,性质是阴性的。阳性证候的愈期,往往在第七日,阴性证候的愈期,往往在第六日,这是因为七属阳数,六属阴数的缘故。

[提要] 根据恶寒发热的不同情况,来判断外感病的阴阳属性和愈期预测。

[浅释] 阴阳是两种不同属性相对的机动代名词,任何疾病或者仅是一个症状都有相对的两种情况,把疾病区分为阴阳两种类型,是提纲挈领,执简驭繁的最科学的方法,因而也是辨证论治的主要纲领。例如表与里相对,则表为阳,里为阴,动与静相对,则动为阳,静为阴,强与弱相对,则强为阳,弱为阴,热与寒相对,则热为阳,寒为阴……这是从大体上区分,如进一步分析,表里虚实之中,又各有阴阳,所谓阳中之阳,阳中之阴,阴中之阳,阴中之阴,因此对阴阳的理解,决不应孤立、机械、固定。

本条所谓发热恶寒者,发于阳也,无热恶寒者,发于阴也,其阴阳的区分,就是以热之有无为主要标志,也就是说有发热的属阳,没有发热的属阴,由于病的属性不同,因而愈期也有差异。所谓发于阳者七日愈,发于阴者六日愈,就是对愈期的推断;这个预测可能是古人经验的记载。至于说阳数七、阴数六,其理论根据仍不出阴阳的范畴。在数字来说,奇数为阳,偶数为阴,七日为奇数,六日为偶数,所以阳证的愈期是病程经过逢单的日数——七日,阴证的愈期是病程经过逢双的日数——六日。然而这仅是推理的一种方法,证候的愈期,绝不会如此固定,临床上还应根据具体的脉证与疾病的趋势,以及正气的强弱来分析判断,日数不必泥定。

[选注] 程郊倩:“病”字作一句读,所赅者广,而特借伤寒以例之也。伤寒部署分明,则据证即可识病,诚为第一义矣。顾六经环列其间,有证异而病实同,亦有证同而病实异者,毫厘千里,未探穷夫病之来路,则据证可区别乎病者,正恐据证可混淆于病也。奈何不知经虽有六,阴阳定之矣,阴阳之理虽深,寒热见之矣。试举前条恶寒之一证例之,前条虽未言发热,而恶寒内便包有发热证,岂但太阳,即推之阳明少阳,虽恶寒或有微甚,而发热必相兼而见,凡此皆恶寒属表,而为阳证者。若阴证在里,亦有恶寒者,恶寒虽同,发热无热则异,在发热恶寒者,阳神被郁之病,寒在表而里无寒,是从三阳经为来路也。在无热恶寒者,阴邪独治之病,寒入里而表无热,是从三阴脏为来路也。同一证而所发之源自异,则凡病之来,莫不有根有蒂,所贵于见证处察及根蒂,辨证无差,方能处治合法,阴阳二病虽不同,七与六获愈不难有定日也。阳数阴数,或以水火之成数言,或以生杀之进退言,仲景之意,总不重此。见得阴阳有一定之理,合于一定之数,于其所发与所愈者观之,则凡发之后愈之前变动不居,莫非阴阳进退消长于其间,一或失宜两乖其所治,岂惟当愈者不能如日愈,而轻病变重,重病变危,往往是也。

又:万病参差,难于识认,只认定阴阳二字,便有根源,根源在发字上寻。发热无热,俱指六七日之始证言,乃起因之萌芽也。到得后来寒热便有模糊,俱作枝叶上看去,不以枝叶紊根本,方得阴阳真种子。

钱天来:此一节提挈纲领,统论阴阳,当冠于六经之首,自叔和、无己诸家错简于太阳脉证之后,致喻氏以未热注无热,悖于立言之旨矣。盖仲景以外邪之感,受本难知,发则可辨,因发知受,有阴经阳经之不同,故分发热无热之各异,以定阳奇阴偶之愈期也。发于阳者,邪入阳经而发也,发于阴者,邪入阴经而发也。即“阴阳应象大论”所谓“阳胜则身热,阴胜则身寒”,阴阳更胜之变也。

尤在泾:此特举阳经阴经受邪之异,而辨其病状及其愈期。发于阳者,病在阳之经也,以寒加阳,阳气被郁,故发热而恶寒。发于阴者,病在阴之经也,以阴加阴,无阳可郁,故无热但恶寒耳。夫阳受邪,必阳气充而邪乃解,阴受病者,必阴气盛而病始退,七日为阳气来复之日,六日为阴气盛满之候,故其病当愈耳。然六日七日,亦是概言阴阳病愈之法大都如此,学者勿泥可也。

张隐庵:此言太阳少阴之标阳标阴为病也。以寒邪而病太阳之标阳,故发热恶寒而发于太阳也;以寒邪而病少阴之标阴,故无热恶寒而发于少阴也。

方中行:此原中风伤寒之所以始,以要其所以终之意。凡在太阳,皆恶寒也,发热恶寒者,中风即发热,以太阳中风言也,发于阳之发,起也,言风为阳,卫中之,卫亦阳,其病是起于阳也。无热恶寒者,伤寒或未发热,故曰无热,以太阳伤寒言也,发于阴者,言寒为阴,荣伤之,荣亦阴,其病是起于阴也。

喻嘉言:风为阳,卫亦阳,故病起于阳,寒为阴,营亦阴,故病起于阴。无热恶寒,指寒邪初受,未郁为热而言也,少顷,郁勃于营间,则仍发热矣。太阳中篇第一条云:或已发热,或未发热,正互明其义也。病发于阳,其愈宜速,乃六日传经已尽,必至七日方愈者,阳数七主进故也。病发于阴,其愈宜迟,乃至六日经尽即愈者,阴数六主退故也。得病之始各从阴阳之类而起,得病之终,各从阴阳之类而愈,此道之所以本乎自然,而人身与天地同撰也。

柯韵伯:无热指初得病时,不是到底无热,发阴指阳证之阴,非指直中于阴,阴阳指寒热,勿凿分营卫经络。按本论云:太阳病,或已发热,或未发热。已发热即是发热恶寒,未发热即是无热恶寒,斯时头项强痛已见,第阳气闭郁,尚未宣发,其恶寒体痛,呕逆脉紧,纯是阴寒为病,故称发于阴,此太阳病发于阴也。又“阳明篇”云:病得之一日,不发热而恶寒,斯时寒邪凝敛,身热恶热全然未露,但不头项强痛,是知阳明之病发于阴也。推此则少阳往来寒热,但恶寒而脉弦细者,亦病发于阴;而三阴之反发热者,便是发于阳矣。

[按语] 历来注家对本条发于阴发于阳的看法极不一致,归纳起来主要有三种主张:

(1)认为发于阳是发于阳经,发于阴是发于阴经,也有认为发于阳是发于太阳,发于阴是发于少阴,如程氏、钱氏、尤氏、张氏等。

(2)认为发于阳发于阴都是病在太阳,阴阳是指风寒之邪和营阴卫阳,如方氏、喻氏等。

(3)认为阴阳是指寒热而言,不必凿分营卫经络,阳证不发热就是病发于阴,阴证发热就是病发于阳,如柯氏、沈芊绿亦宗柯说。

我们认为这些看法,都有一定的理由,虽然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各是其是,但都不能绝对看待,因为阴阳本身就是相对的统一体,假使绝对看待,就会失之牵强而难以圆通。

从“因发知受”发病学的精神来看,发于阳是发于阳经,发于阴是发于阴经的理由比较充分,阳指发于太阳,阴指发于少阴,也于理可通,早在北宋的伤寒名家就有这种看法,而且补充了治法和方剂。如庞安常说:“发于阳者,随证用汗药攻其外,发于阴者,用四逆辈温其内。”朱肱说:“均是恶寒,发热而恶寒者,发于阳也,麻黄桂枝小柴胡主之;无热恶寒者,发于阴也,附子四逆汤主之。”可资佐证。但是对于愈期的日数,却存在无法索解的矛盾,难怪要受到柯氏“若直中三阴,无一阳之生气,安得合六成之数而愈耶?”的指摘。其实愈期不必拘泥,是大多数医家的意见。程郊倩对此曾作过专题研讨论证,颇有助于深入理解。

发于阳为风邪伤卫阳,发于阴为寒邪伤营阴,这一说法倡自方有执,宏扬于喻嘉言,曾得到许多医家的赞同,如影响极广的《医宗金鉴·伤寒论注》即采此说。乍看起来,并无什么不对,但是把风寒营卫完全割裂开来,未免脱离实际,事实上风与寒,营与卫,是不能截然分开的,不应当再盲从附和。

以寒热分阴阳,不必凿分营卫经络,这一说法直截了当,易于接受。然而进一步推敲,仍然矛盾很多,首先是混淆了概念,把或未发热与不发热等同了起来,或未发热,是指暂时还未发热,并非绝对不发热,果如柯氏所说,则今天或未发热,是病发于阴;明天发热,又是病发于阳。这样能够说得通吗?再则把发热与反发热等同了起来,少阴病本应无热,现在却见到发热,不应见而见,故谓之反,这说明不是少阴病本身的症状,怎么能根据反发热就断为病发于阳呢?如果仅据寒热表象,那么,少阴病阴盛格阳的发热,也能断为病发于阳吗。这不仅是概念混淆,而且是现象与本质不分的诡辩。

总之,寒热症状仅是表象,阴阳是对病证本质属性的概括,寒热与阴阳有密切联系,但不是等同,通过寒热症状来推断病证的阴阳属性,这只是诊断方法一个方面,而不是惟一的依据,要确诊病在阴经、阳经,在太阳还是在少阴,还应结合全部病情并进行综合分析,才有可能得出比较确切的诊断。否则,仅据一点就下结论,都不免是片面的、机械的、靠不住的。

太阳病,头痛,至七日以上自愈者,以行其经尽故也;若欲作再经者,针足阳明,使经不传则愈。(8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“以行”二字,“尽”作“竟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头痛,到了七日以后,自然痊愈的,这是因为太阳病程已尽的缘故。假如病还未愈,并有继续发展的趋势,可以针刺足阳明的穴位,使邪不得内传,就能痊愈。

[提要] 太阳病自愈机转及预防再经的方法。

[浅释] 太阳病头痛,既然称太阳病,就应当具有恶寒发热脉浮等脉证,单举头痛,是一种省文。七日以上自愈,则七日之内,邪气仍在太阳经可知。本论第七条云:“发于阳者七日愈。”《内经》上也有“七日巨阳病衰,头痛少愈”的记载,说明病经七日,已经正胜邪却,所以有自愈的可能。以行其经尽,是指邪气在太阳经逐渐减退而消失。不应理解为邪气传遍六经,如果按照计日传经的说法,那么,六日厥阴,病情已经十分严重,决没有自行痊愈的道理,临床上也决不会有这种情况。若欲作再经,指太阳病经过第一个病程未愈,有进入第二个过程的趋势,可采用针足阳明经穴的方法,使其经气流通,抗病之力增强,则正能胜邪,病程缩短,就可即时痊愈。这与《金匮》“知肝传脾,当先实脾”的精神,是一致的。

[选注] 周禹载:七日而云以上自愈者,明明邪留太阳,至七日则正气复而邪气退也。所谓经尽,盖六日之间,营卫流行,复至七日而行受邪之经耳,岂诚一日太阳,二日阳明,六日间六经证见,至七日乃又显太阳经证也耶!针足阳明者,谓太阳将传阳明,故于趺阳脉穴针之以泄其邪,则邪散而自愈矣。

柯韵伯:旧说伤寒日传一经,六日至厥阴,七日再传太阳,八日再传阳明,谓之再经。自此说行,而仲景之堂,无门可入矣。夫仲景未尝有日传一经之说,也未有传至三阴而尚头痛者。曰头痛者,是未离太阳可知。曰行,则与传不同,曰其经,是指本经,而非他经矣。发于阳者七日愈,是七日乃太阳一经行尽之期,不是六经传变之日,岐伯曰:“七日太阳病衰,头痛少愈。”有明证也。故不曰传足阳明,而曰欲作再经,是太阳过经不解,复病阳明,而为并病也。针足阳明之交,截其传路,使邪气不得再入阳明之经,则太阳之余邪亦散,非归并阳明,使不犯少阳之谓也。

陈修园:何以谓发于阳者七日愈,请言其所以愈之故?如太阳病头痛等证,至七日以上,应奇数而自愈者,以太阳病自行其本经已尽七日之数故也。若未愈,欲作再经者,阳明受之,宜针足阳明足三里穴以泄其邪,使经不传则愈。

成无己:伤寒自一日至六日,传三阳三阴经尽,至七日当愈。《经》曰:“七日太阳病衰,头痛少愈。”若七日不愈则太阳之邪再传阳明,针足阳明,为迎而夺之,使经不传则愈。

喻嘉言:七日而云以上者,该六日而言也。六日传至厥阴,六经尽矣,至七日当再传太阳,病若自愈,则邪已去尽,不再传矣。设不愈,至七日再传太阳,八日再传阳明,故针足阳明以竭其邪,乃得不传也。

[按语] 周、柯、陈诸氏,均认为七日以前,邪仍在太阳,以行其经尽的经,是指太阳经本身。七日以上自愈,与病发于阳七日愈的精神一样。成氏、喻氏却沿袭一日太阳、二日阳明的计日传经说,认为六日是三阴传尽之时,七日复至太阳,所以自愈,未免脱离实际。关于针足阳明,究竟是什么穴位,周氏主张针趺阳,陈氏主张针足三里,可供选用。针足阳明的目的是预防邪传阳明,所以泄邪、竭邪都是使经不传,柯氏提出“针足阳明之交,截其传路,使邪不得再入阳明之经,则太阳之余邪亦散”,尤为明确允当。

太阳病,欲解时,从巳至未上。(9)

[校勘] 《玉函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至”作“尽”,无“上”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将要解除的时间,大概在上午九时到下午三时。

[提要] 太阳病将要解除的大概时间。

[浅释] 人与自然界息息相关,自然界的六淫之邪可以伤人致病,自然界的阴阳消长又可以对人的机体发生好的影响而有助于抗邪,因此六经病欲解都各有一定的时间。太阳病将要解除的时间是从巳至未上,即现在的上午九时以后到下午三时之前的一段时间里,这是一日中阳气最隆盛的时候,此时人体的阳气随自然界的阳气而充盛于外,有助于驱散表邪,所以太阳病欲解大多在这一时间。

表4 六经病欲解时辰对照表

[选注] 成无己:巳为正阳,则阳气得以复也,始于太阳,终于厥阴,六经各以三时为解,而太阳从巳至未,阳明从申至戌,少阳从寅至辰,至于太阴从亥至丑,少阴从子至寅,厥阴从丑至卯者,以阳行也速,阴行也缓,阳主于昼,阴主于夜,阳三经解时从寅至戌,以阳道常饶也,阴三经解时从亥至卯,以阴道常乏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阳中之太阳,通于夏气。”则巳午未,太阳乘王也。

方中行:太阳者盛阳也,故王于巳午未,《经》曰“自得其位而起”者,此之谓也。

张隐庵:午乃太阳中天之时,巳未前后之气交也。夫天有六气,人有六气,人得天时之助,则正气盛而邪病解矣。

周禹载:太阳病自解,固如是也,服汤而解,亦如是乎?曰然,纵使服汤有先后,则其解应无定期,然亦必至其所王之时,而精神慧爽也。

尤在泾:太阳经为诸阳之长,巳午未时为阳中之阳,太阳病解必从巳至未,所谓阳受病者,必阳气充而邪乃解也,与发于阳者七日愈同义。
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的解释,意见基本一致,总的说来,不外乎天人相应之理。但病解时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制约和影响,也不能过于呆板的看待。

风家①表解而不了了②者,十二日愈。(10)

词解 ①风家:凡家字皆指宿病而言,此处只作太阳中风证。

②不了了:就是不清楚,不轻快的意思。《巢源》:“了者瑟然病解,神明了然之状也。”

[语译] 患太阳中风的人,当表证解除以后,仍觉得不十分清爽的,大概要到十二日方能痊愈。

[提要] 表解后精神未爽的,待正复自愈。

[浅释] 风家,指患太阳中风证的病人,恶寒发热头痛等表证解除之后,还有不爽快的感觉,这有两方面的原因,一是余邪尚未全清,一是正气尚未全复。这时不必服药,等待数日自会完全痊愈。所谓十二日愈,乃约略之词,不能看成定论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中风家,发汗解后,未全快畅者,十二日大邪皆去,六经悉和,则愈。

喻嘉言:风家表解,已用桂枝汤之互词也。用桂枝汤表解,已胜其任矣,而不了了者,风为阳邪,卫为阳气,风邪虽去,而阳气之扰攘,未得遽宁,即欲治之,无可治也。七日不愈,俟十二日,则余邪尽出,正气复理,必自愈矣。

柯韵伯:不了了者,余邪未除也,七日表解后,复过一候,而五脏元气始充,故十二日精神慧爽而愈。此虽举风家,伤寒概之矣,如太阳七日病衰,头痛少愈,曰衰,曰少,皆表解而不了了之谓也。

《金鉴》:风家,谓太阳中风也。表解,谓用桂枝汤病已解也。不了了者,不清楚也,言用桂枝汤其表已解而犹不清楚者,在经余邪未尽耳。十二日经尽之时,余邪尽,自然愈也。

张隐庵:风为阳邪,六为阴数,表解而不了了者,里邪未尽也,故遇重阴则愈,“辨脉篇”曰:“以阳得阴则解也。”

[按语] 关于十二日愈,成、喻、《金鉴》等都认为须十二日始愈,惟柯氏认为是表解后复过一候,一候为五日,实际等于五日愈。从原文来看,应该是表解后再经十二日;从临床实际来看,恢复期似不需要这样长的时间,那么,柯说确有一定参考价值。张氏解释十二日愈的机制,提出阳邪阴数,并引用“辨脉篇”阳得阴则解,极其牵强,未免求深反晦。另外,喻氏提出“是当静养以需,不可喜功生事”,切中轻视调护,滥用药物的流弊,却颇有指导意义。

病人身大热,反欲得衣者,热在皮肤①,寒在骨髓②也;身大寒,反不欲近衣者,寒在皮肤,热在骨髓也。(11)

词解 ①皮肤:言浅,意指外表。

②骨髓:言深,意指内里。

[语译] 身发高热的病人,反而欲穿很多的衣服,这是外显假热,里有真寒;周身寒冷的病人,反而不欲靠近衣被,这是外露假寒,里蕴真热。

[提要] 本条指出病人喜恶之情,是寒热真假辨证的主要依据。

[浅释] 本条为辨别寒热真假而设,甚是重要,有许多医疗事故,都由于未能辨清寒热真假的缘故。所谓身大热,身大寒,是病人的体表情况,属于真热真寒的固然很多,而属于假热假寒的亦复不少,其间真假的辨别,最关紧要,如果辨证不清,将假作真,必然造成严重的后果。此处喜恶之情,欲得近衣者为内有寒,不欲近衣者为内有热,是辨证的关键。因为表象的寒热可假,病人的喜恶之情属真,我们如能掌握运用这一辨证原则,那么即使遇到寒热真假混淆的时候,亦不难当机立断,得出正确的诊断结论。当然也不能仅满足于这一点,还应结合其他脉证作全面分析,庶可使诊断更加准确。举例来说,一个身大热的病人,除了欲盖衣被以外,还有口不渴,或渴亦不喜饮,小便清长,舌苔滑润,舌质胖淡,脉浮取有余,沉取不足等,就可更加准确地诊断为真寒假热证。反之,真热假寒证在身大寒的同时,除了不欲近衣是里有真热的证据外,必然还具有口渴喜冷饮,溲赤便秘,舌绛刺裂,脉沉取坚实有力等热象。为了便于比较,特列表5以供参考。

表5 寒热真假辨别参考表

[选注] 成无己:皮肤言浅,骨髓言深;皮肤言外,骨髓言内。身热欲得衣者,表热里寒也;身寒不欲衣者,表寒里热也。

程郊倩:以寒热辨阴阳,表里诚莫逃矣。然有真热,即有假热,有真寒,即有假寒,不察乎人之苦欲,无以测其真寒真热之所在而定本标也。病人身大热,反欲得近衣者,沉寒内锢而阳外浮,此曰表热里寒;身大寒,反不欲近衣者,阳邪内菀而阴外凝,此曰表寒里热。寒热之在皮肤者,属标属假,寒热之在骨髓者,属本属真,本真不可得而见,而标假易惑我以形,故直从欲不欲处断之……情则无假。

[按语] “欲”与“不欲”,虽然是病人的主观愿望,却常是疾病的本质反应,因此,对于辨别病情的寒热真假,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,程注颇得要领。然而仍存在一些不同意见,如汪苓友认为身大热,欲得近衣,是太阳表证,故列入太阳上篇;身大寒,不欲近衣,是胃腑实热。成注误,程氏《后条辨》“悖谬极矣”。柯韵伯认为“此属内因,不是外感,亦不关七情……皮肤寒热,是指天时,不是指病。”因而将本条改列于“阴阳易证”之后。顾尚之也提出“皮肤、骨髓并属于表,但有浅深之别耳。成注意以表里对讲,失之。”事实上这些看法也未必恰当,特略举端倪,以供参考研究。

以上条文(1~11)内容大意:

太阳中风,阳浮而阴弱①,阳浮者,热自发,阴弱者,汗自出;啬啬②恶寒,淅淅③恶风,翕翕发热④,鼻鸣⑤干呕⑥者,桂枝汤主之。(12)

词解 ①阳浮而阴弱:有释为病机,有释为脉象,两说俱可通。主脉者又有浮沉与尺寸两种意见,根据本条及其他有关条文的内容相衡,应以寸浮尺弱的解释理由为优。

②啬啬:“啬”音“色”。悭吝畏怯貌,形容恶寒畏缩的状态。

③淅淅:“淅”音“夕”。风声,如冷雨凉风侵入肌肤的感觉。

④翕翕发热:形容发热的轻浅,病人感觉像羽毛披覆在身上一样。

⑤鼻鸣:鼻中窒塞,气息不利而发出的鸣响。

⑥干呕:呕而无物,叫做干呕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阴弱”均作“阴濡弱”。《千金翼方》“啬啬”作“涩涩”,“翕翕”作“嗡嗡”。

[语译] 太阳中风证,脉象寸浮而尺弱,寸脉浮的,自有发热,尺脉弱的,自会汗出。病人啬啬然恶寒,淅淅然恶风,发热好像皮毛披覆在身上一样,并伴有鼻息鸣响和干呕等症状,可用桂枝汤主治。

[提要] 进一步阐述太阳中风证的脉证特点,并提出主治方剂。

[浅释] 本条是对第二条太阳中风证脉证的补充和阐述。脉阳浮阴弱,简言之即浮弱,也就是前面所说的脉浮缓。发热是卫阳抗邪于表,所以脉应之而浮,关前为阳,因而寸脉浮较著。汗出因卫阳浮而不固,营阴弱而不守,营阴不足,所以脉亦应之而弱,关后为阴,因而尺部脉弱。第五十条有尺中脉迟为荣气不足血少,不可用麻黄汤发汗的禁例,可资参证。脉是病机变化的反映,因而根据脉的表现又可测知内在的病机变化,两者是密切联系的因果关系,所以据脉测证,有着重要意义。恶风与恶寒并提,说明这两个症状同时存在,决非只恶风而不恶寒,可见“伤风则恶风”的说法,是完全错误的。由于自汗,所以热不太高,与无汗发热不同,与里热熏蒸的蒸蒸发热也不相同,因此翕翕发热为最恰当的形容,也是太阳中风证发热所独有的特征,掌握了这一特征,就更有利于辨证。由于人是有机的整体,尽管邪在肌表,亦必影响内在脏腑机能,肺外合皮毛,开窍于鼻,风寒外袭,肺气不利,则鼻道壅塞而鼻鸣;胃为卫之源,卫病影响及胃,则胃气上逆而干呕。这虽然不是太阳中风的主证,但临床也并不少见,同时提出,就可使认识更臻全面。

所以会出现上述脉证,固然因感受外邪,但更主要的是营卫障碍,不能协调,也就是营卫不和,治疗重点在于调和营卫,使营卫的机能协调起来,则诸证自除。营卫谐则微汗邪解,所以称为解肌发汗。具有这样作用的方剂,非桂枝汤莫属,所以桂枝汤为主治专方。由于桂枝汤治疗太阳中风营卫不和的疗效卓著,其他任何方剂都难以代替,因而这一类证候又称为桂枝证。

[选注] 成无己:阳以候卫,阴以候荣,阳脉浮者,卫中风也,阴脉弱者,荣气弱也。风并于卫,则卫实而荣虚,故发热汗自出也。《经》曰“太阳病发热汗出者,此为荣弱卫强者”是也。啬啬者,不足也,恶寒之貌也,淅淅者,洒淅也,恶风之貌也,卫虚则恶风,荣虚则恶寒,荣弱卫强,恶寒复恶风者,以自汗出,则皮肤缓,腠理疏,是亦恶风也。翕翕者,熇熇然而热也,若合羽所覆,言热在表也。鼻鸣干呕者,风壅而气逆也。与桂枝汤,和荣卫而散风邪也。

吕村:卫强故阳脉浮,营弱故阴脉弱,卫本行脉外,又得风邪相助,则其气愈外浮,阳主气,风为阳邪,阳盛则气易蒸,故阳浮者热自发也。营本行脉内,更与卫气不谐,则其气愈内弱,阴主血,汗为血液,阴弱则液易泄,故阴弱者汗自出也。啬啬恶寒,内气虚也;淅淅恶风,外体疏也;恶寒未有不恶风,恶风未有不恶寒,二者相因,所以经文互言之。翕翕发热,乃就皮毛上之形容。鼻鸣,阳邪壅也,干呕,阳气逆也,太阳中风之病状如此。谛实此证,宜用此方,凡欲用仲景方,先须辨证也。

尤在泾:太阳中风者,阳受风气而未及乎阴也,故其脉阳浮而阴弱,阳浮者,不待闭郁而热自发,阴弱者,不必攻发而汗自出。所以然者?风为阳邪而上行,卫为阳气而主外,以阳从阳,其气必浮,故热自发;阳得风而自强,阴无邪而反弱,以弱从强,其气必馁,故汗自出。啬啬恶寒,淅淅恶风者,肌腠疏缓,卫气不谐,虽无寒若不能御,虽无风而常觉洒淅也。翕,越也,动也,盛也,言其热时动而盛,不似伤寒之一热至极也。鼻鸣干呕,不特风气上壅,亦邪气暴加,里气上争之象。是宜桂枝汤助正以逐邪,抑攘外以安内也。

程郊倩:阳浮而阴弱,释缓字之体状也,阴阳以浮沉言,非以尺寸言,观伤寒条只曰脉阴阳俱紧,并不着浮字可见。惟阳浮同于伤寒,故发热同于伤寒;惟阴弱异于伤寒,故汗自出异于伤寒,虚实之辨在此。热自表发,故浮以候之;汗自里出,故沉以候之。得其同与异之源头,而历历诸证自可不爽。

《金鉴》:阴阳指荣卫而言,非指尺寸浮沉也。阳浮即越人曰:三菽之浮,肺之浮也,肺主皮毛,取之而得者,即卫分之浮也;六菽之浮,心之浮也,心主血脉,取之而得者,即荣分之浮也;荣分之浮较之卫分之浮则无力而弱,故曰阳浮而阴弱也。卫为风客,则卫邪强而发热矣,故曰阳浮者,热自发;荣受邪蒸,则荣不固而汗出矣,故曰阴弱者,汗自出。荣卫不和则肌表疏缓,故有啬啬之恶寒,淅淅之恶风,翕翕之发热也。然在皮肤之表,非若伤寒之壮热无汗,恶寒虽近烈火而不减,恶风虽处密室而仍畏也。皮毛内合于肺,皮毛不固,风邪侵肺,则气壅而鼻鸣矣;胸中者,阳气之本,卫阳为风邪所干,不能敷布,则气上逆而为干呕矣,故宜桂枝汤解肌固表调和荣卫也。

[按语] 诸家对阳浮阴弱,大多就脉象以析营卫的病理及与发热汗出的关系,无疑是正确的。程氏也认为阳浮阴弱是指脉象,但是却强调阴阳是以浮沉言,非以尺寸言。果如所说,那么风温证的脉阴阳俱浮,其阴阳是否也是指浮沉而言呢?《金鉴》主张阴阳指荣卫而言,非指尺寸浮沉。彻底否定了主脉说,也就避免了尺寸浮沉的争议。然而从取之三菽之浮与六菽之浮来看,难道不是指脉象之浮,如果不指脉象,如何取之呢?可见理由都不充分。此外,吕氏解释恶寒为内气虚,亦欠确切,因为混淆了表里的概念。尤氏对恶寒、恶风、发热特点的说明,形象生动,极有助于理解掌握。

桂枝汤方

桂枝三两(去皮) 芍药三两 甘草二两(炙) 生姜三两(切)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五味,㕮咀①三味,以水七升,微火②煮取三升,去滓,适寒温③服一升,服已须臾,歠④热稀粥一升余,以助药力,温覆⑤令一时许,遍身⑥微似有汗者益佳,不可令如水流离,病必不除。若一服汗出病差,停后服,不必尽剂;若不汗,更服依前法;又不汗,后服小促其间⑦,半日许令三服尽;若病重者,一日一夜服,周时⑧观之。服一剂尽,病证犹在者,更作服;若汗不出,乃服至二、三剂。禁生冷,粘滑,肉面,五辛⑨,酒酪,臭恶等物。

词解 ①㕮咀:是古代的制剂法。古代无铁器,将药用口咬细,如黄豆大,入水煎煮,现在多用刀刃切成饮片。

②微火:取和缓不猛的火力,使不沸溢。

③适寒温:使冷热适当。

④歠:方中行曰:“大饮也。”就是大口喝的意思。

⑤温覆:覆盖衣被,使周身温暖,以助出汗。

⑥:《通雅》云:“小雨不辍也。”容形微汗潮润之状。

⑦小促其间:略缩短服药间隔时间。

⑧周时:一日一夜二十四小时,称为周时。

⑨五辛:《本草纲目》:大蒜、小蒜、韭、胡荽、芸苔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擘”作“劈”。成本无“三味”两字,“离”作“漓”,“小促”下有“役”字,“不出”下有“者”字。《金匮·下利篇》“流离”作“淋漓”。《玉函经》“小促”上有“当”字,“周”作“晬”,无“禁生冷”以下十五字。“若病重”以下,《千金翼方》为“病重者,一日一夜乃差,当晬时观之。服一剂汤,病证犹在,当复作服之。至有不汗出,当服三剂乃解”,《外台秘要》为“若病重者,昼夜服,特须避风。若服一剂,晬时不解,病证不变者,当更服之”。

[方解] 沈目南:桂枝行阳化气,芍药收阴敛汗,姜枣得桂,则宣和营卫,得甘草补中而散邪。然药味俱是一阴一阳,相合成方,调和营卫,俾微汗出而肌表自解,与麻黄汤开鬼门驱寒迥殊。

尤在泾:此方用桂枝发散邪气,即以芍药摄养津气,炙甘草合桂枝之辛,足以攘外,合芍药之酸,足以安内。生姜、大枣甘辛相合,补益营卫,亦助正气去邪气之用也。

柯韵伯;此为仲景群方之魁,乃滋阴和阳,调和营卫,解肌发汗之总方也。凡头痛发热,恶风恶寒,其脉浮而弱,汗自出者,不拘何经,不论中风、伤寒、杂病,咸得用此发汗。若妄汗妄下而表不解者,仍当用此解肌。如所云头痛发热,恶寒恶风,鼻鸣干呕等病,但见一证便是,不必悉具,惟以脉弱自汗为主耳……愚常以此汤治自汗、盗汗、虚疟、虚痢,随手而愈。

[按语] 桂枝汤以桂枝为君,味辛性温,辛能温通卫阳;芍药为臣,味酸性寒,酸能敛液和营,《金鉴》云:“桂枝君芍药,是于发汗中寓敛汗之旨;芍药臣桂枝,是于和营中有调卫之功。”以脾胃为营卫生化之本,故又用生姜、大枣益脾和胃,甘草补中气且调诸药,如此则甘与辛合而化阳,可增强温阳之力,甘与酸合而化阴,能增强益阴之功。诸药相伍,不仅能外调营卫,而且能内和脾胃,因此,不论外感病还是杂病,只要符合营卫不和或脾胃不和的病机,使用本方皆有良效。正如章虚谷所说:“此方立法,从脾胃以达营卫,周行一周,融表里,调阴阳,和气血,通经脉……而能使塞者通,逆者顺,偏者平,格者和,是故无论内伤外感,皆可取法以治之。”

近代临床发现,桂枝汤有双向调节作用,一是对体温的双向调节,能使营卫不和所致的体温升高或偏低的病理状态趋向正常;二是对汗液的双向调节,既能发汗,又能止汗;三是对心率的双向调节,既能治心动过速,又能治心动过缓;四是对血压的双向调节,临床于风心、久泻等慢性病的后期或产后气血亏虚引起的低血压,及中气不足、阴阳失去维系所致的高血压,常可用之;五是对大肠功能的双向调节,能治脾虚运化不利的久利,又能治气郁、结肠痉挛引起的便秘。作者通过研究分析,主要有以下几点认识。①双向调节的前提建立在特定的病机基础上,而且与一定的病理状态相联系。②双向调节的基础是桂枝、芍药,桂枝、甘草,芍药、甘草这三对配伍。③双向调节的途径主要通过调营卫和调理脾胃实现的。④双向调节的实质探索,可能是通过调营卫,建中气的途径,调动机体内因对抗疾病,从而达到内环境的衡定。[陶御风.上海中医药杂志(3):29,1981]

现代药理研究,桂枝汤还具有:①清热和抗炎作用。②改善消化系统功能。③有解痉,镇痛和镇静作用。④改善心血管功能,增强血液循环。⑤抗过敏作用。[王永谦,等.辽宁中医杂志(1):31,1980]这些虽然还不够成熟,但是无论对桂枝汤的研究,还是对桂枝汤的推广运用,都有一定的启发和帮助。

[服法及注意点] (1)药后啜粥法:服药后片刻,大口吃热粥一碗多,益胃气以助药力,使易于酿汗,祛邪而不伤正。此法非常重要,如果不吃热粥,则效果不好,甚至无效。徐灵胎说:“桂枝本不能发汗,故须助以热粥。《内经》云:‘谷入于胃,以传于肺’,肺主皮毛,汗所从出,啜粥充胃气以达于肺也。”

(2)温覆微汗法:温覆能助卫阳,有利于药效的发挥,但不宜覆盖太多,以免出汗过多,损伤正气,病反不得外解。因为汗出如水流离,真气疏泄太猛,邪反得以逗留,犹如被盗之家,家人一齐夺门而出,贼便逗留于主人出奔之空处。必须微汗,以遍身微似有汗者最佳。所谓“微似有汗”,是周身潮润,则营卫和而邪可去。

(3)获效停药法:一剂分三次服,刚服药一次,即得微汗而病解,应停止后服,不必尽剂,这是中病即止的原则,以免过剂伤正。

(4)未效守方法:服药后未能达到预期的效果,但只要病情没有其他变化,即所谓“病证犹在者”,不得改弦易辙,仍当守服原方。首先缩短给药时间,半日左右把三服药服完,若汗不出,可连服二三剂,迨病解为止。

(5)服药期间应注意忌口,凡生冷、黏滑、肉面、五辛、酒酪、臭恶等物均禁吃,以防损伤胃气,降低抗病能力,或发生其他变化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除外感风寒,营卫不和证以外,广泛用于多种疾病,主要有:①无名低热,久治不愈者。②顽固自汗,服益气固表无效者。③头汗,本方加桑叶。④慢性功能性腹泻。⑤虚寒性胃痛,痉挛性腹痛。⑥血管性头痛,关节炎,原发性坐骨神经痛。⑦面神经麻痹,本方加僵蚕、蝉蜕。⑧荨麻疹,皮肤瘙痒症,小腿溃疡。⑨妊娠恶阻。⑩过敏性鼻炎,本方加葶苈子、蝉蜕。⑪鼻无嗅觉,本方加石膏。

[医案选录] 吴氏23岁,头项强痛而恶寒,脉缓有汗,太阳中风,主以桂枝汤。桂枝三钱,白芍二钱,炙甘草二钱,生姜三钱,大枣二个。水五杯,煮二杯,头杯服后,即啜稀热粥,令微汗佳。有汗,二杯不必啜粥,无汗仍然。(录自《吴鞠通医案》)

按:吴氏服膺仲景,善用经方,观此案与桂枝证悉同,故用桂枝汤原方,服法亦遵药后啜粥法,可见中医治病以辨证为前提,并没有什么古今之分,门户之见。案末医嘱“无汗仍然”,是指药后未得微汗,仍当啜稀热粥。

太阳病,头痛发热,汗出恶风,桂枝汤主之。(13)

[校勘] 《脉经》“风”字下有“若恶寒”三字。成本“恶风”下有“者”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,证见头痛、发热、汗出、恶风的,用桂枝汤主治。

[提要] 本条为桂枝汤证的主要症状。

[浅释] 太阳主表,统辖营卫,是人身最外的一层。其经脉循行,起于目内眦,上额,交巅;其支者,从巅至耳上角;其直者,从巅入络脑,还出别下项。风寒之邪外袭,太阳首当其冲,因之头痛为必有症状。风寒束于太阳之表,人体正气与邪相争,所以既恶风寒,又有发热。但是由于人的体质不同,腠理的疏松致密不一,因而有自汗、无汗之异。本证头痛发热,恶风自汗,为太阳中风的典型见证,所以用桂枝汤调和营卫,解肌发汗。

头痛,三阳病皆有之,其区别已说明于前。发热,三阳病也皆有之,太阳发热必恶风寒,阳明发热不恶风寒,少阳则寒热往来。自汗出,太阳病、阳明病皆有之,太阳汗出为邪在表而肌腠疏松,阳明汗出是邪在里而热蒸液泄。这也是应该区分的。

[选注] 柯韵伯:此条是桂枝本证,辨证为主,合此证便用此汤,不必问其为伤寒、中风、杂病也。今人凿分风寒,不知辨证,故仲景佳方置之疑窟,四症中头痛是太阳本证,头痛发热恶风与麻黄证同,本方重在汗出,汗不出者,便非桂枝证。

尤在泾:太阳受邪,无论中风伤寒,俱有头痛,俱有发热,但伤于寒则表实无汗,伤于风则表疏自汗;是头痛发热者,伤寒所同,而汗出恶风者,中风所独也。中风必以风剂治之,云桂枝汤主之者,见非他药所得而更者耳。

[按语] 柯、尤二注都能采用同中求异的方法,得出中风的审证要点,但尤氏认为恶风是中风所独,则不够确切,因为恶风也是麻黄证的主证。柯氏强调辨证为主,不必问其为伤寒、中风、杂病,最有见地,无数事实证明,柯氏的主张是正确的。

[医案选录] (1)许叔微治其乡人吴得甫,得伤寒,身热自汗恶风,鼻出涕,关以上浮,关以下弱,此桂枝证也,仲景法中第一方,而世人不究耳。使服之,一啜而微汗解,翌日诸苦顿除。

(2)又治里间张太医家一女子,病伤寒,发热恶风自汗,脉浮而弱。予曰当服桂枝。彼云家有自合者,余令三啜之,而病不除。予询其药中用肉桂耳。予曰,肉桂与桂枝不同。予自制以桂枝汤,一啜而解。(录自《本事方》)

按:两案均有参考价值,前案载“关以上浮,关以下弱”,有助于解决“阳浮阴弱”的争议。后案从用肉桂三啜而病不除,改用桂枝即一啜而安,充分说明药物的作用各有其特性,不能互相替代,临床应用,应该慎重抉择。

太阳病,项背强①,反汗出恶风者,桂枝加葛根汤主之。(14)

词解 ①项背强:“”音“殊”。“”,俯仰不自如貌。《刺腰痛论》曰:“腰痛侠脊而痛至头,然。”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反”上有“而”字,末句为“桂枝汤主之,论云,桂枝加葛根汤主之”十五字,《千金方》同。《千金方》“论云”作“本论云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项部连背部强直拘急,俯仰不得自如,反而出汗恶风的,用桂枝加葛根汤主治。

[提要] 太阳中风兼太阳经脉不利的证治。

[浅释] 太阳病兼项背强证,大多是无汗恶风,这是因为太阳经脉循行在脊背之间,风寒外束,太阳经脉阻滞,经气不利的缘故。应当无汗恶风,却见汗出恶风,故用一“反”字以资区别。汗出恶风是太阳中风证的主证,故用桂枝汤,太阳经脉不利,故加葛根以宣通经脉之气,而治太阳经脉之邪。

[选注] 张令韶:此病太阳之经输也,太阳之经输在背,《经》云:“邪入于输,腰脊乃强”,项背强者,邪入于输而经气不舒也。者,短羽之鸟,欲飞不能之状,形容强急之形欲伸而不能伸,有如然也……宜桂枝以解肌,加葛根以宣通经络之气。干葛之根,入土极深,其藤延蔓似络,故能同桂枝直入肌络之内而外达于肤表也。

王肯堂;按《诗·豳风狼跋》云:“赤舄。”注云:,貌,谓拘着舄屦头,为行戒,状如刀衣鼻,在屦头,言拘者,取自拘持,使低目不妄顾视,按此可以想见项背拘强之状。若作鸟羽释,则当音殊,而于拘强之义反不切矣。

[按语] 张注采隐庵之说,不为葛根是阳明经药的传统说法所拘,堪称卓见,并推论葛根的作用,亦有参考价值。王氏对的解释,依据《诗经》“赤舄”,不同意成氏《明理论》“短羽之鸟,不能飞腾,动则先伸引其头”的说法。其实成氏之喻也是为了说明项背强之状,两说都是譬喻,要在领会精神,可以并存。

桂枝加葛根汤方

葛根四两 麻黄三两(去节) 芍药二两 生姜三两(切) 甘草二两(炙) 大枣十二枚(擘) 桂枝二两(去皮) 右七味,以水一斗,先煮麻黄、葛根,减二升,去上沫,内①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复取微似汗,不须啜粥,余如桂枝法将息②及禁忌。

臣亿等谨按仲景本论,太阳中风自汗用桂枝,伤寒无汗用麻黄,今证云汗出恶风,而方中有麻黄,恐非本意也。第三卷有葛根汤证云:无汗恶风,正与此方同,是合用麻黄也。此云桂枝加葛根汤,恐是桂枝中但加葛根耳。

词解 ①内:同“纳”,加入之意。

②将息:调养休息,即服药时的护理方法。

[方解] 许宏:汗出恶风者,乃中风证也,属桂枝汤主之,今此汗出恶风而反,又复项背强者,乃风盛于表也,此属桂枝汤中加葛根主之。者,如鸟飞伸颈之貌。既项背强,又复者,当无汗,今反汗出恶风者,故知风盛于表也。葛根性平,能祛风邪,解肌表,以此用之为使,而佐桂枝汤之用,以救邪风之盛行于肌表也。

王晋三:桂枝加葛根汤,治邪从太阳来,才及阳明,即于方中加葛根,先于其所往,以伐阳明之邪。因太阳未罢,故仍用桂枝汤以截其后,但于桂枝芍药各减一两,既不使葛根留滞太阳,又可使桂枝芍药并入阳明,以监其发汗太过,其宣阳益阴之功,可谓周到者矣。

丹波元简:方氏以降,均以此方为太阳阳明之的方,只张志聪、张锡驹之解为太阳病项背强之主剂,其说似长矣。盖以葛根为阳明之药者,昉乎张洁古,诸家未察耳。仲景用葛根者,取之于其解表生津,痉病亦用葛根,其意可见也。

[按语] 林亿提出本方应无麻黄,极是。《玉函经》中载本方亦无麻黄,成无己也提出了商榷意见,许宏更直接于方中删去麻黄,在煎法中也删去了麻黄去上沫,这都是正确的,以免再延误下去。

许释本方简明扼要。王注仍然因循葛根入阳明之说,未免脱离实际。试问项背强与阳明有何关涉?有些注家避开背强,却大谈颈属阳明,实在牵强之至。临床实践证明,葛根用于项背强有特殊效果,离开实际去侈谈归经,是不恰当的。丹波氏的意见比较允当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肩凝症,落枕。②肩周炎。③脊背痛。④半身麻木。⑤目斜视,复视。⑥颜面神经麻痹。

[医案选录] 周某,男,45岁。四个月前由感冒引起左肩疼痛,项强,汗出怕风,左上肢发麻,不能高抬,不能持重物。苔薄白,脉浮紧。辨证:风寒侵犯,阻遏络脉。治则:调和营卫,解肌发表,柔润筋脉。以桂枝加葛根汤,加羌活12克、白芷9克、没药9克,十五剂治愈。(录自《经方验》)

按:肩周炎是常见的比较顽固的疾病,本病由感冒引起,但病程也已四个月,治以本方加味,仅服十五剂即告痊愈,疗效堪称快速,值得一试。

太阳病,下之后,其气上冲①者,可与桂枝汤方,用前法。若不上冲者,不得与之。(15)

词解 ①其气上冲:是病人自觉胸中有气上冲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无“后”字和“方用前法”四字,“得”作“可”。成本同。

[语译] 太阳病,服用了泻下药以后,病人自觉胸中有逆气上冲,这时仍可用桂枝汤乘其势而发之,服药仍当按照原来的方法。如果没有逆气上冲的感觉,不得再用原方。

[提要] 太阳病下后,气上冲,为表邪尚未内陷。

[浅释] 太阳表证,误用下法治疗,最易导致表邪内陷而发生变证。今误下以后,病人自觉逆气上冲,这是正气犹能与欲陷之邪抗争的标志,因知邪仍在表,所以仍当用桂枝汤助正气以祛邪于表。假使气不上冲,则是正不胜邪而邪陷于里,桂枝不再适用,故曰“不得与之”,而应根据辨证决定救误方法。

[选注]成无己:太阳病属表,而反下之,则虚其里,邪欲乘虚传里,若气上冲者,里不受邪,而气逆上与邪争也,则邪仍在表,故当复与桂枝汤解外。其气不上冲者,里虚不能与邪争,邪气已传里也,故不可更与桂枝汤攻表。

陈修园:桂枝汤为肌腠之主方,邪在肌腠,既可于汗出等正面看出,亦可于误治后反面勘出。太阳病误下之后,则太阳之气当从肌腠而下陷矣,若不下陷,而其气竟上冲者,是不因下而内陷,仍在于肌腠之间,可与桂枝汤方,用前啜稀粥,温覆微取汗法,从肌腠外出而愈矣。若不上冲者,邪已内陷,不在肌腠之中,桂枝不可与之。

喻嘉言:误下而阳邪下陷,然无他变,但仍上冲阳位,则可从表里两解之法,故以桂枝汤加于前所误用下药之内,则表邪外出,里邪内出,即用桂枝大黄汤之互词也。若不上冲,则表里两解之法漫无取义,其不可与明矣。

柯韵伯:气上冲者,阳气有余也。故外虽不解,亦不内陷,仍与桂枝汤汗之,上冲者因而外解矣。用前法是啜稀热粥法,与后文依前法、如前法同。若谓汤中加下药,大谬。

钱天来:今以下之,而但其气上冲,未生他变,已属幸免,宁可再用从前下药,使一误再误耶!恐有识者必不以为然也。

[按语] 本条主要精神有两点:一是下后气上冲,是表邪未陷的辨证根据;二是服桂枝汤必须遵照啜粥温覆的方法。成、陈、柯诸氏的注释都很恰当。惟喻氏因袭方氏之讹误,把“用前法”解释为用桂枝汤加于以前下药之内,于理不合,柯氏、钱氏的批判十分中肯。

太阳病三日,已发汗,若吐若下若温针①,仍不解者,此为坏病②,桂枝不中与③之也。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。桂枝本为解肌④,若其人脉浮紧,发热汗不出者,不可与之也。常须识⑤此,勿令误也。(16)

词解 ①温针:针灸的一种方法,用针针于一定穴内,以艾裹针体而蒸烧之,以冀发汗。

②坏病:因治疗错误致病情发生恶化,证候变乱,而不能称其名者。

③不中与:就是不中用的意思。

④解肌:就是解散肌表之邪,也属发汗的范畴,但与开表发汗不同。

⑤识:读“志”,与“誌”同,记也。《论语》:“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。”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仍”字作“而”字,“不中与”句作“不复中与也”,“桂枝”下有“汤”字,“汗不出”作“无汗”,“不可与”下无“之”字。成本同。自“桂枝本为解肌”以下,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分作两条。

[语译] 太阳病三日,已经用过发汗方法,又用过涌吐,或攻下,或温针等治法,而病仍不解的,这是治疗不当,成为坏病,桂枝汤是不适用的。应当了解其脉证变化,通过具体分析,得出病变矛盾的主要方面,然后随证选择治疗方法。桂枝汤本来作用是解除肌表之邪,假使病人的脉象浮紧,发热而无汗的,不可用桂枝汤,应常记着桂枝汤的宜忌,不要犯使用不当的错误。

[提要] 坏病的形成原因与治疗原则,以及桂枝汤的所长与所短。

[浅释] 太阳病已经用过发汗方法,却没有见效,这可能是选方不当,或调护失法,或体质关系,或药物质量不好,或用量不够等因素,应当找出未效的原因,只要表证未变,还应继续使用汗法。可是医者未能察其原委,但知以药试病,错误地使用吐、下、温针诸法,以致病情恶化,证候变乱,因而名为坏病,实际是比较严重的变证。

桂枝汤尽管是适应范围较广,疗效良好的一张方剂,但它的作用毕竟有一定的限度,决不可能统治百病,所以说“桂枝不中与之也”。应当根据当时的脉证,进行具体分析,得出主要病机,然后针对病机采取相应的治疗方法。所谓“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”,概括言之,就是“辨证论治”,这一治疗原则,不仅适用于坏病,对于各种疾病的诊治都有指导意义。

桂枝汤最主要的作用是什么呢?集中到一点,那就是“解肌”,它不同于麻黄汤的开腠发汗,而是通过调和营卫来解除肌表之邪,所以脉浮紧,发热无汗的,不可用桂枝汤。误用之不但达不到汗出表解的目的,反而肌表愈闭,邪不得出而愈甚,引起其他变证。所以仲景谆谆告诫“常须识此,勿令误也”。这是最可贵的经验总结,确实应该牢记不忘。

[选注] 方中行:坏,言历遍诸治而犹不愈,则反覆杂误之余,血气已惫坏,难以正名也。不中,犹言不当也。末三句,言所以治之之法也,盖既不可名以正名,则亦难以出其正治,故但示人以随机应变之微旨,斯道之一贯,斯言尽之矣。

王肯堂:逆者,谓不当汗而汗,不当下而下,或汗下过甚,皆不顺于理,故云逆也。

尤在泾:若,与或同。言或汗、或吐、或下、或温针,而病仍不解,即为坏病,不必诸法杂投也。坏病者,言为医药所坏,其病形脉证不复如初,不可以原法治也,故曰桂枝不中与也。须审其脉证,知犯何逆,而治随证依法治之。

仲景既详桂枝之用,复申桂枝之禁,曰桂枝本为解肌,而不可用以发汗。解肌者,解散肌表之邪,与麻黄之发汗不同,故惟中风发热,脉浮缓,自汗出者为宜。若其人脉浮紧,发热,汗不出,则是太阳麻黄汤证,设误与桂枝,必致汗不出而烦躁,甚则斑黄狂乱,无所不至矣。此桂枝汤之大禁也,故曰不可与也。当须识此,勿令误也,仲景叮咛之意至矣。

张令韶:太阳病三日,已发汗,则肌表之邪当解;若吐,则中膈之邪当解;若下,则肠胃之邪当解;若温针,则经脉之邪当解。仍不解者,此因误施汗吐下温针之法,而为医所坏之病也。坏病不关肌腠,故桂枝不中与也。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或为发汗所逆,或为吐下所逆,或为温针所逆,随其所逆之证而治之可也。

桂枝为解肌之品,而非肤表之剂也。夫邪之中人,必先于皮毛,而及于肌腠。若其人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,此邪在皮毛而不在肌腠,不可与之。恐人误以桂枝为发表之药,故曰常须识此,勿令误也。

王纶:近有为温针者,乃楚人法,针于穴,以香白芷作圆饼套针上,以艾蒸温之,经络受风寒致病者,或有效,只是温通经气而已。

[按语] 方氏、尤氏对于“坏病”涵义的说明,王氏对于“逆”字的解释,张氏对“随证治之”,提出随其所逆之证而治之,均比较明确,有助于对原文精神的理解。总之,大家一致看法这条原文很重要,尤其是治误原则,有普遍性的指导意义。

[医案选录] 一人伤寒坏证垂死,手足俱冷,气息将绝;口张不能言。张致和以人参一两去芦,加附子一钱,于石铫内煎至一碗,以新汲水浸之若冰冷,一服而尽。少顷病人汗从鼻梁尖上涓涓如水,此其验也。盖鼻梁上应脾,若鼻端有汗者可救,以土在身中周遍故也。近陆同妇产后患疫证二十余日,气虚脉弱,即同坏证,亦以此汤治之遂愈。世谓伤寒汗吐下三法差谬,名曰坏证,孙真人云:“人参汤须得长流水煎服,若用井水则不验。”盖长流水取其性之通达耳。(录自《名医类案》)

按:张氏治疗上述证候,收到显著效果,无疑是药投中的。其给药的方法,药后得效的征象,都是很有价值的记载,我们是应该珍视的。但是把该方说成是治疗坏证的必效方剂,这是机械的“执方治病”的说法,与灵活的“随证治之”的救误原则,完全相反,就不应该信从了。

若酒客①病,不可与桂枝汤,得之则呕,以酒客不喜甘故也。(17)

词解 ①酒客:平素嗜好饮酒的人。

[校勘] “得之”成本作“得汤”。

[语译] 假如平素嗜好饮酒的人,患了太阳病,虽然是桂枝证,也不可用桂枝汤;吃了桂枝汤就发生呕吐,这是因为嗜酒的人,不适合吃甜的缘故。

[提要] 酒客患太阳病,忌用桂枝汤。

[浅释] 平素嗜酒的人,多内蕴湿热,即使是典型的桂枝汤证,也忌用桂枝汤。因为桂枝汤中桂枝辛温,芍药酸寒,甘草大枣甘性壅满,皆不利于湿热,误用反而助热恋湿,就会湿热壅遏,胃气上逆,发生呕吐。所谓“酒客不喜甘”,是对得汤则呕机制的补充说明。本条的重要意义,是示人治病用方,不但要方与证符,而且要注意患者的平素嗜好,否则就不会收到预期的效果。但也应当活看,嗜酒的人并不一定都不喜甘甜,相反,不是酒客,也会内蕴湿热,桂枝汤同样忌用,还应作具体分析,要在领会其精神实质。

[选注]魏念庭:此条乃申明太阳中风病,桂枝汤有用之不效,则未尝细察其人,平日畜有湿热之故也。酒家曲糵之毒,积为淫湿,自壅盛于内,辛甘两有不宜。病虽中风应与桂枝,其如湿热先拒,而不受于胸膈之间矣。仲景发明酒客不喜甘之理,正所以善桂枝汤之用也。

喻嘉言:酒客,平素湿与热搏结胸中,才挟外邪,必增满逆,所以辛甘之法,遇此辈即不可用。辛甘不可用,则用辛凉以彻其热,辛苦以消其满,自不待言矣。

柯韵伯:平素好酒,湿热在中,故得甘必呕,仲景用方慎重如此,言外当知有葛根芩连以解肌之法矣。

《金鉴》:酒客,谓好饮之人也。酒客病,谓过饮而病也。其病之状,头痛发热,汗出呕吐,乃湿热熏蒸使然,非风邪也。若误以桂枝汤服之则呕,以酒客不喜甘故也。

[按语] 酒客病,当以嗜酒之人患太阳中风的解释为妥。喻、柯二氏补充的治法和方剂,未必允当,仅可备考。《金鉴》释为饮酒而病,虽然言之成理,恐怕不符原文精神。

喘家①作,桂枝汤加厚朴、杏子佳。(18)

词解 ①喘家:指素有喘病的人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杏子”作“杏仁”。

[语译] 素有喘病的人,因感外邪而喘作,治以桂枝汤加厚朴、杏仁,颇有效果。

[提要] 太阳中风引发喘疾的治法。

[浅释] 病人原来有喘病宿疾,外受风寒引起了喘病,这时除具有桂枝证外,还有气逆作喘。桂枝证自应治以桂枝汤,喘乃肺气上逆,则应加入宣降肺气之品以治喘,厚朴、杏仁长于宣降肺气,所以加用之。不称主治,而只说佳,这正表明是临床的经验记录,同时也是仲景求实精神的体现。

[选注] 魏念庭:凡病人素有喘症,每感外邪,势必作喘,谓之喘家,亦如酒家等有一定治法,不同泛常人一例也。

黄坤载:平素喘家,胃逆肺阻,作桂枝汤解表,宜加朴、杏降逆而破壅也。

钱天来:此示人以用药之活法,当据理合法加减,不可率意背理妄加也。言凡作桂枝解肌之剂,而遇有气逆喘急之兼症者,皆邪壅上焦也。盖胃为水谷之海,肺乃呼吸之门,其气不利,则不能流通宣布,故必加入厚朴杏仁乃佳。

[按语] 新感引发旧病,临床上并不少见,在治外感病的同时,兼顾旧病是完全必要的,本条证治就是一个很好的范例。诸注均恰,钱氏指出“此示人以用药之活法”,尤为精当。

桂枝加厚朴杏子汤方

桂枝三两(去皮) 甘草二两(炙) 生姜三两(切) 芍药三两 大枣十二枚(擘) 厚朴二两(炙,去皮) 杏仁五十枚(去皮尖) 右七味,以水七升,微火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覆取微似汗。

[方解] 吕村:表未解仍宜从表治,主桂枝解表,加朴、杏以下逆气。本草厚朴、杏仁主消痰下气,故又曰喘家作桂枝汤,加厚朴、杏子佳也。

[按语] 本方桂枝汤解肌散邪,加杏仁宣肺降逆,厚朴下气消痰,适用于原有咳喘而又因感冒新邪者。但其见证,必具桂枝汤证而兼有喘息者,方为适宜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本方不仅用于喘症,对子感冒引起的气管炎咳嗽都有较好疗效。尤其是老慢支咳嗽而有痰湿阻遏,肺胃不和的,用之有卓效。

[医案选录] (1)病人女性,44岁。感冒二日,微发热(T37.7℃),自汗,恶风,头痛,肢倦,咳嗽,痰稀白,鼻塞流清涕。舌润,苔薄白,脉浮缓。治拟疏解宣降:川桂枝10克,赤芍10克,炙甘草10克,生姜10克,大枣12枚(剖开),厚朴6克,杏仁10克。服一剂,汗减,头痛肢倦除,咳嗽减少。续服两剂愈。(录自《伤寒论方运用法》)

(2)马某,男,3岁。从婴儿时起常患感冒,两岁时,曾高热咳嗽,服药后热退,但咳嗽未愈,迁延至三岁。近因新感,病势加重,发为喘逆,哮鸣之声,邻室可闻。

一诊:咳嗽气喘,喉间痰鸣,痰清稀,白沫较多,咳时微汗出,遇风咳甚。面色萎黄,舌质淡红,苔白滑。此为太阳表虚证哮喘。法宜解肌祛风,降逆平喘,以桂枝加厚朴杏子汤加味主之。

处方:桂枝6克,炙甘草3克,白芍6克,生姜10克,大枣15克,厚朴4克,杏仁6克,紫菀6克,防风3克。五剂。

二诊:服上方五剂,咳喘明显减轻,夜能安睡。早晚遇风仍咳喘,痰多,汗出。风邪未尽,湿痰尚盛。上方加茯苓、陈皮、法夏以除湿化痰。以下从略。(录自《范中林六经辨证医案选》)

按:①案为感冒咳嗽,②案为外感引发哮喘,病虽不同,但证都属风寒表虚,所以都用本方。前者药进3剂即愈,后者虽未愈,也收到显著效果,足证辨证论治理论的正确。

凡服桂枝汤吐者,其后必吐脓血也。(19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无“凡”字“也”字。

[语译] 凡是服用桂枝汤而发生呕吐的,以后可能会吐出脓血。

[提要] 里有蕴热的,禁用桂枝汤。

[浅释] 本条亦属于桂枝汤禁例,但没有从正面提出,而是提出服桂枝汤的反应,及以后可能发生的后果,从而得出这是里有蕴热的缘故。虽然还未至“桂枝下咽,阳盛则毙”的地步,但吐脓血的后遗症也是相当严重的了。这就意味着里有蕴热,切不可用桂枝汤。

[选注] 方中行:桂枝辛甘大热,胃家湿热本甚者,复得桂枝之大热,则两热相搏于中宫,搏则必伤,甘又令人中满壅气而上溢,所以胃不司纳,反上涌而逆出也。然胃属土,土者金之母,肺属金,金者土之子,母病固传子,胃家湿热甚,则必传之肺,肺受胃之湿热,与邪热搏郁而蒸,久热为火,肺为金,脓血者,金逢火化也。

柯韵伯:桂枝汤不特酒客当禁,凡热淫于内者,用甘温辛热以助其阳,不能解肌,反能涌越,热势所过,致伤阳络,则吐脓血可必也。所谓“桂枝下咽,阳盛则毙者”以此。

恽铁樵:此连以上两条,皆属误用桂枝,酒客不过得之而呕;若阳盛得桂枝,胃不能受而呕,则其后当见血。可疑处在“脓”字,当是讹字。

[按语] 方氏柯氏注释基本一致。恽氏提出“脓”字当是讹字,亦有理致。但是其后热郁化脓,脓血并出,亦有可能,或者宿有痈脓,误服桂枝汤,以致吐脓血,更有可能。“必吐脓血”乃逆料推断之词,不是绝对的,因此也不可绝对看待。总之,里热素盛,误用桂枝汤会导致吐血,这是事实。叶天士《临证指南医案》就有这样的记载:“周,34,屡屡失血,饮食如故,形瘦面赤,禀质木火,阴不配阳,据说服桂枝汤治外感,即得此恙。”徐灵胎也有这样的经历,“风嗽夹火者,服桂枝汤必吐血,百试百验”。编者对于因误服桂枝汤而变成吐血的,也曾遇到数例,正足以证明《伤寒论》是一部理论结合实践的著作。

太阳病,发汗,遂漏①不止,其人恶风,小便难②,四肢微急③,难以屈伸者,桂枝加附子汤主之。(20)

词解 ①漏:渗泄不止的意思,在这里是形容汗出不断。

②小便难:小便不通畅。

③急:拘急,屈伸运动不得自如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汗”字上有“其”字,下有“而”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,发汗太过,以致汗出不断,病人恶风,小便困难而不畅,四肢微觉拘急,屈伸不得自如,用桂枝加附子汤主治。

[提要] 过汗导致阳虚液脱的证治。

[浅释] 太阳病,本当治以发汗,但必须是微汗,始得邪去表解,若服药后大汗淋漓,不但病不能除,反能产生种种变证。今发汗后漏汗不止,是卫阳伤而卫外不固。病人恶风,有两种可能,一是表邪未尽,一是卫阳虚弱。汗多不仅伤阳,同时也必伤阴,阴液不足则小便难而不畅。阳气阴液俱虚,筋脉得不到温煦濡养,则四肢微急难以屈伸。本证漏汗恶风,仅是卫阳虚,而未达肾阳虚的地步,溲难肢急,也仅是暂时液脱不继,而未到真阴耗竭的程度,况且病机侧重在卫外不固,所以治疗不需四逆诸方,只用桂枝汤加附子一味以复阳固表为主,阳复则表固汗止,汗止则液复,而溲难肢急自愈。这正是治病求本的科学价值所在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病,因发汗,遂汗漏不止,而恶风者,为阳气不足;因发汗,阳气益虚,而皮腠不固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膀胱者州都之官,津液藏焉,气化则出。”小便难者,汗出亡津液,阳气虚弱,不能施化。四肢者,诸阳之本也,四肢微急,难以屈伸者,亡阳而脱液也。《针经》曰:“液脱者,骨属屈伸不利。”与桂枝加附子汤以温经复阳。

尤在泾:发汗伤阳,外风复袭,汗遂漏不止,《活人》所谓漏风是也。夫阳者,所以实腠理,行津液,运肢体者也。今阳已虚不能护其外,复不能行于里,则汗出小便难,而邪风之气方外淫而旁溢,则恶风、四肢微急难以屈伸,是宜桂枝汤解散风邪兼和营卫,加附子补助阳气,并御虚风也。

柯韵伯:太阳固当汗,若不取微似汗,而发之太过,阳气无所止息,而汗出不止矣。汗多亡阳,玄府不闭,风乘虚入,故复恶风。汗多于表,津弱于里,故小便难。四肢者,诸阳之本;阳气者,精则养神,柔则养筋,开不得,寒气从之,故筋急而屈伸不利也。此离中阳虚不能摄水,当用桂枝以补心阳,阳密则漏汗自止矣;坎中阳虚不能行水,必加附子以回肾阳,阳归则小便自利矣。内外调和,则恶风自罢,而手足便利矣。

喻嘉言:大发其汗,致阳气不能卫外为固而汗漏不止,即如水流漓之互词也。恶风者,腠理大开为风所袭也。小便难者,津液外泄而不得下渗,兼以卫气外脱,而膀胱之化不行也。四肢微急,难以屈伸者,筋脉无津液以养,兼以风入而增其劲也。此阳气与阴津两亡,更加外风复入……故用桂枝加附子以固表驱风,而复阳敛液也。

陈修园:太阳病,固当汗之,若不取微似有汗,为发汗太过,遂漏不止,前云如水流漓,病必不除,故其人恶风犹然不去。汗渙于表,津竭于里,故小便难。四肢为诸阳之本,不得阳气以养之,故微急。且至难以屈伸者,此因大汗以亡阳,因亡阳以脱液。必以桂枝加附子汤主之。方中取附子以固少阴之阳,固阳即所以止汗,止汗即所以救液,其理微矣。

[按语] 本证因发汗太过,或汗不如法,以致阳虚液脱而发生汗漏溲难肢急等证。成氏认为汗漏不止与恶风都属阳虚,陈氏认为恶风是表证未解,两说都有可能。尤、喻二氏认为恶风是复为外风所袭,恐未必是。成、陈二氏对于病机分析与治法的阐述都比较平允。本证汗漏不止,主要是卫阳虚,所以加熟附子,目的在于温卫阳以固表,不一定是温少阴肾阳,陈氏解释为固少阴之阳,似嫌不太贴切。至于柯氏主张漏汗因离中阳虚,小便难因坎中阳虚,并把固表作用归于桂枝,利小便作用归于附子,似乎说理深入一层,实际是强词夺理,难以令人信从。

桂枝加附子汤方

桂枝三两(去皮) 芍药三两 甘草三两(炙) 生姜三两(切) 大枣十二枚(擘) 附子一枚(炮,去皮,破八片) 右六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本云桂枝汤,今加附子,将息如前法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甘草作二两,“味”字下有“㕮咀三物”四字,“本云”作“本方”。成本不载本方,只于卷第十云:“于桂枝汤方内,加附子一枚,炮去皮,破八片,余依前法。”

[方解] 张路玉:用桂枝汤者,和在表之营卫,加附子者,壮在表之元阳。本非阳虚,故不用四逆也。

王晋三:桂枝加附子,治外亡阳而内脱液。熟附虽能补阳,终属燥液,四肢难以屈伸,其为液燥,骨属不利矣。仲景以桂枝汤轻扬力薄,必借附子刚烈之性直走内外,急急温经复阳,使汗不外泄,正以救液也。

[按语] 本方主要作用,在于复阳敛液,固表止汗,用桂枝汤调和营卫,加附子复阳固表,适用于汗出过多,阳气受耗,津液暂亏的证候。如果已经大汗亡阳,则非本方所能胜任。张氏谓“本非阳虚”,当是指非肾阳虚。王氏谓“亡阳”,实际是亡卫阳,而不是亡肾阳。同是亡阳,有亡卫阳与亡肾阳的不固,应明确区别开来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卫阳虚漏汗证。②妇人阳虚崩漏带下,加阿胶、艾叶。③原发性坐骨神经痛。④心阳虚之视力下降,瞳孔有蓝雾而影响视力。⑤因长期持续在冷气设备的房间中工作而致的“冷房病”,加茯苓、白术。

[医案选录] 许叔微治一季姓士人得太阳证,因发汗后,汗出不止,恶风,小便涩,足挛屈而不伸。诊其脉浮而大,浮为风,大为虚。仲景云:“太阳病,发汗,遂漏不止,其人恶风,小便难,四肢微急,难以屈伸者,桂枝加附子汤主之。”三投而汗止。再投以芍药甘草汤,足得伸,数日愈。(录自《本事方》)

按:此案之病因、症状,与本条内容若合符节,即用本方治疗,收到三投而汗止的效果。值得注意之点,案中提出脉象浮而大,浮为风邪,大为正虚,足以补充本条有证无脉的缺略。

太阳病,下之后,脉促胸满者,桂枝去芍药汤主之。促一作纵(21)

若微寒者,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主之。(22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后”字均作“其”字,并连下句读。“微寒者”成本作“微恶寒者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误用下法以后,出现脉象急促,胸部闷满的,用桂枝去芍药汤主治。

如果脉微而恶寒的,用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主治。

[提要] 太阳病下后胸阳被遏的证治。

[浅释] 太阳病误用下法,最易发生表邪内陷的变证。本证胸满乃胸阳受到损伤而失于展布所致,然而胸阳虽伤但邪并未全陷,仍有欲求伸展之势,主要反映在脉势急促上,如果脉不急促,则正伤甚而无力抗邪,邪必全陷了。34条有“脉促者,表未解也”,140条有“太阳病下之,其脉促,不结胸者,此为欲解也”。都是据促脉推知邪有向外之势。这些促脉与阳盛则促,虽然都是促脉,而致促的机制是完全不同的,切不可混为一谈。本证的脉促是胸阳被遏求伸,就其本质来说,是胸阳不足,阴邪㳽漫,所以仍用桂枝汤之辛甘,温通阳气,祛邪出表,因芍药酸寒,于阳虚被遏不宜,去而不用,这样就更利发挥温通阳气的作用。

如是脉微恶寒,则卫阳亦虚,所以又加辛温大热之附子,以复阳温经。

[选注] 成无己:脉来数,时一止复来者,名曰促。促为阳盛,则不因下后而脉促者也。此下后脉促,不得为阳盛也。太阳病下之,其脉促,不结胸者,此为欲解。此下后脉促而复胸满,则不得为欲解。由下后阳虚,表邪渐入而客于胸中也。与桂枝汤以散客邪,通行阳气;芍药益阴,阳虚者非所宜,故去之。阳气已虚,若更加微寒,则必当温剂以散之,故加附子。

张令韶:太阳之气由胸而出入,今下后阳虚不能出入于外内,以致外内之气不相顺接,故脉促而胸满,宜桂枝汤调和太阳之气,使之出入于外内。太阴篇云:“设当行大黄芍药者,宜减之。”是芍药味苦气泄,尤非下后所宜,故去之。若脉不促而微,复恶寒者,阳虚已极,更加熟附以补之。

程郊倩:诸阳受气于胸中,下焦之阳既虚,则上焦之阳涣散而无根柢,不复能布气于胸中,客邪未犯,浊气先填,遂见胸满,故主方同叉手自冒心之治。桂枝汤去其芍药,无非欲载还阳气,使得回旋不散,仍从胸中布气耳。

柯韵伯:促为阳脉,胸满为阳证。然阳盛则促,阳虚亦促,阳盛则胸满,阳虚亦胸满。此下后脉促而不汗出,胸满而不喘,非阳盛也,是寒邪内结,将作结胸之证。桂枝汤阳中有阴,去芍药之酸寒,则阴气流行而邪自不结,即扶阳之剂矣。若微恶寒,则阴气凝聚,恐姜、桂之力不能散,必加附子之辛热。

《金鉴》:上条脉促,喘而汗出,不恶寒,下利不止,云属实热;此条脉促胸满,汗出,微恶寒,不喘不下利,反属虚寒者何也?上条是里热蒸越之汗,故汗出不恶寒,阳实也,喘而下利,皆为热也。此条乃表阳不固之汗,故汗出微恶寒,阳虚也,即不喘利,亦为寒也。要知仲景立法,每在极微处设辨,恐人微处易忽也。今以微恶寒发其义,却不在汗出上辨寒热,而在汗出恶寒不恶寒上辨寒热;不在脉促上辨寒热,而在脉促之有力无力辨寒热。于此又可知不惟在胸满上辨虚实,而当在胸满之时满时不满,常常满而不减上辨虚实矣。

[按语] 任何脉证都有寒热虚实之辨,脉促胸满自然也不例外,多数注家都确认本条的脉促胸满属于阳虚,无疑是正确的。但是又多与34条葛根黄芩黄连汤证的脉促,下利不止,喘而汗出作比较,则不够恰当。该条明白提出脉促者,表未解也。既然是表未解,那么恶寒等表证就应该存在,对比中却提出脉促不恶寒为阳盛,显然与原文矛盾。尽管注释内容有许多不够准确和可商之处,但就辨证方法来说,还是有所启迪的。例如《金鉴》提出“仲景立法,每在极微处设辨,恐人微处易忽也”,并列举“微处设辨”的实例,对临床如何辨证,就颇有帮助。宋本“若微寒者”成本作“微恶寒者”,注家大多就文字表面解释,果真是轻微恶寒,则阳虚程度不甚,也可能是表邪未尽,似无必要加用附子。对此张令韶注为“若脉不促而微,复恶寒者,阳虚已极”,这样才与病机符合。陈修园注释基本上是张注的翻版,不难看出,他是完全赞同张氏主张的。程氏注中提到“故主方同叉手自冒心之治”,一为胸满,一为心下悸,似嫌相距太远,但从两方的药味来看,主药都是桂枝、甘草,桂枝去芍药汤仅多生姜、大枣而已。从临床来看,心病病人往往心动过速又有节律不齐,心前区大多满闷,不正是心悸、脉促与胸满吗。这并非因发汗攻下所致,只因皆囿于条文,才做出如许的文章来。由此可见,程氏所说是有道理的。

桂枝去芍药汤方

桂枝三两(去皮) 甘草二两(炙) 生姜三两(切)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四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本云桂枝汤,今去芍药,将息如前法。

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方

桂枝三两(去皮) 甘草二两(炙) 生姜三两(切) 大枣十二枚(擘) 附子一枚(炮,去皮,破八片) 右五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本云桂枝汤,今去芍药加附子,将息如前法。

[方解] 陈恭溥:桂枝去芍药汤,保胸阳,宣卫阳之方也,凡下利虚其胃阳,而致胸满者用之。夫下之则虚其中胃矣,中胃虚不能制下焦浊阴之气,以致浊阴干上,而胸为之满,太阳之气格于外,而不能入,故脉见促。桂枝、甘草,能保心阳,以开胸阳,则太阳之气出入无乖而脉平;生姜、大枣,宣补胃阳,以制浊阴之气,则胸满愈;去芍药者,为其阴药,恐益阴而桂枝无力也。

陈修园:阳亡于外,宜引其阳以内入,芍药在所必用;阳衰于内,宜振其阳以自立,芍药则大非所宜也。

陈古愚:《伤寒论》大旨,以得阳则生,上节言汗之遂漏,虑其亡阳,此节言下后脉促胸满,亦恐亡阳。盖太阳之气,由至阴而上于胸膈,今因下后而伤胸膈之阳,斯下焦浊阴之气僭居阳位而为满,脉亦数中一止而为促,治宜急散阴霾。于桂枝汤去芍药者,恐其留恋阴邪也。若见恶寒,为阳虚已极,徒抑其阴无益,必加熟附以壮其阳,方能有济。喻嘉言、程扶生之解俱误。

[按语] 诸注俱平允。陈修园对去芍与用芍的分析,言简意赅,切中肯綮,极有参考价值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心律不齐心阳虚证,用桂枝去芍药汤;阳虚较甚者,加附子。②疝气(腹股沟疝)。③阳虚外感咳嗽。本方加杏仁。

[医案选录] 刘某,30余岁。冬月伤寒,误服泻药而成,身体恶寒,腹胀满痛,不大便二日,脉浮大而缓。显系伤风寒中证,医家不察,误为阳明腑证,误用大黄芒硝等药下之……以致寒气凝结,上下不通,故不能大便,腹胀大而痛更甚也……用桂枝汤去芍药加附子以温行之,则所服硝黄得阳药运行,而反为我用也。

处方:桂枝尖3克,黑附子3克,炙甘草1.5克,生姜3克,大枣2枚(去核)。

服药后未及十分钟,即大泻两次,恶寒腹胀痛均除而痊。(录自《全国名医验案类编》)

按:本案并不是脉促胸满恶寒,而服用本方竟收显效,关键在于温通阳气,阳气振则寒凝自除。用硝黄攻下大便未通,改用温阳药大便很快自通,其理安在?太阴病篇“脾家实腐秽当去”,可借作参考答案。

太阳病,得之八九日,如疟状①,发热恶寒,热多寒少,其人不呕,清便欲自可②,一日二三度发。脉微缓③者,为欲愈也:脉微而恶寒者,此阴阳俱虚④,不可更发汗更下更吐也;面色反有热色⑤者,未欲解也,以其不能得小汗出,身必痒,宜桂枝麻黄各半汤。(23)

词解 ①如疟状:寒热发作的情况,好像疟疾一样。

②清便欲自可:清同圊,古代称路厕为“行清”。清便欲自可,就是大小便尚能如常的意思。

③脉微缓:微与洪相对,缓与紧相对,微缓就是不洪不紧而柔和的意思。

④阴阳俱虚:这里的阴阳,指表里言,谓表里都虚。

⑤热色:就是红色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发热”、“热多”下都有“而”字,“欲自可”作“自调”,“必”字下有“当”字。《不可发汗篇》“欲自可”,作“续自可”,《脉经》同。“此”字下有。“为”字,《千金翼方》同。

[语译] 患太阳病约经八九日,恶寒发热好像疟疾一样,发热的时间较长,恶寒的时间较短,一日要发两三次,但病人并不呕吐,大小便也还正常,如果脉象微缓的,就是将要痊愈的表现;如果脉象微弱,而且恶寒较甚的,就不是将要痊愈,而是表里都虚,不可再用发汗、或攻下或涌吐等治法。如果面部反出现红色,这表明表证还未解除,因为轻微的汗出也没有,病人身体必定有瘙痒的感觉,可治以桂枝麻黄各半汤。

[提要] 太阳病微邪郁表三种转归的辨治。

[浅释] 从本条内容来看,可分为四节,从“太阳病”至“一日二三度发”,是第一节,首先提出太阳病得之八九日,说明病程较长,接着叙述了当时的病情特点,发热恶寒,知表证仍在,热多寒少,则邪势不盛,如疟状,一日二三度发,乃正气驱邪,数与邪争的缘故,并非真正的疟状。鉴于如疟状颇似少阳证,也有邪传少阳的可能,但病人不呕,就排除了少阳证;热多寒少,是不是邪内传阳明,据病人大小便还较正常,又排除了阳明证,从而可以断定病程虽然较长,寒热虽然不太典型,而仍是太阳表证。然而病情不是静止不变的,同一病情又可能有几种不同的转归,究竟是哪一种?则应参考脉象并结合其他症状来具体分析。后面又分三节来讨论三种不同的转归:第二节,脉象微缓,微为邪气已衰,缓为正气将复,脉证合参,这是病势向愈的机转。第三节,脉象单是微弱无力,同时不是热多,而是恶寒较著,这就不是欲愈,而是表里俱虚,当然汗、下、吐诸法均不可用了。第四节,从望诊见到的面有热色,结合问诊了解的无汗、身痒,因知这是微邪郁表,未能外解,仍当治以解表方法。但邪势已轻,非麻黄汤所宜,肌腠闭塞,又非桂枝汤所能胜任,因此两方合用,并减小剂量,以助正达邪,小发其汗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今虽发热恶寒,而热多寒少,为阳气进而邪气少也。里不和者呕而利,今不呕,清便自调者,里和也。寒热间日发者,邪气深也,日一发者,邪气复常也,日再发者,邪气浅也,日二三发者,邪气微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大则邪至,小则平。”言邪甚则脉大,邪少则脉微,今日数多而脉微缓者,是邪气微缓也,故云欲愈。脉微而恶寒者,表里俱虚也。阳,表也,阴,里也,脉微为里虚,恶寒为表虚,以表里俱虚,故不可更发汗、更下、更吐也。阴阳俱虚,则面色青白,反有热色者,表未解也,热色为赤色也。得小汗则和,不得汗,则不得邪气外散皮肤而为痒也。与桂枝麻黄各半汤,小发其汗,以除表邪。

王肯堂:首一节至寒少止,为自初至今之证。下文皆拟病防变之词,当分作三截看:至欲愈也,是不须治;至吐也,是宜温之;至末是小汗之。麻黄发,桂枝止,一发一止,则汗不得大出矣。

尤在泾:病在太阳,至八九日之久,而不传他经,其表邪本微可知。不呕,清便欲自可,则里未受邪可知。病如疟状,非真是疟,亦非传少阳也,乃正气内胜,数与邪争故也。至热多寒少,一日二三度发,则邪气不胜而将退舍矣。更审其脉而参验之,若得微缓,则欲愈之象也;若脉微而恶寒者,此阴阳俱虚,当与温养,如新加汤之例,而发汗吐下,均在所禁矣;若面色反有热色者,邪气欲从表出,而不得小汗,则邪无从出,如面色缘缘正赤,阳气怫郁在表,当解之、熏之之类也。身痒者,邪盛而攻走经筋则痛,邪微而游行皮肤则痒也。夫既不得汗出,则非桂枝所能解,而邪气又微,亦非麻黄所可发,故合两方为一方,变大制为小制,桂枝所以为汗液之地,麻黄所以为发散之用,且不使药过病,以伤其正也。

[按语] 成注虽较笼统,但对脉证的分析,始终环绕着邪正双方,这就抓住了病机变化的本质。又如对寒热一日二三度发机制的分析,通过列举间日发。一日发、日再发到日二三度发的比较,得出因邪气的浅深微甚,亦颇有发挥。王氏将本条分段,可补成注之不足。提出“寒少”以下皆拟病防变之词,极有见地。尤注阐发尤多,如对如疟状机制的分析,对身痒机制的分析等都十分精辟,对于所以不单用麻黄、桂枝,而用桂麻各半汤的讨论,更是深刻全面,不仅有助于理解,尤其有助于掌握运用。

表6 第23条脉证辨析表

表7 寒热等症状鉴别表

桂枝麻黄各半汤方

桂枝一两十六铢(去皮) 芍药、生姜(切)、甘草(炙)、麻黄各一两(去节) 大枣四枚(擘) 杏仁二十四枚(汤浸,去皮尖及两仁者) 右七味,以水五升,先煮麻黄一二沸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一升八合,去滓,温服六合。本云桂枝汤三合,麻黄汤三合,并为六合,顿服,将息如上法。

臣亿等谨按桂枝汤方,桂枝芍药生姜各三两,甘草二两,大枣十二枚。麻黄汤方,麻黄三两,桂枝二两,甘草一两,杏仁七十个。今以算法约之,二汤各取三分之一,即得桂枝一两十六铢,芍药生姜甘草各一两,大枣四枚,杏仁二十三个另三分枚之一,收之得二十四个,合方。详此方乃三分之一,非各半也,宜云合半汤。
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“杏仁”下无“汤浸”二字。《玉函经》“七味”下有“㕮咀”二字,“云”作“方”,顿服下有“今裁为一方”五字。

[方解] 许宏:桂枝汤治表虚,麻黄汤治表实,二者均曰解表,霄壤之异也。今此二方合而用之者,乃解其表不虚不实者也。

王晋三:桂枝、麻黄互复,注解者皆为两解法,是以浅陋之见测仲圣之深心,良可慨也。曷不观其法,先煮麻黄,后内诸药,显然麻黄为主,而以桂枝芍药为监制也。盖太阳邪未解,又因阴阳俱虚,汗吐下皆禁,不能胜麻黄之锐,故监以桂枝,约以白芍,而又铢两各减其半,以为小制,服后得小汗即已,庶无大汗亡阳之过耳。

[按语] 本方为桂枝和麻黄两方合剂,而剂量仅有两方总量的三分之一,可以说是一个偶方轻剂。因为既不得汗出,就不是桂枝汤所能解,但表邪已微,又不宜麻黄汤峻发,所以合两方为一方,变大剂为小剂。且芍、草、枣之酸收甘缓,配麻、桂、姜之辛甘发散,有刚柔相济,从容不迫之妙,故能收到小汗邪解的效果,却无过汗伤正的流弊。至于方后有桂枝汤三合,麻黄汤三合,并为六合,顿服,为又一给药方法,可作参考。许氏解本方“乃解其表不虚不实者”,仅是纸上谈兵,实际无法掌握。王氏把阴阳俱虚作为使用本方的主要依据,试问既然汗、吐、下俱禁,难道本方不属于汗法。又提出“麻黄为主,而以桂枝、芍药为监制”,亦欠确切。麻黄汤中本来就有桂枝,究竟是加强麻黄作用,还是削弱,应作进一步研究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凡外感风寒延日较久,正气略虚,表郁无汗者,可用本方。②荨麻疹属于风寒证者。

[医案选录] 许叔微治一人病伤寒,身热头痛无汗,大便不通,已四五日。许讯之,见医者治大黄、朴硝等欲下之。许曰:子姑少待,予为视之。脉浮缓,卧密室中,自称甚恶风。许曰:表证如此,虽大便不通数日,腹又不胀,别无所苦,何遽便下?大抵仲景法,须表证罢,方可下,不尔,邪乘虚入,不为结胸,必为热利也。作桂麻各半汤与之,继之以小柴胡,汗出,大便亦通而解。(录自《本事方》)

按:本案既有表证,又有大便不通,似乎表里证同具,实际重点是表证。身热头痛无汗恶风,都是麻黄证,惟脉不浮紧而是浮缓,这表明正气较弱,邪势不甚,所以未用麻黄汤,而用桂麻各半汤。充分体现了辨证论治的原则性与随证选方的灵活性。

太阳病,初服桂枝汤,反烦不解者,先刺风池①、风府②,却与桂枝汤则愈。(24)

词解 ①风池:穴名,在脑后(脑空穴下)发际陷中,枕骨斜下方凹陷中,是足少阳胆经穴,可治热病汗不出,偏正头痛颈项强直等证。

②风府:穴名,在项后入发际一寸,在枕骨与第一颈椎之间,是督脉经的穴位,可治头项强痛,中风,偏枯,头疼项强等证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先”字上有“当”字,《脉经》为“法当”两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中风证,在服桂枝汤的第一服后,反而心烦不解的,这时可先用针刺风池和风府穴位,再继续服用桂枝汤,就可病解而愈。

[提要] 太阳中风证,当邪势较盛时,可先用针法以泄邪。

[浅释] 太阳中风证,服桂枝汤,是正确的治法,照理应当得微汗而解。可是刚服药一次,反而出现心烦不安,这有两种可能,一是药不对证,病情发生内传化热的变化;一是表邪较盛,药力不够,正气驱邪之力不足,正邪相争而致烦。如属前者,必须立即更改药方,桂枝汤绝对不可续服;如属后者,则应采用针刺方法,先刺项后的风池、风府穴位,以泄经脉郁遏之邪,然后再续服桂枝汤,即可向愈。两种病机截然相反,万一诊断错误,则后果非常严重,决不可掉以轻心。所以在辨证时必须掌握以下几点。一是桂枝证仍在,所谓不解者,是指表证未解也。二是只增一烦,别无其他热证。如果误认心烦为热,而改用清热方药,同样是错误的。从本条先用刺法来看,针刺确实可补汤药的不足,于此也可见仲景不但是博采众方,而且是博采各种治疗方法。前面已有针足阳明,使经不传的方法,此条更是开针与药并用的先河,这样的治疗思想,也应当积极发扬。

[选注] 陈修园:太阳病,审其为桂枝证,用桂枝汤,照法煮取三升,分三服。若初服桂枝汤一升,反烦不解者,缘此汤只能治肌腠之病,不能治经脉之病,治其半而遗其半故也,宜先刺风池、风府,以泻经中之热,却与留而未服之桂枝汤二升,照法服之则愈。

徐灵胎:此非误治,因风邪凝结于太阳之要路,则药力不能流通,故刺之以解其结。盖风邪太甚,不仅在卫而在经,刺之以泄经气。

魏念庭:恐人认此烦为已传里之躁烦,故标出以示人,言不解,则太阳之证俱在,但添一烦,知其非传里之烦,而仍为表未解之烦也。

方中行:此乃默喻人以救服汤不如法,发汗不如经,因而生变者之微旨,读者当以意逆,斯则得之,毋徒影射可也。盖桂枝全在服法,发汗切要如经,若服不如法,汗不如经,《经》曰“病必不除”,岂惟病不除,风愈得入而愈变剧,所以反烦,反,转也,言转加热闷也。先刺风池、风府者,预为杜塞风之门路也。

柯韵伯:桂枝汤煮取三升,初服者,先服一升也,却与者,尽其二升也。热郁于心胸者谓之烦;发于皮内者谓之热。麻黄证发热无汗,热全在表;桂枝证发热汗出,便见内烦。服汤反烦而外热不解,非桂枝汤不当用也,以外盛之风邪重,内之阳气亦重耳。风邪本自项入,必刺风池、风府,疏通来路,以出其邪,仍与桂枝汤以和营卫。

[按语] 初服桂枝汤,何以会反烦?方氏认为是服不如法,汗不如经;徐灵胎认为风邪太甚,不仅在卫而在经;陈氏认为桂枝汤不能治经脉之病。不难看出,方氏着眼于服法,徐氏着眼于邪处部位,陈氏着眼于方剂作用的短处,都有可能,合参更好。怎样辨证?魏氏明确指出“言不解,太阳表证俱在,但添一烦”,深得要领,极有启发帮助。关于刺风池、风府的作用如何?注家的分歧较大,方氏认为“预为杜塞风之门路也”。柯氏认为“疏通来路,以出其邪”。陈氏认为泻经中之热。徐氏认为刺之以泄经气。看来方氏之说比较牵强,柯、陈、徐等的意见比较相近,但陈氏泻经中之热的说法,尚嫌不够确切,本证心烦并非因为邪热,如果属热,怎么能续服桂枝汤。

服桂枝汤,大汗出,脉洪大①者,与桂枝汤,如前法。若形似疟,一日再发者,汗出必解,宜桂枝二麻黄一汤。(25)

词解 ①脉洪大:指脉形盛大如洪水泛滥,宽洪满指,但来盛去衰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成本“似”字作“为”。《脉经》“脉洪大者”作“若脉但洪大者”。“再”字下《脉经》有“三”字。

[语译] 服了桂枝汤以后,大汗流漓,脉象洪大,表证仍在,仍可用桂枝汤,应遵照服药的调护方法。假如恶寒发热似疟,一日两次发作的,还须得汗始解,宜用桂枝二麻黄一汤。

[提要] 服桂枝汤不如法,两种变局的治法。

[浅释] 太阳中风证,治用桂枝汤,因未能按照服药方法,以致大汗流漓,而病不除。这时候由于大汗伤津,最易化热而演变为阳明病,脉象洪大是阳明热证的主脉,可是提出的治疗方案却是与桂枝汤,如前法。这一治疗方案是否可行?值得研究。首先要知道,阳明热证必然具有大渴引饮,口舌干燥等证,如果不伴有这些证候,仅是大汗出,脉洪大,就不会是阳明病,那么,不是阳明病,何以会脉洪大呢?这是大汗出而阳气浮盛于外的缘故,切不要误认为阳明病,而应当仍用原方,但一定要按照服桂枝汤的调护方法。同是脉洪大,一属表属寒,一属里属热;表里寒热,完全相反,万一辨证不清,的确有毫厘千里之误。但是只要真正掌握了具体分析的辨证方法,则也不难诊断。同时也可看出,脉浮缓是桂枝证之常,脉洪大是桂枝证之变,一个好的医生,不但能知常,而且能识变,本条以至《伤寒论》的全部内容,都是示人知常识变的典范。

以上是大汗出病不解的一种情况,还有另一种情况,那就是大汗出后,肌腠复闭,正邪相争,出现寒热间歇一日发作两次,形似疟疾,实际不是疟疾,仍属于表证未解,治疗当然仍须解表,不过由于大汗出之后,表闭的程度轻,因而不用桂麻各半汤,而用桂枝二麻黄一汤。法虽同而方则异,这又体现了选择方药也极有分寸,如果有法无方,同样也会影响疗效。由此可见,理法方药是一个密切关联的有机整体,要想提高临床疗效,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容忽视。

[选注] 《金鉴》:服桂枝汤,大汗出,病不解,脉洪大。若烦渴者,则为表邪已入阳明,是白虎汤证也;今脉虽洪大而不烦渴,则为表邪仍在太阳,当更与桂枝汤如前法也。服汤不解,若形如疟,日再发者,虽属轻邪,然终是风寒所持,非汗出必不得解,故宜桂枝二麻黄一汤,小发营卫之汗,其不用桂枝麻黄各半汤者,盖因大汗已出也。

尤在泾:服桂枝汤,汗虽大出而邪不去,所谓如水淋漓,病必不除也。若脉洪大则邪犹甚,故宜更与桂枝汤取汗,如前法者,如啜热稀粥,温覆取汗之法也。若其人病形如疟,而一日再发,则正气内胜,邪气欲退之征,设得汗出,其邪必从表解,然非重剂所可发者,桂枝二麻黄一汤以助正而兼散邪,而又约小其制,乃太阳发汗之轻剂也。

柯韵伯:服桂枝汤,取微似有汗者佳,若大汗出,病必不除矣。然服桂枝后大汗,仍可用之更汗,非若麻黄之不可复用也。即大汗出后,脉洪大,大烦渴,是阳邪内陷,不是汗多亡阳。此大汗未止,内不烦渴,是病犹在表,桂枝证未罢,当仍与之,乘其势而更汗之,汗自,邪不留矣。是法也,可以发汗,汗生于谷也,即可以止汗,精胜而邪却也。若不用此法,使风寒乘汗客于玄府,必复恶寒发热如疟状。然疟发作有时,日不再发;此则风气留其处,故日再发耳。必倍加桂枝以解肌,少与麻黄以开表,所谓奇之不去则偶之也,此又服桂枝后少加麻黄之一法。

[按语] 诸注均理明词达,既能突出辨证要点,又能阐明方药意义,意见基本一致,合参更臻全面。

桂枝二麻黄一汤方

桂枝一两十七铢(去皮) 芍药一两六铢 麻黄十六铢(去节) 生姜一两六铢(切) 杏仁十六个(去皮尖) 甘草一两二铢(炙) 大枣五枚(擘) 右七味,以水五升,先煮麻黄一二沸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再服。本云桂枝汤二分,麻黄汤一分,合为二升,分再服,今合为一方,将息如前法。

臣亿等谨按桂枝汤方,桂枝、芍药、生姜各三两,甘草二两,大枣十二枚。麻黄汤方,麻黄三两,桂枝二两,甘草一两,杏仁七十个。今以算法约之,桂枝取十二分之五,即得桂枝、芍药、生姜各一两六铢,甘草二十铢,大枣五枚。麻黄汤取九分之二,即得麻黄十六铢,桂枝十铢三分铢之二,收之得十一铢,甘草五铢三分铢之一,收之得六铢,杏仁十五个九分枚之四,收之得十六个。二汤所取相合,即共得桂枝一两十七铢,麻黄十六铢,生姜芍药各一两六铢,甘草一两二铢,大枣五枚,杏仁十六个,合方。
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“杏仁去皮尖”下有“两仁者”三字。成本自“本云”下二十九字无。《玉函经》“本云”作“本方”。

[医案选录] 头痛恶寒,脉紧,言蹇,肢冷,舌色淡,太阳中风,虽系季春天气,早间阴晦雨气甚寒,以桂枝二麻黄一法。去节麻黄三钱,桂枝六钱,炙甘草三钱,杏仁五钱,生姜六片,大枣二枚。煮三杯,先服一杯,得微汗,止后服;不汗再服。(录自《吴鞠通医案》)

按:头痛恶寒脉紧是麻黄汤证,肢冷舌色淡,显系阳虚体质,表证虽急,但又不宜峻发,吴氏用方之目的,不外以桂枝汤顾护不足之阳气,麻黄汤疏散表邪,两者相互为用,于此可以看出,吴氏运用古方,是非常活泼和富有创造性的。

服桂枝汤,大汗出后,大烦渴不解①,脉洪大者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。(26)

词解 ①大烦渴不解:烦是心烦,渴是口渴,大是形容烦渴的厉害,不解是病未愈的意思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脉”字上有“若”字。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作“白虎汤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中风证,服了桂枝汤,大汗出之后,出现心烦大渴而病不解,脉象洪大的,用白虎加人参汤主治。

[提要] 服桂枝汤大汗,伤津化热的证治。

[浅释] 本条与上条同为服桂枝汤后大汗出而脉洪大,但上条没有大烦渴,知病的性质没有变化,仍为表证,所以仍用桂枝汤。本条有大烦渴,则标志邪已化热伤津,内传阳明,所以治用白虎加人参汤。两条并列在一起,意在便于比较分析,极有辨证意义。有些注家把本条移于阳明病篇,似乎有利于全面了解白虎加参汤证,实则变灵活为呆板,失去了最有科学价值的辨证精神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大汗出,脉洪大而不渴,邪气犹在表也,可更与桂枝汤。若大汗出,脉洪大,而烦渴不解者,表里有热,不可更与桂枝汤,可与白虎加人参汤,生津止渴,和表散热。

周禹载:此与上条同,而多大烦渴,盖比上条而汗更出过多,亡津液而表里燥热更甚,所以用白虎两解表里之热,加人参润其燥而消其渴也。

陈修园:太阳之气,由肌腠而通阳明,服桂枝汤,当取微似有汗者佳,今逼取太过,则大汗出后,阳明之津液俱亡,胃络上通于心,故大烦;阳明之上,燥气主之,故大渴不解;阳气盛亢,诊其脉洪大无伦者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。

[按语] 诸家解释本条都联系上条,着重于辨别异同,极是。陈氏分析病机,强调阳明之津液俱亡,似欠全面。所以会迅速成为阳明气热津伤证,汗大出仅是一个方面,病人的素体阳旺,易于化热化燥,也应是一个主要因素;另外,也可能本来就是风热表证,误用辛温之桂枝汤,自然很快形成阳明里热证,温病误用辛温发汗而致的风温变证,就是临床实例。

白虎加人参汤方

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(碎,绵裹) 甘草二两(炙) 粳米六合 人参三两 右五味,以水一斗,煮米熟汤成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
[校勘] 《外台秘要》作“右五味切,以水一斗二升煮米熟,去米,内诸药,煮取六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”。

[方解] 陈古愚:主以石膏之寒以清肺,知母之苦以滋水,甘草、粳米之甘,人参之补,取气寒补水以制火,味甘补土而生金,金者水之源也。

尤在泾:方用石膏辛甘大寒,直清胃热为君,而以知母之咸寒佐之,人参、甘草、粳米之甘,则以之救津液之虚,抑以制石膏之悍也。曰“白虎”者,盖取金气彻热之义云尔。

王晋三:阳明热病化燥,用白虎加人参者,何也?石膏辛寒,仅能散表热,知母甘苦,仅能降里热,甘草、粳米,仅能载药留于中焦,若胃经热久伤气,气虚不能生津者,必须人参养正回津,而后白虎汤乃能清化除燥。

柯韵伯:更加人参,以补中益气而生津,协和甘草、粳米之补,承制石膏、知母之寒,泻火而火不伤,乃操万全之术者。

[按语] 诸家对白虎加人参汤的配伍意义,都有所阐发,足资参考。惟对石膏有清肺与清胃的不同意见,两说理俱可通。征之临床,凡肺胃有热者,都可使用石膏,就是证明。联系本条大烦渴内容,是清胃说更加贴切。知母苦甘而寒,尤氏说成咸寒,不确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流行性脑脊髓膜炎。②流行性乙型脑炎。③流行性出血热。本方加凉血解毒药。④小儿夏季热。⑤大叶肺炎、麻疹合并肺炎。⑥风湿病伴心肌炎。⑦糖尿病。⑧妊娠期尿崩症。⑨胃火齿痛。⑩天行赤眼、陷翳、涌波翳等外障眼病。⑪下肢痿症。

[医案选录] 汪希说治一壮男子,形色苍黑,暑月客游舟回,患呕哕,颠倒不得眠,粒米不入六日矣,脉沉细虚豁,诸医杂投藿香柴苓等药不效,危殆。汪曰,此中暑也,进人参白虎汤,人参五钱,服下呕哕即止,鼾睡五鼓方醒,索粥,连进二三服,乃减参稍轻,调理数剂而愈。

汪石山治一人,年三十余,形瘦弱,急病上吐下泻,水浆不入口者七日,自分死矣,汪诊脉八至而数,曰:交夏而得是脉,暑邪深入也,吐泻不纳水谷,邪气自甚也,宜以暑治。遂以人参白虎汤进半杯,良久,复进一杯,觉稍安,三服后,减去石膏知母,以人参渐次加作四五钱,黄柏、陈皮、麦冬等,随所兼病而佐使,一月后平复。

江应宿治岳母年六十余,六月中旬,劳倦中暑,身热如火,口渴饮冷,头痛如破,脉虚豁,二三至一止,投人参白虎汤,日进三服,渴止热退,头痛用白萝卜汁吹入鼻中良愈。(以上三案均录自《名医类案》)

按:一二两案,时间都在夏令,一则呕哕,粒米不入,一则剧烈吐泻,水浆不入,即王孟英《霍乱论》所称之“热霍乱”。暑邪侵犯肠胃,剧烈吐泻之后,必然劫夺津液,伤及气阴,故一方面以石膏、知母大清暑邪,一方面以甘草、粳米养胃和中,人参补益气阴。三案之病因,亦为暑邪,不过无吐泻之症状,即所谓“阳暑证”。暑必伤气,故脉现虚豁,用本方治疗,非常合拍,所以能收到满意的效果。

太阳病,发热恶寒,热多寒少;脉微弱者,此无阳也,不可发汗;宜桂枝二越婢①一汤。(27)

词解 ①越婢:“婢”与“脾”古字通用,《玉函经》方后煎法,二“婢”字均作“脾”,可证。成注:发越脾气,通行津液。
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“者”字作“则”。《玉函经》“发汗”上有“复”字。《脉经》作“不可复发其汗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发热恶寒,热多寒少,可治以桂枝二越婢一汤。假使脉象微弱,这是阳虚的征象,不可使用发汗方法。

[提要] 太阳病表郁化热的证治。

[浅释] 本条是太阳表证迁延时日,因循失汗,以致邪郁不解,形成外寒内热的证候,其病理机转与大青龙汤证相同,脉微弱为无阳,不可发汗,与脉微弱不可服大青龙汤的禁例亦同,仅病势较轻而已。由于叙证简略,在理解上有一定困难,但是只要能前后互参,还是有绪可寻的。既云太阳病,自当具有脉浮、头项强痛等证;从热多寒少,还当有烦渴等热象;从脉微弱不可发汗的对面来看,则脉当浮大有力,这样就可对本证有较全面的认识。所谓脉微弱者,此无阳也,乃是倒装文法,无阳即阳虚的意思,脉上既然已露出阳虚征兆,当然不可使用汗法以发其汗了。多数注家认为不可发汗是指麻、桂等辛温之剂,正宜桂枝二越婢一汤。也有主张桂枝二越婢一汤是辛凉解表的轻剂。但从方中的药味来看,大多数属于温热性质,仅有一味用量只有二十四铢的石膏是寒性药,竟说成变辛温为辛凉,这是不切实际的。

[选注] 章虚谷:此条经文,宜作两截看,宜桂枝二越婢一,是接热多寒少句来,今为煞句,是汉文兜转法也。若脉微弱者,此无阳也,何得再行发汗?仲景所以示人以禁曰“不可发汗”,宜作煞句读,经文了了,毫无纷论矣。《外台》方名越脾,此名婢者,传写之误也。

吴人驹:微乃微甚之微,非微细之微,但不过强耳。既曰热多,脉安得微?无阳者,谓表之阳邪微,故不可更大汗;热多者,谓肌之热邪甚,故佐以石膏。越婢者,发越之力,如婢之职狭小,其制不似大青龙之张大也。

汪苓友:不可发汗四字,当是不可大发汗,因其人脉微弱,无阳而津液少耳。

徐灵胎:此无阳与亡阳不同,并与他处之阳虚亦别。盖其人本非壮盛,而邪气亦轻,故身有寒热而脉微弱,若发其汗,必至有叉手冒心、脐下悸等证,故以此汤清疏营卫,令得似汗而解。况热多寒少,热在气分,尤与石膏为宜,古人用药之审如此。

陈修园:论中无阳二字,言阳气陷于阴中,既无表阳之证,不可发其表汗,故用越婢汤,方中石膏质重而沉,带同麻黄之勇,直入于里阴之中,还同桂枝汤复出于肌表而愈。

[按语] 将主治方剂置于论证的最后,这是《伤寒论》文法的特点之一,本条就是其中一例。很多注家不明此意,随文顺释,把脉微弱者,此无阳也,与桂枝二越婢一汤证混为一谈,以致谬误百出,如吴氏解“微,乃微甚之微,非微细之微”,汪氏解“不可发汗,当是不可大发汗”,徐氏认为“此无阳与亡阳不同,与他处之阳虚亦别”,陈氏认为“无阳二字,言阳陷于阴中”等等,要皆不免牵强附会。惟独章氏能不囿众说,独抒己见,指出本条末尾宜桂枝二越婢一汤,“是汉文兜转法也”,一语破千载之惑,真不愧为善读书者。至于对“越婢”的种种解释,很难评定是非,不必深究。

桂枝二越婢一汤方

桂枝(去皮) 芍药 麻黄 甘草各十八铢(炙) 大枣四枚(擘) 生姜一两二铢(切) 石膏二十四铢(碎,绵裹) 右七味,以水五升,煮麻黄一二沸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本云:当裁为越婢汤桂枝汤合之饮一升,今合为一方,桂枝汤二分,越婢汤一分。

臣亿等谨按桂枝汤方,桂枝、芍药、生姜各三两,甘草二两,大枣十二枚。越婢汤方,麻黄二两,生姜三两,甘草二两,石膏半斤,大枣十五枚。今以算法约之,桂枝汤取四分之一,即得桂枝、芍药、生姜各十八铢,甘草十二铢,大枣三枚。越婢汤取八分之一,即得麻黄十八铢,生姜九铢,甘草六铢,石膏二十四铢,大枣一枚八分之七,弃之,二汤所取相合,即共得桂枝、芍药、甘草、麻黄各十八铢,生姜一两三铢,石膏二十四铢,大枣四枚,合方。旧云桂枝三,今取四分之一,即当云桂枝二也。越婢汤方见仲景杂方中,《外台秘要》一云起脾汤。

[方解] 方中行:且是汤也,名虽越婢之辅桂枝,实则桂枝麻黄之合剂,乃大青龙以芍药易杏仁之变制耳。去杏仁者,恶其从阳而主气也;用芍药者,以其走阴而酸收也。以此易彼而曰桂枝二,则主之以不发汗可知,而越婢一者,乃麻黄石膏之二物,则是寓微发于不发之中,亦可识也。

吴人驹:发散表邪,皆以石膏同用者,盖石膏其性寒,寒能胜热,其味薄,薄能走表,非若芩连之辈,性寒味苦而厚,不能升达也。

《金鉴》:桂枝二越婢一汤,治发热恶寒,热多寒少,而用石膏者,以其表邪寒少,肌里热多,故用石膏之凉,佐麻桂以和营卫,非发营卫也。

许宏:婢即脾也,岁久传写之误。《经》注虽曰脾为卑脏,卑者若婢,此非成无己之语,乃后人穿凿强注之耳。所谓越婢汤者,以石膏、麻黄、甘草发越婢之正气,以通行于津液,而散虚邪留滞于经而不去者,此因脉微弱无阳,而不敢大汗者之所设也。

汪苓友:取桂枝之二以散风邪,越婢之一以治郁热。越婢云者,取石膏之辛凉,以化胃家之郁热,则热化津生而脾气发越,得以行其胃液,故《外台》方以婢改名脾也。

[按语] 本方即桂枝汤加麻黄、石膏,桂枝汤调和营卫,麻黄、石膏发越郁阳,故其所主证候亦应是表寒里热。方氏认为“乃大青龙以芍药易杏仁之变制”,正如方氏所说,本方与大青龙确是仅有一味之异,但作用则有很大不同,严格说来,大青龙不能作为桂枝汤加味方,而是麻黄汤加石膏、姜、枣,因此,麻黄汤以开腠发汗为主,兼清里热。况且麻黄汤的剂量极大,而本文的剂量极小,堪称天壤之殊。略加比较,即可明确区分。各家解释对理解方义都有参考价值。

表8 微邪郁表证治方药比较表

服桂枝汤,或下之,仍头项强痛,翕翕发热,无汗,心下满微痛,小便不利者,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主之。(28)

[校勘] 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无“或”字、“仍”字。《玉函经》“满”字下有“而”字。《脉经》无“白”字。

[语译] 吃了桂枝汤以后,或又用了下法,仍然头项部强痛,翕翕发热,没有汗,胸脘之间满闷而微感疼痛、小便不利的,用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主治。

[提要] 水饮阻滞似表,汗下津伤而病仍不解,治当益阴利水。

[浅释] 本条首先回顾了已经用过的治法,接着提出头项强痛、翕翕发热、无汗、心下满微痛、小便不利等证依然存在,这就颇值得研究,从更换的主方来看,桂枝汤去桂,可以肯定治不在表,加入苓、术运脾利水,显然是旨在利水治饮。由于里有水饮阻滞,在外的阳气被遏,故发热无汗,在外的经俞不畅,故头项强痛,“水热结胸证”可以发生项强,可作旁证。正由于里之饮邪阻滞,胃气阻塞则心下满微痛,水湿不得下行则小便不利。既然不是表证发热,自非桂枝汤所能治,而心下满微痛,更不同于肠府燥实,用下是错误的。所幸尚未发生其他变证。但是误用汗下,津液徒伤,致成津已伤而饮仍停的局面,饮停必须利水,津伤当兼益阴,所以用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。这样的化裁,既加强了利水治饮作用,又具有益阴功能,庶利水而不伤津,水饮去则诸证自除,所以说:“小便利则愈。”

[选注] 柯韵伯:汗出不彻而遽下之,心下之水气凝结,故反无汗而外不解,心下满而微痛也。然病根在心下,而病机在膀胱。若小便利,病为在表,仍当发汗;如小便不利,病为在里,是太阳之本病,而非桂枝证未罢也。故去桂枝,而君以苓术,则姜芍即散邪行水之法,佐甘枣效培土制水之功。此水结中焦,只可利而不可散,所以与小青龙、五苓散不同法。但得膀胱水去,而太阳表里证悉除,所谓治病必求其本也。

成无己:头项强痛,翕翕发热,虽经汗下,为邪气仍在表也。心下满微痛,小便利者,则欲成结胸;今外证未罢,无汗,小便不利,则心下满微痛,为停饮也。与桂枝汤以解外,加茯苓白术利小便、行留饮。

徐灵胎:头痛发热,桂枝证仍在也,以其无汗,则不宜更用桂枝。心下满则用白术,小便不利,则用茯苓,此证乃亡津液而有停饮者也。

尤在泾:头项强痛,翕翕发热,无汗,邪在表也,心下满微痛,小便不利者,饮在里也,此表间之邪与心下之饮相得不解,是以发之而不从表出,夺之而不从下出也。夫表邪挟饮者,不可攻表,必治其饮而后表可解。桂枝汤去桂加茯苓白术,则不欲散邪于表,而但逐饮于里,饮去则不特满痛除,而表邪无附,亦自解矣。

陈修园:太阳病服桂枝汤,服后未愈,医者不审其所以未愈之故,或疑桂枝汤之不当,而又下之。仍然表证不解,而为头项强痛,翕翕发热无汗;且又兼见里证,而为心下满痛,小便不利者。然无汗则表邪无外出之路,小便不利则里邪无下出之路,总由邪陷入脾,失其转输之用,以致膀胱不得气化而外出,三焦不行决渎而下出,《内经》曰:“三焦膀胱者,腠理毫毛其应。”是言通体之太阳也。此时须知利水法中,大有转旋之妙用,而发汗亦在其中,以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主之。所以去桂者,不犯无汗之禁也。所以加茯苓白术者,助脾之转输,令小便一利,而诸病霍然矣。

张兼善:或问,上条所云头项强痛,此邪气仍在表也,虽经汗下而未解,犹宜解散之,何故去桂加茯苓白术汤主之,是无意于表也。予曰:此非桂枝证,乃属饮家也。夫头项强痛即经汗下而不解,心下满而微痛,小便不利,此为水饮内蓄,邪不在表,故云去桂枝加茯苓白术,若得小便利,水饮行,腹满减,而热自除,则头项强痛悉愈矣。

章虚谷:太阳外邪不解而无汗者,必有恶寒,里有水邪上逆,必有心悸,或咳或呕等证,如小青龙、五苓散各条之证可见也。此条外证无恶寒,内证无心悸、咳呕,其非水邪上逆,表邪不解可知矣;其心下满微痛者,由误下而邪陷三焦表里之间也。《经》云:“三焦膀胱者,腠理毫毛其应。”故翕翕发热,无汗,而不恶寒,非太阳之邪也。翕翕者,热在皮毛,应在三焦也,盖脾胃之气,必由三焦转输,外达营卫,三焦邪阻,脾胃之气不能行于营卫经络,故内则心下满微痛,外则头项强痛,发热无汗,中则水道不通,而小便不利也。所以此方专在助脾和胃以生津液,宣化三焦之气,使津气周流,表里通达,小便自利,其邪亦解,故曰小便利即愈。不曰汗出愈者,明其邪不在表,而在三焦中道也。故其方义与小柴胡之和解表里相同,小柴胡主足少阳,此方主手少阳也;其与五苓散证治不同,亦非方之加减有错误也。

《金鉴》:去桂当是去芍药,此方去桂,将何以治仍头项强痛发热无汗之表乎……此条为汗下后表不解,而心下有水气者,立治法也。

[按语] 历来对本条的理解极不一致,但归纳起来,不外两大问题,一是本条证候的性质,约有三种意见:第一种意见是外有表证,内有饮邪;第二种意见是证属饮邪内蓄,没有表证;第三种意见是既非表证,也非停饮,而是三焦邪阻,脾胃之气不能行于营卫经络。这三种看法均能言之成理,实际也确实都有可能,因而各执一是,始终存在歧异,难判是非。二是本方的作用,亦有两种意见,主要是利水治饮,饮邪去则表亦自解;另一是专在宣化三焦之气,使津气周流,表里通达,其邪亦解。这两种意见,仅是分析的角度不同,精神实质还是一致的。可以肯定本方没有解表作用,那么,饮去则表亦解的说法显然理由不足,因此,《金鉴》提出了去桂当是去芍的意见,由此,去桂去芍又成为本方争议的焦点。我们认为主张把去桂改成去芍的理由并不充分,其理由之一:“去桂将何以治头项强痛,发热无汗之表证?”论中用药通例,治无汗之表,必须麻黄,前面桂麻合方的三张方剂,就是很好的证明。仲景有无汗不可与桂枝汤之禁,如果意在解表,不用麻黄,单用桂枝能否胜任?其理由之二:方后有“余依桂枝汤法煎服”,考复刻宋本并无此语,而是作“温服一升,小便利则愈”,可见其所持的论据是不可靠的。其理由之三:胸满忌用芍药,且举脉促胸满,桂枝去芍药汤为证。殊不知该方去芍药是因胸阳虚阴邪弥漫,与本证因饮邪而致的心下满微痛有着本质的差异,怎么能混淆不分,相提并论?所以这条理由也是不能成立的。然而怎样才能正确掌握本方的运用?徐灵胎“亡津液而有停饮”之说最得要领,津伤有热,故去桂;饮邪内停,故加苓、术以利水。

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方

芍药三两 甘草二两(炙) 生姜(切) 白术 茯苓各三两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六味,以水八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小便利则愈。本云,桂枝汤,今去桂枝加茯苓白术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六味”下有“㕮咀”二字,“八升”作“七升”,“云”作“方”。成本不载本方,仅于第十卷云:“于桂枝汤内,去桂枝加茯苓白术各三两,余仿前法煎服,小便利则愈。”

[方解] 陈古愚:太阳之气陷于中土,心下为脾之部位,故满而微痛;脾不能转输其津液,故小便不利。今用桂枝汤去桂而加白术茯苓,则转输灵而小便自利,小便利而太阳之气达于内外,而内外之邪俱净矣……如此证头项强痛,翕翕发热,为太阳桂枝证仍在,因其误治,遂变其解肌之法而为利水,水利则满减热除,而头项强痛亦愈,主方在无药之处,神乎其神矣。

王晋三:苓术芍甘,治太阳里水法也。解肌或下,水邪不去,而反变证,是非解肌者矣,当去桂枝,而以苓、术、生姜代桂枝行阳,存芍药以收阴,不取辛甘发散于表,取苓、芍药阴利水,甘枣培土制水,即太阳入里用五苓,表里两解之义也。

[按语] 本方即桂枝汤原方,去桂枝加苓、术而成。由于误伤津液,所以去桂,内饮仍停,所以加白术助脾气以转输,茯苓淡渗以利水,芍药、甘草酸甘益阴,生姜、大枣培养中气,协和诸药,使内停之水饮尽从下去,则心下满,头项强痛,翕翕发热诸证,皆可随之而解。陈注平允,王注苓、术、芍、甘并提,重点突出,苓芍同用,约阴利水,揭示了配伍规律,对于理解本文均有参考价值。末尾与五苓相较,认为都是表里两解之义,五苓用桂,本方去桂,未能说明去留之理,反而混淆不清。

伤寒,脉浮,自汗出,小便数,心烦,微恶寒,脚挛急①,反与桂枝欲攻其表,此误也。得之便厥②,咽中干,烦躁吐逆者,作甘草干姜汤与之,以复其阳;若厥愈足温者,更作芍药甘草汤与之,其脚即伸;若胃气不和,谵语③者,少与调胃承气汤;若重发汗,复加烧针者,四逆汤主之。(29)

词解 ①挛急:就是伸展不利的意思。

②厥:手足发冷。

③谵语:神昏妄言,也就是说胡话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自汗”下无“出”字,“小便数”句下有“颇微恶寒论曰”六字,下接“心烦”句,《脉经》作“小便数颇复”。成本“桂枝”下有“汤”字。《玉函经》“脚挛急”上有“两”字。《脉经》“承气汤”上无“调胃”两字。

[语译] 患伤寒病,出现脉浮自汗,小便次数增多,而尿量减少,心里不安,有轻微的恶寒,两脚拘急难伸的,反用桂枝汤来解表,这种治疗是错误的。服了桂枝汤以后,便四肢发冷,咽喉干燥,烦躁不安,呕吐气逆的,用甘草干姜汤来治疗,以恢复其阳气。服药后如果手足转温的,再用芍药甘草汤来治疗,两脚拘挛即能伸开;假使见到胃燥而谵语的,可少少给与调胃承气汤;如果因重发汗,又用烧针,以致亡阳的,用四逆汤主治。

[提要] 伤寒阴阳两虚证,误用桂枝汤而致病变加重的救误方法,以及可能发生的其他两种变证和治法。

[浅释] 本条以伤寒冠首,自然也是外感病,但是临床证候纯属阴阳两虚,所以容易发生误治。例如脉浮、自汗出、微恶寒,颇似桂枝证,但是桂枝证不应有小便数、心烦、脚挛急等情况,小便数为阳虚液耗,膀胱输运失司,心烦脚挛急,也是阳气阴液两虚,心神失养于上而筋脉失养于下所致,这就给诊断带来了困难,据此推断整个病情,则脉浮自汗恶风,可能是表阳虚、腠理不固的缘故,而不是桂枝汤证。既然不是桂枝证,而用桂枝汤,当然是错误的,即使是桂枝证,但已兼见阴阳两虚证,单用桂枝汤,也同样是错误的。无怪服桂枝汤后,病变更加严重了。

阴阳两虚,反与桂枝汤欲攻其表,必致阳气阴液更伤,阳虚不能敷布到四肢则厥冷,阴液不能上承于咽嗌则咽中干,阳虚寒胜,阴阳相格则烦躁吐逆。这时的救治方法,照理可以复阳益阴同时同进,但这不能算是最佳方案,要想提高治疗效果,最好是采取先复其阳,再复其阴的治疗步骤。于是先用辛甘化的阳甘草干姜汤,待厥回足温后,再用酸甘化阴的芍药甘草汤,阴液复则脚胫自能伸展自如。此处所说的脚,不是单指足部,而是包括胫部在内。

以下又举出可能发生的另外两种变证,以提示随证救治之法。有些注家把这两种治法也视为固定公式,是不切实际的。一种是胃燥而发生谵语,但毕竟原来阴阳两虚,所以只宜少与调胃承气汤以和胃泄热,这是权宜的救误措施,曰“少与”,最有分寸,含有再三慎重的精神在内。至于若重发汗,复加烧针,此处的重字读虫音,再的意思,指再一次发汗,又加烧针,这是一误再误,遥接服桂枝汤变证,以致病情进一步加重,出现亡阳的局势,那又应该用四逆汤急救回阳。综观全文,充分体现出示人具体分析辨证,随证论治的活法,绝不是讹误,而是极有指导意义。

[选注] 成无己:脉浮,自汗出,小便数而恶寒者,阳气不足也;心烦,脚挛急者,阴气不足也;阴阳血气俱虚,则不可发汗,若以桂枝汤攻表,则又损阳气,故为误也。得之便厥,咽中干,烦躁吐逆者,先作甘草干姜汤复其阳气,得厥愈足温,乃与芍药甘草汤益其阴血,则脚胫得伸。阴阳虽复、其有胃燥谵语,少与调胃承气汤,微溏以和其胃。重发汗为亡阳,加烧针则损阴。《内经》曰:“荣气微者,加烧针则血不流行。”重发汗,复烧针,是阴阳之气大虚,四逆汤以复阴阳之气。

顾尚之:桂枝加附子汤证,误在不加附子。阳气以辛散而上越,故用甘草干姜汤以复之,阴气以辛温而内耗,故用芍药甘草汤以和之。阴耗而邪入阳明,则宜调胃;烧针以重亡阳,则宜四逆。

程郊倩:伤寒脉浮,自汗出,小便数,阳虚可知,纵有心烦之假热,而有微恶寒,脚挛急之真寒以证之,即此时而温经散寒,当不嫌其暴也。反与桂枝汤欲攻其表,非误而何!里阳跟表阳而出,阴霾骤现矣,得之便厥者,真寒也;咽中干,烦躁者,阳浮而津竭,假热也;吐逆者,阴盛而上拒也。虚寒内凝,总无攻表之理,桂枝之误如此,甚堪大青龙之再误乎?作甘草于姜汤,散寒温里,以回其阳,阳回则厥自愈,足自温。其有脚未伸者,阴气未行下也,更作芍药甘草汤,从阳引至阴而脚伸。其谵语者,缘胃中不和而液燥,非胃中实热可比,仅以调胃承气汤少少与和之。若前次重有发汗烧针等误者,则亡阳之势已成,而阴邪将上犯无等,直以四逆汤温之而已。

汪苓友:此条伤寒,乃中寒证。脉浮自汗出,小便数者,阳虚气不收摄也;心烦者,真阳虚脱,其气浮游而上走也;恶寒曰微,此真寒之形已见也;脚挛急者,寒入阴经,血脉凝泣而缩急也。当其时,急宜温经散寒,反与桂枝汤欲攻其表,非误而何!得汤便厥者,桂枝攻表误汗,更损其阳,阳愈虚,故手足为之厥冷也。咽中干,烦躁者,误汗损阳,津液耗竭,阳虚烦躁,作假热之象也。吐逆者,阴寒气盛而拒膈也。因作甘草干姜汤散寒温中以复其阳,则厥自愈,足自温。夫足温已有欲伸之机,其尚未伸者,阳气虽回,阴血未和也,更作芍药甘草汤以和其营血,两脚即伸。设若胃气不和谵语者,胃中津液,为前桂枝干姜等辛热药所耗,《后条辨》云:“此非胃中实热者比。”故少与调胃承气汤和之,乃从治之法也。若不知此证之不可汗,而重发其汗,复加烧针以劫之,则阳气几亡,阴血复凝,能不急用四逆汤以回其阳,兼复其阴邪!以四逆汤中有炙甘草,复能生血故也。

赵嗣真:脉浮,虚也;汗自出,微恶寒者,阳虚无以卫外也;小便数,为下焦虚寒不能制水也;心烦,为阴虚血少也;脚挛急,乃血为汗夺,筋无以润养也。此初得便自表里俱虚,外无阳证,邪不在表,故不得与桂枝同法……或谵语者,由自汗小便数,胃家先自津液干少,又服干姜性燥之药,以致阳明内结谵语,然非邪实大满,故但用调胃承气汤以调之,仍少与之也。以上用药次第,先热后寒,先补后泻,似逆而实顺,非仲景之妙,孰能至是哉!

陈修园:热盛灼筋,故脚挛急,并可悟脉浮自汗,小便数,皆系热证,即有微恶寒一证,亦可知表之恶寒渐微,则里之郁热渐盛,其与桂枝汤证,貌虽相似,而实悬殊。

[按语] 各家注释本条分歧较大,有的认为表证兼阴阳两虚,应是桂枝加附子汤证;有的认为只是阴阳两虚,类似桂枝证,实际没有表证;有的认为专属阳虚,咽干、烦躁等是假热;有的认为证属阳盛郁热等。从后条“证象阳旦,按法治之而增剧”来看,不一定是表证,以阴阳两虚,阳虚为主的解释理由较为充分;热盛郁热的说法过于牵强,如属热厥,甘草干姜汤总不能用。否则,随意附会,就没有什么是非可分了。本条主要精神是设词禦变,有些注家却认为是一个人病情的前后变化,因而解释自相矛盾,如赵嗣真解释汗自出,小便数的病机,前面责之阳虚,后面说成津液干少。把假设当作必然,无怪难以圆通了。

表9 第29条内容分析简表

甘草干姜汤方

甘草四两(炙) 干姜二两 右二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五合,去滓,分温再服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甘草作二两,成本“干姜”下有“炮”字,《玉函经》、成本“味”字下均有“㕮咀”两字。

[方解] 陈恭溥:甘草干姜汤,温脾土而生阴液之方也,凡手足太阴之阳气不足,以致阴津不生者,皆用之。

方中行:甘草益气,干姜助阳,复其阳者,充其气之谓也。

[按语] 本方取甘草之甘,干姜之辛,甘辛合用,为理中汤之一半,重在复中焦之阳气,中阳一复,则力能四布,而肢厥自愈。又本方之用量亦很重要,甘草倍于干姜,是甘胜于辛,故能守中复阳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中焦虚寒之胃痛。②脾胃阳虚的吐血。③肺金虚寒的肺痿,咳嗽,吐涎沫。④肺气虚寒的遗尿。

[医案选录] 乔某,女,19岁,徒工。自幼有尿床的习惯,一直到现在,仍然是每晚尿床,不论冬夏,几乎是夜夜如此。近几年来四出求医,间或有短期疗效,但不能巩固。患者当时,面色不华,不喜饮水,手足不温,脉沉。诊为肺虚不能制下,下元虚寒所致。

炙甘草15克,干姜15克,白果10克,益智10克。水煎服,日服一剂。服到十剂时感到明显效果,共服四十余剂,又以此方配制蜜丸,继服半年多痊愈。(录自《经方发挥》)

按:遗尿证为膀胱不约,一般皆以补肾固涩为治,有些效果并不理想。本例治以温肺为主,竟收到预期疗效,颇有借鉴意义。《赵守真医案》也载有一则遗尿证病案,根据张景岳“若肺气无权,则肾水终不能摄,故治水者必先治气,治肾者必先治肺”的论点,使用甘草干姜汤(炙甘草24克,炮干姜9克),日二帖,三日后遗尿大减,涎沫亦稀、五日而诸证尽除。所以能达到这样好的效果,除方与证合以外,甘草用量接近干姜的两倍,当起到一定作用。其药理作用究竟怎样?值得作进一步研究。

芍药甘草汤方

白芍药 甘草各四两(炙) 右二味,以水三升,煮取一升五合,去滓,分温再服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芍药”上无“白”字,“味”字下有。“㕮咀”两字,成本同;“五合”作“半合”,“服”字下有“之”字。

[方解] 柯韵伯:脾不能为胃行其津液以灌四旁,故足挛急,用甘草以生阳明之津,芍药以和太阴之液,其脚即伸,此亦用阴和阳法也。

成无己:芍药白补而赤泻,白收而赤散也。酸以收之,甘以缓之,酸甘相合,用补阴血。

钱天来:拘急者,筋不得舒也。筋者,足厥阴肝之合也。筋不舒而挛急,故以酸泻之,以甘缓之,是以厥阴少阳主治治之也。

陈古愚:芍药味苦,甘草味甘,甘苦合用,有人参之气味,所以大补阴血,血得补则筋有所养而舒,安有拘挛之患哉!

[按语] 成、陈二氏解释本方的配伍作用主要就性味说明,尽管有酸甘与甘苦之异,但结论是一致的,都是补阴血,征之临床,确实具有这方面的功能,但是,说成“大补阴血”,则未免夸张失实。关于本方治脚挛急的机制,柯氏认为是通过脾胃转输津液的功能,钱氏着眼于肝与筋的关系,主要是泻肝缓肝而达到治疗目的,其实本方芍、甘同用,与肝脾双方都有关联,而与肝更密切一些。根据《神农本草经》与《别录》的记载,芍药还有“除血痹,破坚积”、“散恶血、逐贼血”的作用;《别录》载甘草还有“通经脉,利血气”的作用,可见芍、甘同用,不单是补阴血,还有通顺血脉,破除血痹的功能。所以本方广泛用于各种痉挛性疼痛,都有显著疗效,显然与两方面都有关系,其中以后一个作用尤为重要。由此可见,只强调本方的补益作用,肯定是片面的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阴伤、血虚之发热。②湿热脚气。《魏氏家藏方》名六半汤。③脚弱无力。《朱氏集验方》名去杖汤。④心绞痛。⑤胃肠痉挛脘腹痛。⑥胆结石、肾结石等引起的绞痛。⑦腓肠肌痉挛。⑧面肌痉挛。以汤剂吞服全蝎散1.5克。⑨三叉神经痛和眶上神经痛。大剂顿服。⑩小儿夜啼。⑪颈椎病。配合活血药。⑫全身抽搐症。加当归、勾藤、木瓜。⑬重症肌无力。加党参、黄芪、乌梅。

调胃承气汤方

见“阳明篇”。

四逆汤方

见“少阴篇”。

[医案选录] 四嫂,足遇多行走时则肿痛而色紫,始则右足,继乃痛及左足。天寒不可向火,见火则痛剧,故虽甚恶寒,必得耐冷。然天气过冷,则又痛。眠睡至浃晨,而肿痛止,至夜则痛如故。按历节病,足亦肿,但肿常不退,今有时退者,非历节也。惟痛甚时筋挛,先用芍药甘草汤以舒筋。赤白芍各一两,生甘草八钱,二剂愈。(录自《经方实验录》)

按:本案并非伤寒误治证,根据其足肿痛色紫与痛甚时筋挛的特点,试用本方,仅服药两剂,即告痊愈,得效如此之快,真有些出人意料。案后附有吴凝轩“芍药能活静脉之血”及“凡青筋暴露,皮肉挛急者,用之无不效”之经验,可作“除血痹”、“散恶血”的有力佐证。

问曰:证象阳旦,按法治之而增剧,厥逆,咽中干,两胫①拘急而谵语。师曰:言夜半手足当温,两脚当伸。后如师言,何以知此?答曰:寸口脉浮而大,浮为风,大为虚,风则生微热,虚则两胫挛,病形象桂枝,因加附子参其间,增桂令汗出,附子温经,亡阳故也。厥逆咽中干,烦躁,阳明内结,谵语烦乱,更饮甘草干姜汤;夜半阳气还,两足当热,胫尚微拘急,重与芍药甘草汤,尔乃胫伸;以承气汤微溏,则止其谵语,故知病可愈。(30)

词解 ①胫:小腿,从膝盖到脚跟的一段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“师曰”的“曰”字,“知此”作“知之”,两“为”字上都有“即”字,“参”字作“于”字,没有“重”字。成本两“为”字上都有“则”字,“病形”作“病证”,“躁”作“燥”。

[语译] 问:病人的病情很像阳旦证,按照治阳旦证的方法进行治疗,病情反而加重,四肢厥冷,咽喉干燥,两小腿拘挛不能伸展,而且谵语。老师回答说:到了半夜,手足就当转温,两胫就当伸展,后来果然如师所说的一样,这是怎样知道的呢?答道:是根据寸口脉象浮大,浮为风邪,大为正虚,有风邪,故发生微热,阴阳均虚,则两胫部挛急。病的形状好像桂枝证,实际是阳虚液亏,应当用桂枝加附子汤以温经复阳;反而用桂枝汤并增重桂枝的用量,以致汗出多而阳虚更甚,因而四肢厥冷,咽喉干燥,烦躁不安。如果阳明燥热内结,便会出现谵语烦乱。治疗方法,应当先用甘草干姜汤,半夜阳气来复,两脚自会转热,两胫部还微有拘急的,再用芍药甘草汤,这时胫部拘急就可完全伸展。服承气汤后大便微溏,则谵语自止,所以知道病可痊愈。

[提要] 以问答方式研讨上条证治的机制。

[浅释] 阳旦汤是桂枝汤的别名。根据本条先提出“证象阳旦”,又说“病形象桂枝”,再参考《金匮·产后篇》阳旦汤后注云即桂枝汤。可见这一说法是正确的。但也有主张阳旦是桂枝汤加黄芩,主要根据《类证活人书》中杂方门116方,但于杂方第六方阴旦汤药物也是桂枝汤加黄芩,只不过以干姜代生姜而已。可见朱氏阳旦与阴旦之分是没有明确界限的,因而也是不足取的。喻氏在批判成、方二氏以阳旦为桂枝汤的同时,大谈阳旦、阴旦,并说这是仲景的灵机活法,好像独具灼见,其实除坚持阳旦汤是桂枝汤加黄芩外,又杜撰出阴旦汤是桂枝汤加桂,果如所说,则治疗奔豚的桂枝加桂汤应又名阴旦汤了。实难令人信从。

此条文字比较费解,既说附子温经,又说亡阳故也,显然于理难通;再则把阳明内结,谵语烦乱,和厥逆咽中干,烦躁连在一起,既是阳虚,又是热盛,怎么会同时出现,更是于理不合,无怪引起后世注家的分歧意见。我们认为要在领会其精神实质,不必拘于文字表面。

[选注] 尤在泾:此即前条之意,而设为问答,以明所以增剧及所以病愈之故。然中间语意殊无伦次,此岂后人之文耶!昔人读《考工记》,谓不类于《周官》,余于此条亦云。

陈逊斋:因加附子参其间,“因”字下应加一“未”字,“附子温经”四字应删去。

程郊倩:一证中亡阳、阳结互具,故以厥逆,咽中干十五字并举,而治法之层次,因出其中。

[按语] 尤注符合求实精神,程注强词夺理,曲说徒乱人意。陈氏的文字修改意见,可备参考。

以上条文(12~30)内容大意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