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下第七

问曰:病有结胸①,有脏结②,其状何如?答曰:按之痛,寸脉浮,关脉沉,名曰结胸也。(128)

词解 ①结胸:证候名,主要症状是心下(胃脘部)硬痛。

②脏结:证候名,症状与结胸相似,而性质不同,为脏气虚寒而结。

[校勘] “寸脉浮,关脉沉”《玉函经》作“寸口浮,关上自沉”。

[语译] 问:病有结胸证,有脏结证,两者的病状怎样?答:胸脘部按之疼痛,寸部脉浮,关部脉沉,就叫做结胸证。

[提要] 结胸证的主要脉证。

[浅释] 结胸与脏结是两类不同的证候,结胸证以属阳,属实,属热为多,脏结证则属阴,属虚,属寒;性质完全相反,而临床症状却有许多相似之处,因此有必要作出鉴别。

按之痛,是结胸的主证,因热邪与痰水互结于胸中,所以按之有压痛感;寸脉浮,关脉沉,是结胸的主脉,结胸证的病位偏上,所以寸脉浮,而邪热陷于里,与有形的痰水搏结于胸脘之中,所以关脉沉,邪结而正气不虚,必是沉而有力。

[选注] 成无己:结胸者,邪结在胸,脏结者,邪结在脏,二者皆下后邪气乘虚入里所致。下后邪气入里与阳相结者,为结胸,以阳受气于胸中故尔。与阴相结者,为脏结,以阴受之则入五脏故尔。

张隐庵:结胸者,病发于太阳而结于胸也,脏结者,病发于少阴而结于脏也。病气结于胸膈之有形,而太阳之正气反格于外,而不能入,故按之痛,太阳之气主高表,故寸脉浮,邪结于胸,故关脉沉,名曰结胸也。

汪苓友:此言结胸病状,与脏结相似而各别,故仲景设为问答以辨之。夫结胸脏结,何以云太阳病?以二者皆太阳病误下所致也。盖结胸病,始因误下而伤其上焦之阳,阳气既伤,则风寒之邪乘虚而入,上结于胸,按之则痛者,胸中实也。寸浮关沉者,风与寒气相结,而为实之诊也。

[按语] 结胸与脏结之分,大要不外于阴阳虚实,各家注释,都较明晰,张氏认定结胸为病发于太阳,脏结为病发于少阴,虽然也言之成理,但细细推究,未免失之太凿。

何谓脏结?答曰:如结胸状,饮食如故,时时下利,寸脉浮,关脉小细沉紧,名曰脏结。舌上白胎滑①者,难治。(129)

词解 ①舌上白胎滑:就是舌上白滑苔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作“时小便不利,阳脉浮,关上细沉而紧”。

[语译] 什么叫脏结证?答:和结胸证的症状相似,但饮食如常,时时下利,寸部脉浮,关部脉小细沉紧,叫做脏结证。舌上苔白而滑的,不容易治疗。

[提要] 脏结证的主要脉证。

[浅释] 本条与上条本来是一条,讨论结胸和脏结的鉴别,应当联系起来理解。脏结证也具有心下硬满或连及少腹疼痛等症状,所以说“如结胸状”,但是脏结证邪结在脏,胃中无病,故饮食如常,而阳虚脾气不足,故时时下利。由于邪自表入,故寸脉亦浮,正虚邪结,与结胸证属热属实不同,所以关脉不是沉实有力,而是小细沉紧。阳虚津凝,所以舌苔白滑。邪结当攻,正虚禁攻,因此为难治之候。

[选注] 尤在泾:此设为问答,以辨结胸脏结之异。结胸者,邪结胸中,按之则痛,脏结者,邪结脏间,按之亦痛,如结胸者,谓如结胸之按而痛也。然胸高而脏下,胸阳而脏阴,病状虽同,而所处之位则不同,是以结胸不能食,脏结则饮食如故,结胸不必下利,脏结则时时下利,结胸关脉沉,脏结更小细紧,而其病之从表入里与表犹未尽之故,则又无不同,故结胸脏结,其寸脉俱浮也。舌上白胎滑者,在里之阳不振,入结之邪已深,结邪非攻不去,而脏虚又不可攻,故曰难治。

黄坤载:脏结如结胸状,病因阴邪逆冲,即太阴之心下结硬,而上无热者也,其脉寸浮关沉,亦与结胸无异,加以脉小细紧,则阴邪独结而无阳第也。关主中焦,人之卫气出于下焦,升清阳于浊阴者,中焦也;宗气出于上四焦,降浊阴于清阳者,中焦也,今关脉细小沉紧,则积寒内结,有阴无阳,是谓死阴,故名脏结。心窍于舌,白胎滑者,心火败而肺津凝也。金性收敛,得火以温之,则雾气飘洒而不凝,所谓相克,而实相成也。火衰则肺气不布,而津液郁浊胶塞心宫,故舌上胎白滑者,气滞而津凝也。土燥则津枯而黄涩,金湿则液凝而白滑,寒热之分也。舌胎白滑,火败金郁,是以难治。

[按语] 黄氏释舌胎白滑因“火败金郁”,尤氏析难治之故是“结邪非攻不去,而脏虚又不可攻”,均较合理,有助于理解。但释寸脉浮为表犹未尽,则不符实际,脏结既然“入结之邪已深”,怎么会还兼表证?

脏结无阳证①,不往来寒热,(一云寒而不热)其人反静,舌上胎滑者,不可攻也。(130)

词解 ①阳证:指发热、口渴等热象。

[校勘] 《脉经》“不往来寒热”作“寒而不热”。“胎滑”《巢源》作“不苔”。

[语译] 脏结没有阳性的见证,不往来寒热,病人反而安静,舌上苔滑的,不可用攻下法治疗。

[提要] 补述脏结的证候特点和治疗禁例。

[浅释] 本条进一步说明脏结证的属性是纯阴无阳。无阳证指没有发热、口渴等里热证候,也没寒热往来等少阳证候。邪结在里,应见烦扰不安,其人反静而不烦,可见正阳不振无力与邪抗争,而舌上苔滑,更是阳气大虚的确据,所以虽有像结胸那样的硬满症状,亦决不可治以攻下方法。

[选注] 成无己:脏结于法当下,无阳证为表无热,不往来寒热为半表半里无热,其人反静为里无热。《经》曰:“舌上如胎者,以丹田有热,胸中有寒。”邪气以表里皆寒,故不可攻。

方中行:无阳证,言当脏结之时,表已罢除,无太阳也。不往来寒热,言痞虽属胁下,由素常有而发,非少阳传经之邪也。反静,言无阳明之谵妄也。舌,心之苗也,胎滑,生长滑腻如胎膜也。胎滑本由丹田有热,胸中有寒而成,然丹田、阴也,胸中、阳也,热反在阴而寒反在阳,所以为不可攻也。

柯韵伯:结胸是阳邪下陷,尚有阳证见于外,故脉虽沉紧,有可下之理。脏结是积渐凝结而为阴,五脏之阳已竭也,外无烦躁潮热之阳,舌无黄黑芒刺之胎,虽有硬满之症,慎不可攻。理中、四逆辈温之,尚有可生之义。

尤在泾:邪结在脏,必阳气内动,或邪气外达,而后可施攻取之法。若无阳证,不往来寒热,则内动外达之机俱泯,是以其人反静,其舌胎反滑,邪气伏而不发,正气弱而不振,虽欲攻之,无可攻已。盖即上文难治之端,而引其说如此。

黄坤载:脏结之证,阴盛则寒,阳复则热,寒为死机,热则生兆,阴阳相争,多见烦躁。复之过者,邪热如焚,亦有下证,若绝无阳证,不往来寒热,其人反静,舌上胎滑者,是为绝阴,不可攻也。肝胆同气,寒热往来而生烦者,胆木之阳复也;寒热不作,而反静者,肝木之阴胜也。

[按语] 成氏、方氏关于无阳证,均释为无三阳见证,未免太凿,不若柯注恳切。关于不可攻,成、方二氏亦因胎滑而联系丹田有热,胸中有寒来解释,更是十分牵强,试问脏结证怎么会丹田有热?显而易见,这样的以经解经,是不符实际的。不若尤注邪伏不发,正弱不振的说理直接明快。黄氏注本条就厥阴肝木立论,并援引阴阳胜复与肝胆同气之理,来释不可攻之故,虽不一定确切,但对研究探讨脏结证的病理机转,还是有一定的启发意义和参考价值。

病发于阳,而反下之,热入因作结胸,病发于阴,而反下之,(一作汗出)因作痞①也。所以成结胸者,以下之太早故也。结胸者,项亦强,如柔痓②状,下之则和,宜大陷胸丸。(131)

词解 ①痞:证候名,主要症状是胃腕部痞塞不舒,按之不痛。

②柔痓:“痓”当作“痉”,是项背强直角弓反张的证候名称,有汗的叫柔痉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病”字上有“夫”字。“痞”下,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均无“也”字。《千金翼方》“病发于阴,而反下之”作“病发于阴,而反汗之”。“痞”字《巢氏病源》作“否”字。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项”上有“其”字。“痓”,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作“痉”。“结胸者”句下,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均析做另条。

[语译] 太阳病,邪气盛实,误用下法,邪热内陷,就会成为结胸。病发于里,正气不足,误用下法,就会成为痞证。所以成为结胸,是因为攻下太早的缘故。结胸证,项部也会强直,如同柔痉一样,以攻下治疗,强直就可转为柔和,可用大陷胸丸。

[提要] 论结胸证和痞证的成因,及结胸邪势盛实于上的证治。

[浅释] 本条可分前后两节,前节是论述结胸和痞证的成因;后节是说明结胸证邪势盛实于上的治法和主方。

“阴阳”二字,概括了性质相对的一切事物,本条所说的“病发于阳”意指太阳表证,阳盛体壮,同时内有有形痰水,由于攻下太早,致邪热内陷,与痰水相结,成为结胸。所谓下之太早,就是对结胸证成因的补充说明。“病发于阴”,是指本属里证,病人的体质较弱,内无有形痰水,所以误下之后,仅是热壅气滞而成痞,却不疼痛。有些注家,以风寒营卫解释病发于阳与病发于阴,显然是不恰当的。

下节所说的结胸项强如柔痉状,并不是真正的柔痉,乃因胸脘部硬满疼痛,邪势盛实于上,头后仰而不能前俯,好像项部强直的柔痉一样,其实和筋脉失养的项强是毫不相干的。正由于这种项强是胸部水热结聚的影响,所以下之始和,但毕竟邪势偏上,因而适用大陷胸丸以缓攻之。

[选注] 张路玉:病发于阳者,太阳表证误下,邪结于胸也。病发于阴者,皆是内挟痰饮,外感风寒,中气先伤,所以汗下不解而心下痞也。凡结胸正在胸中,此正太阳全盛之邪,因误下乘虚而入,故曰热入因作结胸,是处方名为陷胸。若痞则多偏胸胁,而无正中结痛之候,故但言因作痞,而不用热入二字,其邪之盛衰可知,是处方名为泻心。观其主治,则虚实迥然不侔,则知表邪为阳,里邪为阴也明矣。或言中风为阳邪,伤寒为阴邪,安有风伤卫气,气受伤而反变为结胸,寒伤营血,血受伤而反成痞之理。复有误认直中阴寒之阴,下早变成痞者,则阴寒本无实热,何得有下早之变?设阴结阴躁而误下之,立变危逆,恐不至于成痞停日待变而死也。

结胸而至颈项亦强,证愈笃矣。盖胸间邪结紧实,项势常昂,有似柔痉之状,然痉病身首俱张,此但项强,原非痉也,借此以验胸邪十分紧逼。以大陷胸汤下之,恐过而不留,即以大陷胸圆下之,又恐滞而不行,故煮而连滓服之,然后与邪相当。

张隐庵:病发于阳者,发于太阳也,太阳主表,宜从汗解,而反下之,则胃中空虚,邪热内入,而结于胸膈之阳分,因作结胸。病发于阴者,发于少阴也,少阴上火下水,而主神机出入,治当助其君火之阳,而反下之,则邪入于胸膈之阴分,因作痞也。

舒驰远:病发于阳,为风伤卫,误下则结硬于胸上,以阳位高在上也。病发于阴,为寒伤营,误下则痞塞于心下,以阴位卑在下也。二证非下之太早,乃病在太阳,不应下而下之故也。

柯韵伯:阳者,指外而言,形躯是也;阴者,指内而言,胸中心下是也。此指人身之外为阳,内为阴,非指阴经之阴,亦非指阴证之阴。发阴、发阳,俱指发热。结胸与痞,俱是热证。作痞不言热入者,热原发于里也,误下而热不得散,因而痞硬,不可以发阴作无热解也。若作痞谓非热证,泻心汤不得用芩连大黄矣。若栀子豉之心中懊,瓜蒂散之心中温温欲吐与心下满而烦,黄连汤之胸中有热,皆是病发于阴。

头不痛而项犹强,不恶寒而头汗出,故如柔痓状。此表未尽除而里证又急,丸以缓之,是以攻剂为和剂也。此是结胸证中或有此状,若谓结胸者必如是,则不当有汤、丸之别矣。

沈目南:此结胸最重证也,邪饮抟结,逼凑胸膈,胸背不得昂然舒畅,故如柔痉状。但陷胸汤入口,溜下胸膈,不能开破胸中坚壘,颈项何由得伸,故取陷胸丸连滓煮服,加白蜜留恋胸膈之间,而破上焦之结,因肺气壅逆,故加葶苈杏仁下其逆耳。

汪苓友:夫结胸证至项强,则其邪紧结于胸,胸中满实,其势常昂,有似反张之状,故云如柔痓也。下之则和者,言邪实去,则胸中和而项自舒之意。

[按语] 注家对病发于阳、发于阴的意义见解不一:张氏主张阳为太阳,阴为少阴。谓病在太阳误下而成结胸,这种说法尚可成立,但少阴病是全身虚寒证,误下后成为热壅气滞的痞证,显然于理难通。舒氏宗方、喻等意见,病发于阳为风伤卫,病发于阴为寒伤营,尤其脱离实际,因为风伤卫、寒伤营的理论本身就不能成立。对于上述观点,张路玉与柯韵伯皆持批判态度,张路玉提出“表邪为阳,里邪为阴”,柯韵伯认为阳为外,阴为内,并引申栀子豉汤证、瓜蒂散证等皆是病发于阴。就阴阳是一切相对属性的概括来看,以外与内解释本条的发于阳与发于阴,是比较合理的。关于如柔痉状,张路玉、沈目南、汪苓友等都认为因胸中满实,项势常昂,有似柔痉之状,并非真是柔痉。惟柯氏认为是表未尽除,难免千虑之失。

大陷胸丸方

大黄半斤 葶苈子半升(熬) 芒硝半升 杏仁半升(去皮尖熬黑) 右四味,捣筛二味,内杏仁、芒硝,合研如脂,和散,取如弹丸一枚,别捣甘遂末一钱匕,白蜜二合,水二升,煮取一升,温顿服之,一宿乃下,如不下,更服,取下为效,禁如药法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要方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白蜜为“一两”。

[方解] 方中行:此以结胸之剧者言,变制以出其治,火邪结硬于胸,俯则碍而不利,势必常昂,有反张之疑似,如柔痉状之谓也。盖病已至剧,辨之不可不明,治之不可不审。是故大黄芒硝甘遂前有之矣。葶苈有逐饮之能,杏仁以下气为用,白蜜甘而润,导滞最为良。名虽曰丸,犹之散耳,较之于汤,力有加焉。此诚因病制胜之良规,譬则料敌添兵之妙算。

王晋三:捣为丸者,唯恐药性峻利,不能逗留于上而攻结也。不与丸服者,唯恐滞而不行也。以水煮之再内白蜜者,又欲其缓攻于下也。

汪苓友:大陷胸汤止硝、黄、甘遂三物,兹方中更加葶苈、杏仁、白蜜,是名虽为丸,比汤倍有力焉。大抵结胸证水逆于肺,喘胀胸满者,宜用之。

尤在泾:大陷胸丸以荡涤之体,为和缓之用,盖以其邪结在胸,乃至如柔痓状,则非峻药不能逐之,而又不可以急剂一下而尽,故变汤为丸,煮而并渣服之,乃峻药缓用之法。峻则能胜破坚荡实之任,缓则能尽际上迄下之邪也。

[按语] 各家从不同角度对本方配伍意义的分析,均很中肯,而且涉及剂型特点如“名之曰丸,犹之散耳”,说明与一般丸剂不同;给药方法,不是以水送服,而是以蜜二合、水二升煮汁温顿服之,对此,王氏、尤氏的解释都颇有阐发。汪氏指出“结胸证水逆于肺,喘胀胸满者宜用之”,对临床如何应用本方,尤有启发和帮助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结胸证邪结高位,项强如柔痉状。②治痰饮疝证,心胸痞塞结痛,痛连项臂膊者。③治水肿、肠澼初起,形气俱实者。(《金鉴》)

结胸证,其脉浮大者,不可下,下之则死。(132)

[语译] 结胸证,脉象浮大的,不可攻下,如果误用攻下,就能导致死亡。

[提要] 结胸证脉浮大的,禁用下法。

[浅释] 寸脉浮,关脉沉,原是结胸证的主要脉象,然浮象仅见于寸口,今浮大脉见于寸关尺三部,则应引起注意,不可仅据结胸证而迳用攻下。浮大脉之所以不可下,其原因主要有二:一是浮大有力,为表邪尚盛,前因误下而成结胸,今若再下,必致表邪尽陷,使病势加剧;二是浮大无力,为邪实正虚,下之则正气不支,虚脱而死。本条下之则死,当是指浮大无力。

[选注] 成无己:结胸为邪结胸中,属上焦之分,得寸脉浮;关脉沉者为在里,则可下。若脉浮大,心下虽结,是在表者犹多,未全结也,下之重虚,邪气复结,则难可制,故云“下之则死”。

方中行:此示人凭脉不凭证之要旨,戒人勿孟浪之意。夫结胸之为阳邪内陷,法固当下,下必待实;浮为在表,大则为虚,浮虚相搏,则表犹有未尽入,而里未全实可知,下则尚虚之里气必脱,未尽之表邪皆陷,祸可立至,如此而命尽,谓非医咎何?是故致戒也。

黄坤载:结胸之脉,寸浮关沉,寸浮则上热,关沉则中寒,上热甚而中寒不甚,则浮多而沉少,是以可下。若其脉浮大,绝无沉意,是非无中寒也,乃中寒之极,阳气全格于上,是以但见浮大,而不见其沉,下之中气败竭,必死无疑也。结胸可以下愈者,下焦之阳未至绝根,故推荡其上郁之阳,使之通达于下,以接下焦之根,是以愈也。其脉浮大,则阳已绝根于下,是中虚外寒之诊,下之所以速其死也。

[按语] 各家对脉浮大的解释,不外两类,一为浮乃表未尽,二为大属正气虚。但结胸证兼表脉者并不多见,里证见表脉多是正气极虚,阳浮于外的表现,因此,本条的脉浮大,从正气虚来理解为妥。黄氏虽然从虚解释,但注关沉为中寒,脉浮大为中寒之极,阳气全格于上,则与热实结胸的性质不符,所以也同样不够确切。

结胸证悉具,烦躁者亦死。(133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烦”作“而”。

[语译] 结胸证的临床证候都已具备,而烦躁不宁的,也属于死候。

[提要] 结胸证的死候。

[浅释] 所谓结胸证悉具,是指心下痛,按之石硬,从心下至少腹硬满而痛不可近,日晡所小有潮热等症状而言,当此之时,邪气鸱张已甚,复见烦躁不宁,乃正不胜邪之征,补泻两难,下之则正虚不支,不下则邪实不去,所以预后不良。

[选注] 张隐庵:结胸证悉具者,在外之如柔痓状,在内之膈内拒痛,外内之证悉具也。烦躁者,上下之阴阳不相交济也,故上节外内相离者死,此上下不交者亦死。

尤在泾:伤寒邪欲入而烦躁者,正气与邪争也,邪既结而烦躁者,正气不胜而将欲散乱也。结胸证悉具,谓脉沉紧,心下痛,按之石硬,及不大便,舌上燥而渴,日晡所潮热,如上文所云是也。而又烦躁不宁,则邪结甚深,而正虚欲散,或下利者,是邪气淫溢,际上极下,所谓病胜脏者也,虽欲不死,其可得乎!

[按语] 结胸证悉具,虽不见烦躁,已属危殆,若又加烦躁,危险自不待言。烦躁一证,在初病时为正气御邪之征,医者因其势而利导之,则邪去正安而病愈;如见于久病或正虚之时,则为神明受扰之象,故多恶候。张、尤二氏对本条的解释都较平允,可资参考。

太阳病,脉浮而动数,浮则为风,数则为热,动则为痛,数则为虚。头痛发热,微盗汗出,而反恶寒者,表未解也。医反下之,动数变迟,膈内拒痛,(一云头痛即眩)胃中空虚,客气①动膈,短气躁烦,心中懊,阳气②内陷,心下因硬,则为结胸,大陷胸汤主之。若不结胸,但头汗出,余处无汗,剂颈而还③,小便不利,身必发黄。(134)

词解 ①客气:就是邪气,因从外来,故叫客气。

②阳气:这里是指表邪而言,不是指正气。

③剂颈而还:“剂”同“齐”,谓汗出到颈部而止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膈内拒痛”作“头痛即眩”。“客气”《外台秘要》作“客热”。“余处”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作“其余”。“剂”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作“齐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脉浮而动数,浮主风邪在表,数主身体有热,动是痛的表现,数脉又主虚象,头痛发热,微出盗汗,而反有恶寒的,这是表邪未解。医生反误用下法,以致动数脉变为迟脉,胸膈部疼痛拒按,这是由于胃气因下攻而空虚,邪气陷于胸膈部位,所以呼吸短促,躁扰不安,胸中懊,由于表邪内陷,心下因而硬满,以致成为结胸的,用大陷胸汤主治。若误下后未成结胸,只是头上出汗,从颈项以下都没有汗,小便不利的,必然会出现身体发黄。

[提要] 表证误下,致成结胸或发黄的病理机转,及结胸证的治法。

[浅释] 本条主要讨论表里辨证与表证误下而致结胸与发黄的两种病理转归。太阳病,脉浮而动数,脉浮主表,动为邪盛主痛,数为体表有热,所以脉浮动数为风邪盛而表热,里无实邪,故曰“数则为虚”。头痛发热是表证,微盗汗出属少阳有热,是表邪已有内传之势,如果邪全传里,则恶寒当罢,现在仍然恶寒,可见表尚未解,故特提出“而反恶寒者,表未解也”,用一“反”字,以突出恶寒是辨表证的关键,表未解的不可攻里,这是治疗的原则。由于医者失察,竟用攻下之法,因而表邪内陷而成为结胸证。邪陷热结,所以动数之脉变为迟脉;误下则损伤胃气,致胃中空虚,热邪动膈,故膈内拒痛,热邪陷与水邪相结,心下因而硬满疼痛,成为结胸。邪结热扰,同时还可伴见短气躁烦,心中懊。结胸证因热与水结,故治宜泻热逐水破结的大陷胸汤。

误下成为结胸,这只是变证的一个方面,但并不是绝对的,因此,接着提出可能发生的第二种变证,如果未出现心下硬满疼痛的结胸证,而是但头汗出,剂颈而还,余处无汗,小便又复不利,这是热不得外越,湿不得下泄,阳气内郁而熏蒸向上的缘故。湿蒸热郁,所以势必发黄。

上条结胸证悉具,烦躁者死,其烦躁为正不胜邪之征;本条亦有烦躁证,而不言死者,这烦躁乃正邪相拒所致,两种烦躁性质不同,应当明辨。

又本条大陷胸汤证心中懊,是因水热有形之邪内结,气机郁阻所致,栀子豉汤证心中懊,乃无形之热郁于胸膈,所以谓之“虚烦”,是与大陷胸汤证有形之结相对而言,并不是真正虚证,亦当明辨。

表31 表证误下致成结胸、发黄示意表

[选注] 方中行:太阳之脉本浮,动数者,欲传也。浮则为风四句,承上文以释其义,头痛至表未解也,言前证,然太阳本自汗,而言微盗汗,本恶寒而言反恶寒者,稽久而然也。医反下之,至大陷胸汤主之,言误治之变与救变之治。膈、心胸之间也,拒,格拒也,言邪气入膈,膈气与邪气相格拒而为痛也。空虚,言真气与食气皆因误下而致亏损也。客气,邪气也,短气,真气不足以息也,懊,悔恨之意,心为邪乱而不宁也。阳气,客气之别名也,以本外邪,故曰客气,以邪本风,故曰阳气,以里虚也,因而陷入,故曰内陷。阳性上浮,故结于胸……若不结胸至末,以变之亦有轻者言,盖谓邪之内陷,或不结于胸,则无有定聚,但头汗出者,头乃诸阳之本,阳健其用,故汗出也。余处无汗者,阴脉上不过颈,阳不下通,阴不任事,故汗不出也。小便不利者,阳不下通,阴不任事,化不行而湿停也。湿停不行,必反渗土而入胃,胃土本湿,得湿则盛,既盛且停,必郁而蒸热,湿热内发,色必外夺,身之肌肉,胃所主也,胃土之色黄,所以黄发于身为可必也。

汪苓友:夫曰膈内,曰心中,曰心下,皆胸之分也。名曰结胸,其邪实陷于胃,胃中真气虚,斯阳邪从而陷入于胸,作结硬之形也。

陈亮斯:结胸者,结于胸中,而连于心下也。身之有膈,所以遮上下也,膈能拒邪,但邪但留于胸中,膈不能拒邪,则邪留胸而及于胃,胸胃俱病,乃成结胸。如胸有邪而胃未受邪,则为胸胁满之半表半里证,如胃受邪而胸不留,则为胃家实之阳明病,皆非结胸也。故必详辨分明,庶无差误。

喻嘉言:动数变迟三十六字,形容结胸之状殆尽。盖动数为欲传之脉,而变迟则力绵势缓而不能传,且有结而难开之象,膈中之气与外入之邪两相格斗,故为拒痛。胃中水谷所生之精悍,因误下而致空虚,则不能借之以冲开外邪,反为外邪冲动其膈,于是正气往返邪逼之界,觉短气不足以息,更烦躁有加;于是神明不安,方寸之地觉剥肤近灾,无端而生懊,凡此皆阳邪内陷所致。

[按语] 方、喻二氏对本条结胸证的成因、病变机制,都颇有阐发。但方注“短气,真气不足以息”,则略欠确切,须知结胸证短气因邪阻气机壅滞不利,和气虚不足的短气是完全不同的。汪、陈二氏对结胸部位的讨论亦颇中肯,从而明确了结胸的部位是以胃脘为主,而不是专指胸膈。

大陷胸汤方

大黄六两(去皮) 芒硝一升 甘遂一钱匕 右三味,以水六升,先煮大黄,取二升,去滓,内芒硝,煮一两沸,内甘遂末,温服一升,得快利,止后服。

[校勘] 大黄《千金方》、《千金翼方》无“去皮”二字。《千金方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甘遂下有“末”字。成本无“匕”字。

[方解] 成无己:结胸为高邪,陷下以平之,故治结胸,曰陷胸汤。甘遂味苦寒,苦性泄,寒胜热,虽曰泄热,而甘遂又若夫间之遂,直达之气,陷胸破结,非直达者不能透,是以甘遂为君。芒硝味咸寒,《内经》曰“咸味下泄为阴”,又曰“咸以软之”。气坚者,以咸软之,热胜者,以寒消之,是以芒硝为臣。大黄味苦寒,将军也,荡涤邪寇,除去不平,将军之功也,陷胸涤热,是以大黄为使,利药之中,此为剂,伤寒错恶,结胸为甚,非此汤则不能通利之,剂大而数少,取其迅疾,分解结邪,此奇方之制也。

汪苓友:考《周礼》,凡治野,夫间有遂,注云,自一夫至千夫之田,为遂沟洫浍,所以通水于川,遂者,通水之道也,广深各三尺曰遂,则是甘遂,乃通水之要药,陷胸汤中以之为君,乃知结胸证,非但实热,此系水邪结于心下故也。

尤在泾:大陷胸与大承气,其用有心下胃中之分,以愚观之,仲景所云心下者,正胃之谓,所云胃中者,正大小肠之谓也。胃为都会,水谷并居,清浊未分,邪气入之,夹痰杂食,相结不解,则成结胸。大小肠者,精华已去,糟粕独居,邪气入之,但与秽物结成燥粪而已。大承气专主肠中燥粪,大陷胸并主心下水食;燥粪在肠,必借推逐之力,故须枳朴,水食在胃,必兼破饮之长,故用甘遂。且大承气先煮枳朴而后纳大黄,大陷胸先煮大黄而后纳诸药,夫治上者制宜缓,治下者制宜急,而大黄生用则行速,熟则行迟,盖即一物而其用又有不同如此。

吕村:本方虽用硝、黄,而关键全在甘遂末一味,使下陷之阳邪,上格之水邪,俱从膈间分解,而硝、黄始得成其下夺之功,若不用甘遂,便属承气法,不成陷胸汤矣。

[按语] 本方与大承气汤均用硝、黄,所不同的,一用枳、朴,一用甘遂,尤氏、吕氏对两方作用的分析均较精当。本方较大承气汤药力更猛,非水热相结,脉证俱实者,断不可用,即体气壮实者,使用时也需注意中病即止,以防过剂伤正,方后注“得快利,止后服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急性胰腺炎,胆囊炎。②肠梗阻肠腔积液较多者。③溃疡病穿孔。④结核性包裹性胸腔积液。⑤外伤性胸腔积液。⑥精神分裂证(本方加胆星、半夏、竺黄、菖蒲)。

[医案选录] 丁某,男,37岁。为汽车挤伤右侧胸壁,X线照片:右侧液气胸,肺压迫严重,自第一至第四肋骨骨折,液平面第九肋间隙,自右胸抽出空气2000毫升,抽出血液300毫升,之后胸憋气短稍好转。两周后复查:右肺野外带密度增高,上缘呈外高内低状,可随体位变动,右肋膈角消失,膈肌活动度差。X线诊断:右胸积液。现仍胸憋气短,头颈部发热,背部多汗,舌苔白,脉左右寸浮,关尺沉。辨证为外伤胸膺,气郁水蓄。治以泄热逐水,方用大黄9克,芒硝9克,甘遂3克。水煎服二剂后,胸闷胸痛大减,背汗止。随证改用半夏泻心汤加味,服四剂,胃纳稍增,仍胸憋气短,脉左右寸浮,关尺沉。仍用大陷胸汤原方,三剂后,自觉症状完全消失。X线透视:液平面见不到,右肋膈角稍钝。夜寐不宁,怕惊动,有时心悸,脉两关滑。处方:茯苓、桂枝、白术各18克,甘草12克,珍珠母30克,生牡蛎30克,生蒲黄、五灵脂、炒土元各9克,三七粉3克(冲)。十二剂。X线透视:心肺正常。胸痛完全消失。(摘自《经方验》)

按:由此案可以证明大陷胸汤对胸腔积液确实有较好的疗效,联系到肠梗阻、胰腺炎等治疗经验,可见大结胸证的病位范围较广,是以胃脘为主,上连胸胁下及少腹,而不是单指胃脘或胸膈。再则从此案还可看出大陷胸汤应用指标是热与水结,水热未尽,还可再用,要在掌握病情。此案最后以苓桂术甘汤温阳化饮佐活血化瘀善后,不仅体现了随证转方精神,而且对如何灵活运用经方有一定的启示。

伤寒六七日,结胸热实①,脉沉而紧,心下痛,按之石硬者,大陷胸汤主之。(135)

词解 ①结胸热实:是指结胸证的性质属热属实,与寒实结胸证不同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脉沉而紧”作“其脉浮紧”。“石硬者”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作“如石坚”。

[语译] 伤寒六七日,发生属热属实的结胸证,脉象沉而且紧,胸脘部疼痛,用手触按如同石头一样坚硬的,用大陷胸汤主治。

[提要] 外感病程中,未经误下也可发生大结胸证。

[浅释] 病人平素内有水饮,表邪入里化热与之相结,也能形成结胸证,所谓热实,是指结胸证的性质,与下条的寒实结胸正好相对。

脉沉而紧,沉为邪在里,紧是邪结痛甚之征,128条云“寸脉浮,关脉沉”,134条云“脉浮而动数……医反下之,动数变迟”,本条云“脉沉而紧”,可见沉为结胸的主脉,但上两条均兼浮象,提示均为太阳表邪误下而成,邪可能尚未完全入里。本条未经误下,由于邪盛自传于里,热与水结,所以脉沉而紧。这里“迟”与“紧”都属于邪结,不可误认属寒。水与热搏结于胸脘,所以心下痛,按之石硬。结胸证既具,当然也应用大陷胸汤主治。

[选注] 程郊倩:结胸一证,虽曰阳邪陷入,然“阴阳”二字从虚实寒热上区别,非从中风伤寒上区别。表热盛实转入胃府,则为阳明证,表热盛实,不转入胃府,而陷入膈,则为结胸证,故不必误下始成。伤寒六七日,有竟成结胸者,以热已成实,而填塞在胸也。脉沉紧,心下痛,按之石硬,知邪热聚于此一处矣。不因下而成结胸者,必其人胸有燥邪,以失汗而表邪合之遂成里实。此处之紧脉,以痛得之,不作寒断。

喻嘉言:此条热实二字,形容结胸之状甚明,见邪热填实于胸间不散漫也。上条言寸脉浮,关脉沉,此言脉沉紧更明。盖脉紧有浮沉之别,浮紧主伤寒,无汗,沉紧主伤寒结胸,与中风之阳邪结胸迥殊,此所以不言浮也。

魏念庭:六七日之久,表寒不解,而内热大盛,于是寒邪能变热入里,在胃则为传阳明,在胸则为结胸矣。入胃则为胃实,入胸则为胸实,实者、热邪已盛而实也。

柯韵伯:此条言脉与内证,又当于热实二字著眼,六七日中,详辨结胸有热实亦有寒实。太阳病误下,成热实结胸,外无大热,内有大热也。太阴病误下,成寒实结胸,胸下结硬,外内无热证也。沉为在里,紧则为寒,此正水结胸胁之脉,心下满痛,按之石硬,此正水结胸胁之证,不异于寒实结胸,故必审其为病发于阳,误下热入所致,乃可用大陷胸汤,是谓治病必求其本耳。

[按语] 本条明确提出“热实结胸”,可以肯定其脉证都是属热属实,而喻氏仍以沉紧主伤寒结胸,柯氏也认定紧则为寒,显然有悖于原意,也不符合临床实际。程氏指出“此处之紧脉以痛得之,不作寒断”,足以纠正喻、柯等主寒的错误。然而程氏将本证专责之胸有燥邪,丢开了水结,则又不如柯注水结胸胁说全面。如果是全因燥邪,怎么能用逐水荡实的大陷胸汤。

伤寒十余日,热结在里,复往来寒热者,与大柴胡汤;但结胸,无大热①者,此为水结在胸胁也,但头微汗出者,大陷胸汤主之。(136)

词解 ①无大热:指外表无大热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“也”字和“但”字。

[语译] 患伤寒十多日,热邪结于里,而又往来寒热的,可用大柴胡汤。假如只有结胸症状,外表无大热的,这因水结于胸胁,仅头部微微汗出,可用大陷胸汤主治。

[提要] 大陷胸汤证与大柴胡汤证的鉴别。

[浅释] 伤寒十余日,热结在里,自应有里热实的证候,未提属于省文。兼见往来寒热的少阳证,就不可单纯攻下,而应治以和解兼攻的大柴胡汤。如果出现心下硬痛等结胸证的主证,而体表没有大热,只是头部微有汗出,这是水热结在胸胁,水气不克布达全身,而但蒸腾于上的标志,因此,宜用逐水荡实的大陷胸汤主治。

表32 大陷胸汤证与大柴胡汤证鉴别表
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十余日,热结在里,是可下之证,复往来寒热,为正邪分争,未全敛结,与大柴胡汤下之。但结胸,无大热者,非热结也,是水饮结于胸胁,谓之水结胸,周身汗出者,是水饮外散则愈。若但头微汗出,余处无汗,是水饮不得外泄,停蓄而不行也,与大陷胸汤以逐其水。

柯韵伯:上条言热入是结胸之因,此条言水结是结胸之本,互相发明结胸病源。若不误下则热不入,热不入则水不结。若胸胁无水气,则热必入胃而不结于胸胁矣。此因误下热入,太阳寒水之邪亦随热而内陷于胸胁间。水邪热邪结而不散,故名曰结胸。粗工不解此义,竟另列水结胸一证,由是多歧滋惑矣。不思大陷胸汤丸,仲景用甘遂葶苈何为耶?无大热指表言,未下时大热,下后无大热,可知大热乘虚入里矣。但头微汗者,热气上蒸也,余处无汗者,水气内结也。水结于内,则热不得散;热结于内,则水不得行。故用甘遂以直攻其水,任硝、黄以大下其热,所谓其次治六府也。又大变乎五苓、十枣等法。太阳误下,非结胸即发黄,皆因其先失于发汗,故致湿热之为变也。身无大热,但头汗出,与发黄同,只以小便不利,知水气留于皮肤,尚为在表,仍当汗解。此以小便利,知水气结于胸胁,是为在里,故宜下解。

[按语] 大结胸证是水热互结,诚如柯氏所云:“热入是结胸之因,水结是结胸之本”。水热缺一,便不得成为大结胸证。如误治后,仅是热留胸膈,则为栀子豉汤证,如仅系水结而心下痞硬满,引胁下痛,则为悬饮的十枣汤证。至于本条所以说此为水结在胸胁,是与135条的结胸热实相呼应,并不是说此为水结,彼为热结。大陷胸汤用甘遂以逐水,硝、黄以泻热,若此条只是水结而无邪热,何需硝、黄;上条只是邪热而无水结,又何需甘遂。因此,我们认为应联系起来理解,不可割裂看待。

太阳病,重发汗而复下之,不大便五六日,舌上燥而渴,日晡所小有潮热,(一云日晡所发心胸大烦)从心下至少腹硬满而痛,不可近者,大陷胸汤主之。(137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“所”字。《千金翼方》“所”作“如”。《千金要方》作“日晡小有潮热,心胸大烦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经过多次发汗,又用过攻下,现在有五六日未解大便,舌苔干燥,口中作渴,午后到傍晚这段时间内微有潮热,从心下至少腹部硬满而痛,手不敢触近,用大陷胸汤主治。

[提要] 大结胸证与阳明燥实证的鉴别。

[浅释] 太阳病重发汗而复下之,为治失其宜,以致邪不得外解而向内传,根据五六日不大便,舌上干燥而渴,日晡所小有潮热,颇仍阳明里实证,但是阳明里实证为肠中燥屎阻结,其腹痛仅限于脐部周围;而本证却是从心下至少腹皆硬满而痛,不可近,表明痛势很剧,因知这是水热相结、邪势迄上际下的大结胸证,切不可误用大承气汤,而应治以逐水荡热的大陷胸汤。

[选注] 喻嘉言:不大便,燥渴,日晡潮热,少腹硬满,证与阳明颇同,但小有潮热,则不以阳明大热,从心下至少腹手不可近,则阳明又不似此大痛,因是辨其为太阳结胸,兼阳明内实也。缘误汗复误下,重伤津液,不大便而燥渴潮热,虽太阳阳明亦属下证,但痰饮内结,必用陷胸汤,由胸胁以及胃肠,荡涤始无余。若但下肠胃结热,反遗胸上痰饮,则非法矣。

楼全善:此妄汗下,而将转属阳明,犹尚未离乎太阳者也。日晡潮热,阳明病。然心下者太阳之位,小腹者膀胱之室,从心下至小腹痛,是下后热入水结所致,非胃家实,故不得名阳明病。

[按语] 任何病证的形成,都有其内在因素。太阳病误汗、误下后,邪热内传,如内无水饮,仅是肠中燥结,则为阳明里实证。如内有水饮,邪热与水相结,则成结胸证。喻氏谓“太阳阳明亦属下证,但痰饮内结,必用陷胸汤”,楼氏谓“是下后热入水结所致,非胃家实,故不得名阳明病”,均是说明误治的因素虽同,而疾病的转归,则全随内在因素痰水的有无而异。

本条是太阳、阳明俱结,阳明有燥结,太阳有水结,阳明之燥结在肠,太阳之水结在胸,因胸下水结,而连及少腹,遂致心下至少腹均硬满而痛不可近。

表33 大结胸证与阳明实证理法方药比较表

小结胸病,正在心下,按之则痛,脉浮滑者,小陷胸汤主之。(138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病”字作“者”字,“脉浮滑”下无“者”字。

[语译] 小结胸的病位,正当心下胃脘部,以手按之则疼痛,脉象浮滑的,用小陷胸汤主治。

[提要] 小结胸的证治与主方。

[浅释] 误下邪陷,热与水结,为大结胸证,心下硬痛,甚则从心下至少腹皆硬满而痛,不可近,脉寸浮关沉,或沉紧;此则正在心下,按之始痛,乃因热与痰结,范围小而程度轻,所以证名小结胸。浮脉为阳热,滑脉主有痰,本证为痰热相结,所以脉象浮滑。治以小陷胸汤,即取其清热消痰的作用。

[选注] 王肯堂:上文云硬满而痛,不可近者,是不待按而亦痛也,此云按之则痛,是手按之然后作痛尔。上文云至少腹,是通一腹而言之,此云正在心下,则少腹不硬痛可知矣。热微于前,故云小结胸也。

张令韶:汤有大小之别,证有轻重之殊,今人多以小陷胸汤治大结胸证,皆致不救,遂诿结胸为不可治之证,不知结胸之不可治只一二节,余皆可治者也。苟不体认经旨,以致临时推诿,误人性命,深可叹也。

张兼善:从心下至少腹石硬而痛,不可近者,大结胸也;正在心下,未及腹胁,按之痛未及石硬,小结胸也,形证之分如此。盖大结胸者,是水结在胸腹,故其脉沉紧,小结胸者,是痰结于心下,故其脉浮滑。水结宜下,故用甘遂、葶、杏、硝、黄等,痰结宜消,故用瓜蒌、半夏等。

[按语] 大、小结胸证均属热证、实证,但前者的病变范围广,病情较严重,是因热与水结,故治宜清热逐水荡实的大陷胸汤;后者的病变范围小,病情较轻缓,是因热与痰结,故宜清热消痰开结的小陷胸汤。两方的作用迥乎不同,各有所主,有惧大陷胸汤过峻,而以小陷胸汤治大结胸证,不仅不会收效,反而延误病机,导致病情恶化,甚至死亡。张氏对此特别提出医者诿过的谬误,切中时弊,应当引以为戒。

表34 大、小结胸证证治比较表

小陷胸汤方

黄连一两 半夏半升(洗) 栝蒌实大者一枚 右三味,以水六升,先煮栝蒌,取三升,去滓,内诸药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黄连作“二两”。成本栝蒌实作“一个”。

[方解] 方中行:黄连苦寒,以泄热也。半夏辛温,以散结也。栝蒌实苦而润,苦以益苦,则致热于易泄为可知,润以济辛,则散结于无难开可必,可谓有兼人之勇而居上功者,惟此物为然也。

许宏:用栝蒌为君,其味苦性寒,能破胸膈结气。半夏为佐为使,以辛能散气也。黄连为臣,苦以泄之,以辅君主之药,而下心下之结也。

王晋三:栝蒌生于蔓草,故能入络,半夏成于坤月,故亦通阴,二者性皆滑利,内通结气,使黄连直趋少阴,陷脉络之热,攻虽不峻,胸中亦如陷阵,故名陷胸。仅陷中焦脉络之邪,不及下焦,故名小。

[按语] 栝蒌实苦寒滑润,既能泄热,又能化痰,确是清化痰热的首选药物,许氏提出栝蒌为君,极有见地,方氏对瓜蒌作用及与黄连、半夏配伍意义的分析,也颇有理致,都有参考价值。王氏方解似深反晦,对方名的解释尤为牵强,很难令人信服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痰热咳喘(支气管炎、大叶性肺炎)。②胆囊炎。③冠心病、肺心病。④胸膜粘连胸痛。⑤肋软骨炎。⑥急性乳腺炎。⑦急慢性胃炎。

[医案选录] 缪仲醇治姚平子伤寒,头疼身热,舌上黄胎,胸膈饱闷,三四日热不解,奄奄气似不续者,亟以大黄一两,瓜蒌二枚(连子切片),黄连枳实下之,主人惊疑,不得已,减大黄之半,二剂便通,热立解,遂愈。(录自《续名医类案》)

按:此案之奄奄气似不续,是由于胸膈饱闷,气机窒塞所致,若误认为虚,投以补剂,必将导致不良后果。缪氏用小陷胸汤加减,且重用大黄剂量,想见其痰热互结之甚。

太阳病,二三日,不能卧,但欲起,心下必结,脉微弱者,此本有寒分①也。反下之,若利止,必作结胸;未止者,四日复下之,此作协热利②也。(139)

词解 ①寒分:指寒饮,以饮邪性寒,故曰寒分。

②协热利:挟表热而下利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欲起”下有“者”字,“此本有寒分也”作“此本寒也”,“反”字上有“而”宇,“四日”作“四五日”,“复”字下有“重”字,“协热”作“挟热”。《脉经》“不”字上有“终”字。《外台》“寒分”作“久寒”。

[语译] 患太阳病二三日,不能安静地睡卧,只想起身,其胸脘之间必有痞结,脉象微弱的,这是素有寒饮的缘故。反而用攻下法治疗,如下利已止,必将发生结胸;如果未止,第四日再次攻下,这就形成协热利了。

[提要] 素有痰饮之人,患太阳病,误用下法,可引起结胸或协热利的变证。

[浅释] 本条从“太阳病”到“此本有寒分也”为一节,说明未下前的脉证特点。太阳病二三日,见到卧起不安,心下痞结,是病邪由表传里之征,如果脉象洪大滑实,可能为邪传阳明,但脉不是洪滑而是微弱,脉证合参,则知不是阳明热实,乃是素有寒饮所致。从“反下之”到“此作协热利也”为一节,说明医者诊断不明,将素有寒饮的心下痞结,误作热实证而使用攻下,以致引起下利的变证。这时如果表热未尽,则名协热利。至于“若利止必作结胸”,联系素有寒饮来看,不会是自动利止,当是指未作下利,将可能成为结胸证。四日复下之,也应在未发生下利之时,否则,已经下利,岂有再用下法的道理。此处的协热利是指协表热而下利,与163条桂枝人参汤所主的协热而利的精神是一致的,不是真正属热的下利。

[选注] 黄坤载:太阳病二三日,正传阳明少阳之时,但欲起,不能卧,外烦如是,知其心下必结。盖病入阳明少阳,胃逆胆壅,经气郁迫,故心下结硬,相火上炎,是以烦生。若脉见微弱,此必有寒气在内,格其阳火,乃反下之,寒盛脾亏,必当下利。若下利已止,脾气不陷,而寒邪在中,不得下泄,必当上逆,胆胃壅塞,则病结胸。若下利未止,脾气方陷,四日见其外热愈甚,而复下之,则里寒益增,外热更剧,寒益增而利益甚,此作协热利也。结胸与协热利,皆有寒分之邪在内,寒邪上冲,则胃逆而为结胸,寒邪下泄,则脾陷而为协热利,其病标异而本同,协热利者,内寒协合外热而下利也。

柯韵伯:不得卧,但欲起,在二三日,似乎与阳明并病,必心下有结,故作此状,然结而不硬,脉微弱而不浮大,此其人素有久寒宿饮结于心下,非亡津液而胃家实也,与小青龙汤以逐水气。而反下之,表实里虚,当利不止;若利自止者,是太阳之热入与心下之水气交持不散,必作结胸矣。若利未止者,里既已虚,表尚未解,宜葛根汤、五苓散辈。医以心下结为病不尽,而复下之,表热里寒不解,此协热利所由来也。

成无己:太阳病二三日,邪在表也。不能卧,但欲起,心下必结者,以心下结满,卧则气壅而愈甚,故不能卧而但欲起也。心下结满,有水分,有寒分,有气分。今脉微弱,知本有寒分,医见心下结而反下之,则太阳表邪乘虚入里,利止则邪气留结为结胸,利不止,至次日复如前下利不止者,是邪热下攻肠胃,为协热利也。

《金鉴》:太阳病,谓头项强痛而恶寒也,二三日见不得卧,但欲起之证,谓已传阳明也,心下,胃之分也,必结,谓胃分必有结也。若脉实大,乃胃分有热而结也,则当下之;今脉微弱,是胃分有寒而结也。法不当下,不当下而下之,谓之反下,二三日正当解太阳阳明之表,反下之,表热乘虚入里,必自利。设利自止,是其人胃实而同燥化,必作结胸矣;今利未止,四日仍复下利,是其人胃虚而同湿化,故必作协热利也。

[按语] “寒分”可作“寒邪”解,亦可作“痰水”解,从结胸的特点来看,以作“痰水”解为好。“四日复下之”,成氏与《金鉴》均作下利,《金鉴》更明确提出“‘下’字当是‘利’字,上文利未止,岂有复下之理乎!细玩自知,是必传写之误”,理由充分,可从。黄氏注复下是因“外热愈甚”,柯氏注复下是因“心下结”,虽然能自圆其说,但终属牵强,经不起推敲。关于“挟热利”,成注为邪热下攻肠胃,显然欠当,《金鉴》注为胃虚而同湿化,亦不够确切,柯注“表寒里热不解”,尚较含混,黄注“内寒协合外热而下利”,最为明确。

太阳病,下之,其脉促,(一作纵)不结胸者,此为欲解也。脉浮者,必结胸。脉紧者,必咽痛。脉弦者,必两胁拘急。脉细数者,头痛未止。脉沉紧者,必欲呕。脉沉滑者,协热利。脉浮滑者,必下血。(140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脉”字上有“其”字,“协”作“挟”。

[语译] 太阳表证,误用了攻下方法,病人的脉象急促,但未见结胸症状,这是邪未内陷而欲外解的征象。脉象浮的,可能发作结胸。脉象紧的,可能发生咽痛。脉象弦的,大多伴有两胁拘急。脉细数的,头痛还未停止。脉沉紧的,必有气逆欲呕。脉沉滑的,会出现协热下利。脉浮滑的,必发生大便下血。

[提要] 脉证互参,举脉问证。

[浅释] 太阳病,误用下法的变证颇多,但总的机转,不外表邪内陷,在上为咽痛、头痛,在下为下利、便血,在中为结胸,或为两胁拘急,如正气尚盛,邪未内陷,仍能外出而病解。本条似乎据脉测证,实际是根据脉与证的关系,阐述举脉问证的辨证方法,仍然是脉证合参,而不应理解为仅据脉象。

[选注] 尤在泾:此因结胸,而并详太阳误下诸变,谓脉促为阳盛,而不结于胸,则必无下利痞满之变,其邪将从外解。若脉浮者,下后邪已入里,而犹在阳分,则必作结胸矣。脉紧者,太阳之邪传入少阴之络,故必咽痛,所为脉紧者属少阴。又邪客于足少阴之络,令人咽痛,不可纳食是也。脉弦者,太阳之邪传入少阳之经,故必两胁拘急,所为尺寸俱弦者,少阳受病,其脉循胁络于耳故也。脉细为气少,数为阳脉,气不足而阳有余,乃邪盛于上也,故头痛未止。脉沉为在里,紧为寒脉,邪入里而正不容,则内为格拒,故必欲呕。脉沉滑者,热胜而在下也,故协热利。脉浮滑者,阳胜而阴伤也,故必下血。《经》曰“不宜下而更攻之,诸变不可胜数”,此之谓也。

张隐庵:其脉促,则太阳阳气在表,不与里阴相接,虽下之而不结胸者,太阳表气无亏,此为欲解也。脉浮者,太阳表阳合心主之神气以外浮,不能从胸膈内入,故必结胸。不但以脉而征太阳经脉之结胸,并可以脉而征三阴三阳之开枢矣。脉紧者必咽痛,以邪正相持之脉,而见少阴咽痛之证。脉弦者必两胁拘急,以内减之脉,而见少阳两胁之证。夫少阴少阳主枢,病则不能枢转矣。脉细数者头痛未止,以里虚风胜之脉,而见厥阴头痛之证。脉沉紧者必欲呕,以阴阳内搏之脉,而见阳明欲呕之证。夫厥阴阳明主,病则有碍于矣。脉沉滑者协热利,言太阴脾土实,而协阳热下利也。脉浮滑者必下血,言太阳随经瘀热,外邪内陷而下血也。夫太阴太阳主开,病则有愆于开矣。

《金鉴》:脉促当是脉浮,始与不结胸为欲解之文义相属。脉浮当是脉促,始与论中结胸胸满同义。脉紧当是脉细数,脉细数当是脉紧,始合论中二经本脉。脉浮滑当是脉数滑,浮滑是论中白虎汤证脉,数滑是论中下脓血之脉,细玩诸篇自知。

又:病在太阳,误下为变不同者,皆因人之脏气不一,各从所入而化,故不同也。误下邪陷当作结胸,反不结胸,其脉浮,此里和而不受邪,邪仍在表,为欲解也。若脉促者,为阳结实邪之脉,故必结胸也。脉细数,少阴邪热之脉,咽痛,少阴邪热之证,误下邪陷少阴,法当从少阴治也。脉弦,少阳之脉,两胁拘急,少阳之证,误下邪陷少阳,法当从少阳治也。脉紧,太阳脉,头痛,太阳证,误下邪仍在表,法当从太阳治也。脉沉紧,寒邪入里之脉,欲呕,胃阳格拒之证,有表误下,邪陷在胃,法当从阳明治也。脉沉滑,宿食脉,有表误下,协热入里下利,法当从协热下利治也。脉数滑,积热脉,有表误下,邪陷入阴,伤营下血,法当从下脓血治也。

喻嘉言:脉促为阳邪上盛,反不结聚于胸,则阳邪未陷,可勃勃从表出矣,故为欲解也。脉浮者必结胸,即指促脉而申之,见促脉而加之以浮,邪气弥漫于阳位,故必结胸也。浮字贯下四句,见浮而促,必结胸;浮而紧,必咽痛;浮而弦,必两胁拘急;浮而细数,必头痛不止。皆太阳本病之脉,故主病亦在太阳之本位。设脉见沉紧,则阳邪已入于阴分,但入而未深,仍欲上冲作呕,其无结胸咽痛等证,从可知矣。只因论中省用一个促字,三个浮字,后之读者遂眩,谓紧为下焦,属在少阴,惑之甚矣!观本文下旬,即指出沉紧者必呕吐一语,正见前紧字,指浮紧言也。沉紧方是阳邪入阴,上逆作呕,岂有浮紧咽痛,反为少阴寒邪上冲之理?明明太阳误下之脉证,何缘插入少阴,爚乱后人耶!至于滑脉,居浮沉之间,亦与紧脉同推。故沉滑则阳邪入阴而主下利;浮滑则阳邪正在营分,扰动其血而主下血也。夫太阳误下之脉,主病皆在阳在表,即有沉紧、沉滑之殊,亦不得以里阴名之。仲景辨析之精,可杂以赘疣哉!

[按语] 本条统论误下所致的各种脉证变化,举脉问证,旨在示人辨证应具体分析,注家大多认为是据脉定证,如喻氏说“凭脉定变”,尤在泾、张隐庵等都按原文解释,尽管张隐庵联系三阴三阳开枢机制,但由于本条所举诸脉本身就是脉的变局,而不是常规,所以总难免失于牵强。喻氏提出原文省去一个“促”字,三个“浮”字,并以讥诸注的欠妥;《金鉴》更提出原文错简而加以修改,自诩为符合原意,其实也不一定全对。要之,任何脉证皆应当作具体分析,而不可只执一面,正如张盖仙所评:“夫一脉主证多端,安知其不见他证乎,若舍望、闻、问三法以论病,茫无确据矣。”

病在阳,应以汗解之,反以冷水潠①之,若灌之,其热被劫不得去,弥更益烦,肉上粟起,意欲饮水,反不渴者,服文蛤散。若不差者,与五苓散。寒实结胸,无热证者,与三物小陷胸汤,白散亦可服。(一云与三物小白散)(141)

词解 ①潠:含水喷洒称“潠”,是古代的一种退热方法。

[校勘] 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《仲景全书》“潠”作“噀”。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无“冷”字。《脉经》、《外台秘要》无“被”字,“劫”作“却”。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外台秘要》无“弥更”两字,“肉”作“皮”。“寒实结胸”句下坊本另析为一条。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与三物小陷胸汤,白散亦可服”句作“与三物小白散”,无“陷胸汤”和“亦可服”六字。

[语译] 病在太阳,治当发汗解表,反用冷水喷洒或灌洗的方法治疗,其肌表之热被冷水郁遏不得解除,更加心烦不安,肌肤上起粒如粟米状,想要喝水,但又不是真正口渴,治以文蛤散。如果病情不见减轻,再用五苓散。寒实结胸证,没有热象的,治用三物白散。

[提要] 分述水寒郁遏表阳与寒实结胸的证治。

[浅释] 同是水寒之邪,一则水寒在外而郁遏表阳,一则水寒在内而相结于中,所以同条论述,以资比较。

病在阳,应以汗解之,指太阳表证,当用汗法以解除在表之邪,今当汗不汗,反以冷水潠灌,非但表不得解,反使腠理更加闭郁,而发热更不得去,所以说,其热被劫不得去。由于寒水潠灌,腠理愈闭,邪不去而阳更郁,因而心烦更甚,弥、更、益叠用,意在形容烦的程度严重。寒主收引,水寒外束肌肤,所以肉上粟起。意欲饮水由于烦甚,但里无燥热,所以反不渴,这是表阳郁遏致烦与里热伤津之烦的鉴别要点。水寒郁遏表阳,所以治宜文蛤散。假如用文蛤散未效,再用通阳化气的五苓散。这是一证二法,可根据病情灵活选用。

寒实结胸,指结胸证的性质属寒属实,与热实结胸完全相反,既名结胸,自是具有心下硬痛等证,所以省略未提,与热实结胸的主要区别是“无热证”,那么,口中不干不燥,舌苔白腻滑润,脉象沉迟等寒证自不言而喻,也就无需赘举了。既然是寒与痰水相结,故宜三物白散以逐水祛寒破结。“小陷胸汤”四字应是衍文,不必深究。其实早在唐代孙思邈所著的《千金翼方》已经直截写作“三物小白散”。宋代庞安常所著的《伤寒总病论》与朱肱所著的《类证活人书》均作三物白散,庞氏并且明确断言“小陷胸者非也”。明清许多注家对此仍然多方曲解,未免徒乱人意。

[选注] 汪苓友:病在阳者,为邪热在表也,法当以汗解之,医反以冷水潠之,潠者,口含水喷也,若灌之,灌,浇也,灌则更甚于潠矣。表热被水止劫则不得去,不得去者,阳邪无出路也。邪无从出,其烦热必更甚于未用水之前矣。弥更益者,犹言甚之极也。水寒之气客于皮肤,则汗孔闭,故肉上起粒如粟也。意欲饮水不渴者,邪热虽甚,反为水寒所制也。意欲饮水者,先与文蛤散,以解其弥甚之烦热。若不差者,水寒与热相搏,下传太阳之府,与五苓散内以消之,外以散之,乃表里两解之法也。其不下传于府者,必上结于胸,为寒实结胸,以水体本寒,故曰寒也。究竟水寒之气与邪热相搏而结实于胸,非真寒结胸中也。无热证者,成注云,在外无热,言其热悉收敛于里也,故与黄连半夏栝蒌实三物小陷胸汤以泄热散结。白散亦可服者,此言热结甚用小陷胸汤;如热不甚而结饮多,即可用白散之辛温,以开其结、下其水也。

尤在泾:病在阳者,邪在表也,当以药取汗,而反以冷水潠之,或灌濯之,其热得寒被劫而又不得竟去,于是热伏水内而弥更益烦,水居热外而肉上粟起。而其所以为热,亦非甚深而极盛也,故意欲饮水而口反不渴,文蛤咸寒而性燥,能去皮间水热互结之气。若服之不差者,其热渐深,而内传入本也,五苓散辛散而淡渗,能去膀胱与水相得之热。若其外不郁于皮肤,内不传于膀胱,则水寒之气必结于胸中,而成寒实结胸,寒实者,寒邪成实,与结胸热实者不同,审无口燥渴烦等证见者,当与三物白散温下之剂,以散寒而除实也。本文小陷胸汤及亦可服七字,疑衍。

[按语] 汪、尤二氏注释虽大致相同,但汪氏囿于小陷胸汤,转弯抹角地将寒实结胸说成“非真寒结胸中”,解释无热证者,并引成注“在外无热,言其热悉收敛于里”,实属强词夺理,不如尤氏“小陷胸汤及亦可服七字疑衍”的直接了当。至于文蛤散主治问题,自柯氏提出“此等轻剂,恐难散湿热之重邪”,主张当改作《金匮》文蛤汤,颇得一些医家赞同。实际并不确当,姑且不论“肉上粟起而更烦”是否为湿热重邪,即所引《金匮》之文“渴欲饮水不止者,文蛤汤主之”,实际《金匮》本条原文是文蛤散,并非文蛤汤。而文蛤汤条却是“吐后渴欲得水而贪饮者”,未免张冠李戴。况且“意欲饮水反不渴”与“渴欲得水而贪饮”病情完全不同,怎么能混为一谈?柯氏不仅改文蛤散为文蛤汤,并将“与三物小陷胸汤,白散亦可服”改为“与三白小陷胸汤,为散亦可服”。完全出于臆测,未免过于武断。

文蛤散方

文蛤五两 右一味为散,以沸汤和一方寸匕服,汤用五合。

[校勘] 成本“一方寸匕”作“一钱匕”。《玉函经》“一方寸匕服”作“服一方寸匕”,无“汤用五合”。

[方解] 李士材:热为寒闭,火郁于肺,而不得泄越,故弥烦也,此不可以凉药解除,宜以文蛤之酸平,敛而降之。

徐灵胎:此热结在皮肤肌肉之中,不在胃口,故欲饮而不渴,文蛤取其软坚逐水。

王晋三:蛤禀天一之刚气而生,故能独用建功,味咸性燥,咸寒足以胜热,寒燥足以渗湿……此治水寒之气外郁于表,阳缩于内而成结胸,只须渗泄水气,功斯毕矣。

[按语] 文蛤散所主为水寒郁遏表阳,表寒不甚,亦非真有里热,所以但用一味文蛤,取其味咸质燥以渗散水气,肌表的水寒得解,则被遏之阳得伸而烦随除。正由于不是里热,所以文蛤散服后未效,可用五苓散温阳化气利水和表,如果是里热,五苓散怎么能用。

五苓散方

见“太阳篇”中。

白散方

桔梗三分 巴豆一分(去皮心,熬黑,研如脂) 贝母三分 右三味为散,内巴豆,更于臼中杵之,以白饮和服,强人半钱匕,羸者减之。病在膈上必吐,在膈下必利,不利,进热粥一杯,利过不止,进冷粥一杯。身热皮粟不解,欲引衣自覆,若以水潠之洗之,益令热劫不得出,当汗而不汗则烦,假令汗出已,腹中痛,与芍药三两,如上法。
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“冷粥一杯”注云“一云冷水一杯”。自“身热”以下四十八字《玉函经》、《外台秘要》均无。《外台秘要》叫做“桔梗白散”。《玉函经》桔梗、贝母各为“十八铢”,巴豆“六铢”,无“如脂”两字。

[方解] 陈古愚:巴豆辛热,能散寒实而破水饮,贝母开胸结,桔梗开肺气,不作汤而作散,取散以散之之义也。进热粥者,助巴豆之热势以行之也。进冷粥者,制巴豆之热势以止之也。不用水而用粥者,借谷气以保胃气之无伤也。

[按语] 桔梗能开提肺气,《本经》谓其主治胸痛,贝母能消郁结之痰,二味为治胸咽上焦之药,巴豆辛热有毒,主破坚积,开胸痹,且能催吐,有斩关夺门之力,为寒实结胸之主药,因为胸中水寒结实,非热药不足以开水寒,非峻药不足以破结实,三药并用,邪结于上,可从吐而解,邪结于下,可从泻下而解。但药性峻猛,如果身体羸弱,或属于实热证候,慎勿轻试。因三药颜色皆白,故名三物白散。以白饮和服,取其留恋于胃,不致速下。至于方后“身热皮粟不解”等内容,当接在文蛤散方服法下面,列此当系错出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肺痈浊唾吐脓。②白喉呼吸困难。③冷痰蕴伏所致的痫病及狂乱。④寒痰阻闭,喘急胸高。

太阳与少阳并病,头项强痛,或眩冒,时如结胸,心下痞硬者,当刺大椎第一间①、肺俞②、肝俞③,慎不可发汗。发汗则谵语,脉弦,五日谵语不止,当刺期门④。(142)

词解 ①大椎第一间:在第七颈椎和第一胸椎棘突之间,主治外感风寒疟疾,头项强痛,背膊拘急等证。(督脉经)

②肺俞:当第三第四胸椎横突起间,在脊外方一寸五分,主治外感上气,喘满咳嗽等证。(膀胱经)

③肝俞:当第九第十胸椎横突起间,在脊椎外方一寸五分,主治气痛,呕酸,胸满,肋痛,黄疸等证。(膀胱经)

④期门:乳直下二肋间,主治热入血室,伤寒过经不解,胸胁疼痛,呕吐等证。(肝经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成本“五日”作“五六日”。

[语译] 太阳与少阳并病,头项强痛,或发生眩晕昏冒,有时如结胸症状,心下痞硬的,当刺大椎、肺俞、肝俞等穴位,切不可用发汗的方法。假使误发其汗,就会引起谵语的变证,脉象弦长,经过五日谵语仍然未止,当刺期门穴。

[提要] 太阳少阳并病,治宜针刺法,禁用汤剂发汗。

[浅释] 太阳与少阳并病,既有头痛项强的太阳证,又有头眩昏冒、胸胁痞满的少阳证,由于邪已渐入而气机壅滞,所以又有时发生心下痞硬如结胸状。此证虽有太阳之表,却不可发汗,虽似结胸,也不可泻下,最好是用刺法治疗。何以宜刺大椎、肺俞、肝俞?因为大椎是手足三阳经交会的地方,刺大椎可治外感风寒,项强发热,肺俞与肝俞都属于太阳膀胱经,刺肺俞可以理气退肌表之热,刺肝俞可以和血泻少阳之火,一方面外解太阳,另一方面寓有宣肺畅肝的作用,所以三穴并刺,治太阳、少阳并病有良效。假使误用汤剂发汗,反而徒伤津液,少阳之火愈炽,木盛侮土,因而发生谵语。这种谵语与阳明谵语不同,脉弦为鉴别要点,所以谵语脉弦并提。经过五日,谵语仍然不止,可见木火犹炽,故刺期门穴以治之。期门是肝之募穴,刺之则木火得泄,木火除则谵语自止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之脉,络头下项,头项强痛者,太阳表病也。少阳之脉循胸络胁,如结胸心下痞硬者,少阳里病也。太阳少阳相并为病,不纯在表,故头项不但强痛,而或眩冒;亦未全入里,故时如结胸,心下痞硬,此邪在半表半里之间也。刺大椎第一间、肺俞,以泻太阳之邪,刺肝俞以泻少阳之邪。邪在表则可发汗,邪在半表半里,则不可发汗,发汗则亡津液,损动胃气,少阳之邪因干于胃,土为木刑,必发谵语脉弦,至五六日传经尽,邪热去而谵语当止,若复不止,为少阳邪热甚也,刺期门以泻肝胆之气。

柯韵伯:脉弦属少阳,头项强痛属太阳,眩冒、结胸、心下痞,则两阳皆有之证,两阳并病,阳气重可知,然是经脉之为眚(音省,灾害的意思——编者注),汗吐下之法,非少阳所宜,若不明刺法,不足以言巧。督主诸阳,刺大椎以泄阳气,肺主气,肝主血,肺肝二俞皆主太阳,调其气血,则头痛项强可除,脉之弦者可和,眩冒可清,结胸痞硬等证可不至矣。若发其汗,是犯少阳,胆液虚,必转属胃而谵语,此谵语虽因胃实,而两阳之证未罢,亦非下法可施也。土欲实,木当平之,必肝气清而水土治,故刺期门而三阳自和。

汪苓友:太少并病者,本太阳之表邪不衰,并入少阳而交病,故谓之并病,犹秦并六国,并则其势大矣。太阳之脉,络头下项,故头项强痛;少阳之脉,循胸络胁,故如结胸心下痞硬;二阳之脉,皆起于目而行于头,故目眩而头冒也。当刺大椎第一间者,谓当刺大椎一穴,在第一椎之间,为背部中行穴,乃手足三阳督脉之会,先刺之以泻太少并病之邪。不已更刺两肺俞,盖肺主气,《尚论篇》云:刺肺俞以通其气,斯膀胱之气化行而邪自不留。复刺肝俞以泻少阳之邪,以肝与胆两经相合为表里也。慎不可发汗者,以太阳之邪既并少阳,则发汗在所当禁,倘误发其汗,则胃中津液干,木邪乘之,必发谵语而脉弦。至五六日,邪当解而谵语不止,成注云:此为少阳邪热甚也,刺期门以泻肝胆之气。

又:或问此条病于发汗后谵语不止,又见心下痞硬,何以不用下药?余答云:仲景云时如结胸,则是心下虽痞硬,必按之不痛,非真结胸。且也心下痞硬而脉又见弦,乃肝木旺而乘胃土,少阳经证居多,虽欲下之,敢轻下耶!

[按语] 成注平允,汪注撷取各家之长,析理尤为透辟,最后设词问答,对于如结胸与谵语脉弦问题,更有助于深入领会和全面理解。柯注将脉弦移前,注谵语为转属胃,反而模糊欠清。

以上条文(128~142)内容大意:

妇人中风,发热恶寒,经水适来,得之七八日,热除而脉迟身凉,胸胁下满,如结胸状,谵语者,此为热入血室①也,当刺期门,随其实而取之。(143)

词解 ①血室:各家见解不一,有的认为是冲脉,有的认为是肝脏,有的认为是子宫,据此病多见于月经期,自然与子宫有关,但其病理机转与肝脏、冲脉都有关系,不应偏执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随其实”作“随其虚实”。“取之”成本作“泻之”。“取之”下《脉经》有“平病云,热入血室,无犯胃气及上二膲与此相反,岂谓药不谓针耶”二十六字。

[语译] 妇人患太阳中风证,发热恶寒,正值月经到来,七八日后,热退脉迟身凉,胸胁下胀满,好像结胸症状,语言错乱的,这是热邪进入血室所致,当刺期门穴,以去其实邪。

[提要] 热入血室的成因、症状和治法。

[浅释] 发热恶寒,是太阳中风的表证,如正胜邪却脉静身凉,便不会有其他症状存在。此证是太阳中风时经水适来,七八日后,血室空虚,外邪乘虚而入,邪内入所以表热退而身凉,脉迟乃因血行阻滞,不可误作脉静,也不同于里寒。胸胁是肝胆经络所循行的部位,肝藏血,主疏泄,血行既滞,则肝脉不和,势必疏泄不利,所以胸胁下满如结胸状,后世称为“血结胸”。热邪内入血室,血热上干心神,神明混乱,所以谵语,与阳明肠中燥结所致的谵语完全不同。期门为肝的募穴,故用刺法以泄其实邪。

[选注] 程郊倩:妇人中风,发热恶寒,自是表证,无关于里,乃经水适来,且七八日之久,于是血室空虚,阳热之表邪乘虚而内据之。阳入里,是以热除而脉迟身凉。经停邪结,是以胸胁满如结胸状。阴被阳扰,是以如见鬼状而谵语,凡此皆热入血室故也……邪热入而居之,实非其所实矣。刺期门以泻之,实者去而虚者回,即泻法为补法耳。

成无己:中风发热恶寒,表病也,若经水不来,表邪传里则入府,而不入血室也。因经水适来,血室空虚,至七八日邪气传里之时,更不入府,乘虚而入于血室,热除脉迟身凉者,邪气内陷而表证罢也。胸胁下满如结胸状,谵语者,热入血室而里实。期门者,肝之募,肝主血,刺期门者,泻血室之热。审看何经气实,更随其实而泻之。

秦皇士:中风发热恶寒七八日,热除脉迟身凉,当自愈矣。今反见胸胁下满,如结胸状,谵语者,此因经水适来,血海正开,热邪乘虚入于厥阴藏血之室,肝主魂,热邪内乱神明,是以胁满谵语,故刺期门厥阴所注之俞,泻其实热外泄。

[按语] 热除脉迟身凉,为表证已罢,邪热内陷,诸注意见一致,惟对血室究竟是什么?却长期存在不同看法:成氏认为即是冲脉,“血室者,荣血停止之所,经脉留会之处,即冲脉也”。柯氏认为是肝脏,“血室者肝也,肝为藏血之脏,故称曰血室”。沈芊绿认为二处都可名为血室,“然则血室之说,成氏主冲,柯氏主肝,二说虽异,其实则同,主冲者就其源头处言,主肝者就其藏聚处言,血必由源而出,不有源则无根,血必聚处而藏,不有聚则散漫无所收,于此二处而为血室,其旨同也”。张景岳认为是子宫,“子户者即子宫也,俗名子肠,医家以冲任之脉盛于此,则月事以时下,故名曰血室”。根据热入血室大多与经水适来适断有关,近代医家多数倾向于血室即子宫的意见,然而景岳在其所著的《伤寒典》中又说:“血室者,即冲任血海也,亦血分也。凡血分之病,有蓄血者,以血因热结而留蓄不行也;有热入血室者,以邪入血分而血乱不调也。故血蓄者,去之则愈,血乱者,调之则安。”由此可见,张氏也并未将血室专属之子宫,却提出“邪入血分而血乱不调”,这就大大扩充了热入血室的范围。那么,冲任血海,肝脏、子宫当然都有关联了。

[医案选录] 一妇人患热入血室证,医者不识,用补血调气药,迁延数日,遂成血结胸,或劝用小柴胡汤。予曰:小柴胡用已迟,不可行也,无已,则有一焉,刺期门穴斯可矣,但予不能针,请善针者治之,如言而愈。(录自许叔微《本事方》)

按:从此案的疗效来看,可见针刺期门具有独特的作用,而非一般汤剂所能代替,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。

妇人中风,七八日,续得寒热,发作有时,经水适断者,此为热入血室,其血必结,故使如疟状,发作有时,小柴胡汤主之。(144)

[语译] 妇人患中风证,七八日以后,又出现了寒热间歇发作的症状,月经恰在此时停止的,这是热入血室所致,邪热必然与血相结,所以寒热时发好像疟疾一样,用小柴胡汤主治。

[提要] 热入血室寒热如疟的治法。

[浅释] 妇女外感热病,病程已有七八日,不再是恶寒发热同时并见,而是寒热发作有时,类似疟疾状,月经恰于此时断止,这也是热入血室,不过与上条邪结深偏于里不同,本证寒热如疟,乃因邪与血搏结分争,正气尚有抗邪向外的趋势,所以治宜小柴胡汤助其枢转作用,以驱邪外出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中风七八日,邪气传里之时,本无寒热,而续得寒热,经水适断者,此为表邪乘血室虚入于血室,与血相搏而血结不行,经水所以断也。血气与邪分争,致寒热如疟而发作有时,与小柴胡汤以解传经之邪。

方中行:适来者,因热入血室迫使血来,血出而热遂遗也。适断者,热乘血来而遂入之,与后血相搏,俱留而不出,故曰其血必结也。

柯韵伯:中风至七八日,寒热已过,复得寒热发作有时,与前之往来寒热无定期者不侔,此不在气分而在血分矣。凡诊妇人,必问月事,经水适断于寒热时,是不当止而止也,必其月事下而血室虚,热气乘虚而入,其余血之未下者,干结于内,故适断耳。用小柴胡汤和之,使血结散则寒热自除矣。

钱天来:前以七八日而脉迟身凉,此以七八日而续得寒热,皆热邪已入之变证,又示人以热入血室之见证颇有不同,无一定之式,未可执泥而生疑弍也。但不揣愚昧,意谓仲景氏虽但曰小柴胡汤主之,而汤中应量加血药,如牛膝、桃仁、丹皮之类。其脉迟身凉者,或少加姜、桂,及酒制大黄少许,取效尤速,所谓随其实而泻之也。若不应用补者,人参亦当去取,尤未可执方以为治也。古人立法,但与人以规矩而已,学者临证消息可也。

[按语] 历来注家对经水适来适断的虚实问题,有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见:一为经水适来为虚,适断为实,其理由是经水适来,则血室空虚,热邪随虚而入,所以为虚;适断是经水未尽,热入则血结不行,所以为实。另一为经水适来为实,适断为虚,其理由是经水适来,则血去不多,故为实;经水适断,则血室空虚,故为虚。也有提出适来是得病之际,经水方来,故血不结;适断是未病之前经水已来,而得病之后经水方断,适断不等于适净,所以其血必结。我们认为辨别虚实,应当根据全部病情,进行综合分析,不能仅据经水的适来、适断一个方面就下结论。至于钱氏提出小柴胡汤中应量加血药,并联系前条热除脉身凉例举具体药味,虽然不是定论,但对如何随证加减化裁,具有启迪意义。

妇人伤寒发热,经水适来,昼日明了,暮则谵语,如见鬼状者,此为热入血室。无犯胃气,及上二焦,必自愈。(145)

[校勘] 《脉经》“明了”作“了了”。《脉经》、《玉函经》“必”字下有“当”字。《脉经》并有注云“二字疑”。

[语译] 妇人患伤寒证,发热,正值月经到来,白天神识清楚,晚间谵语妄见,这是热入血室,不可用损伤胃气及上二焦的方药,可能自动痊愈。

[提要] 热入血室的神识见证与治疗禁例。

[浅释] 妇人伤寒发热,如果邪向内传,不值月经期,多传于少阳或阳明气分;适值月经期,就有邪入血室的可能。热入血室,除了会有胸胁下满如结胸状,或寒热发作有时等见证,还会出现昼日明了,暮则妄言妄见的神志症状,这是因为病在血分而不在气分,气属阳,所以昼日明了,血属阴,所以暮则谵语。这种谵语,和阳明燥实无关,当然不宜攻下,邪不在表,亦不在膈,所以也不可发汗、涌吐,“无犯胃气及上二焦”即指禁用汗、吐、下三法。至于“必自愈”,是说有自愈的可能,不是不治自愈。庞安常主张:“先宜小柴胡汤,不差,可刺期门”,是符合“随其实而取之”的精神的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发热者,寒已成热也,经水适来,则血室空虚,邪热乘虚入于血室。若昼日谵语,为邪客于府,与阳争也;此昼日明了,暮则谵语,如见鬼状,是邪不入府,入于血室,与阴争也。阳盛谵语则宜下,此热入血室,不可与下药犯其胃气。热入血室血结寒热者,与小柴胡汤散邪发汗,此虽热入血室,而无血结寒热,不可与小柴胡汤发汗以犯上焦。热入血室胸胁满如结胸状者,可刺期门,此虽热入血室,而无满结,不可刺期门犯其中焦。必自愈者,以经行则热随血去,血下也已则邪热悉除而愈矣。所为发汗为犯上焦者,发汗则动卫气,卫气出上焦故也;刺期门为犯中焦者,刺期门则动荣气,荣气出中焦故也。

方中行:无者,禁止之词,犯胃气,以禁下言也,上二焦,谓上、中二焦,以禁汗、吐言也……必自愈者,言伺其经行血下,则邪热得以随血而俱出,犹之红汗而然,故决言其必定自解而愈,以警人勿妄攻取,致谬误以生变乱之意。夫以三法既皆不可用,则与其欲治,则宁刺期门及与小柴胡汤两法在焉。

张隐庵:妇人有余于气,不足于血者也。妇人伤寒发热者,寒邪在气在表也,经水适来,则在气之邪入于血分,在表之邪入于里阴矣。夫气属阳而主日,血属阴而主夜,昼日明了者,邪不在气分也,暮则谵语如见鬼状者,邪入于血分也,此亦为热入血室。盖胞中之血,生于胃府水谷之精,故无犯胃气及上二焦者,以上焦出胃上口,中焦亦并胃中也,胃气和而三焦通畅,则流溢于中,布散于外,血室不虚,则外邪自散矣。

汪苓友:此条言妇人伤寒者,可见风寒之邪皆有热入血室证也。发热者,寒郁而成热也。经水适来者,盖言经水适当其时而来,过多不止,则血室空虚,邪热乘虚而入也。昼日明了云云者,昼属阳,阳主气,暮属阴,阴主血,今则热邪入血室而为病,以故昼日明了而病轻,暮则谵语如见鬼状而病剧也。谵语者,系胃家实,医人用下药者多;此非胃家实,故云无犯胃气,言不可下也。上二焦者,营卫之所出也,汗伤营血,吐伤卫气,此言三法皆不可用也。必也以小柴胡汤以和解邪热,斯不调其经而经血调,谵语等证可不治而自愈。

钱天来:热入血室,非惟不在营卫,而更与肠胃无涉,故曰无犯胃气。病在下焦血分,与上二焦绝不相关,汗吐下三法,徒损无益,犯之适足以败胃亡阳,故禁之曰无犯胃气,使真元无损,正旺邪衰,必自愈也。设或未解,期门可刺,如前小柴胡加减可用也。

[按语] 各家对“昼日明了,暮则谵语”的解释基本一致,对“无犯胃气”也没有分歧意见,惟对上二焦的看法却不一,成氏认为小柴胡汤发汗是犯上焦,因发汗则动卫气,卫气出上焦,刺期门是犯中焦,因刺期门则动荣气,荣气出中焦。果如成氏所说,不可用小柴胡汤和刺期门的方法,只有等待热随血去自愈,病已到谵语妄见的程度,不治自愈,殊难凭信。何况小柴胡汤并非发汗之剂,刺期门也无破血作用,可见成注欠妥。方氏指出无犯胃气及上二焦,就是禁用汗吐下,虽然也以红汗比喻经行自愈,但已认识到“以警人勿妄攻取”的真实意图,仍主张治以刺期门及小柴胡汤两法,显然比成注正确。张氏认为上二焦,即上、中二焦,钱氏提出“病在下焦血分,与上二焦绝不相关”,也是指上、中二焦。汪氏解释必自愈,是用小柴胡汤以和解邪热,斯不调其经而经血调,谵语等证可不治而自愈。不囿众说,可供参考。

以上条文(143~145)内容大意:

伤寒六七日,发热微恶寒,支节烦疼①,微呕,心下支结②,外证未去者,柴胡桂枝汤主之。(146)

词解 ①支节烦疼:支节指四肢关节,烦疼说明疼痛之甚。

②心下支结:心下感觉支撑闷结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支节”作“肢节”。成本“柴胡”下有“加”字。

[语译] 伤寒经过六七日,发热,轻微恶寒,四肢关节甚为疼痛,微呕,胸脘部支撑闷结,外证还未解除的,用柴胡桂枝汤主治。

[提要] 邪入少阳而太阳表证未罢的治疗。

[浅释] 伤寒六七日,为病解的日期,如果未解,就要内传;现在恶寒虽已减轻,但仍然发热,而且四肢关节疼痛尚甚,可见太阳表证虽轻而犹未罢。同时又现轻微呕吐,并感心下支撑闷结,这是少阳病的症状,不过证情比喜呕与胸胁苦满为轻。外证未去,指桂枝证,所以用柴胡汤与桂枝汤合方,各取半量,以双解两经之邪。

[选注] 程扶生:此邪入少阳,而太阳证未去者也。发热微恶寒,支节烦疼,太阳证也;乃恶寒而微,但肢节烦痛而不头项强痛,则太阳证亦稍减矣。呕而支结,少阳证也;乃呕逆而微,但结于心下之偏旁,而不结于两胁之间,则少阳亦尚浅也。若此者,惟当以柴胡汤和解少阳,而加以桂枝汤发散太阳,此不易定法也。

柯韵伯:伤寒至六七日,正寒热当退之时,反见发热恶寒证,此表证而兼心下支结之里证,表里未解也。然恶寒微,则发热亦微,但肢节烦疼,则一身骨节不烦疼可知。支如木之支,即微结之谓也。表证微,故取桂枝之半,内证微,故取柴胡之半,此因内外俱虚,故以此轻剂和解之也。

汪苓友:此条系太阳病传入少阳之证,少阳邪多,太阳邪少,故从少阳篇例。伤寒六七日,邪气传里之时。成注云“支者散也”,谓邪气之结虽起于心下,而散于胁旁。《后条辨》以支字解作撑,若有物支撑在胸胁间,其义甚明。兼之微呕者,此系少阳之邪正盛也;外证未去,此指上文发热恶寒肢节烦疼而言。夫寒热而曰微,支节疼而曰烦,此可征太阳之表邪已轻,其势渐趋于里矣,故以柴胡合桂枝汤以两解之。

黄坤载:此发热恶寒,肢节烦痛者,以太阳之外证未去,而相火旺于半表,故恶寒不甚。甲木侵克戊土,土主四肢,故痛在四肢。《素问·太阴阳明论》“四肢皆禀气于胃”,胃与四肢气脉流通,则疼痛不作;胃病而气不四达,四肢经络壅滞不行,是以痛生。节者、四肢之溪谷,经气郁遏,溪谷填塞,故痛在骨节,相火郁发,是以烦生也。少阳经自胃口旁下胁肋,故心下支结(支结者,旁支偏结也),经病多而府病少,故微呕不甚,此皆少阳之病。而微见恶寒,则太阳之外证未去也,宜柴胡合桂枝,双解太少之经邪也。

[按语] 本证具有太阳与少阳两经症状,而证势均不太重,所以采用剂量甚轻的柴胡桂枝汤以两解太少之邪。诸注均有阐发,程、柯二氏侧重症情比较,认为太少阳两经证均不太甚;汪氏则通过两经症状相衡,认为少阳邪多而太阳邪少,太阳邪轻,其势渐趋于里。各有理致,都有助于理解。黄氏侧重于分析本证的病变机制,有助于深入理解本证的证候特点。关于心下支结,成注“支者散也”,曾被目为错误,“若训作散,则不能结也”。汪氏引申指出“谓邪气之结虽起于心下,而散于胁旁”,不仅肯定了成注,并能加深对“支结”含义的理解。要之“心下支结”这一特定的症状描绘,不外两种情况:一是指病人自觉症,自己感觉心下支撑闷结;一是指部位不在中央而偏于一旁,即程氏所说“但结于心下之偏旁”,黄氏所说“支结者,旁支偏结也”。必须全面体会,才能避免与痞证、结胸证相混淆。

柴胡桂枝汤方

桂枝一两半(去皮) 黄芩一两半 人参一两半 甘草一两(炙) 半夏二合半(洗) 芍药一两半 大枣六枚(擘) 生姜一两半(切) 柴胡四两 右九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。本云人参汤,作如桂枝法,加半夏、柴胡、黄芩,复如柴胡法。今用人参作半剂。

[校勘] 成本“温服”下无“一升”二字。成本、《玉函经》无“本云”以下二十九字,“桂枝”作“一两半”。

[方解] 章虚谷:此小柴胡与桂枝合为一方也。桂枝汤疏通营卫,为太阳主方;小柴胡和解表里,为少阳主方。因其发热微恶寒、肢节疼痛之太阳证未罢,而微呕、心下支结之少阳证已现,故即以柴胡为君,使少阳之邪开达,得以仍从太阳而解也。少阳证必呕而心下支结,逼近胃口,故小柴胡用人参、姜、半,通胃阳以助气,防其邪之入府也。然则虽曰和解,亦为开达驱邪之法,故可仍从汗解。世俗反畏人参之补而去之,乃失其功用,而中虚之人,邪不能外出,必致内陷而致危,是皆不明表里证治故也。

王晋三:桂枝汤重于解肌,柴胡汤重于和里,仲景用此二方最多,可为表里之权衡,随机应用,无往不宜。即如肢节烦疼,太阳之邪虽轻未尽,呕而支结,少阳之病机已甚,乃以柴胡冠于桂枝之上,即可开少阳微结,不必另用开结之方,佐以桂枝,即可以解太阳未尽之邪,仍用人参、白芍、甘草,以奠安营气,即为轻剂开结之法。

[按语] 本方即桂枝汤与小柴胡汤两方各用半量的合方,外证虽在,而病势已偏于里,故方名以柴胡先于桂枝,意在解少阳为主,而兼和太阳,剂量很小,为两解太少之轻剂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肝木乘脾土之脘腹疼痛。②风湿肢节疼痛。③类风湿关节炎。④面神经麻痹。⑤慢性胆囊炎,胆道功能紊乱。⑥溃疡性结肠炎,十二指肠壅积症。⑦神经症。⑧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性疾病。⑨更年期综合征。⑩肾盂肾炎,肾病综合征。⑪癫痫。本方倍用芍药。

[医案选录] 江篁南治吴氏子,年三十余,病发热。医用药汗之,不效;又投五积散,其热益甚,兼汗多足冷。江诊其脉,告曰,此内伤外感也。用参、芪、归、术以补里,防风、羌活以解其表,加山楂以消导之。一服,病减半。所以知吴子病者,六脉皆洪大搏指,气口大于人迎一倍也。既而更医,热复作,且头疼口干,鼻衄,谵语,昏睡。江曰:此汗多亡阳也,投柴胡桂枝汤,和其营卫,诸证减半,惟口干不除,乃以麦冬、生地、陈皮、生甘草、茯神、人参、柴胡、白芍、干葛、五味、黄芩一服,食进,诸证皆除。所以知之者,诊其脉,两手皆洪盛,按之勃勃然也。(录自《名医类案》)

按:此案是内伤兼外感,所以单用发汗及温散药无效,而其热益甚,且兼汗多足冷,江氏改用益气治内伤为主,佐以解表消导,一服病即减半,可见其辨证准确,施治得当。如果续服原方,当会毕其全功。可是更医而热复作,并增鼻衄谵语等证,一派热炽阴伤之象,江氏却断为汗多亡阳,投柴胡桂枝汤,这是根据“发汗后篇”中“发汗多,亡阳谵语者,不可下,与柴胡桂枝汤和其荣卫以通津液”的理论,本证因汗多津液外亡而致心神烦乱,所以用具有和荣卫、通津液作用的柴胡桂枝汤治疗。由于《伤寒论》原文没有这一条内容,注家对柴胡桂枝汤的作用也缺乏认识。从现代临床运用本方的范围来看,皆与和荣卫、通津液的作用有关,可见“可不可与”诸篇并非全无价值,同样值得学习研究。

伤寒五六日,已发汗而复下之,胸胁满微结,小便不利,渴而不呕,但头汗出,往来寒热,心烦者,此为未解也,柴胡桂枝干姜汤主之。(147)

[语译] 伤寒五六日,已经用过汗法,又用了下法,现在胸胁胀满微结,小便不利,口渴而不呕,只头部出汗,寒热往来,心中烦扰不安的,这是病还未解除,用柴胡桂枝干姜汤主治。

[提要] 邪入少阳,饮结阳郁的证治。

[浅释] 伤寒五六日,已用汗法解表,又用下法攻里,而病不解除,足见汗下均不得当。而胸胁满微结,往来寒热,心烦,均是少阳主证,因知为邪入少阳,枢机不利。三焦决渎失职,所以小便不利,水蓄气滞,津不上承则口渴,胃气尚和则不呕,阳郁不宣,邪热上蒸则头汗出。总的病机为少阳枢机不利,微饮内结,阳热遏郁。治当和解枢机,宣化停饮,透达郁阳,方用柴胡桂枝干姜汤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五六日,已经汗下之后,则邪当解;今胸胁满微结,小便不利,渴而不呕,但头汗出,往来寒热,心烦者,即邪气犹在半表半里之间,为未解也。胸胁满微结,寒热心烦者,邪在半表半里之间也。小便不利而渴者,汗下后亡津液、内燥也。若热消津液,令小便不利而渴者,其人必呕;今渴而不呕,知非里热也。伤寒汗出则和,今但头汗,而余处无汗者,津液不足而阳虚于上也,与柴胡桂枝干姜汤以解表里之邪,复津液而助阳也。

唐容川:已发汗则阳气外泄矣,又复下之,则阳气下陷,水饮内动,逆于胸胁,故胸胁满微结,小便不利。水结则津液不升,故渴,此与五苓散证同一意也。阳遏于外,不能四散,但能上冒,为头汗出,而通身阳气欲出不能,则往来寒热,此与小柴胡汤证同一意也。此皆寒水之气闭其胸膈腠理,而火不得外发,则返于心包,是以心烦。

黄坤载:伤寒五六日,已发汗而复下之,伤其中气,胆胃俱逆,胸胁满结,脾湿肝遏,小便不利,胆火刑肺,是以渴生,胃逆未甚,不至作呕,相火逆升,故头上汗出,营卫交争,故往来寒热,君相升泄,是以心烦,此为少阳之经,而传太阴之脏,表里俱未解也。

[按语] 成氏随文顺释,解小便不利而渴,为亡津液内燥,果如所说,岂可用桂枝、干姜?解头汗出,为津液不足而阳虚于上,果真属于阳虚,岂可用柴胡、黄芩?可见这种解释不确。黄氏认为此证病机是脾湿肝遏,少阳之经,传太阴之脏,虽然于理可通,但侧重于相火,而未提到饮结,也不够全面。惟唐氏对病机的分析,着眼于水结与阳遏两个方面,理由比较充分,足以纠正诸家注释的偏颇。

柴胡桂枝干姜汤方

柴胡半斤 桂枝三两(去皮) 干姜二两 栝蒌根四两 黄芩三两 牡蛎二两(熬) 甘草二两(炙) 右七味,以水一斗二升,煮取六升,再煎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初服微烦,复服汗出便愈。

[校勘] 干姜、牡蛎,《仲景全书》、《外台秘要》均作“三两”。《外台秘要》叫做“小柴胡汤”。

[方解] 《金鉴》:少阳表里未解,故以柴胡桂枝合剂而主之,即小柴胡汤之变法也。去人参者,因其正气不虚。减半夏者,以其不呕,恐助燥也。加栝蒌根,以其能止渴兼生津液也。倍柴胡加桂枝,以主少阳之表。加牡蛎,以软少阳之结。干姜佐桂枝,以散往来之寒。黄芩佐柴胡,以除往来之热,且可制干姜,不益心烦也。诸药寒温不一,必须甘草以和之。初服微烦,药力未及,复服汗出即愈者,可知此证非汗出不解也。

唐容川:用柴胡以透达膜腠,用桂枝以散撤寒水,又用栝蒌、黄芩,以清内郁之火。夫散寒必先助其火,本证心烦已是火郁于内,初服桂、姜反助其火,故仍见微烦;后服则桂、姜之性已得升达,而火外发矣,是以汗出而愈。

[按语] 此方有和解散结,宣化停饮的作用,柴胡、黄芩同用,以清解少阳之热,栝蒌、牡蛎同用,以开微饮之结,桂枝、干姜同用,温通阳气以化饮邪,甘草调和诸药。《金鉴》据柴胡汤加减法以释本方的配伍意义,颇能说明问题,唐氏对初服微烦,复服汗出便愈的分析,虽然出于推论,亦有助于理解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少阳郁热挟水饮上冲所致诸证,如头皮瘙痒,上半身湿疹,眼结膜充血,耳痛,肩臂酸痛,郁冒上气,咳嗽等。②疟疾,肾盂肾炎,肺结核,颈淋巴结核等。③结核性腹膜炎之腹膜肥厚而硬者。④癔病、神经衰弱有突发上火、肩酸痛等证者。

[医案选录] 病人女性,23岁。停经五个月,多白带,无妊娠征象。近七日来觉口苦,胸胁苦满,不思饮食。前日先感周身骨楚,腰痛,继来月经,色鲜红,气腥量少。小便不利,便时尿道刺痛,唇干燥,口微渴,喜热饮,心烦:夜间头部汗出,腰酸腹痛,舌淡苔薄,脉弦数。此素体血少,近则少阳受邪,拟柴胡桂枝干姜汤以和少阳,加四物以养血:柴胡15克,桂枝10克,干姜6克,天花粉12克,黄芩10克,炙甘草6克,牡蛎12克(先煎),干地黄10克,赤芍10克,川芎3克,当归10克。一剂。

二诊:口苦,腰酸,腹痛大减,白带亦少,胸闷心烦口渴等症均除,经仍未净。续服二剂,经净带止而愈。(录自《伤寒论方运用法》)

按:闭经与白带,都是妇女的常见病,并无用柴胡桂枝干姜汤的记载,此案用本方加四物,竟收到显著效果,关键在于辨证,从胸胁苦满,不思饮食,小便不利,头汗出,唇干燥,口微渴等证,结合苔脉,符合少阳枢机不和,水阻阳郁的病机,所以选用本方,因经量少色鲜,而配伍养血活血的四物汤。充分体现了辨证论治的优越性,并为如何运用本方提供了有益的借鉴。

伤寒五六日,头汗出,微恶寒,手足冷,心下满,口不欲食,大便硬,脉细者,此为阳微结①,必有表,复有里也。脉沉,亦在里也。汗出为阳微,假令纯阴结,不得复有外证,悉入在里,此为半在里半在外也。脉虽沉紧,不得为少阴病,所以然者,阴不得有汗,今头汗出,故知非少阴也,可与小柴胡汤。设不了了者,得屎而解。(148)

词解 ①阳微结:因热结于里而大便秘,叫做阳结。热结的程度轻,叫做阳微结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在里也”作“病在里”。

[语译] 伤寒五六日,头部出汗,微有恶寒,手足厥冷,胃脘满闷,口中不想纳食,大便硬结,脉形细小,这是阳热微结,必然有邪势向外的表证,又有邪结于内的里证。脉沉,也是在里的证明。汗出是阳微结的征象,假使是纯阴结,就不会有阳热的外证,应该完全为里证,上述证候是半在于里半在于外。脉象虽然沉紧,不得误认为少阴病,这样判断的根据是什么呢?因为阴证不得有汗,现在头部出汗,所以知道不是少阴病,可治以小柴胡汤。假使服药后身体仍不爽快的,只要大便一通,就可完全解除。

[提要] 阳微结证的辨治。

[浅释] 本条从“伤寒五六日”至“复有里也”,是论述阳微结的脉证及阳微结的病机特点。但是这些脉证,颇似阴证、虚证、寒证,较难确诊,因而接着反复讨论,指出了辨证的关键——头汗出,以阴不得有汗,据以推断证属阳微结,不是少阴的纯阴结。微恶寒,手足冷,是阳郁于里不得外达,脉沉细或沉紧,也是因阳郁于里而脉道滞塞,不是阳虚里寒。既然已排除了里虚寒的阴结,那么,自应属于里实热的阳结了。但是大便虽硬,却无潮热腹满痛等证,仅见心下满,口不欲食,可见只是胆胃气滞的阳微结证。最后在明确诊断的前提下,作出针对性的治法,可与小柴胡汤。这是因为小柴胡汤和解枢机,不仅能和表里,而且能调经府,恢复胃气和降功能的作用,所以药后自能结开便通而愈。假使药后大便未通,证情还没有完全消除,所谓“不了了”,是指已经获效,但病情尚未完全解除的意思,只要大便一通,则自然痊愈,示人不必改弦易辙而投其他下剂,以免诛伐无过。当然,也不能认为绝对禁下,在小柴胡汤中酌加一些泻下药物,也是可以的。关于“必有表复有里”与“半在里半在外”,皆是对举之词,意在说明阳微结证的病机特点,热虽结于里但病势轻浅,所以既不可发汗,也不可攻下,更不能表里同治,只宜用小柴胡汤和解少阳枢机。因此,不应理解为表里证同具,更不能理解为一半表证与一半里证。

表35 阳微结证辨证方法示意表
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五六日,邪当传里之时,头汗出,微恶寒冷者,表仍未解也;手足冷,心下满,口不欲食,大便硬,脉细者,邪结于里也;大便硬为阳结,此邪热虽传于里,然以外带表邪,则热结犹浅,故曰阳微结。脉沉虽为在里,若纯阴结则更无头汗、恶寒之表证,诸阴脉皆至颈胸中而还,不上循头,今头汗出,知非少阴也。与小柴胡汤以除半表半里之邪。服汤已,外证罢而不了了者,为里热未除,与汤取其微利则愈,故云得屎而解。

柯韵伯:大便硬谓之结,脉浮数能食曰阳结,沉迟不能食曰阴结。此条俱是少阴脉,谓五六日,又少阴发病之期。若谓阴不得有汗,则少阴亡阳,脉紧汗出者有矣。然亡阳与阴结有别:亡阳咽痛吐利,阴结不能食而大便反硬也。亡阳与阳结亦有别:三阴脉不至头,其汗在身;三阳脉盛于头,阳结在汗在头也。邪在阳明,阳盛故能食,此谓纯阳结;邪在少阳,阳微故不欲食,此谓阳微结,宜属小柴胡矣。然欲与柴胡汤,必究其病在半表。而微恶寒,亦可属少阴;但头汗,始可属之少阳,欲反复讲明头汗之义,可与小柴胡而勿疑也。上焦得通,则心下不满而欲食,津液得下,则大便自软而得便矣。此为少阴少阳之疑似证。

沈目南:此风寒微结三阳,专治少阳为枢也。头汗出,少阳也。微恶寒,手足冷,心下满,太阳也。口不欲食,大便硬,少阳而兼阳明之里。脉细者,邪正两衰,乃微邪搏结于三阳经络,故为阳微结。但恶寒,手足冷为表,心下满,口不欲食,大便硬,脉沉紧为里,所谓有表复有里也。仲景自为注释,以脉沉为寒邪在里,汗出为风邪微结在表,故谓假令纯阴结,不得复有外证,应当悉入在里,此为半在里半在外也。又辨脉虽沉紧,不得疑为少阴脏病,此乃外寒入里之征,若果是少阴,则不得有汗,今头汗出,与少阴不符,知非少阴矣。但三阳风寒两伤,见证不一,当从少阳而为总枢,故与小柴胡汤,总提少阳,俾少阳枢机得转,则三阳之邪,随此枢机而解。设阳明里实未和,精神不得了了,必须得屎而解,然小柴胡但解其表,不能解阳明之里,是当大柴胡之法也。

[按语] 柯注着眼于少阳少阴疑似证的鉴别诊断,能够突出本条的辨证精神,极有见地。根据服小柴胡汤后有“上焦得通,津液得下”的作用,阐明用以治阳微结证通大便的机制,尤为入理深谈,足以资人启悟。成氏囿于必有表,复有里,将头汗出属之表证,已很牵强,注“若不了了者”为表证罢而里热未除,并说与汤微利则愈。似乎小柴胡汤只能解外,却无治疗阳微结的作用,显然有悖于仲景原意,也不符合临床实际。沈氏将头汗出属于少阳,较属之太阳为合理。释本条证属三阳,专治少阳为枢,亦于理可通,但泥于风寒两伤,微结三阳,并且以手足冷为表,脉沉紧为外寒入里,果真是表里皆寒,怎么能用小柴胡汤?丢开了阳郁里热,来分析阳微结证治,不会有正确的结论。

伤寒五六日,呕而发热者,柴胡汤证具,而以他药下之,柴胡证仍在者,复与柴胡汤。此虽已下之,不为逆,必蒸蒸而振,却发热汗出而解。若心下满而硬痛者,此为结胸也,大陷胸汤主之。但满而不痛者,此为痞,柴胡不中与之,宜半夏泻心汤。(149)

[校勘] 《外台秘要》本条作“太阳病下之,其脉促不结胸者,此为欲解也,若心下满硬痛者,此为结胸也,大陷胸汤主之。但满而不痛者,此为痞,柴胡不中与也,宜半夏泻心汤主之”。《玉函经》“发热”下无“者”字,“已”作“以”,“但”作“若”,“不中与之”作“不中复与之也”。

[语译] 伤寒五六日,呕逆而且发热,小柴胡汤证的主证已经具备,而用了攻下方药,但只要柴胡仍在,就仍可用柴胡汤治疗。这虽然已经误下,也不是逆候,服小柴胡汤之后,定会发生蒸蒸振战,然后发热汗出而病解。假如下后发生心下满而硬痛的,这是结胸证,可用大陷胸汤主治。如果心下只是闷满而不疼痛的,这是痞证,柴胡汤是不适用的,宜用半夏泻心汤。

[提要] 柴胡证误下后的三种转归及治法。

[浅释] 据101条“有柴胡证,但见一证便是,不必悉具”的精神,呕而发热,则柴胡证的主证已经具备,自应治以小柴胡汤。反用他药下之,当然属于误治。但由于患者的体质与误用的药物,都有一定的差异,因而误下后就有许多不同的转归。本条所述主要有三种情况:

一是误下后柴胡证仍在,因知邪未内陷,虽然误下,不是逆候,所以仍可再用柴胡汤治疗。不过,原来的证情虽然未变,但正气毕竟受到损伤,当服用助正达邪的小柴胡汤后,正气得药力之助而奋起驱邪,于是发生蒸蒸而振,随之发热汗出而病解。这种汗解方式,后世称为战汗。如果病程很短,邪在表而正气不弱,汗解时是不会发生振战的。

二是误下后邪已内陷,如果其人素有痰水,热与水结,就会发生心下满而硬痛的大结胸证,可治以大陷胸汤。

三是患者素无痰水,虽然误下邪陷,仅是心下闷满,但不疼痛,这与有形邪结的结胸证不同,而是正虚邪结,胃气壅滞的痞证。邪已内陷,当然非柴胡汤所能治,而必须使用苦、辛、甘相伍的半夏泻心汤了。

[选注] 尤在泾:结胸及痞,不特太阳误下有之,即少阳误下亦有之。柴胡汤证具者,少阳呕而发热,及脉弦口苦等证具在也。是宜和解,而反下之,于法为逆,若柴胡证仍在者,复与柴胡汤和之即愈,此虽已下之,不为逆也。蒸蒸而振者,气内作而与邪争胜,则发热汗出而邪解也。若无柴胡证,而心下满而硬痛者,则为结胸,其满而不痛者,则为痞,均非柴胡所得而治之者矣。

沈目南:此少阳风寒误下,亦成结胸、痞硬也。伤寒五六日,而无身疼腰痛恶寒之太阳,自汗恶热鼻干之阳明,见呕而发热。然发热属少阳之表,呕属少阳之里,为柴胡汤证具。而不与柴胡汤,反以他药下之,并无结胸下利之变,谓柴胡证仍在,虽然误下而不为逆,仍当复与柴胡汤,必蒸蒸而振,发热汗出而解矣。若见心下满而硬痛,乃表风内陷,则为结胸,但满而不痛者,表寒内陷而为痞也。但结胸则当大陷胸汤,痞硬则当半夏泻心汤而为主治,谓柴胡汤不中与也。盖少阳误下,而以小柴胡汤去柴胡、生姜,君半夏以和少阳之气,故名半夏泻心汤也。

[按语] 尤注平允。原文冠以伤寒,因误下邪陷而有结胸与痞证之变,意在示人辨证论治的方法,沈注却添出表风内陷为结胸,表寒内陷而为痞,未免蛇足。把半夏泻心汤主治的痞证,专属之少阳误下,也失之片面。

半夏泻心汤方

半夏半升(洗) 黄芩 干姜 人参 甘草(炙) 各三两 黄连一两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七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再煎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须大陷胸汤者,方用前第二法。(一方用半夏一升)

[校勘] 半夏下,《外台秘要》注有“一方五两”四字。大枣《玉函经》作“十六枚”。“再煎”,成本、《玉函经》作“再煮”。自“须”字以下十二字,成本无。

[方解] 成无己:辛入肺而散气,半夏之辛以散结气,苦入心而泻热,黄芩、黄连之苦以泄痞热,脾欲缓,急食甘以缓之,人参、甘草、大枣之甘以缓之。

许宏:若此痞结不散,故以黄连为君,苦入心以泄之,黄芩为臣,降阳而升阴也。半夏、干姜之辛温为使,辛能散其结也。人参、甘草、大枣之甘以缓其中,而益其脾胃之不足,使气得平,上下升降,阴阳得和,其邪之留结者散而已矣。

李士材:邪留在心下,故曰泻心。泻心者必以苦为主,是以黄连为君,黄芩为臣;散痞者必以辛为主,是以半夏、干姜为佐;阴阳不交曰痞,上下不通曰满,欲通上下,交阴阳者,必和其中,中者脾也,脾不足者以甘补之,故以人参、甘草、大枣为使,以补中气,中气安和,则水升火降,痞满自消。

尤在泾:痞者,满而不实之谓,夫客邪内陷,即不可从汗泄,而满而不实,又不可从下夺,故惟半夏干姜之辛能散其结,黄连黄芩之苦能泄其满,而其所以泄与散者,虽药之能,而实胃气之使也。用参草枣者,以下后中虚,故以之益气而助其药之能也。

[按语] 各家对半夏泻心汤配伍意义的解释虽然略有差异,而基本精神是一致的,不外苦以泄之,辛以开之,甘以补之。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,方中君药一般都是名方的药味,如麻黄汤以麻黄为君,桂枝汤以桂枝为君,而诸泻心汤却是黄连为君,如本方以半夏为佐,从而可见泻心剂主治的重点当是以湿热为主,如果不是湿热壅滞,泻心诸方是不适用的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急、慢性肠炎,急、慢性胃炎(肥厚性、萎缩性),胃黏膜脱垂,十二指肠溃疡,胃下垂,胃神经症,口臭。②慢性胆囊炎,慢性肝炎。③休息痢,大便燥结。④冠心病,心动过缓,心肌炎。⑤类风湿关节炎,并发神经炎。⑥多寐症。⑦链霉素中毒性耳聋。⑧术后肠粘连、肠狭窄所致的间歇性便秘。⑨慢性肾炎急性发作。⑩低烧。

[医案选录] 张路玉治内兄顾九玉,大暑中患胸痞颅胀,脉浮虚大而濡,气口独显滑象,此湿热泛滥于膈上也。与清暑益气二剂,颅胀止而胸痞不除,与半夏泻心汤减炮姜去大枣;加枳实,一服而愈。(录自《续名医类案》)

按:病有缓急,治有先后,此案因暑邪伤气为急,所以先与清暑益气,然后用半夏泻心治胸痞,层次井然。痞因暑湿,所以减姜去枣,而加枳实以助开泄,加减化裁极有法度。

太阳少阳并病,而反下之,成结胸,心下硬,下利不止,水浆不下,其人心烦。(150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利”字下有“后”字,“不下”作“不肯下”,“其人”下有“必”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并发少阳病,反而治以攻下方法,致成结胸的变证,胃脘部满硬,腹泻不止,汤水不能下咽,病人烦躁不安。

[提要] 太少并病,误下致成结胸危候。

[浅释] 太阳病邪在表,固不可下,少阳病邪在半表半里,亦不可下,太阳邪并少阳,虽然已渐入里,但还未至里实,反用下法,遂致邪内陷而成结胸证。本证不仅心下满硬,而且下利不止,水浆不下,邪结正伤,胃伤则气逆而食不入,脾伤则气陷而利不止,脾胃机能行将败绝,而邪结不去,正虚邪扰所以心烦。此时补泻两难,预后大多不良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少阳并病,为邪气在半表半里也,而反下之,二经之邪乘虚而入,太阳表邪入里,结于胸中为结胸,心下硬;少阳里邪乘虚下于肠胃,遂利不止。若邪结阴分,则饮食如故,而为脏结;此为阳邪内结,故水浆不下而心烦。

柯韵伯:并病无结胸证,但阳气怫郁于内,时时若结胸状耳。并病在两阳,而反下之,如结胸者,成真结胸矣。结胸法当下,今下利不止,水浆不入,是阳明之病于下,太阳之开病于上,少阳之枢机无主,其人心烦,是结胸证具,烦躁者死也。

沈目南:此下逆而成结胸痞硬也,前并病未下,尚见结胸心下痞硬;此并病必并于胸胃之间。若反误下之,则变结胸,心下痞硬,下利不止,水浆不入,心烦等证,全是阳明邪实正虚,将败之候,无法挽回,所以于未下之前,谆谆告诫也。

张令韶:凡遇此证,宜重用温补,即小陷胸汤亦不可与也。

[按语] 结胸证邪实而正未虚的,可用大陷胸汤攻下,本证已经下利不止,水浆不下,又增心烦不安,足征病已相当严重,柯氏认为是死候,沈氏认为是阳明邪实正虚将败之候,无法挽回,都较合乎实际。张氏主张重用温补治疗,恐未必恰当。

脉浮而紧,而复下之,紧反入里,则作痞。按之自濡①,但气痞耳。(151)

词解 ①濡:与“软”同,柔软的意思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复”作“反”。

[语译] 脉象浮而且紧,主太阳表证,误用了下法以后,浮紧变为沉紧,遂成痞证。按之柔软,因为仅是气分的痞结。

[提要] 痞证的成因、脉证与病机。

[浅释] 痞证是以胃脘部痞塞闷满为主证的证候名称。前131条已经提到痞证的成因是病发于阴,误下所致,149条又提出了痞证的特点是“但满而不痛”,本条在前两条的基础上,更补充出痞证的脉象、症状及病机特点:脉浮而紧,是太阳伤寒的主脉,应该用辛温发汗法以解表,反而使用下法,势必表邪内陷而发生变证,痞证即误下而致的变证之一。所谓“紧反入里”,就是对误下前后脉象变化的动态描绘,实际也是对误下致痞病机的动态描绘,“紧反入里”指脉由浮紧演变为沉紧,浮紧由于正气御邪而搏于表,沉紧则标志着邪已内陷而结于里。紧主邪结,不专主寒邪。脉与证密切关连,从脉紧的由浮变沉,因知邪内陷结于里而成痞。不过这种痞证内无有形实邪,仅是无形气滞,所以又接着交待其特点是“按之自濡”,其病机特点是“但气痞耳”。掌握了这些,就不难与结胸证心下硬满而痛,手不可近,作出明确的鉴别。

[选注] 沈目南:脉浮而紧,太阳表邪未解,则当发表,而反下之,邪气内陷,内无痰水相挟,惟与膈下胃气凝聚,故按之自濡而为气痞。

程郊倩:误下成痞,既误在证,尤误在脉,则救之之法,仍当兼凭夫脉与证而定治矣。紧反入里,则浮紧变为沉紧,表邪陷入而不散,徒怫郁于心下,故作痞。

《金鉴》:伤寒脉浮紧,不汗而下之,浮紧之脉变为沉紧,是为寒邪内陷,作痞之诊也。按之自濡者,谓不硬不痛,但气痞不快耳。此甘草泻心汤证也。

尤在泾:此申言所以成痞之故,浮而紧者,伤寒之脉,而谓病发于阴也。紧反入里者,寒邪因下而内陷,与热入因作结胸同意,但结胸心下硬满而痛,痞则按之濡而不硬不痛,所以然者,阳邪内陷,止于胃中,与水谷相结则成结胸;阴邪内陷,止于胃外,与气液相结则为痞;是以结胸为实,而按之硬痛,痞病为虚,而按之自濡耳。

汪苓友:此条紧脉,系少阴病,以其病自太阳经传来,故略带浮也。仲景法,少阴病未入于府者,不可下,若反下之,则少阴之邪乘虚入里,因而作痞。按之自濡者,言不比结胸之硬,但寒气郁而成热,遂痞塞于心下耳。此可见少阴病,亦有误下而成痞证者。

[按语] 沈、程二氏对本条内容的分析都很肯切,堪称要言不烦。《金鉴》释此证病机为“寒邪内陷”,又认为是甘草泻心汤证,未免自相矛盾。尤氏既以浮紧为伤寒脉,断为病发于阴,又以痞因阴邪内陷,止于胃外与气液相结,从而断定痞病为虚,亦不符实际。汪氏竟认为此属少阴病误下而成痞,更是曲解附会。除以上注家的主张外,还有许多不同的看法,主要由于本条有论无方,因而各是其是,是非难辨。如果与154条大黄黄连泻心汤条联系起来看,则不辨自明。

太阳中风,下利呕逆,表解者乃可攻之。其人汗出,发作有时,头痛,心下痞硬满,引胁下痛,干呕短气,汗出不恶寒者,此表解里未和也,十枣汤主之。(152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干呕”作“呕却”,无“汗出不恶寒”六字。

[语译] 太阳中风,出现下利与呕逆症状,必须表证解除以后,才可使用攻下方法。如病人肢体微微出汗,发作有一定的时间,头痛,胃脘部痞塞硬满,牵引胁部疼痛,干呕,呼息短促,虽有汗,却不恶风寒的,这是表证已解而里邪未除,宜用十枣汤主治。

[提要] 外感表证兼胸胁悬饮的证治。

[浅释] 本条讨论太阳中风的外感表证兼下利呕逆的悬饮里证,在这种情况下,治疗应当遵循先表后里的原则,所以说“表解者,乃可攻之”。未提中风的症状,属于省文,切不可将下利呕逆,误作中风证候。否则,其后的“表解者,乃可攻之”的治疗原则,就没有着落了。下利与呕逆,乃水邪上攻下迫所致,但是仅据下利呕逆,很难与太阳阳明合病相鉴别,因而颇有必要进一步指明辨证要点:其一,汗出颇似太阳中风之表虚证,但中风证的汗出不是发作有时,今阵发性地汗出,乃因水邪外迫肌肤,影响营卫的功能所致。其二,头痛似表,但表证头痛,必有恶寒,今不恶寒,因知这种头痛,亦为水邪攻冲所致。其三;心下痞硬满,颇似结胸和痞证,但痞证不痛,结胸证虽痛却不是引胁下痛,实际上悬饮以胸胁痛为主证,此处先举心下痞硬满,当是为了便于类比鉴别的缘故。悬饮的主证既具,那么,则不难看出干呕短气,也是因于水邪,犯胃则胃气上逆而干呕,犯肺则肺气不利而短气。这一切都是胸胁悬饮的证候,所以最后又着重指出“汗出不恶寒者,此表解里未和也”,这是辨表里的主要依据。胸胁悬饮证不同于大结胸证,自非大陷胸汤所宜,而应以十枣汤主治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下利呕逆,里受邪也。邪在里者可下,亦须待表解者,乃可攻之。其人汗出,发作有时,不恶寒者,表已解也;头痛,心下痞硬满引胁下痛,干呕短气者,邪热内郁而有伏饮,是里未和也,与十枣汤下热逐饮。

柯韵伯:中风下利呕逆,本葛根加半夏证。若表既解而水气泛溢,不用十枣攻之,胃气大虚,后难为力矣。然下利呕逆,固为里证,而本于中风,不可不细审其表也。若其人汗出,似乎表证,然发作有时,则病不在表矣。头痛是表证,然既不恶寒,又不发热,但心下痞硬而满,胁下牵引而痛,是心下水气泛溢,上攻于脑而头痛也。与“伤寒不大便六七日而头痛,与承气汤”同。干呕汗出为在表,然而汗出而有时,更不恶寒,干呕而短气为里证也明矣。此可见表之风邪已解,而里之水气不和也。然诸水气为患,或喘,或渴,或噎,或悸,或烦,或利而不吐,或吐而不利,或吐利而无汗。此则外走皮毛而汗出,上走咽喉而呕逆,下走肠胃而下利,浩浩莫御,非得利水之峻剂以直折之,中气不支矣。此十枣之剂,与五苓、青龙、泻心等法悬殊矣。

尤在泾:此外中风寒,内有悬饮之证。下利呕逆,饮之上攻而复下注也,然必风邪已解,而后可攻其饮。若其人汗出而不恶寒,为表已解;心下痞硬满引胁下痛,干呕短气,为里未和,虽头痛,而发作有时,知非风邪在经,而是饮气上攻也,故宜十枣汤下气逐饮。

吕村:下利呕逆,明是水邪为患,但病属太阳中风而来,必须表罢可攻。汗出,有似表证,但发作有时,不恶寒,非表矣;头痛有似表证,但汗出不恶寒,则非表矣。而心下痞硬满,引胁下痛,干呕短气诸证,全是水邪内壅之状,乃知汗出亦属水气外蒸,头痛亦属水邪上逆,主里而不主表。里未和则宜攻下,但邪在胸胁,与攻胃实不同法:胃实者,邪劫津液,责其无水;此则邪搏胸胁,责其多水。若施荡涤肠胃之药,诛伐无过,反滋变逆,故用芫花、甘遂、大戟三味,皆逐水之峻药,别捣为散,而以大枣作汤,取其甘味,载药入至高之分,分逐水邪从上而下。

[按语] 本条所述的证候,和《金匮·痰饮篇》饮后水流在胁下,咳唾引痛的悬饮证,虽然不尽相同,但病机性质是一致的,只是《金匮》悬饮不兼表证,此则外兼太阳中风之表而已。诸注分析证候,都着眼于表里辨证,极有参考意义。

十枣汤方

芫花(熬) 甘遂 大戟 右三味,等分,各别捣为散,以水一升半,先煮大枣肥者十枚,取八合,去滓,内药末,强人服一钱匕,羸人服半钱,温服之,平旦服。若下少,病不除者,明日更服,加半钱,得快下利后,糜粥自养。

[方解] 许宏:用芫花为君,破饮逐水,甘遂、大戟为臣。佐之以大枣,以益脾而胜水为使。《经》曰:以辛散之者,芫花之辛,散其伏饮。苦以泄之者,以甘遂、大戟之苦,以泄其水。甘以缓之者,以大枣之甘,益脾而缓其中也。

陈古愚:三味皆辛苦寒毒之品,直决水邪大伤元气,柯韵伯谓参术所不能君,甘草又与之相反,故选十枣以君之,一以顾其脾胃,一以缓其峻毒。得快利后,糜粥自养,一以使谷气内充,一以使邪不复作。此仲景用毒攻病之法,尽美又尽善也。

王晋三:攻饮汤剂,每以大枣缓甘遂、大戟之性者,欲其循行经髓,不欲其竟走肠胃也,故不明其方而名法,曰十枣汤。芫花之辛,轻清入肺,直从至高之分去菀陈莝,以甘遂、大戟之苦,佐大枣甘而泄者缓攻之,则从心及胁之饮,皆从二便出矣。

黄竹斋:仲景乡语云“炒”作“熬”。下凡言“熬”者,皆干炒也。

[按语] 三家方解的精神基本一致,惟对方中君药的看法不同,许、王二氏都主张芫花为君,陈氏则主张大枣为君,其分歧处与四逆汤是附子为君还是甘草为君之争是一样的,实际上没有芫花,不可能收到逐胸胁间悬饮的效果,但是不用大枣,也不可能达到治疗的目的,只能是相辅相成,相得益彰,缺一不可。陈氏虽引自柯说,强调大枣为君的意义在于顾脾胃,缓峻毒,固然是正确的,但是,尚不如王氏分析大枣与芫花等相伍“欲其循行经髓,不欲其竟走肠胃”的精辟,因水邪澼积于胸胁与水结在肠胃不同,认识到这一点,对本方的配伍意义则更为深入。于此可见,大枣在本方中的作用和地位是何等的重要。

再者,芫花、甘遂、大戟都是逐水药,何以独以芫花为君,从许说可以看出,主要与性味有关,甘遂、大戟性味苦寒,只能泄水,而芫花辛温,不仅泄水,且能散水,王氏指出“芫花之辛,轻清入肺,直从至高之分去菀陈莝”,胸胁之水病位偏高,自然当以芫花首选药物了。假使与大陷胸汤用甘遂和硝黄配伍,而不用芫花、大枣相比较,则用药意义更易明确。

本方不仅药物配伍有着重要意义,并指出用药剂量应因人而异,强人服一钱匕,而羸人的用量减半。但也不是绝对的,如果药后下少而病不除,再服时则应增加用量。在服药时间上,规定为“平旦服”,因为此时为肺经气血流注时间,且空腹药力容易吸收,更有利于药力的发挥。最后交待“得快下利后,糜粥自养”,也是十分重要的经验总结,除了陈氏所说的两点作用外,而且寓有“食养尽之”的精神,只有“糜粥自养”,才能有利于康复。这些,都是不容忽视而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的问题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渗出性胸膜炎之胸腔积液。②水气所致的喘急浮肿。(《三因方》改汤为丸)③慢性支气管炎有留饮者,以芫花与大枣同煮,食大枣。

[医案选录] 张任夫,恙起于半载之前,平日喜运动蹴球,恒至汗出浃背,率不易衣。嗣觉两胁作胀,按之痛。有时心悸而善畏,入夜,室中无灯炬,则惴惴勿敢入,头亦晕,搭车时尤甚。嗳气则胸膈稍舒,夜间不能平卧,平卧则气促,辗转不宁。当夜深人静之时,每觉两胁之里有水声漉漉然,振荡于其间。辨证:水气凌心则悸,积于胁下则胁下痛,冒于上膈则胸中胀,脉来双弦,证属饮家,兼之干呕短气,其为十枣汤证无疑。方用:炙芫花五分,制甘遂五分,大戟五分。右研细末,作两服。

先用黑枣十枚煎烂,去渣,入药末,略煎和服。

服药情况:其夜七时许,未进夜饭,先服药浆,随觉喉中辛辣,甚于胡椒。并觉口干,心中烦,若发热然。九时起,喉哑不能作声,急欲大便,不能顷刻停留,所下非便,直水耳,其臭颇甚。于是略停,稍进夜饭,竟得安眠。六时,又大便,所下臭水益增多。又睡至十时起床,昨夜之喉哑者,今乃愈矣。且不料干呕、嗳气、心悸、头晕诸恙均减,精神反佳。后随病情改用大柴胡汤加减,夜间畅下四五次,得竟全功。(录自《经方实验录》)

按:一般医案每失之太简,本案详细记载了病情经过和服药后的情况,虽较繁冗,却有利于掌握十枣汤的运用。案中还谈到曹颖甫氏当时认为是小柴胡证,还是受到其学生的提示,并经过对照《伤寒论》原文,细问有气短干呕的症状,方才确诊为十枣汤证,曹氏是擅长使用经方治病的名家,尚且如此,足见准确辨证的不易,由此亦可见辨证理论的宝贵。

太阳病,医发汗,遂发热恶寒。因复下之,心下痞。表里俱虚,阴阳气并竭①,无阳则阴独②。复加烧针,因胸烦。面色青黄,肤者,难治;今色微黄,手足温者,易愈。(153)

词解 ①阴阳气并竭:竭是虚的意思,即上句的表里俱虚。发汗使表虚而阳气竭,攻下使里虚而阴气竭。

②无阳则阴独:谓表邪内陷成痞,表证罢而里证独具。

[校勘] “烧针”《脉经》作“火针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医生用发汗药后,仍发热恶寒,因而又用攻下法,发生心下痞塞。由于汗下失当,以致在表的阳气与在里的阴气都受到损害而亏虚,同时因误下邪陷,表证反得解除,邪结成痞而里证独具。再治以烧针,是一误再误,因而又增加了胸中烦热。假使面部颜色青黄,肌肤动的,较难医治;现在面部颜色微黄,手足温暖,还容易治愈。

[提要] 汗下烧针导致的变证及预后判断。

[浅释] 本条可分四节讨论:

(1)“太阳病,医发汗,遂发热恶寒”。太阳病本应用发汗法解除表邪,但汗不如法,汗出如水流漓,病必不除,所以恶寒发热仍在,遂发热恶寒的“遂”字,这里应作“因循”解,亦可作“仍”字看,因为太阳病本来就有恶寒发热,不是汗后新发生的。

(2)“因复下之,心下痞……无阳则阴独”。既汗又下,表里之气俱虚,所以说“阴阳气并竭”,竭乃虚甚,不应理解为“衰竭”,“涸竭”。表邪因误下而内陷成痞。所以说“无阳则阴独”,也就是表证已罢而里证独存。

(3)“复加烧针,因胸烦”。误下成痞,其机制本是邪热壅聚,当用清热泄痞的方法,医者反而使用烧针,是以热治热,必致里热更甚,因而愈加胸烦。

(4)“面色青黄,肤者,难治;今色微黄,手足温者,易愈”。这是望诊与切诊(触皮肤)结合,判断预后的方法。由于这一变证比较复杂,既有热陷气结的脘痞胸烦,又有表里阴阳俱虚,预后如何?关键在于中焦脾胃的状态,如果面色青黄,青乃肝色,黄为脾色,表明木邪乘土,脾虚而肌肤失养,则动,脾虚而阳气不能布于四末,则手足厥冷(未提属于省文),邪胜正伤,所以断为难治。面色微黄而手足温和,表明脾胃的功能尚好,虽然邪陷于里,也容易治疗。这就深刻地证明疾病的难治、易治,主要取决于正气,尤其是中焦脾胃之气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病,因发汗,遂发热恶寒者,外虚阳气,邪复不除也。因复下之,又虚其里,表中虚邪内陷,传于心下为痞。发汗表虚为竭阳,下之里虚为竭阴,表邪罢为无阳,里有痞为阴独。又加烧针,虚不胜火,火气内攻,致胸烦也。伤寒之病,以阳为主,其人面色青,肤肉动者,阳气大虚,故云难治;若面色微黄,手足温者,即阳气得复,故云易愈。

程郊倩:病在太阳,未有不发热恶寒者,今因发汗始见,则未汗之先,已属阳虚,较之脏结无阳证,不往来寒热者,依稀相似。因复下之,虽不比胁下素有痞者之成脏结,然而阴邪上逆,微阳莫布,遂致心下痞。痞虽成于误下,而根已始于误汗,是为表里俱虚。

[按语] 程氏认为发热恶寒,因发汗始见,但从太阳病冠首来看,如果发汗前无寒热,即不得称作太阳病,亦不得用发汗法。程氏又说未汗之前,本属阳虚,果如所说,则误发阳虚之汗,当出现一派亡阳证候,亦断无恶寒发热之理,由此可见,程氏的解释,是不恰当的。

心下痞,按之濡,其脉关上浮者,大黄黄连泻心汤主之。(154)
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“濡”字上有“自”字。《玉函经》“浮”字上有“自”字。

[语译] 病人感到心下痞塞,但按之柔软,其脉象关部浮的,用大黄黄连泻心汤主治。

[提要] 热痞的脉证特点和主治方法。

[浅释] 热邪内陷而胃气壅滞,以致发生心下痞塞不畅,这种痞证,单纯由于气滞,所以按之柔软,不硬不痛,它与大结胸证的心下痞硬疼痛,与胸胁水邪澼积的心下痞硬满引胁下痛都不相同,不难鉴别。

再则关上脉浮,这是因为心下有邪热壅聚成痞,心下即胃脘部,就寸关尺来说,相当于关部,邪热既壅聚于心下,所以关脉相应而浮。痞因热邪壅滞所引起,所以用清热泄痞的大黄黄连泻心汤主治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心下硬,按之痛,关脉沉者,实热也。心下痞,按之濡,其脉关上浮者,虚热也,大黄黄连汤以导其虚热。

钱天来:心下者,心之下,中脘之上,胃之上脘也,胃居心之下,故曰心下也。痞者,天地不交之谓也,以邪气痞塞于中,上下不通而名之也……按之濡,即所谓气痞也。其脉关上浮者,浮为阳邪,浮主在上,关为中焦,寸为上焦,因邪在中焦,故关上浮也……此则关上浮,按之濡,乃无形之邪热也。热虽无形,然非苦寒以泄之,不能去也,故以大黄黄连泻心汤主之。

[按语] 钱注能抓住要领,并且概念明确,平允可从。成氏所说的虚热,应是与有形的实热相对而言,不能理解成虚弱之虚,否则,大黄黄连泻心汤就不可用了。

大黄黄连泻心汤方

大黄二两 黄连一两 右二味,以麻沸汤①二升渍之,须臾绞去滓,分温再服。

臣亿等看详大黄黄连泻心汤,诸本皆二味,又后附子泻心汤,用大黄黄连黄芩附子,恐是前方中亦有黄芩,后但加附子也,故后云附子泻心汤,本云加附子也。

词解 ①麻沸汤:即沸水。汪苓友曰:“麻沸汤者,熟汤也,汤将熟时,其面沸泡如麻,以故云麻。”

[校勘] 《千金翼》注:“此方必有黄芩。”《总病论》:“本此有黄芩。”

[方解] 钱天来:谓之泻心者,非用黄连以泻心脏之火也,盖以之治心下痞而名之也……因伤寒郁热之邪,误下入里而痞塞于心下,虽按之濡而属无形之气痞,然终是热邪,故用大黄之苦寒泄之,以攻胃分之热邪,黄连之苦寒开之,以除中焦之郁热,而成倾痞之功,在五等泻心汤中,独为攻热之剂也。

王晋三:痞有不因下而成者,君火亢盛,不得下交于阴而为痞,按之濡者,非有形之痞。独用苦寒,便可泄之,如大黄泻营分之热,黄连泄气分之热,且大黄有攻坚破结之能,其泄痞之功,即寓于泄热之内,故以大黄名其汤。以汤渍其须臾,去滓,取其气不取其味,治虚痞,不伤正气也。

徐灵胎:此又法之最奇者,不取煎而取泡,欲其轻扬清淡,以涤上焦之邪。

[按语] 钱氏认为本方用黄连,非泻心脏之火,是泻心下之痞,颇是。喻嘉言早有“此泻脾胃之湿热,非泻心也”的论断。不过,通过清泄,痞热得除,心火也能随之得到泄降。王氏主张大黄泻营分之热,黄连泄气分之热,亦有参考价值。但都没有涉及黄芩,未免拘执。关于麻沸汤,喻氏认为“即热汤,一名百沸汤,一名太和汤,味甘平,无毒,主治助阳气,通经络”,尤氏认为“煮水小沸如麻子”,意与喻说相左,未知孰是?但联系汪氏“汤将熟时,其面沸泡如麻”,当不是百沸,而是小沸。这里有一点必须注意,就是渍泡的时间,只应须臾,切不可稍长,否则,就达不到取其轻扬清淡之气的要求,而会影响泄热除痞的疗效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气火上逆之肺结核大咯血,溃疡病大吐血,食道下静脉曲张呕血,以及鼻衄、齿衄。②眼目赤肿,口舌生疮。③湿热黄疸。④痔核出血,肛裂出血。⑤噤口痢。本方加木香。

[医案选录] 梅某,男,47岁。肺结核双侧空洞,咯血40余日,住某医院肺结核病区,经常注射垂体注射液,咯血均暂止复作,颇感棘手。根据咯血鲜红,咳嗽头汗,时时火升面红,胸脘痞闷,不欲进食,大便干结不畅,舌红,苔酱黄而腻,脉数有力,诊断为肺胃蕴热,气火上逆,遂用:大黄9克,黄连3克,黄芩9克。以开水渍泡须臾,去滓,分多次频服。服药后咯血之势渐缓,由鲜血转为暗红色血,大便依然不畅,续方增入:全瓜蒌12克,海浮石12克,黛蛤散15克,茜草炭9克。连进三剂,痞除便畅,火升面赤消失,咯血全止,继续观察两周,咯血未再发,出院。(录自《伤寒论求是》)

按:肺结核空洞的大咯血,是西医学在治疗方面比较棘手的问题,本案辨证属于气火上逆,故治取苦寒泄降,用大黄黄连泻心汤,收到良效。续方加入全瓜蒌等乃取其清化痰热,其中黛蛤散尤能清泄肝火,使木不刑金,更有利于肺之清肃而提高疗效。

心下痞,而复恶寒汗出者,附子泻心汤主之。(155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心”字上有“若”字。

[语译] 心下痞塞,同时又伴有恶寒汗出的,用附子泻心汤主治。

[提要] 热痞兼阳虚的治法与主方。

[浅释] 本条亦是热邪壅聚之痞,但多了恶寒汗出的表阳不足证候,因而治用附子泻心汤,一方面以三黄清热泄痞,一方面以附子温经护阳。

何以要寒热并用,这是因为本证的病机是寒热夹杂,如果单用苦寒泄痞,就会阳气愈伤而恶寒汗出加重;如果单用辛温助阳,又会里热愈重而痞满更甚,所以必须双方兼顾,苦寒与辛温同用,庶可分别发挥各自的功效。然而如何才能使寒药与热药并行不悖?三黄汤渍取汁,附子别煮取汁,两汁拌和服用的给药方法,则是关键。

[选注]尤在泾:此即上条而引其说,谓心下痞,按之濡,关脉浮者,当与大黄黄连泻心汤泻心下之虚热;若其人复恶寒而汗出,证兼阳虚不足者,又须加附子以复表阳之气,乃寒热并用,邪正兼治之法也。

钱天来:伤寒郁热之邪,误入而为痞,原非大实,而复见恶寒汗出者,知其命门真阳已虚,以致卫气不密,故玄府不得紧闭而汗出,阳虚不任外气而恶寒也。

徐灵胎:此条不过二语,而妙理无穷。前条(指164条)发汗之后恶寒,则用桂枝,此条汗出恶寒,则用附子。盖发汗之后,汗已止而犹恶寒,乃表邪未尽,故先用桂枝以去表邪;此恶寒而仍汗出,则亡阳在即,故加入附子以回阳气。又彼先后分二方,此并一方者,盖彼有表复有里,此则只有里病,故有分有合也。

[按语] 尤氏、钱氏认为恶寒属于阳虚,所以用附子,是完全正确的。徐氏更通过与164条比较,得出164条发汗后,汗已止而仍恶寒,乃表邪未尽,所以先用桂枝解表邪,本条恶寒而汗仍出,为亡阳在即,所以加入附子,尤为精当。

附子泻心汤方

大黄二两 黄连一两 黄芩一两 附子一枚(炮,去皮,破,别煮取汁) 右四味,切三味,以麻沸汤二升渍之,须臾绞去滓,内附子汁,分温再服。
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附子作“切”,《玉函经》作“咀”。

[方解] 舒驰远:此汤治上热下寒之证,确乎有理,三黄略浸即绞去滓,但取轻清之气,以去上焦之热,附子煮取浓汁,以治下焦之寒,是上用凉而下用温,上行泻而下行补,泻取轻而补取重,制度之妙,全在神明运用之中,是必阳热结于上,阴寒结于下用之乃为的对,若阴气上逆之痞证,不可用也。

尤在泾:此证邪热有余而正阳不足,设治邪而遗正,则恶寒益甚,或补阳而遗热,则痞满愈增,此方寒热补泻,并投互治,诚不得已之苦心,然使无法以制之,鲜不混而无功矣。方以麻沸汤渍寒药,别煮附子取汁,合和与服,则寒热异其气,生熟异其性,药虽同行,而功则各奏,乃先圣之妙用也。

陈古愚:心下痞,是感少阴君火之本热也。复恶寒者,复呈太阳寒水之本寒也。汗出者,太阳本寒甚而标阳大虚而欲外撒也。治伤寒以阳气为主,此际岂敢轻用苦寒,然其痞不解,不得不取大黄、黄连、黄芩之大苦大寒,以解少阴之本热,又恐亡阳在即,急取附子之大温,以温太阳之标阳,并行不悖,分建奇功如此。最妙在附子专煮,扶阳欲其熟而性重,三黄汤渍,开痞欲其生而性轻也。

刘河间:脾不能行气于四脏,结而不散则为痞。大抵诸痞皆热也,故攻痞之药皆寒剂。其一加附子,是以辛热佐其寒凉,欲令开发痞之拂郁结滞,非攻寒也。先发汗,或下后阳气虚,故恶寒汗出。太阳证云:发汗后恶寒者,虚也。此加附子,恐大黄、黄连损其阳也。

[按语] 本方的给药方法比较特殊,也最有意义,各家对此都有阐发,尤氏解释尤为精当,舒氏认作清上温下,不囿于卫阳虚,符合临床实际。陈氏解释心下痞是感君火之本热,恶寒汗出是太阳本寒甚而标阳大虚,因而认为三黄是治君火之本热,附子是温太阳之标阳。试问痞因邪热壅滞,与君火何干?难免牵强。河间对于本方的配伍意义,提出附子之佐三黄,意在开发怫郁结滞,而不是攻寒;证兼阳虚,加附子,意在防止大黄、黄连损伤阳气。这就意味着本方之用附子,不但是温阳祛寒,而且有增效与防弊的作用。虽然不一定符合原文旨意,但启发思维,有助于深入研究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胃热兼卫阳虚证。②痢疾。③神经性头痛。④食厥。

[医案选录] 宁乡学生某,得外感数月,屡变不愈,延诊时,自云胸满,上身热而汗出,腰以下恶风。时夏历六月,以被围绕。取视前所服方,皆时俗清利,搔不着痒之品,舌苔淡黄,脉弦,与附子泻心汤。阅二日复诊,云药完二剂,疾如失矣。为疏善后方而归。(录自《遯园医案》)

吴:寒热邪气扰中,胃阳大伤,酸浊上涌吐出,脘痛如刺,无非阳衰阴浊上僭,致胃气不得下行,高年下元衰惫,必得釜底煖蒸,中宫得以流通,拟用仲景附子泻心汤,通阳之中,原可泄热开导。煎药按法用之。

人参钱半,熟附子钱半,淡干姜一钱,三味另煎汁,川连六分,炒半夏钱半,枳实一钱,茯苓三钱,后四味用水一盏,滚水一杯,煎三十沸,和入前三味药汁服。(录自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
按:肖氏治案,病程虽已数月,但从叙证来看,上热下寒比较典型,所以仅服附子泻心汤二剂,就收到显效。叶案脘痛呕吐,为寒热邪气扰中,但阳伤尤甚,所以虽用附子泻心汤法,却以温阳为主,不但用附子,且伍以人参、干姜;苦泄为佐,只取黄连一味,并伍以辛淡开泄的半夏、茯苓、枳实,足见叶氏处方用药的心灵手敏,化裁合度,迥不同于墨守古方,最堪师法。在给药方法上,也遵循别煮与汤渍,然后两汁和服的精神,但把麻沸汤渍改为滚水略煎,这可能因未用大黄、黄芩,而用半夏、茯苓、枳实的缘故。如果不是对《伤寒论》有深刻的领会,是不可能作出这样的改进的。

本以下之,故心下痞,与泻心汤,痞不解,其人渴而口燥烦,小便不利者,五芩散主之。一方云:忍之一日乃愈。(156)

[校勘] 成本原文下无“一方云:忍之一日乃愈”九字。《脉经》无“烦”字。

[语译] 本来是因为误用攻下,而发生心下痞满,可是已用过泻心汤,痞却未有解除,病人渴而口燥心烦,小便量少的,可用五苓散主治。另有一个简单的治法,就是忍耐不饮,坚持一日便可痊愈。

[提要] 水气停蓄致痞的辨治。

[浅释] 表证误下而成的痞证,治以泻心汤,照理应当有效,但服药后痞仍不解,这就必须进一步研究是否有其他原因,因为痞证的形成,并非仅有表邪内陷热壅气滞一端,水蓄气滞,也会发生痞证,本条即是对水气停蓄致痞的辨证方法。主要依据两个方面:一是参考已经用过的治法,用泻心汤不效,可以证明不是邪热壅滞的痞证;再则根据病人渴而口燥烦与小便不利,是蓄水证的主证,水液不得通调于下,所以小便不利,津液不得升布于上,所以渴而口燥烦。痞因蓄水所致,只需治其蓄水,故宜五苓散温阳化气以利水,水液通调则痞自除。

此外,因蓄水往往由恣饮过多所致,所以只要限制饮水,或劝患者暂时忍渴不饮,使外水不入,则内水渐行,不服药亦可痊愈。原文后提到“一方云忍之一日乃愈”,是宝贵的经验总结,不可忽视。

[选注] 成无己:本因下后成痞,当与泻心汤除之。若服之痞不解,其人渴而口燥烦,小便不利者,为水饮内畜,津液不行,非热痞也。与五苓散发汗散水则愈。一方忍之一日乃愈者,不饮者,外水不入,所停之水得行,而痞亦愈也。

方中行:泻心汤者,本所以治虚热之气痞也,治痞而痞不解,则非气聚之痞可知矣。渴而口燥烦,小便不利者,津液涩而不行,伏饮停而凝聚,内热甚而水结也。五苓散者,润津液而滋燥渴,导水饮而荡结热,所以又得为痞满之一治也。

程郊倩:五苓散宣通气化,兼行表里之邪,心邪不必从心泻,而从小肠泻,又其法也。五苓散有降有升,最能交通上下。

[按语] 成注平允。方注泻心与五苓所主痞证的鉴别,也颇明确,但释蓄水致痞的病机为“内热甚”,释五苓的作用为“滋燥渴”,“荡结热”,则不够恰当。程注引心与小肠相表里的理论,来解释五苓散治痞的机理,尤其谬误,不知所谓泻心,是指泻心下之痞,心下乃部位概念,实际是指胃脘部,而不是心脏,可见不足为训。本条所论之痞,是由水邪停蓄以后,气化不得敷布而气滞的影响,不一定是水邪直接停结于心下,如果真是水结于心下,则别有方治,而不是五苓散所能治疗。所以理解本条,一方面要和邪热内陷的痞证鉴别,一方面也要和真正的水停心下鉴别。

伤寒,汗出解之后,胃中不和,心下痞硬,干噫食臭①,胁下有水气,腹中雷鸣②下利者,生姜泻心汤主之。(157)

词解 ①干噫食臭:“噫”同“嗳”,嗳气带有食臭味。

②腹中雷鸣:形容肠间响声如雷。

[语译] 外感病,汗出表解之后,因胃中不和,而致胃脘部痞硬,嗳气有食臭味,胁下有水气,肠中鸣响如雷而下利的,用生姜泻心汤主治。

[提要] 胃中水食不化而致痞利的辨治。

[浅释] 本条首先提出“伤寒汗出解之后”,接着叙述“胃中不和,心下痞硬”,可见痞证并非都因误下所致,也可见于外感热病发热等表证已解之后。主要由于胃虚气滞,纳运失常,水谷停留,湿热壅聚,所以在心下痞硬的同时,还有消化不良的干噫食臭,水气不化而流走肠间的肠鸣下利。所谓“胁下有水气”,实际是肠中有水气,因为升降结肠的部位正当两胁的下方。正由于这种痞证兼有水食不化,所以用生姜泻心汤苦泄辛开兼和胃散水。

[选注] 陈修园:伤寒汗出,外邪已解之后,惟是胃中不和,不和则气滞而内结,故为心下痞硬,不和则气逆而上冲,故为干噫。盖胃之所司者,水谷也,胃气和则谷消而水化矣,兹则谷不消而作腐。故为食臭,水不化而横流,故为胁下有水气。腹中雷鸣下利者,水谷不消,糟粕未成而遽下,逆其势则不平,所谓物不得其平则鸣者是也,以生姜泻心汤主之。

尤在泾:汗解之后,胃中不和,既不能运行真气,并不能消化饮食,于是心中痞硬,干噫食臭,《金匮》所谓中焦气未和,不能消谷,故令人噫是也。噫,嗳食气也。胁下有水气,腹中雷鸣下利者,土德不及,而水邪为殃也。故以泻心消痞,加生姜以和胃。

汪苓友:寒伤于表,表病以汗出而得解者,胃中以汗出而欠和,夫胃为津液之主,汗后则津液亡故也。胃不和,则脾气困而不运,以故心下痞硬,痞硬者,湿与热结也。噫,饱食息也,食臭,嗳馊酸也,伤寒初解,脾胃尚弱,饮食不化,以故干噫食臭也。胁下有水气者,中州土虚,不能渗湿散热,以故成水而旁渗于胁下也。腹中雷鸣者,脾为阴,胃为阳,阴阳不和,因搏击有声也。夫阴阳不和,则清浊亦不分,湿热下注而为利也。故与泻心汤以开痞清湿热,兼益脾胃之气。可见痞证,不皆由误下而成,有汗后津液干,脾胃气虚,阴阳不能升降而成痞者,医人不可以不察也。

[按语] 本条之痞因汗后胃虚饮食不化所致,既有食滞气逆的干噫食臭,又有水气下渍的肠鸣下利,诸注大致相同,汪注明确指出下利为湿热下注,尤有见地,如果纯属水气,则只需和胃散水,不必用苦泄的黄芩、黄连了。

生姜泻心汤方

生姜四两(切) 甘草三两(炙) 人参三两 干姜一两 黄芩三两 半夏半升(洗) 黄连一两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八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再煎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附子泻心汤,本云加附子,半夏泻心汤,甘草泻心汤,同体别名耳。生姜泻心汤,本云理中人参黄芩汤去桂枝术加黄连。并泻肝法。

[校勘] “附子泻心汤”句以下,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均无。

[方解] 《金鉴》:名生姜泻心汤者,其义重在散水气之痞也,生姜、半夏散胁下之水气,人参、大枣补中州之土虚,干姜、甘草以温里寒,黄芩、黄连以泻痞热,备乎虚水寒热之治,胃中不和下利之痞,焉有不愈者乎。

方中行:生姜、大枣,益胃而健脾,黄芩、黄连,清上而坚下,半夏、干姜,蠲饮以散痞,人参、甘草,益气而和中。然则泻心者,健其脾而脾输,益其胃而胃化,斯所以为泻去其心下痞硬之谓也。

陈平伯:生姜之辛温善散者,宣泄水气,复以干姜、参、草之甘温守中者,培养中州,然后以芩、连之苦寒者,涤热泄痞,名曰生姜泻心,赖以泻心下之痞,而兼擅补中散水之长也。

王晋三:泻心汤有五,总不离乎开结、导热、益胃,然其或虚或实,有邪无邪,处方之变,则各有微妙。先就是方胃阳虚不能行津液而致痞者,惟生姜辛而气薄,能升胃之津液,故以名汤。干姜、半夏破阴以导阳,黄芩、黄连泻阳以交阴,人参、甘草益胃安中,培植水谷化生之主宰,仍以大枣佐生姜,发生津液,不使其再化阴邪,通方破滞宣阳,是亦泻心之义也。

[按语] 本方即半夏泻心汤减干姜用量的三分之二,加生姜四两而成。它的作用也是苦泄辛开甘补,只因食滞和水气较著,所以加生姜以和胃散水。各家对方义的解释,均有阐发,足资参考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大病之后食复。②急、慢性胃炎。③慢性肠炎。④胃源性眩晕。

[医案选录] 潘某,初患头痛,往来寒热,余以小柴胡汤愈之,已逾旬矣。后复得疾,诸医杂治益剧。延诊时云:胸中痞满,欲呕不呕,大便溏泄,腹中水奔作响,脉之紧而数,疏生姜泻心汤。一剂知,二剂愈。(录自《遯园医案》)

按:此案所列症状脘痞便泄,肠鸣水声,颇与生姜泻心证吻合,故能收到一剂知,二剂已的效果。可见医病贵在审证确切,而诸医杂治益剧,都是辨证不明的缘故。案载脉象紧而数,颇能补《伤寒论》原文之未备。

伤寒中风,医反下之,其人下利日数十行,谷不化①,腹中雷鸣,心下痞硬而满,干呕心烦不得安。医见心下痞,谓病不尽,复下之,其痞益甚。此非结热,但以胃中虚,客气上逆②,故使硬也,甘草泻心汤主之。(158)

词解 ①谷不化:就是食物不消化。

②客气上逆:不是人体正气,是胃虚而滞的病气上逆。

[校勘] 《外台秘要》“谷”字上有“水”字,“痞硬”作“痞坚”。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心烦”作“而烦”。《外台秘要》“不得安”作“不能得安”。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“谓”作“为”,“复”字下有“重”字,“使硬也”作“使之坚”。《玉函经》亦有“之”字。

[语译] 患伤寒或中风,医生误用攻下的方法,以致造成下利,一日数十次之多,饮食不能消化,腹中鸣响如雷,胃脘部痞硬而又胀满,干呕心烦不得安宁。医生见到胃脘部痞硬,误认为病邪未尽,再次使用攻下,下后心下痞硬更加严重,这不是单纯的热结,而是因为胃中虚,病气上逆的缘故。可用甘草泻心汤主治。

[提要] 再次误下,胃气重虚,痞利俱甚的辨治。

[浅释] 本条伤寒中风并举,是指或伤寒或中风,不是伤寒又中风,也不是伤寒之后再中风,意在不论伤寒还是中风,皆不可用下法,不应下而用下法,故曰医反下之。误下不仅表邪内陷,而中焦脾胃之气必然损伤,于是水谷不能消化,阴阳升降失常,脾气不升则腹中雷鸣而下利日数十行,胃气上逆则心下痞硬而满,中虚邪扰,更干呕心烦而不得安。医者误认心下痞硬,干呕心烦等证,为实邪未尽,而又用攻下方法,心下痞硬因而更甚,这乃是胃气愈伤而气愈上逆之故,所以进一步指出“此非结热,但以胃中虚,客气上逆故也”。所谓“客气”,是指因虚而滞的病气,气愈虚则上逆愈甚,不可误认为单纯的结热,这一分析,对虚实疑似辨证,极有指导意义。吴又可总结临床经验,“下后痞即减者为实,下后痞反甚者为虚”,可作本条理论的佐证。既然中虚气逆更甚,自非半夏泻心汤所能胜任,也不是生姜泻心汤所能主治,而最适宜长于益气缓急的甘草泻心汤。

[选注] 汪苓友:伤寒中风是互言,以见二证之皆不可下也。成注云,邪气在表,医反下之,虚其肠胃,则邪气内陷,其人下利日十数行,谷不化,腹中雷鸣,肠胃里虚可知,心下痞硬而满,干呕心烦不安,邪热之气内陷可知,此条痞证硬满,乃下后中气受伤,而作虚硬虚满。医人不识,犹以为热邪未尽,复误下之,气愈伤则痞益甚,此非比结胸之实热,但以胃中虚,内陷之客气上逆,客邪之气聚,亦能使心下硬也。由是见腹中雷鸣,总是虚气,非若前条之有水气也。呕烦不安,虽有客热,亦是虚烦,非若前条之干噫食臭也,故与泻心汤以泄痞热,加甘草以去虚邪。

尤在泾:伤寒中风者,成氏所谓伤寒或中风也。邪盛于表而反下之,为下利谷不化,腹中雷鸣,为心下痞硬而满,为干呕心烦不得安,是表邪内陷心间,而复上攻下注,非中气空虚,何至邪气淫溢至此哉!医以为结热未去,而复下之,是已虚而益虚也。虚则气不得化,邪愈上逆,而痞硬有加矣,故与泻心汤消痞,加甘草以益中气。

[按语] 汪、尤二氏的注释都很明白,惟对客气上逆,解为邪气上逆,尚较含混。固然痞硬由于湿热,但其痞益甚的原因,则主要由于胃气虚而不运,故气虚愈甚而痞亦愈甚,“客气”乃因虚而滞的病气,所以治疗这种痞证,不是增加祛邪药品,而是加重益气缓中炙甘草的用量,其原因即在于此。

甘草泻心汤方

甘草四两(炙) 黄芩三两 干姜三两 半夏半升(洗) 大枣十二枚(擘) 黄连一两 右六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再煎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
臣亿等谨按,上生姜泻心汤法,本云理中人参黄芩汤,今详泻心以疗痞,痞气因发阴而生,是半夏生姜甘草泻心三方,皆本于理中也。其方必各有人参,今甘草泻心中无者,脱落之也。又按,《千金》并《外台秘要》治伤寒食,用此方,皆有人参,知脱落无疑。

[校勘] 《外台秘要》干姜作“二两”,半夏“洗”字下有“去滑”二字,又云一方有人参三两。《总病论》本方有人参,注云:“胃虚故加甘草。”《医垒元戎》伊尹甘草泻心汤即本方有人参。《金匮》狐惑病本方中有人参三两。

[方解] 陈平伯:心下痞,本非可下之实热,但以妄下胃虚,客热内陷,上逆心下耳,是以胃气愈虚,痞结愈甚。夫虚则宜补,故用甘温以补虚,客者宜除,必借苦寒以泄热,方中倍用甘草者,下利不止,完谷不化,此非禀九土之精者,不能和胃而缓中,方名甘草泻心,可见泄热之品,得补中之力,而其用始神也。

徐灵胎:两次误下,故用甘草以补胃,而痞自除。俗医以甘草满中,为痞呕禁用之药,盖不知虚实之义者也。

[按语] 本方为治中虚胃弱,心下痞硬,下利心烦的方剂,方用甘草、人参、大枣,甘以补中,半夏、干姜,辛以通达,芩、连苦寒,清热泄痞。甘草重用,旨在加强益气缓中之力,所以方名甘草泻心汤。

又按:“太阳病,桂枝证,医反下之,利遂不止……葛根黄芩黄连汤主之”(34)与“太阳病,外证未除,而数下之,遂协热而利……桂枝人参汤主之”(163)两条,一为表证已解,一为外证未除,前证偏于热,故不用人参、干姜而用芩、连;后证偏于寒,故用人参、干姜而不用芩、连;本证亦因误下,胃中虚则生寒,客气逆则生热,故参、姜、芩、连并用。惟邪已尽陷于里,故既不用葛根,亦不用桂枝,而重用甘草,既可益脾胃之虚,又可缓痞利之急,可见甘草泻心汤证之肠鸣下利,实介乎葛根芩连汤证与桂枝人参汤证之间,不过二证都是以下利为主,而本证以心下痞硬为主,又是辨证所当知者。

再则,五泻心汤都是主治痞证的方剂,而功用各有侧重,为了有利于鉴别,列表36说明如下,以作参考。

表36 五泻心汤方证治比较表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噤口痢。②口糜泻。③舌皲裂,口舌糜烂。④狐惑(白塞病)。⑤脏躁。⑥癔病,梦魇,失惊,夜游病。

[医案选录] 太阳中风,先与解外,外解已,即与泻误下之胸痞,痞解,而现自利不渴之太阴证。今日口不渴而利止,是由阴出阳也,脉亦顿其小半。古云:“脉小则病退。”但仍沉数,身犹热,而气粗不寐,陷下之余邪不净。仲景《伤寒论》,谓真阴已虚,阳邪尚盛之不寐,用阿胶鸡子黄汤。按此汤重用黄芩、黄连,议用甘草泻心法。甘草三钱,黄芩四钱,半夏五钱,川连三钱,生姜三钱,大枣去核二枚,云苓三钱。(录自《吴鞠通医案》)

张某,男性。病人喜饮酒,两个月前开始感到每酒后胃脘胀痛不适,渐至食后亦胀痛且有堵塞感,其后不时发作,夜眠常因痛而醒。饭量大减,不敢食辣味,不敢饮酒,无矢气嗳气,曾服胃舒平等西药,效果不显。X线钡餐透视确诊为胃窦炎。便结如羊矢,现已五六日未行,诊其心下拒按,脉浮缓而虚,用《伤寒论》小陷胸加枳实。黄连6克,半夏9克,全瓜蒌9克,枳实6克。

二诊:前方服3剂,饭后及夜间脘痛减轻,怕冷,右脉滑大而缓,便仍稍干,此脾胃正气仍虚,寒热杂邪未能尽去,改与甘草泻心汤加吴萸、柴、芍、龙、牡,以辛苦开降。甘草30克,黄芩6克,干姜6克,半夏9克,大枣4枚,吴萸3克,柴胡9克,白芍9克,龙牡各18克。

三诊:疼痛已止,大便仍干,右脉滑象已减,仍用上方,改吴萸为6克,干姜为炮姜6克,再服数剂。

其后来信云:愈后两个半月期间脘痛未发,食欲明显增加,辛辣亦不复畏。(录自《岳美中医案集》)

按:吴氏治案根据脉沉数,气粗不寐,身有热,断为陷下之热未尽,所以使用黄芩、黄连。但因病势一再迁延,正气已虚,故重用甘草。真阴虚而未甚,故不用阿胶、鸡子黄,此甘草泻心汤证与黄连阿胶汤证的区别所在。再说此案并无痞、利、呕、烦的典型症状,却选用了甘草泻心汤,要在掌握热陷正虚的病机,对如何运用经方,颇有启发意义。

岳氏治案不仅没有典型的痞、利等证,而且与之相反,脘痛便秘,也是抓住脾胃正气仍虚,寒热杂邪未能尽去的病机,因而用甘草泻心汤加减,甘草用至30克,重在益气缓急,只用黄芩一味,可见里热较轻,加用吴萸、柴胡、白芍以泄浊疏肝,龙、牡以软坚镇摄,化裁极有法度,故得收效显著。师其法而不泥其方,亦颇有启发意义。

伤寒服汤药,下利不止,心下痞硬。服泻心汤已,复以他药下之,利不止。医以理中与之,利益甚。理中者,理中焦①,此利在下焦②,赤石脂禹余粮汤主之。复不止者,当利其小便。(159)

词解 ①理中焦:调理中焦脾胃。

②下焦;指病在下部。

[校勘] 《脉经》、《千金方》,“汤药”下有“而”字。“心下痞硬”《千金方》作“心下痞坚”。“服泻心汤已”《千金方》作“服泻心汤竟”。“复不止”《脉经》、《玉函经》作“若不止”,成本作“复利不止”。《千金方》无“复不止者”以下九字。

[语译] 伤寒表证,服用攻下汤药,以致表邪内陷,而下利不止,心下痞硬。服过泻心汤以后,又用其他攻下药,下利仍未停止,医生改用理中汤来治疗,下利更加厉害。因为理中汤只能调理中焦,这种下利已经是下焦滑脱不禁,所以治中焦无效,宜用赤石脂禹余粮汤主治。假如下利再不止,应当利其小便。

[提要] 讨论各种痞利的不同治法。

[浅释] 本条紧接在泻心汤证之后,意在说明误下而致的痞利证,并非泻心剂所能统治,而应根据具体病情,进行综合分析,辨证论治。伤寒邪在表,反而服用泻下的汤药,必然正伤邪陷,因而下利不止,心下痞硬,痞、利并见,按理可治泻心汤,但服泻心汤之后,病情未减,这可能是暂时药力未达,应作具体分析。可是医者未能仔细辨证,又用另一种泻下方药,未免错上加错,这与上条“医见心下痞,谓病不尽,复下之”的错误是一样的,但上条误下的后果是“其痞益甚”,本条误下的后果是利仍不止,可见治误虽同,而变证的机转又有上逆与下奔的差异。这时的下利如何治疗?接着列举三种不同的治法:如果下利属于中焦虚寒,用理中汤温中祛寒,即当利止痞消。但服后下利不仅未止,反而更加厉害,这表明下利不是中焦虚寒,可能是下焦滑脱不固,则当用赤石脂禹余粮汤以固涩下焦。此外,下利还可能由于三焦气化不利,泌别失职而水液偏渗,所以在使用固涩之剂仍然无效的时候,可用利小便的方法,如五苓散一类方剂。临床上这样屡更方药的情况确实存在,似乎是以药试病,然而,本条的意义并不在此,而是阐明治法的决定,必须以辨证为前提,只有法与证(病机)合,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。不但痞、利的治疗如此,其他一切病证都是如此,所以,具有普遍性意义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服汤药下后,利不止而心下痞硬者,气虚而客气上逆也,与泻心汤攻之则痞已。医复以他药下之,又虚其里,致利不止也。理中丸,脾胃虚寒下利者服之愈;此以下焦虚,故与之其利益甚。《圣济经》曰:“滑则气脱,欲其收也,如开肠洞泄,便溺遗失,涩剂所以收之。”此利由下焦不约,与赤石脂禹余粮汤以涩固泄。下焦主分清浊,下利者,水谷不分也,若服涩剂而利不止,当利小便以分其气。

柯韵伯:服汤药而利不止,是病在胃,复以他药下之,而利不止,则病在大肠矣。理中非不善,但迟一着耳。石脂、余粮,助燥金之令,涩以固脱,庚金之气收,则戊土之湿化。若复利不止者,以肾主下焦,为胃之关也,关门不利,再利小便,以分消其湿,盖谷道既塞,水道宜通,使有出路,此理下焦之二法也。

[按语] 成氏释“服泻心汤已”为与泻心汤攻之则痞已,与原意不合,果真痞已除,即使庸医也不会再用他药攻下,前条“医见心下痞,谓病不尽,复下之”,可以互证。柯氏提出固涩和利小便,是理下焦之二法,扼要可从。要之,本条的中心思想是:临床治病,必须遵循辨证论治的原则,不可板守套方。如下后脘痞下利,因中虚热结而升降失常的,治宜甘草泻心汤;由于中焦虚寒的,治宜理中汤;下利不止,属于下焦滑脱的,治宜赤石脂禹余粮汤;属于清浊不分的,治宜淡渗法以利小便。这些都充分说明辨证求因(机),随机论治的重要意义。

赤石脂禹余粮汤方

赤石脂一斤(碎) 太乙禹余粮一斤(碎) 右二味,以水六升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成本,禹余粮上无“太乙”二字。成本“右”作“已上”,无“分温”二字。

[方解] 成无己:《本草》云“涩可去脱”石脂之涩以收敛之,重可去怯,余粮之重以镇固之。

柯韵伯:下后下利不止,与理中汤而利益甚者,是胃关不固,下焦虚脱也。夫甘、姜,参、术,可以补中宫大气之虚,而不足以固大肠脂膏之脱,故利在下焦者,概不得以理中之理收功矣。夫大肠之不固,仍责在胃,关门之不闭,仍责在脾,土虚不能制水,仍当补土。然芳草之气,禀甲乙之化,土之所畏,必择夫禀戊土之化者,以培土而制水,乃克有成。石者,土之刚也,二石皆土之精气所结,味甘归脾,气冲和而性凝静,用以固隄防而平水土,其功胜于草木耳。且石脂色赤入丙,助火以生土,余粮色黄入戊,实胃而涩肠,用以治下焦之标,实以培中宫之本也。此证土虚而火不虚,故不宜于姜、附。本条云:“复不止者,当利其小便。”可知与桃花汤异局矣。凡下焦虚脱者,以二物为末,参汤调服最效。

[按语] 赤石脂、禹余粮,是涩肠固脱的要药,用于大便滑脱不禁很有效果。它不但能固涩下焦,并且也有益于中焦,柯氏所谓治下焦之标,实以培中宫之本,就是这个意思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久泻久痢滑脱不禁。②咳嗽遗屎,古名大肠嗽。③胎前呕哕洞泄。

伤寒,吐下后发汗,虚烦,脉甚微,八九日心下痞硬,胁下痛,气上冲咽喉,眩冒,经脉动惕者,久而成痿①。(160)

词解 ①痿:证候名称,主要症状是两足软弱无力不能行动。

[校勘] 《脉经》“吐下”下无“后”字。《千金方》“硬”作“坚”,“咽喉”作“喉咽”。

[语译] 伤寒证,经过涌吐与泻下以后,又用发汗法,以致虚烦不安,脉象非常微弱,到八九日的时候,又出现胃脘部痞塞硬满,胁下部疼痛,并自觉有气上冲咽喉,眩晕昏冒,全身经脉跳动,时间长了,就会成为痿证。

[提要] 阳虚阴逆,虚烦脘痞的变证与转归。

[浅释] 汗吐下都是治疗伤寒的大法,用之得当,自能达到邪去正安的目的,但是,用之不当,则不管哪一种方法,都能损伤正气而致病情恶化。本条的伤寒是指表证,治当发汗,使邪从表解,但医者误用吐法,致伤其胃气,又误用下法,再伤其脾气,脾胃为中土之脏,此时中气受伤而大虚,从救误的角度来看,不论表证存在与否,都必须急急固其中气,决没有再行发汗的道理,可是医者又用汗法,这是误上加误,以致阳气更伤,因而发生虚烦,脉象甚微,即阳气大虚的标志。病经八九日,阳气之虚更甚,阳虚不运则津液结而为饮,饮邪上逆,于是心下痞硬而胁下痛;饮逆而清阳不升,则气上冲咽喉,眩冒;同时经脉得不到阳气的温养,加上饮邪的侵凌,则经脉动惕。久延不愈,则进而肢体痿废。

本条的虚烦与栀子豉汤证的虚烦有别,彼证是因热郁胸膈,有热象而无虚象,脉必数而有力,本证是因中阳大虚,所以脉象甚微。本条证候颇与苓桂术甘汤证近似,病机上阳虚饮逆也颇相近,只是彼证的证情较轻,本证的证情较重,所以彼证脉沉紧,本证脉甚微。为了便于鉴别比较,列表37如下。

表37 160条与67条脉证比较表

[选注] 尤在泾:吐下复汗,津液叠伤,邪气陷入,则为虚烦,虚烦者,正不足而邪扰之,为烦心不宁也。至八九日,正气复,邪气退则愈,乃反心下痞硬,胁下痛,气上冲咽喉,眩冒者,邪气抟饮,内聚而上逆也。内聚者不能四布,上逆者无以逮下。夫经脉者,资血液以为用者也,汗吐下后,血液之所存几何,而复抟结为饮,不能布散诸经,譬如鱼之失水,能不为之时时动惕耶!且经脉者,所以纲维一身者也,今既失浸润于前,又不能长养于后,必将筋膜干急而挛,或枢折胫纵而不任地,如《内经》所云脉痿、筋痿之证也。故曰久而成痿。

喻嘉言:此即上条之症(指67条),而明其增重者必致废也。曰虚烦,曰脉甚微,则津液内亡,求上条之脉沉紧为不可得矣。曰心下痞硬,曰胁下痛,较上条之心下逆满更甚矣。曰气上冲咽喉,较上条之冲胸更高矣。外症痰饮搏结有加,而脉反甚微,不与病情相协。为日既久,则四属失其滋养,此后非不有饮食渐生之津液,然久不共经脉同行,其旁渗他溢,与饮同事可知,其不能复荣经脉可知,所以竟成痿也。

又:如此一症,心下痞硬,太阳之邪挟饮上逆也。胁下痛,少阳之邪挟饮上逆也。逆而不已,上冲咽喉。逆而不已,过颈项而上冲头目,因而眩冒有加,则不但身为振摇,其颈项间且阳虚而阴凑之矣。阴气剂颈反不得还,乃至上入高巅,则头愈重而益振摇矣。夫人身之筋脉,全赖元气与津液充养,元气以动而渐消,津液以结而不布,上盛下虚,两足必先痿废。此仲景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,于心下逆满,气上冲胸之日,早已用力乎!

《金鉴》:八九日心下痞硬,胁下痛,气上冲咽喉三句,与上下文义不属,必是错简。注家因此三句皆蔓衍支离牵强注释,不知此证总因汗出过多,大伤津液而成,当用补气补血益筋壮骨之药,经年始可愈也。伤寒吐下后,复发其汗,治失其宜矣,故令阳气阴液两虚也。阴液虚,故虚烦,阳气虚,故脉微,阳气微而不升,故目眩冒,阴液虚而不濡,故经脉动惕也。阳气阴液亏损,久则百体失所滋养,故力乏筋软而成痿矣。

[按语] 本证既有阴液虚,又有阳气虚,正如《金鉴》所述。但是仅为阴阳两虚,气上冲咽喉与心下痞硬等症状的病理机转就无法解释,因而只好说成错简。实际还有饮邪结聚的一面,从整个病情来看,阳虚导致饮结,饮结则津液不得四布,津液不布则经脉失养,于是经脉动惕,久而成痿。由此可见,这种经脉动惕成痿,绝非单用滋补法所能治。喻氏提出“津液结而不布”,尤氏认为“搏结为饮,不能布散诸经”,即本证病机的关键所在。本条未出方治,当不外温阳化饮方法,观日医汤本氏转引《建殊录》“一女子,患痿躄,诸治无效,先生诊之,体肉动,上气殊甚,作苓桂术甘汤使饮之,须臾,坐尿二十四次,忽然起居如常”的治验,虽然仅是个案,亦可作饮邪致痿的佐证。

伤寒,发汗,若吐、若下,解后,心下痞硬,噫气不除者,旋复代赭汤主之。(161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发汗”作“汗出”,“复”作“覆”。《玉函经》、成本“赭”字下有“石”字。

[语译] 伤寒病,经过发汗,或者涌吐或者攻下等法治疗,外邪已解之后,惟有心下痞硬,噫气不减的,用旋覆代赭汤主治。

[提要] 伤寒解后,胃虚饮逆的证治。

[浅释] 伤寒表证,治用汗法,可使邪从表解。假使邪在胸膈,治用吐法,可使邪从上解,假使邪结肠府,治用下法,可使邪从下解。正确运用这些方法,固然能达到驱邪的目的,但在攻病过程中,正气也不免受到损伤,本条所述即经过发汗或吐或下等治法,大邪已解之后,因胃气虚弱,浊气不降,饮邪上逆而发生的证候,主要是心下痞硬,噫气不除,没有热象,所以不用诸泻心剂,而用旋覆代赭汤以补中涤饮降逆。

本证和生姜泻心汤证同样有心下痞硬、噫气等证,但两证的机转并不全同,兹列表38比较如下。

表38 生姜泻心汤证与旋覆代赭汤证比较表

[选注] 楼全善:病解后,心中痞硬,噫气,若不下利者,此条旋覆代赭汤也;若下利者,前条生姜泻心汤也。

张路玉:汗吐下法备而后表解,则中气必虚,虚则浊气不降,而痰饮上逆,故作痞硬,逆气上冲,而正气不续,故噫气不除,所以用代赭领人参下行,以镇安其逆气,微加解邪涤饮而开痞,则噫气自除耳。

方中行:解,谓大邪已散也。心下痞硬,噫气不除者,正气未复,胃气尚弱,而伏饮为逆也。

[按语] 方氏、张氏谓本证病机为中虚饮逆,楼氏以下利与否为本证与生姜泻心汤证的主要鉴别,都能扼其要领,有助于理解掌握。

旋覆代赭汤方

旋覆花三两 人参二两 生姜五两 代赭一两 甘草三两(炙) 半夏半升(洗)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七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再煎取三升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
[校勘] 成本“生姜五两”下有“切”字。《玉函经》、成本“代赭”下有“石”字。成本“右”字下有“作”字。

[方解] 罗谦甫:汗吐下解后,邪虽去而胃气已亏矣,胃气既亏,三焦因之失职,清无所归而不升,浊无所纳而不降,是以邪气留滞,伏饮为逆,故心下痞硬,噫气不除也。方中以人参、甘草养正补虚,生姜、大枣和脾养胃,所以安定中州者至矣。更以代赭石之重,使之敛浮镇逆,旋覆花之辛,用以宣气涤饮,佐人参以归气于下,佐半夏以蠲饮于上,浊降则痞硬可消,清升则噫气可除矣。

周禹载:旋覆花能消痰结,软痞,治噫气,代赭石止反胃,除五脏血脉中热,健脾,乃痞而噫气者用之,谁曰不宜,于是佐以生姜之辛,可以开结也,半夏逐饮也,人参补正也,甘草、大枣益胃也,予每借以治反胃噎食,气逆不降者,靡不神效。

方中行:旋覆、半夏蠲饮以消痞硬,人参、甘草养正以益新虚,代赭以镇坠其噫气,姜、枣以调和其脾胃,然则七物者,养正散余邪之要用也。

[按语] 本方即生姜泻心汤方去芩、连、干姜,加旋覆、代赭组成,以痞硬噫气,纯属中虚挟饮,而里无蕴热,所以不用芩、连,中阳虽虚不甚,所以不用干姜,无肠鸣下利,而气逆较甚,所以加旋覆、赭石以加强涤饮降逆的作用。以上方解都很确当,周氏结合临床治验,对掌握运用此方尤有帮助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呃逆。②慢性胃炎,胃扩张,幽门不全性梗阻。③贲门痉挛,食道失弛缓症。④神经症。⑤支气管炎,支气管扩张,支气管哮喘。⑥梅核气,眩晕。

[医案选录] 汪。壮年饮酒聚湿,脾阳受伤已久,积劳饥饱,亦令阳伤,遂食入反出,噫气不爽,膈拒在乎中焦,总以温通镇逆为例。白旋覆花,钉头代赭,茯苓,半夏,淡附子,淡干姜。(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
按:此案叙证极简,只交待了食入反出与噫气不爽两个主要症状,但对病因、病机却分析得颇为具体,证属阳伤湿聚,隔拒在乎中焦,所以确定治法总以温通镇逆为例。从方中用药来看,未用人参、甘草、大枣,加用干姜、附子、茯苓,当是阳伤较甚的缘故。随证化裁,堪称丝丝入扣。

下后,不可更行桂枝汤,若汗出而喘,无大热者,可与麻黄杏子甘草石膏汤。(162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下后”作“大下以后”,“杏子”作“杏仁”。

[语译] 攻下以后,不可再服桂枝汤。如汗出而气喘,肤表没有大热的,可治以麻黄杏子甘草石膏汤。

[提要] 下后肺热喘汗的治法与治禁。

[浅释] 以攻下法治表证,必致表邪内陷,化热迫肺,肺气闭郁不得宣通则气喘,肺合皮毛,郁热蒸迫津液外泄则汗出。这种喘汗,颇易与太阳中风证相混,所以特郑重提出“不可更行桂枝汤”,以期引起重视,庶可避免误用。正由于热邪内陷,所以肌表反而没有大热,切不可误认为寒证,必须清宣肺热,宜用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。

本条和63条虽然有汗后与下后之别,但热邪迫肺,肺气闭郁的病理机转是一样的,所以治法相同,治禁也同。

[选注] 黄坤载:下后表寒未解,郁其肺气,肺郁生热,蒸发皮毛而不能透泄,故汗出而喘,表寒里热,宜麻杏甘石汤双解之可也。下后不可行桂枝,亦大概言之,他如伤寒医下之,续得下利清谷章,救表宜桂枝汤;又伤寒大下后复汗心下痞章,解表宜桂枝汤;太阳病先发汗不解,而复下之,脉浮者不愈章,当须发汗则愈,桂枝汤主之,未尝必禁桂枝也。

尤在泾:此与汗后不可更行桂枝汤条大同,虽汗下不同,其为邪入肺中则一,故其治亦同。

[按语] 黄氏认为“下后不可行桂枝,亦大概言之。”并且举出许多下后仍用桂枝的原文作为证明,固然有一定理由,然而从仍用桂枝汤诸条来看,都是桂枝证仍在,而本条与63条“汗出而喘,无大热”则是疑似桂枝证而实际是肺热闭郁证,所以特明确指出不可更行桂枝汤,含有慎重告诫的意义。并非泛指汗后、下后概不可用,可见黄说尚未达一间。

太阳病,外证未除,而数下①之,遂协热而利,利下不止,心下痞硬,表里不解者,桂枝人参汤主之。(163)

词解 ①数下:“数”读如“朔”,即屡用攻下的意思。

[校勘] 《玉函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协”作“挟”。

[语译] 太阳病,在外的表证还未解除,却屡用攻下,于是就发生挟表热而下利的症状,如果下利继续不断,胃脘部痞塞硬满,这是表证与里证并见,用桂枝人参汤主治。

[提要] 挟表热而下利的证治。

[浅释] 太阳病,屡用攻下之后,里气大伤,因而下利不止,心下痞硬,因表证还在,故名为协热下利,即挟表热而下利,与现代所称“协热利”性质属热的含义是不同的。此时病势的重心是里虚寒,故以理中汤治脘痞下利,仅用桂枝一味以通阳和表。本条与34条的下利虽然都由于误下,但一属实热,故用葛根芩连汤,一属虚寒,故用桂枝人参汤。两者截然相反,绝对不可混淆。

表39 桂枝人参汤证与葛根芩连汤证的鉴别

[选注] 成无己:外证未除而数下之,为重虚其里,邪热乘虚而入,里虚协热,遂利不止而心下痞。若表解而下利,心下痞者,可与泻心汤;若不下利,表不解而心下痞者,可先解表,而后攻痞;以表里不解,故与桂枝汤和里解表。

黄坤载:太阳病外证不解,而数下之,外热不退,而内寒亦增,遂协合外热而为下利,利下不止,清阳既陷,则浊阴上逆,填于胃口而心下痞硬。缘中气虚败,不能分理阴阳,升降倒行,清浊易位,是里证不解;而外热不退,是表证亦不解。表里不解,当内外兼医。桂枝人参汤,桂枝通经而解表热,参术姜甘温补中气,以转升降之机也。太阴之胸下结硬,即痞证也,自利益甚,即下利不止也,中气伤败,痞与下利兼见。人参汤即理中汤助中气之推运,降阳中之浊阴,则痞消,升阴中之清阳,则利止,是痞证之正法,诸泻心,则因其下寒而上热,从此而变通也。

[按语] 黄氏引太阴病提纲内容,来分析本证痞利的病机及人参汤的作用,极有理致,解释“协热而利”为“协合外热而为下利”,也很明确,对于深入理解本条的理法方药,最有帮助。要之,本方以温里为主,桂枝不但通阳和表,也能协同理中,增强温里的力量。

桂枝人参汤方

桂枝四两(别切) 甘草四两(炙) 白术三两 人参三两 干姜三两 右五味,以水九升,先煎四味,取五升,内桂,更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再,夜一服。

[方解] 王晋三:理中名人参,桂枝去芍药,不曰理中,而曰桂枝人参者,言桂枝与理中,表里分头建功也。故桂枝加一两,甘草加二两,其治外协热而里虚寒,则所重仍在理中,故先煮四味,而后内桂枝,非但人参不佐桂枝实表,并不与桂枝相忤,宜乎直书人参而不讳也。

成无己:表未解者,辛以散之,里不足者,甘以缓之,此以里气大虚,表里不解,故加桂枝甘草于理中汤也。

[按语] 成、王二氏对本方的解析都很确当,王氏尤多阐发。从本方的用药来看,就是理中汤原方甘草用量增为四两,再加桂枝四两组成,也可以说是理中汤与桂枝甘草汤的合方,可见重在益气通阳,气足阳通,则里和而表亦随解。

[医案选录] 刘君痢病复作,投当归银花汤,另送伊家制痢疾散茶二包,病虽愈,惟便后白色未减,心下痞硬,身热不退,愚思仲景曰,太阳病,外证未除,而数下之,遂协热而利,利下不止,心下痞硬,表里不解者,桂枝人参汤主之,遂书此以服,大效,后因至衡州取帐目,途中饮食不洁,寒暑失宜,病复大作,遂于衡邑将原方续服三剂乃愈。(录自《中医杂志》第20期谢安之医案)

按:此案之要点有三:一为便后白色未减,是里虚寒之征;一为心下痞硬,属虚痞范围;一为身热不退,是表邪未尽所致,三者具备,是为用本方之的证。但此方药性辛温,必须无脉数口渴等热象,才能应用。

伤寒,大下后,复发汗,心下痞,恶寒者,表未解也。不可攻痞①,当先解表,表解乃可攻痞。解表宜桂枝汤,攻痞宜大黄黄连泻心汤。(164)

词解 ①攻痞:此处的“攻”字,含有治疗的意思,攻痞,即治疗痞证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发”字下有“其”字。

[语译] 伤寒病,用过下法大下之后,又用发汗的方法,发生心下痞塞,但是仍有恶寒,这是表证未罢,不可治疗痞证,应当先解表邪,等到表邪解除之后,方可以治痞。解表宜用桂枝汤,治痞宜用大黄黄连泻心汤。

[提要] 邪热内结成痞,而表尚未解,应遵循先表后里的治则。

[浅释] 表里证同具的治疗原则是,里实的,先治表邪,表解后再治其里,本条热痞属于里实,所以也不可攻痞,而当先解其表。所谓先用桂枝汤解表,后用大黄黄连泻心汤治痞,不过是举例而言,究应使用何方,还应随病情而定,不必拘泥。

理解本条当应注意二点:

(1)本条心下痞后面的“恶寒者”三字,应当理解为包括发热而言,因为太阳表证绝大多数是发热恶寒同时并见的,假如只有恶寒而没有发热,很容易和155条心下痞而复恶寒的附子泻心汤证混淆起来,虽然155条主证中尚有“汗出”症状,但是,汗出与否,并不能作为是否表证的鉴别标志。

(2)本条与91条,163条都是既有表证,又有里证,而治疗措施各各不同,91条是先里后表,本条是先表后里,163条是表里兼治,这些地方,必须有明确的认识,才能审证无讹,治疗得当。表里同病而先予解表,是指里证不虚而言的,表里同病先治里病是指里虚中馁而言的,如里虽虚,而势不太急,同时表证存在,就可以表里同治,其他证候可以此类推。

[选注] 《金鉴》:伤寒,大下后复发汗,先下后汗,治失其序矣,邪热陷入,心下痞结,法当攻里。若恶寒者,为表未尽也,表邪未尽,则不可攻痞,当先解表,表解乃可攻痞。解表宜桂枝汤者,以其为已汗已下之表也;攻痞以大黄黄连泻心汤者,以其为表解里热之痞也。

尤在泾:大下复汗,正虚邪入,心下则痞,当与泻心汤如上法矣。若其人恶寒者,邪虽入里,而表犹未罢,则不可迳攻其痞,当先以桂枝汤解其表,而后以大黄黄连泻心汤攻其痞。不然,恐痞虽解,而表邪复入里为患也,况痞亦未必能解耶!

[按语] 以上二家解释本条表里证候同具,治应先表后里之理,皆平允可从。《金鉴》更指出了本条解表用桂枝汤不用麻黄汤的理由,是因为已汗已下的缘故。方中行也有“伤寒病初之表当发,故用麻黄汤,此以汗后之表当解,故曰宜桂枝汤”的论述,当是《金鉴》所本。虽然不是绝对如此,却也可资参考。

伤寒发热,汗出不解,心中痞硬,呕吐而下利者,大柴胡汤主之。(165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“而”字。《玉函》、成本“心中”均作“心下”。《脉经》“硬”作“坚”,无“吐”字。

[语译] 伤寒发热,汗出而热不退,胃脘部痞硬,上则呕吐,下则腹泻的,用大柴胡汤主治。

[提要] 少阳阳明热郁气滞,升降失常的证治。

[浅释] 伤寒,只说发热,未提恶寒,是邪已内传化热,所以虽有汗出而热不解,这时应当进一步探测其病理原因,以进行处治。如为蒸蒸发热,或为潮热,或兼有腹大满、绕脐痛等证,则属于阳明燥实证,可以选用三承气汤。本证发热兼见呕吐腹泻,而且心中痞硬,则知不是肠有燥结,而是胆胃气滞,升降之机失常,所以上为呕吐,下为腹泻。呕而发热,是小柴胡汤主证,今不但呕而发热,并且心中痞硬,是胆胃之气壅滞较甚,证属少阳兼阳明里实,所以不用小柴胡汤,而用大柴胡汤和解少阳,通泄里实。然而本证发热痞利诸证,颇与桂枝人参汤证相似,而性质却有冰炭之异,本证属实属热,彼证属虚属寒,绝对不能混同,必须深刻理解。兹将两者的区分说明如下。

本证的心中痞硬,是热邪阻结,胆胃气滞;彼证的心下痞硬,是中气虚弱,浊阴上逆,此其一。本证未经误下,有呕吐证;彼证数经误下,无呕吐证,此其二。本证发热而不恶寒,是邪已内传化热;彼证之表不解,是恶寒发热等表证还在,此其三。本证的下利,必然是利下不畅,色黄赤而气极臭;彼证的下利则反是,此其四。此外,本证还应有口苦,舌赤苔黄腻;彼证则应为口和,舌淡苔白滑,此其五。这些都可作为辨证的参考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发热,寒已成热也,汗出不解,表和而里病也。吐利,心腹濡软为里虚;呕吐而下利,心下痞硬者,是里实也,与大柴胡汤以下里热。

程郊倩:心中痞硬,呕吐而下利,较之心腹濡软,呕吐而下利为里虚者不同……其痞不因下后而成,并非阳邪陷入之痞,而里气内聚之痞,痞气填入心中,以致上下不交,故呕吐而下利也。大柴胡汤虽属攻剂,然实管领表里上下之邪,总从下焦为出路,则散中自寓和解之意。

柯韵伯:汗出不解,蒸蒸发热者,是调胃承气证;汗出解后,心下痞硬下利者,是生姜泻心证;此心下痞硬,协热而利,表里不解,似桂枝人参证;然彼在妄下后不呕,此则未经下而呕,则呕而发热者,小柴胡主之矣;然痞硬在心下而不在胁下,斯虚实补泻之所由分也。

黄坤载:伤寒表证发热,汗出当解,乃汗出不解,是内有阳明里证,热自内发,非关表寒,汗去津亡,则燥热愈增矣。心中痞硬,是胆胃两家之郁塞也。呕吐而下利者,是戊土迫于甲木,上下二脘,不能容纳水谷也。吐利心痞,自是太阴证,而见于发热汗出之后,则非太阴而阳明也。

[按语] 成、程二氏以心腹濡软与心下痞硬区别呕吐下利的虚实,只是一般而言,切勿视作绝对,热郁胸膈的栀子豉汤证,按之心下濡,大黄黄连泻心汤证也是按之濡,都是热证实证;而甘草泻心汤证却是中气虚甚而痞硬益甚,桂枝人参汤证的心下痞硬,更是纯属于虚寒。由此可见,濡软并非都虚,痞硬亦非都实,贵在综合全部病情,进行具体分析,才有可能得出比较正确的结论。

柯氏列举与本证类似的许多汤证来对勘比较,同中求异,颇有启发意义。黄氏指出本证的心中痞硬,是胆胃两家郁塞,呕利是戊土迫于甲木,确能突出本证病机要害,对于掌握运用大柴胡汤尤有帮助。

病如桂枝证,头不痛,项不强,寸脉微浮,胸中痞硬,气上冲喉咽,不得息者,此为胸有寒①也。当吐之,宜瓜蒂散。(166)

词解 ①胸有寒:这里的“寒”字作“邪”字解,即胸中有邪气阻滞的意思。凡痰涎宿食等,都属于邪的范围。

[校勘] “喉咽”成本作“咽喉”。“此为胸有寒”《千金方》作“此以内有久痰”。

[语译] 病人的症状类似桂枝证,但头部不痛,项部不强,寸部的脉象略浮,胸中痞塞硬满,气上冲喉咽,不得正常的呼吸,这是痰涎宿食等有形之邪,阻塞于胸中,应当用吐法以治之,宜瓜蒂散。

[提要] 痰食阻滞胸膈的证治。

[浅释] 痰、食等阻滞于胸膈,也能影响营卫正常功能而出现发热恶风自汗等颇似桂枝证的症状,临床容易误诊,本条即为此而提出讨论,以期引起注意,从而提高辨证水平。同时与以上各种痞证联系,也寓有鉴别意义。感受风寒之邪而致的桂枝证,当有头痛,项强,本证却头不痛,项不强,可见不是桂枝证。脉不是浮缓、浮弱,而是寸脉微浮,可见亦非表脉,而是病位在上焦的缘故,由于痰涎或宿食等壅塞膈上,阻碍气机,所以胸中痞硬,邪既阻塞于上,正气必驱邪向上,于是伴有气上冲喉咽而不得息。“在上者,因而越之”,所以治当用瓜蒂散涌吐膈间有形之邪。

[选注] 汪苓友:伤寒一病,吐法不可不讲。华元化云:伤寒至四日在胸,宜吐之。巢元方云:伤寒病三日以上,气浮在上部,胸心填塞满闷,当吐之则愈。仲景以此条论,特出之太阳下篇者,以吐不宜迟,与太阳汗证相等,当于两三日间,审其证而用其法也。《条辨》以胸有寒为痰,亦通。盖胸有风寒,则其人平素饮食之积,必郁而成热,变而为痰,所以瓜蒂散亦涌痰热之药也。

成无己:病如桂枝证,为发热汗出恶风,言邪在表也,头痛项强,为桂枝汤证具,若头不痛,项不强,则邪不在表而传里也。浮为在表,沉为在里,今寸脉微浮,则邪不在表,亦不在里,而在胸中也。胸中与表相应,故知邪在胸中者,犹如桂枝证而寸脉微浮也。以胸中痞硬,气上冲咽喉不得息,知寒邪客于胸中,而不在表也。《千金》曰:气浮上部,填塞胸心,胸中满者,吐之则愈。与瓜蒂散以吐胸中之邪。

尤在泾:此痰饮类伤寒证,寒为寒饮,非寒邪也。《活人》云:“痰饮之为病,能令人憎寒发热,状类伤寒,但头不痛,项不强为异。”正此之谓。脉浮者,病在膈间,而非客邪,故不盛而微也。胸有寒饮,足以阻清阳而碍肺气,故胸中痞硬,气上冲咽喉,不得息也。《经》曰:其高者因而越之。《千金》云:气浮上部,填塞心胸,胸中满者,吐之则愈。瓜蒂散能吐胸中与邪相结之饮也。

[按语] 本条重点是与桂枝证相鉴别,不一定由于感受外邪。同时,突出了瓜蒂散证的辨证要点及治法特点,从而奠定了吐法的基础。成注胸有寒为寒邪客于胸中,未免失之拘泥。汪注认为瓜蒂散为涌痰热之药,颇有见地,但仍说风寒化热,则未必是。尤注认为本条属于饮证,着眼于类证鉴别,颇符仲景伤寒杂病合论之旨,论中有些条文的内容,实际就是与外感无关的杂病,如胁下素有痞的脏结证,不更衣十日无所苦的脾约证,食谷欲呕的阳明中寒证,冷结在膀胱关元的寒厥证等,都属于杂病范畴,只因许多注家囿于《伤寒论》为外感病专著之说,不敢直接联系而已。

瓜蒂散方

瓜蒂一分(熬黄) 赤小豆一分 右二味,各别捣筛,为散已,合治之,取一钱匕,以香豉一合,用热汤七合,煮作稀糜,去滓,取汁和散,温、顿服之。不吐者,少少加,得快吐乃止。诸亡血虚家,不可与瓜蒂散。

[校勘] 瓜蒂、赤小豆用量《玉函经》作各“六铢”。“一钱匕”《千金翼方》作“半钱匕”。

[方解] 柯韵伯:瓜为甘果,而熟于长夏,清胃热者也。其蒂,瓜之生气所系也。色青苦味,象东方甲木之化,得春升生发之机,故能提胃中之气,除胸中实邪,为吐剂中第一品药,故必用谷气以和之。赤小豆甘酸下行而止吐,取为反佐,制其太过也。香豉本性沉重,糜熟而使轻浮,苦甘相济,引阳气以上升,驱阴邪而外出,作为稀糜,调二散,虽快吐而不伤神。仲景制方之精义,赤豆为心谷而主降,香豉为肾谷而反升,既济之理也。

成无己:瓜蒂味苦寒,《内经》曰:“湿气在上,以苦吐之。”寒湿之气,留于胸中,以苦为主,是以瓜蒂为君。赤小豆味酸涩,《内经》曰“酸苦涌泄为阴”,分涌膈实,必以酸为佐,是以赤小豆为臣。香豉味苦寒,苦以涌泄,寒以胜热,去上膈之热,必以苦寒为辅,是以香豉为使,酸苦相合,则胸中痰热涌吐而出矣。其于亡血虚家,所以不可与者,以瓜蒂散为剂,重亡津液之药。亡血虚家,补养则可,更亡津液,必不可全,用药君子,必详究焉。

[按语] 成氏解释本方的配伍意义,其理论依据都本于《内经》,以酸苦涌泄为阴,释赤小豆配瓜蒂的作用,对于辅以香豉,认为是寒以胜热,并助其涌吐,从而得出涌吐胸中痰热的结论,这就突破了“胸中有寒”的旧注,更符合实际。柯氏认为赤小豆下行而止吐,取为反佐,制瓜蒂涌吐之太过,一反众说,独标新意,但究竟是相助还是相制,应作进一步研究。关于香豉煮为稀糜调服二散,既可助吐,又可避免伤正,提出“虽快吐而不伤神”,则颇允当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痰厥,食厥。②齁喘。③癫痫。④湿热头重鼻塞。

[医案选录] 信州老兵女三岁,因食盐虾过多,得齁喘之疾,乳食不进。贫无可召医治,一道人过门,见病女,喘不止,便教取甜瓜蒂七枚,研为粗末,用冷水半茶盏许调,澄取清汁呷一小呷。如其言,才饮竟,即吐痰涎,若黏胶状,胸次既宽,齁喘亦定。少日再作,又服之,随手愈。凡三进药,病根如扫。(录自《名医类案》)

按:齁喘病大多内有伏痰,起于童年,往往经年累月,甚至终身不愈。本案仅用瓜蒂一味研粗末,冷水调澄取清汁,只服一小呷,即吐出痰涎而喘随定,三进药而除根,足见瓜蒂涌吐的作用,堪称效速而功宏,值得深入研究,推广应用。近代几乎废而不用,未免因噎废食,医之过也。

病胁下素有痞,连在脐旁,痛引少腹,入阴筋①者,此名脏结,死。(167)

词解 ①入阴筋:就是“阴茎缩入”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病”字下有“者若”二字,“入阴筋”作“入阴侠阴筋”。

[语译] 病人的胁下,素有痞块,连在脐旁,现在发生疼痛而牵引到少腹部,并且阴茎缩入,这叫做脏结,是不治的死证。

[提要] 宿疾所致的脏结,预后不良。

[浅释] 本条首先指出胁下素有痞,连在脐旁,表明这是宿疾,不同于外感新病,不但病程久,而且范围大。病久则元气必然虚弱,正虚不能制邪,则邪愈甚,邪结既久,则脉络愈滞,进而发生疼痛,牵引少腹部,甚至阴茎缩入,此时阴寒至极,阳气竭绝,已经无法救治,所以断为死候。

[选注] 张隐庵:此言痞证之惟阴无阳,气机不能从阴而阳,由下而上,是为死证,所以结脏结之义也。素,见在也,谓胁下见有痞气。夫胁下乃厥阴之痞,脐旁乃太阴之痞,痛引少腹入阴筋,乃少阴之痞,阴筋即前阴,少阴肾脏所主也。首章所谓脏结无阳证,如结胸状,饮食如故者,乃少阴君火之气结于外,而不能机转出入,故为难治,为不可攻。此三阴之气交结于内,不得上承君火之阳,故为不治之死证。由是而脏结之气机,亦可识矣。

程扶生:宿结之邪与新结之邪交结而不解,痞连脐旁,脾脏结也,痛引少腹,肾脏结也,自胁入阴筋,肝脏结也,三阴之脏俱结矣,故主死。

柯韵伯:脏结有如结胸者,亦有如痞状者,素有痞而在胁下,与下后而心下痞不同矣。脐为立命之源,脐旁者,天枢之位,气交之际,阳明脉之所合,少阳脉之所出,肝、脾、肾三脏之阴凝结于此,所以痛引少腹入阴筋也。此阴常在,绝不见阳,阳气先绝,阴气继绝,故死。少腹者,厥阴之部,两阴交尽之处,阴筋者,宗筋也,今人多有阴筋上冲小腹而痛死者,名曰疝气,即是此类。然痛止便苏者,《金匮》所云入脏则死,入腑则愈也,治之以茴香、吴萸等味而痊者,亦可明脏结之治法矣。

黄坤载:肝木行于两胁,素有痞者,肝气之郁结也。脐当脾胃之交,中气所在,胁下之痞连在脐旁,土败木郁,肝邪之乘脾也。肝主筋,自少腹而络阴器,前阴者,宗筋之聚,肝气郁结,则痛引少腹而入阴筋,土木郁迫,痞塞不开,此名脏结,久而木贼土崩,必主死矣。

[按语] 胁下素有痞,连在脐旁,乃有形症结,实际是肝脾肿大,与气滞而致的心下痞硬完全不同,不应混为一谈。不通则痛,痛引少腹以至阴茎缩入,气血均凝滞不通,而阳气竭绝,所以为不治死候。从胁下、少腹、阴筋的所属来看,与足厥阴肝经的关系最切,因此黄注较胜,不过,单责之肝气郁结,则又不够确切。至于柯氏以痛引少腹入阴筋为疝气,虽然有合理的一面,但是疝气与胁下素有痞,毫无关联,可见也未必是。

以上条文(146~167)内容大意:

1.痞证的辨治

2.类似证的辨治

备注:162条证治和63条相同,只是一属汗后,一属下后。因与痞证无涉,故未归纳在内。

伤寒,若吐若下后,七八日不解,热结在里,表里俱热,时时恶风,大渴,舌上干燥而烦,欲饮水数升者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。(168)

[校勘] 成本“伤寒”下有“病”字。“白虎加人参汤”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都作“白虎汤”。

[语译] 伤寒,或用吐法或用下法后,经过七八日病未解除,蕴热于里,表里都热,时时感觉恶风,舌苔干燥而心烦不安,大渴,想喝大量的水,用白虎加人参汤主治。

[提要] 阳明燥热伤津疑表似寒的辨治。

[浅释] 伤寒经过吐、下等法治疗以后,七八日病仍未解,是因治法不当,反而津伤化燥,形成阳明燥热证。所谓热结在里,是指里热炽盛;热邪充斥内外,所以说表里俱热。正由于里热盛而津气大伤,所以大渴欲饮水数升,舌苔干燥而烦,更是热盛伤津的确据。至于时时恶风,是因热极汗多,肌腠疏松的缘故。有些注家认为是表邪未尽,或表阳不足,都是不确切的。不但阳明热盛,而且津气耗伤严重,所以非清热保津的白虎汤所能胜任,而宜清热生津的白虎加人参汤。

[选注] 柯韵伯:伤寒七八日,尚不解者,当汗不汗,反行吐下,是治之逆也。吐则津液亡于上,下则津液亡于下,表虽不解,热已结于里矣。太阳主表,阳明主里,表里俱热,是两阳并病也。恶风为太阳表证未罢,然时时恶风,则有时不恶,表将解矣,与背微恶寒同。烦躁,舌干,大渴,为阳明证,欲饮水数升,里热结而不散,急当救里以滋津液,里和表亦解,故不须两解之法。

程郊倩:伤寒病,吐下后,七八日不解,津液之明消而暗耗者,不知凡几,消耗极而热乃结,热结在表,则身发热而时时恶风……热结在里,则大渴,舌上干燥而烦,欲饮水数升,此则燥热极,而津液之消耗者涓滴无存矣。虽时时恶风,尚带大青龙之证,而急以凉肃中宫为主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。涤热除烦,生津止渴,解去郁结而中外清凉,微风随结热而散,自可无烦另扫矣。

钱天来:伤寒但言吐下而不言发汗,明是失于解表,故七八日不解。又因吐下之误,邪气乘虚陷入,故热邪内结于里。表里俱热,时时恶风,似邪未尽入,当以表里两解为是。若大渴,舌上干燥而烦,欲饮水数升,则里热甚于表热矣,谓之表热者,乃热邪已结于里,非尚有表邪也,因里热太甚,其气腾达于外,故表间亦热,即阳明篇所谓蒸蒸发热,自内达外之热也。时时恶风者,言时常恶风也,若邪气在表,只称恶风而不曰时时矣。谓之时者,即上篇第七条(即宋版54条)所谓时发热之时也。热既在里,而犹时时恶风,即所谓热则生风,及内热生外寒之义,故不必解表,而以白虎汤急解胃热,更加人参者,所以收其津液而补其吐下之虚也。

周禹载:吐下后至七八日不解,知误治而热邪不为吐下少衰,反因吐下转甚。时恶风,阳外虚也,舌燥而烦渴,饮水至数升者,阴内亡也。舍人参白虎,将何以解其表里,补其津液耶!

[按语] 钱注妥切可从,对表热的病理分析,尤为精当中肯。柯、程二氏解释时时恶风为表证未罢,不仅牵混不清,而且与事实不符。表证未解,严禁白虎汤,论中有明文记载(可参看170条),既以恶风为表证未罢,又治以白虎加人参汤,显然自相矛盾。周氏认为时时恶风是阳外虚,亦不恰当,如果是阳外虚,则治宜护阳,岂可用清热生津的方剂?

白虎加人参汤方

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(碎) 甘草二两(炙) 人参二两 粳米六合 右五味,以水一斗,煮米熟汤成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此方立夏后、立秋前乃可服,立秋后不可服,正月二月三月尚凛冷,亦不可与服之,与之则呕利而腹痛。诸亡血虚家,亦不可与,得之则腹痛利者,但可温之,当愈。

[校勘] “人参”《太阳上篇》、《玉函经》都用“三两”。“正月”《玉函经》作“春三月病常里冷”。《太阳上篇》无“此方”以下六十二字。

[方解] 见《太阳上篇》26条。

[按语] 本方“日三服”以下的内容,恐非仲景原文,因为不符合辨证论治原则。只要具有白虎加人参汤证,就应使用白虎加人参汤,不必限于季节时间。关于人参用量的大小,要在随津伤程度而定,也不必拘泥。

[医案选录] 翁具茨感冒壮热,舌生黑苔,烦渴,势甚剧。诸昆仲环视挥泪,群医束手,缪以大剂白虎汤加人参三钱,一剂立苏。或问缪治伤寒有秘方乎?缪曰:熟读仲景书,即秘方也。(录自《续名医类案》)

[按语] 本案之用白虎加人参汤,主要根据壮热、烦渴、舌生黑苔三点,烦渴的饮量必多,黑苔必干燥无津,案中虽未详细记载,不难推知。假使渴而饮量不多,苔黑而滑润,则白虎剂断不可用。

伤寒,无大热,口燥渴,心烦,背微恶寒者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。(169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心”作“而”。《千金方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“白虎加人参汤”作“白虎汤”。

[语译] 伤寒,肌表没有大热,口燥而渴,心中烦,背部轻微恶寒的,用白虎加人参汤主治。

[提要] 燥热伤津,阳郁假寒的证治。

[浅释] 上条热势充斥,表里俱热,虽有时时恶风,尚易辨证。本条无大热,而且背微恶寒,则辨证更难。但如果是表证,则当周身恶寒,而不单是背恶寒;如果背恶寒是阳虚,则不会口燥渴。结合外无大热,当是属于阳气内郁,口燥渴而心烦,正是热盛津伤,阳郁于里的标志,所以治宜白虎加人参汤。

[选注] 成无己:无大热者,为身无大热也,口燥渴心烦者,当作阳明病,然以背微恶寒,为表未全罢,所以属太阳也。背为阳,背恶寒,口中和者,少阴病也,当与附子汤;今口而渴,背虽恶寒,此里也,则恶寒亦不至甚,故云微恶寒,与白虎汤解表散热,加人参止渴生津。

《金鉴》:伤寒身无大热,知热渐去表入里也。口燥渴心烦,知热已入阳明也,虽有背微恶寒一证,似乎少阴,但少阴证口中和,今口燥渴,是口中不和也。背恶寒,非阳虚恶寒,乃阳明内热熏蒸于背,汗出肌疏,故微恶之也。主白虎汤以直走阳明,大清其热,加人参者,盖有意以顾肌疏也。

程郊倩:今既无大热,而口燥渴心烦,则热归于里,郁蒸不解可知,虽背微恶寒,似乎大青龙证之未全罢,不须牵顾,白虎汤主之。但使津生热化,虽有微寒,自有人参托住,阳长阴消,可无虑也。

章虚谷:邪热入里,则表无大热也,口燥渴而心烦,内热已甚矣,热郁肺胃,阳不能舒,故心烦而背微恶寒,以白虎清之,加参助气,气旺则阳舒矣。此恐人疑背微恶寒为太阳未罢,故特申之,其余阳明证具,已在言外矣。

[按语] 关于本证背微恶寒的机制,《金鉴》断定非阳虚恶寒,乃是阳明内热熏蒸于背,汗出肌疏,故微恶之。章氏认为是热郁肺胃,阳不能舒,故心烦而背恶寒,不可误为太阳表证未罢。虽然理由有“肌疏”与“阳郁”的不同,但已认识到既非阳虚,也非表证,因此,对于深入理解背微恶寒一证,都颇有参考价值。从辨证的角度来看,本证的背微恶寒,也可以说是真热假寒证。其中“口燥渴”,是辨别寒热真假的关键。由此可以看出成注表未全罢与程注阳长阴消之喻都是错误的。

伤寒,脉浮,发热无汗,其表不解,不可与白虎汤。渴欲饮水,无表证者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。(170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外台秘要》、成本“解”字下有“者”字。《千金要方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作“白虎汤”。

[语译] 伤寒病,脉象浮,发热无汗,是表证未解,不可用白虎汤。如果口渴要喝水,表证已罢,可用白虎加人参汤主治。

[提要] 表证未解,禁用白虎汤。

[浅释] 本条分两段:自“伤寒脉浮”至“不可与白虎汤”为一段,主要说明使用白虎汤的禁忌。因为白虎汤是清热的重剂,只适用于阳明里热炽盛之证,若太阳表邪未解而误用之,反会损伤阳气,导致阴寒内盛等病变。今脉象浮而不大,发热无汗,乃是表证未解,即使渴欲饮水,也不可用白虎汤,这在临床上是必须注意的。“渴欲饮水”至结尾为另一段,提出用白虎加人参汤,必须没有表证。从白虎加人参汤的组方意义来看,较白虎汤仅多人参一味,不但清热,而且补益气阴,只提“渴欲饮水”没有交待饮量的多少,亦系省文,当与168条“舌上干燥而烦,欲饮水数升”互参,方不致误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脉浮,发热无汗,其表不解,不渴者,宜麻黄汤,渴者宜五苓散,非白虎所宜,大渴欲水,无表证者,乃可与白虎加人参汤以散里热,临病之二,大宜精别。

柯韵伯:白虎汤治结热在里之剂,先示所禁,后明所用,见白虎为重,则不可轻用也。脉浮发热无汗,麻黄证尚在,即是表不解;更兼渴欲饮水,又是热入里,此谓有表里证,当用五苓,多服煖水发汗矣。若外热已解,是无表证,但渴欲饮水,是邪热内攻,热邪与元气不两立,急当救里,故用白虎加人参汤以主之。若表不解而妄用之,热退寒起,亡可立待矣。

周禹载:发热汗出,热本病也,今脉浮无汗,必因邪风袭表矣,岂可竟与白虎汤乎!故必以辛凉先撤其邪,然后治热,始为无碍。假使表邪解,而烦渴转甚者,明系因邪以更耗其津液,白虎汤固非解表之剂,又岂有助正之功,加人参者,益其元也,元稍益,而热易清矣。

[按语] 渴欲饮水,应在发热无汗句下,不然,单是发热无汗,表证不解,即无提出不可与白虎汤的必要。因为渴欲饮水,为白虎汤证的主证,已见于后段,故此处从略。必须前后互参,方能避免片面。

太阳少阳并病,心下硬,颈项强而眩者,当刺大推、肺俞、肝俞,慎勿下之。(171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太阳”下有“与”字,“硬”字作“痞坚”二字,“大椎”下有“一间”二字。

[语译] 太阳病未解,又并发了少阳病,证见脘部痞硬,颈项强急而目眩的,应当治以刺法,可刺大椎,肺俞、肝俞等穴,切不妄用攻下方法。

[提要] 太阳少阳并病的证治,宜用刺法,禁用下法。

[浅释] 本条所举的证候与前142条大致相同,所以都采用针刺大椎、肺俞、肝俞的方法。所不同的,是彼条指出禁汗,并交待了误汗的变证和刺期门的救误法;本条仅指出禁下,却未说明误下后的病情变化。然而能将两条内容合起来看,自不难获得较全面的认识。本证虽然是太阳之表未罢,但毕竟邪已内传,所以禁用汗法;但邪虽内传,却未至阳明燥实的地步,所以又禁用下法。最好的治法是针刺大椎、肺俞以解太阳之邪,针刺肝俞以泻少阳之邪,庶太少两阳之邪都得外解而不再内传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心下痞硬而眩者,少阳也,颈项强者,太阳也,刺大椎、肺俞以泻太阳之邪,以太阳脉下项侠脊故耳。肝俞以泻少阳之邪,以胆为肝之府故耳。太阳为在表,少阳为在里,即是半表半里证。前之第八证云,不可发汗,发汗则谵语,是发汗攻太阳之邪,少阳之邪益甚,干胃必发谵语。此云慎勿下之,攻少阳之邪,太阳之邪乘虚入里,必作结胸。

程郊倩:此之并病,心下硬居首,颈项强而眩次之,似尚可下,不知少阳三法俱禁,只可刺而慎勿下也。

章虚谷:邪先由太阳延及少阳者,亦有柴胡桂枝汤等法可用,此邪由两经各中,其心下硬而目眩,在少阳之里,已近于肝,颈项强又在太阳之表,故难用药,而以刺法为善也。

[按语] 成氏据经脉循行分析太阳、少阳病机,尚妥,由于邪在二经经脉,所以治宜刺法,禁用汗下。但认为太阳少阳即是半表半里证,则不够确切。章注此为两经各中,与并病的涵义相违,亦欠确切。程氏指出因本条有可下疑似证,所以提示慎勿下之,这一说法符合辨证论治精神。观论中太阳少阳并病三条分别见于三处,皆是随辨证需要连类而及,以资鉴别;142条冠以头项强痛,是恐人误用汗法,故提出慎不可汗,假使误汗就会发生谵语等变证。本条冠以心下硬,是恐人误为里实而用下法,故又提出慎不可下。150条紧接在柴胡证误用下法可能发生的变证之后,提出太阳少阳并病误下的变证,不仅是结胸心下硬,而且会出现胃肠机能败绝的下利不止,水浆不下,以至烦躁不安的危恶证候。由此可见这类条文次序的安排,不但不是错简,而颇寓有辨证的深意。

太阳与少阳合病,自下利者,与黄芩汤;若呕者,黄芩加半夏生姜汤主之。(172)

[语译] 太阳与少阳同时有病,自动下利的,用黄芩汤;如兼见呕吐的,用黄岑加半夏生姜汤主治。

[提要] 太少合病下利或呕的治法。

[浅释] 所谓太阳与少阳合病,是指临床证候既有恶寒发热等太阳证,又有口苦胁满等少阳证。本条虽是太少合病,而病势偏重于少阳,自下利,为少阳半里之热犯及肠胃所致,所以治宜黄芩汤清解少阳,遏其内传之势,庶少阳热除而太阳之邪亦解;若兼见呕逆,再加半夏生姜降逆和胃。本论合病下利共有三条而治各不同;一为太阳与阳明合病(32),病势重心在表,下利乃风寒表邪所致,所以用葛根汤解表为主。本条太阳与少阳合病,病势重心在少阳里热,所以用黄芩汤清里为主。256条是阳明与少阳合病,以阳明里实为关键,所以用大承气汤攻下。这表明治病必须抓住病机矛盾的主要方面,才有可能提高疗效。这一辩证的思想方法,具有极为重要的指导意义,值得深入研究。
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阳明合病,自下利为在表,当与葛根汤发汗;阳明少阳合病,自下利为在里,可与承气汤下之;此太阳少阳合病,自下利为在半表半里,非汗下所宜,故与黄芩汤以和解半表半里之邪。呕者,胃气逆也,故加半夏生姜以散逆气。

汪苓友:太少合病而至自利,则在表之寒邪悉郁而为里热矣,里热不实,故与黄芩汤以清热益阴,使里热清而阴气得复,斯在表之阳热自解。所以此条病,若太阳桂枝,在所当禁,并少阳柴胡,亦不须用也。

周禹载:黄芩汤,治温本药也,明言太少二阳,何不用二经药?非伤寒也。伤寒由表入里,此则自内发外,无表何以知为太少二阳?或胁满,或头痛,或口苦引饮,因不恶寒而即热,故不得谓之表也。如伤寒合病,皆表病也,今不但无表,且有下利里证,伤寒协热利,必传经而入,不若此病之即利也。温何以即利?外发未久,内郁已深,其人中气本虚,岂能一时尽泄于外,势必下走作利矣。

[按语] 成氏举三条合病自利相比,得出同中之异,有治表、治里、治半表半里的不同,有一定参考意义。汪氏认为本条合病自利之病机是在表寒邪悉郁而为里热,里热不实,故与黄芩汤清热益阴,对于深入理解本条证治尤有帮助。周氏从黄岑汤为治温本药,推论本条合病自利不是伤寒,属于温病,亦有其合理部分,但析理牵强,既云无表,怎么能称为太阳,难以令人信服。

表40 合病下利证治比较表

黄芩汤方

黄芩三两 芍药二两 甘草二两(炙)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四味,以水一斗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再,夜一服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黄芩”作“二两”。成本“一服”下有“若呕者,加半夏半升,生姜三两”十二字。

黄芩加半夏生姜汤方

黄芩三两 芍药二两 甘草二两(炙) 大枣十二枚(擘) 半夏半升(洗) 生姜一两半(一方三两)(切) 右六味,以水一斗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再,夜一服。

[校勘] 成本未载本方。

[方解] 钱天来:当用黄芩撤其热,而以芍药敛其阴,甘草大枣和中而缓其津液之下奔也。若呕者,是邪不下走而上逆,邪在胃口,胸中气逆而为呕也,故加半夏之辛滑,生姜之辛散,为蠲饮治呕之专剂也。

[按语] 本方为治热利之要方,后世治痢方剂,大都由此方化裁而来,例如朱丹溪用以治热利腹痛,更名黄芩芍药汤;张洁古于本方中去大枣,更加木香、槟榔、大黄、黄连、当归、肉桂,名为芍药汤,治赤白痢疾,有显著的效果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泄痢腹痛。②火升鼻衄。③胆咳,呕出苦水。④春温。⑤体虚伏热之霍乱。

[医案选录] 汪某,脉数如浮,重按无力,发热自利,神识烦倦,咳呛,痰声如嘶,渴喜热饮……病未及一旬,即现虚靡不振之象,因津液先暗耗于未病时也。今宗春温下利治。淡黄岑,白芍,杏仁,枳壳,郁金,橘红。(录自《叶氏医案存真》)

按:此案虽然未用黄芩汤的全方,也未指明太阳、少阳合病,但就脉证分析,确是里热津伤,不仅热迫于下,而且痰阻于上,故既取黄芩汤主药黄芩白芍以清热益阴,又增加杏、枳、郁、橘以行气化痰。

伤寒,胸中有热,胃中有邪气,腹中痛,欲呕吐者,黄连汤主之。(173)

[语译] 伤寒病,胸中有热邪,胃中有寒邪,腹中疼痛,常要呕吐的,用黄连汤主治。

[提要] 胃热肠寒的证治。

[浅释] 胸中、胃中都是指的部位概念,所谓胸中,实际是指胃;胃中实际是指肠。胃中有热而气逆,所以欲呕;肠中有寒邪而气滞,所以腹中痛。之所以胃热肠寒,主要因阴阳升降失其常度,阳在上不能下交于阴,则下寒者自寒,阴在下不能上交于阳,则上热者自热。证情既寒热夹杂,所以治疗也寒热并用。

本证与三泻心证都是寒热夹杂,但病机却有不同,三泻心证为中虚热结致痞,其寒由于中阳不足,所以肠鸣自利;本证为胃热气逆于上,肠寒凝滞于下,所以欲呕腹痛。

[选注] 成无己:湿家下后,舌上如胎者,以丹田有热,胸上有寒,是邪气入里,而为下热上寒也。此伤寒邪气传里,而为下寒上热也。胃中有邪气,使阴阳不交,阴不得升而独治于下,为下寒腹中痛;阳不得降而独治于上,为胸中热欲呕吐。与黄连汤升降阴阳之气。

《金鉴》:伤寒未解,欲呕吐者,胸中有热邪上逆也;腹中痛者,胃中有寒邪内攻也。此热邪在胸,寒邪在胃,阴阳之气不和,失其升降之常,故用黄连汤寒温互用,甘苦并施,以调理阴阳而和解之也。

程扶生:阴邪在腹,则阳不得入而和阴,为腹痛;阳邪在上,则阴不得而和阳,为欲呕吐。

柯韵伯:夫阳受气于胸中,胸中有热,上形头面,故寒邪从胁入胃,《内经》所谓“中于胁则下少阳”者是也。今胃中寒邪阻隔,胸中之热不得降,故上炎作呕;胃脘之阳不外散,故腹中痛也。

[按语] 各家从不同角度分析本证上热下寒的病机,虽说法略异,但都言之成理,程氏不拘于胸、胃名称,直接提出阴邪在腹,阳邪在上,尤为可贵。

黄连汤方

黄连三两 甘草三两(炙) 干姜三两 桂枝三两(去皮) 人参二两 半夏半升(洗)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七味,以水一斗,煮取六升,去滓,温服,昼三,夜二。疑非仲景方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黄连作“二两”,甘草作“一两”,干姜作“一两”,桂枝作“二两”,半夏作“五合”。《千金翼方》人参作“三两”,成本作“温服一升,日三服,夜二服”,无“疑非仲景方”五字,《玉函经》亦无。

[方解] 喻嘉言:至于丹田胸中之邪,则在于上下而不为表里,即变柴胡汤为黄连汤和其上下,以桂枝易柴胡,以黄连易黄芩,以干姜代生姜。饮入胃中,亦听胃气之上下敷布,故不问上热下寒,上寒下热,皆可治之也。夫表里之邪,则用柴胡、黄芩;上下之邪,则用桂枝、黄连。表里之邪,则用生姜之辛以散之;上下之邪,则用干姜之辣以开之,仲景圣法灼然矣。

《金鉴》:君黄连以清胸中之热,臣干姜以温胃中之寒,半夏降逆,佐黄连呕吐可止,人参补中,佐干姜腹痛可除,桂枝所以安外,大枣所以培中也。然此汤寒温不一,甘苦并投,故必加甘草,协和诸药,此为阴阳相格,寒热并施之治法也。

王晋三:黄连汤,和剂也。即柴胡汤变法,以桂枝易柴胡,以黄连易黄芩,以干姜易生姜。胸中热欲呕吐,腹中痛者,全因胃中有邪气,阻遏阴阳升降之机,故用人参、大枣、干姜、半夏专和胃气,使饮入胃中,听胃气之上下敷布,交通阴阳,再用桂枝宣发太阳之气,载引黄连从上焦阳分泻热,不使其深入太阴,有碍虚寒腹痛。

[按语] 喻氏以本方与小柴胡汤相较,得出药味的异同与作用的区别,颇能说明问题。由上热下寒推及上寒下热,主张皆可治之,亦有发挥,可资临床参考。王氏解释方义,着重胃中邪气,意同成氏,与柴胡汤对比,则同喻氏,惟对桂枝与黄连相伍,能有利于黄连泻上焦阳分之热,又不碍于虚寒腹痛,则是王氏个人的阐发,然而也只聊备一说,因为桂枝通阳下气,既能佐黄连治上热呕吐,又能佐干姜治下寒腹痛,而不是局限于一个方面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急、慢性胃炎。②急、慢性肠炎。③胆道蛔虫症,慢性胆囊炎。④胃酸过多症。⑤慢性复发性口疮。⑥关格证。

[医案选录] 黄某,宁乡人。先患外感,医药杂投,方厚一寸,后更腹痛而呕,脉象弦数,舌色红而苔黄,口苦。余曰:此甚易事,服药一剂可愈,多则二剂,何延久乃尔,与黄连汤,果瘳。(录自《遯园医案》)

按:案中所叙脉证比较典型,却因医药杂投,屡治不效,而肖氏许以一二剂可愈,给与黄连汤,果然获瘳,足见辨证的重要。

以上条文(168~173)内容大意:

伤寒八九日,风湿相搏,身体疼烦,不能自转侧,不呕不渴,脉浮虚而涩者,桂枝附子汤主之。若其人大便硬,(一云脐下心下硬)小便自利者,去桂加白术汤主之。(174)

[校勘] “不渴”下《外台秘要》有“下之”两字,《千金翼方》有“下已”两字。

[语译] 感寒而病八九日,风与湿邪互相搏结,以致全身剧烈疼痛,不能够自如转侧,既不呕,又不渴,脉象浮虚而涩的,用桂枝附子汤主治。如果病人的大便坚硬,小便自利的,用去桂加白术汤主治。

[提要] 风湿体痛的证治。

[浅释] 风湿病属于杂病的范畴,虽然可由外感风寒诱发,但一般没有传变。本条风湿病因感寒而致,所以冠以伤寒。风湿相搏为本病的主要病机,风邪与湿邪互相搏结于肌肤,所以身体疼烦,不能自转侧。“相搏”一作“相抟”,指两邪抟聚在一起,于理更胜。麻黄汤证虽然身痛也较甚,但纯因风寒闭郁,不兼湿邪,而转侧自如,本证兼有湿邪,不但剧痛,而且重著难以转侧。此外,麻黄证脉象浮紧,风寒束表正气不虚,本证脉象浮虚而涩,乃表阳不足而风湿搏结,经脉阻滞的征象。呕与渴是少阳与阳明的主证,故特提出不呕不渴,以证明非少阳、阳明两经的热证,所以治宜温经助阳祛风胜湿的桂枝附子汤。

若其人大便硬,小便自利,表明津液偏渗,因而于上方中,去化气利水的桂枝,加用既能运脾布津又能健脾燥湿的白术,即去桂加白术汤,《金匮》名为白术附子汤。
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与中风家,至七八日再经之时,则邪气多在里,身必不苦疼痛,今日数多,复身体疼烦,不能自转侧者,风湿相搏也。烦者,风也。身疼不能自转侧者,湿也。《经》曰:风则浮虚。《脉经》曰:脉来涩者,为病寒湿也。不呕不渴,里无邪也。脉得浮虚而涩,身有疼烦,知风湿但在经也,与桂枝附子汤,以散表中风湿。桂发汗走津液,此小便利,大便硬,为津液不足,去桂加术。

尤在泾:伤寒至八九日之久,而身疼不除,至不能转侧,知不独寒淫为患,乃风与湿相合而成疾也。不呕不渴,里无热也,脉浮虚而涩,风湿外持,而卫阳不振也,故于桂枝汤去芍药之酸寒,加附子之辛温,以振阳气而敌阴邪。若大便硬,小便自利,知其人在表之阳虽弱,而在里之气自治,则表中之湿,所当驱之于里,使从水道而出,不必更出之表,以危久弱之阳矣。故于前方去桂枝之辛散,加白术之苦燥,合附子之大力健行者,于以并走皮中而逐水气,此避虚就实之法也。

《金鉴》:伤寒八九日,不呕不渴,是无伤寒里病之证也;脉浮虚涩,是无伤寒表病之脉也。脉浮虚,主在表虚风也,涩者,主在经寒湿也。身体疼烦属风也,不能转侧属湿也,乃风湿相抟之证,非伤寒也。与桂枝附子汤温散其风湿,使从表而解也。若脉浮实者,则又当以麻黄加术汤大发其风湿也。如其人有是证,虽大便硬,小便自利,而不议下者,以其非邪热入里之硬,乃风燥湿去之硬,故仍以桂枝附子汤,去桂枝,以大便硬,小便自利,不欲其发汗再夺津液也。加白术,以身重著,湿在肉分,用以佐附子,逐湿气于肌也。

程郊倩:伤寒至八九日,邪当渐解,不解者,邪必入里,既不解,又不入里,必有所夹之邪乘之也。风为阴邪,湿为阴邪,两邪合聚,结而不散,湿持其风,则风不能纯行其表令,而自无头痛发热之表证,风持其湿,则湿不能纯行其里令,而自无渴热逆呕之里证,两邪郁滞,只是浸淫周身,流入关节,而为烦疼重著之证而已。

[按语] 风湿相搏的“搏”字与繁体“摶”字极其相似,而读音和含义却迥然不同,自方中行释抟为掜聚,言风与湿掜合团聚以来,程郊倩也释为两邪合聚,尤在泾也释为“风与湿相合而成疾”,喻嘉言在《医门法律》中直接改搏为抟,写作“风湿两邪抟聚一家”,《医宗金鉴·订正伤寒论注》连原文也改为“风湿相传”,从《词源》“抟”的含义:①环绕,盘旋。②捏之成团。③圜。④持,凭借。确实以凝聚如团的解释为合理;而“搏”的几种字义:①捕捉。②攫取。③击,拍。④对打。都与风湿相搏之义不合,据此可见“搏”可能是“抟”的笔误,似不应该再沿误下去。

至于成氏释“烦”为风,释小便利,大便硬为津液不足,均与本文未洽。本条的烦与疼并提,是形容疼痛剧烈,不是烦躁之烦;如果大便硬为津液不足,则与小便利又相矛盾。尤氏解释去桂加术,是因表阳弱而里气自治,虽不无理由,但终究有些牵强,因为人身阳气,内外一体,未有表阳虚而里阳不虚者。

桂枝附子汤方

桂技四两(去皮) 附子三枚(炮,去皮,破) 生姜三两(切) 大枣十二枚(擘) 甘草二两(炙) 右五味,以水六升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三服。

[校勘] 成本附子“破”字下有“八片”两字。

去桂加白术汤方

附子三枚(炮,去皮,破) 白术四两 生姜三两(切) 甘草二两(炙)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五味,以水六升,煮取二升,去滓,分温三服,初一服,其人身如痹,半日许复服之,三服都尽,其人如冒状,勿怪,此以附子、术并走皮内,逐水气未得除,故使之耳,法当加桂四两,此本一方二法,以大便硬,小便自利,去桂也;以大便不硬,小便不利,当加桂,附子三枚恐多也,虚弱家及产妇,宜减服之。

[校勘] 《金匮》名“白术附子汤”。《玉函经》名“术附汤”,生姜作“二两”,甘草作“三两”,大枣作“十五枚”。《金匮》用附子一枚,白术二两,生姜、甘草各一两,大枣六枚,“水六升”作“三升”,“煮取二升”作“一升”。《外台秘要》引仲景《伤寒论》云:“本云附子一枚,今加之二枚,名附子汤。”又云:“此二方但治风湿,非治伤寒也。”自“法当”以下五十二字,《金匮》无。

[方解] 成无己:风在表者,散以桂枝、甘草之辛甘,湿在经者,逐以附子之辛热,姜、枣辛甘,行营卫,通津液,以和表也。

钱天来:湿在里则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,大便硬则湿不在里,小便利则湿气已去,不须汗泄,故去桂枝,想风湿之后,寒湿之余气未尽,身体未疼,转侧未便,故仍用去桂枝之白术附子汤也。

汪苓友:湿热郁于里,则小便不利,寒湿搏于经,则小便自利。又有昧理者云,大便溏宜加白术,殊不知白术为脾家主药,《后条辨》云:“燥湿以之,滋液亦以之。”

喻嘉言:用桂枝、附子温经助阳,固护表里以驱其湿。以其不呕不渴,津液未损,故用之也。若其人大便坚,则津液不充矣;小便自利,则津液下走矣,故去桂枝之走津液,而加白术以滋大便之干也。

[按语] 本方与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的药味全同,仅桂枝增加一两为四两,附子增加两倍为三枚,作用却有很大不同,彼方但主温通胸阳,治心阳虚的胸满、恶寒、脉微;本方不但温阳,而且镇痛,治风寒湿合邪而至的痹痛。如果是大便硬,小便自利,这并非燥热伤津,而是脾的输布津液功能失常,津液偏渗而肠中液少,所以不须化气利水而去桂枝,加入既能健脾化湿,又能运脾布津的白术,即去桂加白术汤。注家对此颇多争议,要皆对白术滋液缺乏理解的缘故。临床上常可见到因脾虚湿阻的大便秘结,屡用滋阴润肠无效,改用温运脾阳的术、附等方药,常可收到显著的效果,就是有力的证明。

关于服药后出现身如痹、如冒状,仲景已明确作出交待:“勿怪,此以附子、术并走皮内,逐水气未得除,故使之耳。”可见这是药已中病而正邪相争的反应,当属于一种瞑眩现象,所以说“勿怪”,这时,可以再加桂四两,以增强通阳驱湿的力量。后又补充说明“此本一方二法”,充分体现了处方用药的法度。近有解释为药物中毒,恐欠确切。果真为中毒,岂可加桂再服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风寒湿痹证。②寒厥,暴心痛,脉微气弱。③风虚头目眩重。

[医案选录] 病者余瑞林,年三十七岁,业商,地址绍兴城。

病名:风湿。

原因:素体阳虚,肥胖多湿,春夏之交,淫雨缠绵,适感冷风而发病。

证候:头痛恶风,寒热身重,肌肉烦疼,肢冷溺涩。

诊断:脉弦而迟,舌苔白腻兼黑,此风湿相搏之候。其湿胜于风者,盖阳虚则湿胜矣。

疗法:汗利兼行以和解之,用桂枝附子汤,辛甘发散为君,五苓散辛淡渗泄为佐,仿仲景徐徐微汗例,则风湿俱去,骤则风去湿不去耳。

处方:川桂枝一钱,云茯苓六钱,苍术一钱,炙甘草四分,淡附片八分,福泽泻一钱五分,炒秦艽一钱五分,鲜生姜一钱,红枣二枚。

效果:一剂微微汗出而痛除,再剂肢温不恶风,寒热亦住,继用平胃散加木香、砂仁温调中气而痊。(录自《全国名医验案类编》)

按:此病素体阳虚,湿邪胜于风邪,故用桂枝附子汤,加秦艽以温散肌表风湿,更以苍术茯苓泽泻培脾利水,使湿从小便而去,制方内外兼顾,可算精当。

风湿相搏,骨节疼烦,掣痛①不得屈伸,近之则痛剧,汗出短气,小便不利,恶风不欲去衣,或身微肿者,甘草附子汤主之。(175)

词解 ①掣痛:“掣”音“彻”,疼痛有牵引拘急的感觉。

[校勘] “掣痛”《千金》作“四肢拘急”。

[语译] 风邪与湿邪互相搏结,致周身骨节剧烈疼痛,并且筋脉牵掣,不得弯屈伸展,接触到衣物则疼痛得更厉害,呼吸短促,小便不利,汗出厌恶寒风,不敢减去衣服,或兼身体轻微浮肿的,用甘草附子汤主治。

[提要] 风湿留注关节的证治。

[浅释] 上条身体疼烦,不能自转侧,是风湿留着于肌表;本条骨节疼烦掣痛不得屈伸,乃风湿留注于关节;由于痛势严重,所以近之则痛更甚。前条不呕不渴,说明里和无病。本条既有汗出恶风,不欲去衣的卫阳虚不固证,又有短气,小便不利的湿邪内阻证,由于湿邪内阻,气化失宣,所以上则呼吸短促,下则小便不利。间或兼见身体微肿,也是湿邪外薄所致。总之,本条内外俱病而病势偏于里,所以治宜甘草附子汤缓祛风湿。

[选注] 成无己:风则伤卫,湿流关节,风湿相搏,两邪乱经,故骨节疼烦掣痛,不得屈伸,近之则痛剧也。风胜则卫气不固,汗出短气,恶风不欲去衣,为风在表;湿胜则水气不行,小便不利,或身微肿,为湿外搏也,与甘草附子汤散湿固卫气。

喻嘉言:风则上先受之,湿则下先受之,逮至两相传聚,注经络,流关节,渗骨体躯壳之间,无处不到,则无处不痛也。于中短气一证,乃汗多亡阳,阳气大伤之征,故用甘草、附子、白术、桂枝为剂,以复阳而分解外内之邪也。

尤在泾:此亦湿胜阳微之证,其治亦不出助阳驱湿,如上条之法也。盖风湿在表,本当从汗而解,而汗出表虚者,不宜重发其汗,恶风不欲去衣,卫阳虚弱之征,故以桂枝附子助阳气,白术甘草崇土气。云得微汗则解者,非正发汗也,阳胜而阴自解耳。

黄坤载:湿流关节,烦疼掣痛不得屈伸,近之则痛剧。气道郁阻,皮毛蒸泄,则汗出气短。阳郁不达而生表寒,则恶风不欲去衣。湿气痹塞,经络不通,则身微肿,甘草附子汤温脾胃而通经络,则风湿泄矣。

[按语] 各家注释,虽言邪言正略有不同,而大体上是一致的。本证由于风湿合邪,内流关节,外薄肌肤,成氏谓风胜则卫气不固,湿胜则水气不行;喻氏谓两邪抟聚,注经络,流关节,渗骨体躯壳之间,无处不到,则无处不痛,都颇确切,尤氏概括为湿胜阳微,亦颇扼要,本证确有阳虚的一面,但喻氏释短气为汗多亡阳,阳气大伤,则未免过甚其词,与“初服得微汗则解”之旨未合。

甘草附子汤方

甘草二两(炙) 附子二枚(炮,去皮,破) 白术二两 桂枝四两(去皮) 右四味,以水六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初服得微汗则解。能食汗止复烦者,将服五合。恐一升多者,宜服六七合为始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白术、甘草均作“三两”,《外台秘要》甘草亦作“三两。”《玉函经》“二升”作“三升”。《金匮》、成本“汗止”作“汗出”,无“将”字。“始”《金匮》、成本作“妙”,《千金翼方》作“愈”。《外台秘要·风湿门》引《古今录验》附子汤,即本方。

[方解] 王晋三:甘草附子汤,两表两里之偶方,风淫于表,湿流关节,阳衰阴胜,治宜两顾。白术、附子,顾里胜湿,桂枝、甘草,顾表化风,独以甘草冠其名者,病深关节,义在缓而行之,徐徐救解也。

程郊倩:桂枝附子汤,桂枝附子去桂加白术汤,甘草附子汤,三方俱加附子者,以风伤卫而表阳已虚,加寒湿而里阴更胜,凡所见证,皆阳气不充,故经络关节得著湿,而卫阳愈虚耳。

[按语] 本方附子辛热温经助阳,白术苦温运脾化湿,桂枝辛温合术、附同用,能温表阳而固卫气,而独以甘草名方,取其性味甘温,不仅补益中气,且能缓和药性,使峻烈的药物,缓缓发挥作用,庶风湿外薄内注之邪,得以尽解。程氏根据桂枝附子等三方均用附子,得出风湿三证“皆阳气不充,故经络关节得著湿而卫阳愈虚”的共同病理机转,极为中肯,对于正确掌握运用三方有很大帮助。

表41 风湿三方证治比较表

[医案选录] 高汉章,得风湿病,遍身骨节疼痛,手不可触,近之则痛甚,微汗自出,小便不利。时当初夏,自汉返舟求治,见其身面手足俱有微肿,且天气颇热,尚重裘不脱,脉象颇大,而气不相续。其戚友满座,问是何症?予曰此风湿为病,渠曰:凡驱风利湿之药,服之多矣,不惟无益,而反增重。答曰:夫风本外邪,当从表治,但尊体表虚,何敢发汗;又湿本内邪,须从里治,而尊体里虚,岂敢利水乎?当遵仲景法,处甘草附子汤。一剂如神,服至三剂,诸款悉愈,可见古人之法用之得当,灵应若此,学者可不求诸古哉!(录自《得心集医案》)

按:既然是风湿之邪为病,何以屡服驱风利湿之药无益而反增重?主要因患者表里之阳均虚,必须温经助阳,俾表里之阳恢复,则风湿之邪自去,谢映庐氏正是抓住了这一病机关键,而选用甘草附子汤取得了显效。由此可见,用方既要深入了解其主要作用,又必须审证确切,针对病机,才能如鼓应桴。

伤寒,脉浮滑,此以表有热,里有寒,白虎汤主之。(176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作“伤寒脉浮滑,而表热里寒者,白通汤主之。旧云白通汤,一云白虎者恐非”,并有注云“旧云以下出叔和”七字。《千金翼方》仍作“白虎”。成本、《仲景全书》无“以”字。

[语译] 伤寒,脉象浮滑的,这是表有热邪,里有寒邪,用白虎汤主治。

[提要] 白虎汤证的脉象与病机。

[浅释] 白虎汤证应是里热为主,热势蒸达于外,可至表里俱热,有热而无结,脉象可见到浮滑。这本来是很易理解的问题,只因为原文“里有寒”字句,以致发生长期争议,有些注家就“寒”字大作文章,实际于事无补,我们认为不必泥定。至于《玉函经》作“白通汤”,从表热里寒来说,似亦有理,但里阳虚的脉象绝不会浮滑,可知也是讹误。

[选注] 成无己:浮为在表,滑为在里,表有热,外有热也,里有寒,有邪气传里也。以邪未入府,故上言寒,如瓜蒂散证云胸上有寒是矣。与白虎汤以解内外之邪。

方中行:里有寒者,里字非对表而言,以热之里言,盖伤寒之热本寒因也,故谓热里有寒,指热之所以然者言也。

程郊倩:读“厥阴篇”脉滑而厥者,里有热也,白虎汤主之(350条)。则知此处“表里”二字为错简,云里有热,渴燥饮水可知。

王三阳:经文寒字,当邪字解,亦热也。

程扶生:滑则里热,云浮滑,则表里俱热矣。

《金鉴》:此言伤寒太阳证罢,邪传阳明,表里俱热,而未成胃实之病也。脉浮滑者,浮为表有热之脉,阳明表有热,当发热汗出;滑为里有热之脉,阳明里有热,当烦渴引饮,故曰表有热、里有热也。此为阳明表里俱热之证,白虎乃解阳明表里俱热之药,故主之也。不加人参者,以其未经汗吐下,不虚故也。

钱天来:以意推之,恐是先受之寒邪,已经入里,郁而为热,本属寒因,故曰里有寒。邪既入里,已入阳明,发而为蒸蒸之热,其热自内达外,故曰表有热,合而言之,实表里皆热。若胃实而痛者,为有形之邪,当以承气汤下之;此但外邪入里,为无形之热邪,故用寒凉清肃之白虎汤,以解阳明胃府之热邪也。然此条疑义,因原文词不达义,理幻难知,证治相反,虽强解之,终未知其然否也。

[按语] 各家对“里有寒”的解释虽有不同,但总的精神绝不是真属寒邪,应当肯定,白虎汤之用必须是阳明里热炽盛证,方为的对,否则是不可与的。我们的看法不必强解。柯氏将原文的“寒”字改作“邪”字,并指出“旧本作里有寒者误”,反觉直截了当。

白虎汤方

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(碎) 甘草二两(炙) 粳米六合 右四味,以水一斗,煮米熟,汤成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
臣亿等谨按前篇云热结在里,表里俱热者,白虎汤主之。又云其表不解,不可与白虎汤。此云脉浮滑,表有热,里有寒者,必表里字差矣。又阳明一证云脉浮迟,表热里寒,四逆汤主之。又少阴一证云,里寒外热,通脉四逆汤主之,以此表里自差明矣,《千金翼方》云白通汤非也。

[校勘] 《外台秘要》作“水一斗二升,煮取米熟,去米内药,煮取六升,去滓分六服”。原注云“《千金翼方》云白通汤”,《千金翼方》并无此语。

[方解] 柯韵伯:石膏辛寒,辛能解肌热,寒能胜胃火,寒能沉内,辛能走外,此味两擅内外之能,故以为君;知母苦润,苦以泻火,润以滋燥,故用为臣;甘草粳米调和于中宫,且能土中泻火,稼穑作甘,寒剂得之缓其寒,苦剂得之平其苦,使二味为佐,庶大苦大寒之品,无伤损脾胃之虑也。煮汤入胃,输脾归肺,水精四布,大烦大渴可除矣。

成无己;白虎,西方金神也,应秋而归肺,热甚于内者;以寒下之,热甚于外者,以凉解之,其有中外俱热,内不得泄,外不得发者,非此汤则不能解之也。夏热秋凉,暑暍之气,得秋而止,秋之令曰处暑,是汤以白虎名之,谓能止热也。知母味苦寒,《内经》曰:“热淫所胜,佐以苦甘。”又曰:“热淫于内,以苦发之。”欲彻表热,必以苦为主,故以知母为君。石膏味甘微寒,热则伤气,寒以胜之,甘以缓之,热胜其气,必以甘寒为助,是以石膏甘寒为臣。甘草、粳米味甘平,脾欲缓,急食甘以缓之,热气内蕴,消烁津液,则脾气燥,必以甘平之物缓其中,故以甘草、粳米为之使。

王晋三:石膏泄阳,知母滋阴,粳米缓阳明之阳,甘草缓阳明之阴,因石膏性重,知母性滑,恐其疾趋于下,另设煎法以米熟汤成,俾辛寒重滑之性,得甘草,粳米载之,逗留阳明,成清化之功。名曰白虎者,虎为金兽,以明石膏知母之辛寒,肃清肺金,则阳明之热自解,实则泻子之理也。

[按语] 各家对本方的配伍意义均有阐发,但对君药的意见却有不同,成氏主张知母为君,柯氏主张石膏为君,都有一定理由,很难断定谁是谁非,要之,两药都很重要,缺少任何一味,都不能起到白虎汤的作用,所谓“君药”,不过是一种譬喻而已,只有知母石膏同用,才能相得益彰,不必泥定。

伤寒,脉结代①,心动悸②,炙甘草汤主之。(177)

词解 ①脉结代:是结脉和代脉并称,张景岳说:“脉来忽止,止而复起,总谓之结。”代者,更代之意,于平脉中忽见软弱,或乍疏乍数,或断而复起,均名为代。

②心动悸:心脏跳动得很厉害。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心动悸”作“心中惊悸”。

[语译] 伤寒病,脉象结代,心中悸动的,用炙甘草汤主治。

[提要] 伤寒兼见心虚脉证的治法。

[浅释] 结脉与代脉都是脉有歇止,不过,结脉的歇止,一止即来,且止无定数;代脉的歇止,良久方动,并止有定数。同主心脏气血亏虚,但虚的程度不同,一般说来,结脉轻而代脉重,所以结为病脉,代为危候。脉见结代,证见心脏动悸,这是心血虚而真气不续的征兆,此时虽有伤寒表证,也不可发汗解表,而应当急救其里,用补血益气通阳复脉的炙甘草汤。否则,后果是不堪设想的。

当然,结脉并不都主虚证,也有因邪气阻隔,如痰食阻滞,瘀血凝结,致气血流行不畅而产生,又须驱邪为治,邪去则脉自复。此外也有禀赋异常,虽然是结脉而体健无病,不可误作病脉。这就要求医者必须综合整个情况,作具体分析。

代脉是气血衰竭的危候,但也有例外,如霍乱病急性吐泻之后,或怀孕数月的时候,间可见到代脉,所以也不能视作绝对。

[选注] 程扶生:此又为议补者立变法也。曰伤寒,则有邪气未解也。心主血脉,曰脉结代,心动悸,则是血虚而真气不相续也,故峻补其阴以生血,更助其阳以散寒,无阳则无以绾摄微阴,故方中全用桂枝汤,乃去芍药而渍以清酒,所以挽真气于将绝之候,而避中寒于脉弱之时也……观小建中汤,而后知伤寒有补阳之方,观炙甘草汤,而后知伤寒有补阴之法也。

陈亮斯:代为难治之脉,而有治法者何?凡病气血骤脱者,可以骤复,若积久而虚脱者,不可复。盖久病渐损于内,脏气日亏,其脉代者,乃五脏无气之候;伤寒为暴病,死生之机,在于反掌,此其代脉,乃一时气乏,然亦救于万死一生之途,而未可必其生也。

尤在泾:脉结代者,邪气阻滞而营卫涩少也,心动悸者,神气不振而都城震惊也,是虽有邪气,而攻取之法,无所施矣……今人治病,不问虚实,概与攻发,岂知真气不立,病虽去,亦必不生,况病未必去耶!

[按语] 本条所述既有外感伤寒表证,又有杂病心虚里证,实际也是表里证同具,里虚者先治其里,这是必须遵循的治疗规律。这种脉结代,心动悸,并非误治所致,而是素有心脏疾病,因患外感,致使心病加重的表现,所以治以炙甘草汤。这种外感夹内伤的情况比比皆是,只因注家被《伤寒论》专论外感的说法所囿,而不敢涉及杂病,未免有悖于仲景原意。

炙甘草汤方

甘草四两(炙) 生姜三两(切) 人参二两 生地黄一斤 桂枝三两(去皮) 阿胶二两 麦门冬半升(去心) 麻仁半升 大枣三十枚(擘) 右九味,以清酒七升,水八升,先煮八味,取三升,去滓,内胶烊消尽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一名复脉汤。

[校勘] 大枣《玉函经》、成本作“十二枚”。

[方解] 徐忠可:以甘草、桂枝、人参、姜、枣扶其阳,以阿胶、麦冬、麻仁、地黄滋其燥,又恐人不察其独培中土之意,而揭其汤名曰炙甘草汤,见人参、甘草相合,而主持有本,然后润药无偏阴之患,桂枝无辛散之嫌,由是气旺而津生,自能冲开凝结之阴,结代之脉可除矣。正以此证非亡阳之比,乃阳弱而阴枯也,若更以姜附劫之,则立槁矣。

许宏:炙甘草为君,人参、大枣为臣,以补元气之不足者;以桂枝、生姜之辛,而益正气为佐;以麦门冬、阿胶、麻子仁、地黄之甘,润经益血,而补其阴为使。以清酒为引而能通,以复脉者也。

柯韵伯:用生地为君,麦冬为臣,炙甘草为佐,大剂以峻补真阴,开来学滋阴之一路也。反以甘草名方者,借其载药入心,补离中之虚以安神明耳。然大寒之剂,无以奉发陈、蕃秀之机,必须人参、桂枝,佐麦冬以通脉,姜、枣佐甘草以和营,胶、麻佐地黄以补血,甘草不使速下,清酒引之上行,且生地、麦冬得酒力而更优也。

吕村:君以炙甘草,坐镇中州,而生地、麦冬、麻仁、大枣、人参、阿胶之属,一派甘寒之药滋阴复液,但阴无阳则不能化气,故复以桂枝、生姜宣阳化阴,更以清酒通经隧,则脉复而悸自安矣。

[按语] 柯氏主张生地为本方之君药,固然有一定理由,但是不符合仲景以君药名方的精神,还是以甘草为本方君药为确当。炙甘草不仅有养胃益气,资脉之本源作用,而且有通经脉,利血气功能,《名医别录》早有这样的记载。《证类本草》、《伤寒类要》更载有单用甘草煎服,治心悸,脉结代的内容,可见甘草对医治本证的确具有独特的效用,值得进一步研究。至于大枣用至30枚,生地黄用至一斤,也值得注意,《本经》载大枣主“补少气、少津液”,生地黄“主伤中,逐血痹”,《别录》又载生地主“通血脉,利气力”,近有报道本方用于心律不齐,方中生地用量不够则疗效不著,这些,皆足以证明大枣、生地重用与炙甘草相伍,具有增强养心复脉的协同作用。临床运用本方时,大枣、生地的用量也不可忽视。
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病毒性心肌炎,心脏瓣膜病,冠心病,心绞痛,心内膜炎,房室传导阻滞,室性早搏,心房纤颤。②肺结核,支气管内膜结核,咽喉结核。③甲状腺功能亢进。④青光眼,耳鸣。⑤舌裂,手心多汗。

[医案选录] 蒋某,男,34岁。患频发性室性早搏已半年多,脉弦而时结、时代、时促,偶有二三联律,舌质暗红有瘀斑,苔微黄,左胸闷痛,痛点固定,心悸时作,气短,不能多说语,神疲乏力,烦躁寐差,有时口干、口苦,尿黄,久治无效,投以炙甘草汤。

炙甘草30克,生地60克,麦冬30克,阿胶6克,麻子仁9克,党参9克,桂枝4.5克,生姜3片,红枣10枚,白酒2匙。

连服5剂,早搏大为减少,夜寐已安,但仍气短乏力,不能稍事体力劳动。再诊,守上方加重党参为30克,更加红参3克,又进10剂,早搏基本控制,气力增加,可以多说些话,也可稍事体力劳动。最后仍守上方加减,以巩固疗效。(录自《伤寒论方医案选编》)

按:炙甘草汤主治的室性早搏,主要属于心阴心阳两虚而热象较著的证候,从案中所载病情来看,正符合这一证型,而且气虚较甚,并有瘀征,服5剂就收到效果,可见本方不但益气滋阴,通阳复脉,而且确实具有通血脉、逐血痹的功能。因此,可以广泛用于治疗心脏的各种病证。

脉按之来缓,时一止复来者,名曰结。又脉来动而中止,更来小数,中有还者反动,名曰结,阴也。脉来动而中止,不能自还,因而复动者,名曰代,阴也。得此脉者,必难治。(178)
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此条文。

[语译] 按脉来势缓慢,时一歇止,止而复来的,名为结脉。结脉的特征是搏动中发生歇止之后,再搏动时脉形小而快速,继而搏动如常,所以名为结,属于阴性的脉。脉在搏动中见到歇止,不能自动恢复,因而重新搏动的,名为代,也属于阴性脉。见到此种脉象的,必定难治。

[提要] 说明结脉与代脉的异同。

[浅释] 本条可分四节讨论:第一节“脉按之来缓,时一止复来者,名曰结”,指出了结脉的大致概况。第二节“又脉来动而中止……名曰结,阴也”,进一步说明结脉的具体形态及属性。所谓“动”是指脉的跳动,而不是阴阳相搏的“动脉”。结脉的现象,犹如绳子的中间有结,贯物于其上,遇结则阻碍而不得顺利通过,必少有逗留。脉来所以会动而中止,不外乎气虚血涩,邪气间隔的缘故。正是由于脉受阻遏而歇止,因之郁而必伸,所以更来的脉搏,形小而急速,所谓更来小数,中有还者反动,就是这个意思。结脉是血气虚弱,或邪气阻滞所致,所以说它是阴脉。第三节“脉来动而中止……名曰代,阴也”。代脉的止歇,略久始动,犹如力不支给,需他人替代一样,所以说不能自还,因而复动,其气血虚惫的程度,较结脉更甚,所以也属于阴脉。第四节“得此脉者,必难治”总结上文,无论结脉、代脉,都属于阴性的脉象,而代脉尤为气血大虚,精气不续的确据,所以预断为难治。

[选注] 成无己:结代之脉,一为邪气留结,一为真气虚衰。脉来动而中止,若能自还,更来小数,只是邪气留结,名曰结阴;若动而中止,不能自还,因其呼吸阴阳相引复动者,是真气衰极,名曰代阴,为难治之脉。《经》曰:“脉结者生,代者死。”此之谓也。

李士材:结脉之止,一止即来,代脉之止,良久方至。《内经》以代脉之见,为脏气衰微,脾气脱绝之诊也。惟伤寒心悸,怀胎三月,或七情太过,或跌仆重伤,又风家、痛家,俱不忌代脉,未可断其必死。

尤在泾:结与代相似而实不同,结脉止而即还,不失至数,但少差迟耳;代脉止而不还,断已复动,有此绝而彼来代之意,故名曰代。而俱谓之阴者,结代脉皆为阴,故谓之结阴代阴也。凡病得此脉者,攻之则邪未必去而正转伤,补之则正未得益而邪反滞,故曰难治。仲景因上条脉结代,而详言其状如此。

[按语] 以上三家对结代脉的异同,都说得比较清楚,李氏并列举另外一些也可见到代脉的病证,并不一定属于死候,可供临床参考。

以上条文(174~178)内容大意:

小结

1.性质——正气抗邪于外的表证,有表寒证与表热证之分。

2.主要脉证——恶寒发热,头项强痛,脉浮。

3.表证治法——表寒治宜辛温,表热治宜辛凉。

6.变证辨治

(3)误下变证

2)胸满脉促——胸阳被遏——桂枝去芍汤,阳虚恶寒加附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