辨阳明病脉证并治第八
问曰:病有太阳阳明,有正阳阳明,有少阳阳明,何谓也?答曰:太阳阳明者,脾约①(一云络)是也;正阳阳明者,胃家实②是也;少阳阳明者,发汗、利小便已,胃中燥烦实,大便难是也。(179)
词解 ①脾约:因胃热乏津,脾之输布功能为胃热所约,以致肠燥便结的,名脾约。
②胃家实:胃家包括胃与大肠,指胃肠燥实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少阳阳明”都作“微阳阳明”,“脾约”下有“一作脾结”四字,“胃中燥”下无“烦实”两字,《千金翼方》亦同。
[语译] 问:病有太阳阳明、正阳阳明、少阳阳明三种不同的类型,怎样区别?答:太阳阳明是太阳兼胃热肠燥便秘的脾约证;正阳阳明是阳明本身的胃肠燥实证;少阳阳明是少阳病用发汗利小便的方法后,以致胃肠干燥、烦实、大便困难证。
[提要] 阳明燥实证的证型和成因。
[浅释] 本条以三阳阳明冠于阳明病篇之首,旨在揭示阳明病的复杂情况:既有太阳新病与脾约宿恙同见的太阳阳明,又有少阳病误治致津伤便难的少阳阳明,又有不兼太少而阳明自家燥实的正阳阳明。脾约证的特点是不更衣十日无所苦,乃习惯性便秘,大多见于杂病,决不会是外感病初期,所以有一些注家解释脾约证为太阳转属阳明,是不切实际的。少阳阳明是少阳病因发汗、利小便太过,津伤肠燥而致的烦实大便难证,此时少阳病应当还未全罢,所以名为少阳阳明。如果少阳病已全罢,就没有突出少阳的必要,因为误治伤津化燥转属阳明,尤其多见于太阳病,并非仅见于少阳。因此,太阳阳明为外感兼夹杂病,实际属于合病,少阳阳明为少阳误治转属阳明,性质同于并病,只是没有命名罢了。至于正阳阳明,正,是纯的意思,不夹杂太阳或少阳,单纯为阳明燥实证。由此可见,以本条为阳明病篇之首,既有证型的区分,也有成因的提示,并且以问答方式讨论,其本身就有着特殊意义。
[选注] 尤在泾:太阳阳明者,病在太阳,而兼阳明内实,以其人胃阳素盛,脾阴不布,屎小而硬,病成脾约,于是太阳方受邪气,而阳明已成内实也。正阳阳明者,邪热入胃,糟粕内结,为阳明自病,《活人》所谓病人本谷盛气实是也。少阳阳明者,病从少阳,而转属阳明,得之发汗、利小便,津液去而胃燥实,如本论所谓伤寒十余日,热结在里,复往来寒热者,与大柴胡汤是也。此因阳明之病,有是三者之异,故设为问答以明之,而其为胃家实则一也。
沈目南:此辨三阳阳明也。是因证见在于太阳,而见脾约,为太阳阳明;邪传胃实,为正阳阳明;病在少阳,发汗利小便,诛伐无过,使胃中燥实,大便难,为少阳阳明,乃邪在他经,而标在阳明为病也。
汪苓友:转属阳明而犹带太阳表证,或头项强痛,或恶寒者,此即是太阳阳明;若头不痛,项不强,太阳表证毫无者,此即是正阳阳明也。少阳阳明亦然,以寒热往来之有无辨之……大抵太阳阳明证,宜桂枝加大黄汤,正阳阳明证,宜三承气汤选用,少阳阳明证,宜大柴胡汤,此为不易之法。
《金鉴》:阳明可下之证,不止于胃家实也。其纲有三,故又设问答以明之也。太阳之邪乘胃燥实传入阳明,谓之太阳阳明,不更衣无所苦,名脾约者是也,太阳之邪乘胃宿食与燥热结,谓之正阳阳明,不大便,内实满痛,名胃家实者是也。太阳之邪已到少阳,法当和解,而反发汗利小便,伤其津液,少阳之邪复乘胃燥转属阳明,谓之少阳阳明,大便涩而难出,名大便难者是也。
张令韶:阳明者,二阳也,太少在前,两阳合明,谓之阳明,故有太、少、正阳明之病也。约,穷约也,阳明之上,燥气治之,本太阳病不解,太阳之标热合阳明之燥热,并予太阴脾土之中,脾为孤脏而主津液,今两阳相灼,阴液消亡,不能灌溉,困守而穷约也,所谓太阳阳明者是也。天有此燥气,人亦有此燥气,燥气者,阳明之本气也,燥化太过,无中见太阴湿土之化,此阳明胃家自实,所谓正阳阳明者是也。夫汗与小便,皆胃府水谷之津,少阳相火主气,若发汗利小便,则相火愈炽,而水津愈竭,故胃中燥实而大便难,火盛则烦,所谓少阳阳明者是也。
成无己:阳明,胃也。邪自太阳经,传之入府者,谓之太阳阳明。《经》曰:太阳病,若吐若下若发汗后,微烦,小便数,大便因硬者,与小承气汤,即是太阳阳明脾约病也,邪自阳明经,传入府者,谓之正阳阳明。《经》曰:阳明病,脉迟,虽汗出,不恶寒,其身必重,短气,腹满而喘,有潮热者,外欲解,可攻里也。手足濈濈然汗出者,此大便已硬也,大承气汤主之,即是正阳阳明胃家实也。邪自少阳经,传之入府者,谓之少阳阳明。《经》曰:伤寒,脉弦细,头痛发热者,属少阳,少阳不可发汗,发汗则谵语,此属胃,即是少阳阳明病也。
喻嘉言:脾约一症,乃是未病外感之先,其人患惯脾约,三五日一次大便者,乃至感受风寒,即邪未入胃,而胃已先实,所以邪至阳明,不患胃之不实,但患无津液以奉其邪,立至枯槁耳。
陆九芝:其人未病时,津液素亏而阳旺者,为巨阳;因病中发汗利小便,亏其津液而致阳旺者,为微阳;若其津液既非素亏,又非误治所亏,而病邪入胃以致胃燥者,为正阳。故所谓太阳者,巨阳也;所谓少阳者,微阳也,非三阳经之太阳少阳也。
[按语] 本条亦属于外感与杂病合论,示人阳明里实证有三种不同证型,素有脾约又患太阳病的为太阳阳明;少阳病误治伤津转属阳明,而少阳病尚未全罢的为少阳阳明;始病即见胃肠燥实的阳明证,为正阳阳明。成注肯定三阳阳明为邪传阳明的来路,乃是沿袭厐安常的说法,不可视作绝对。喻氏提出脾约症乃是未病之先,其人素惯脾约,批判“注谓脾约乃太阳之邪径趋阳明而成胃实,贻误千古”,颇有见地。素惯脾约,当然属于杂病而不是外感病。尤氏注太阳阳明,突出太阳与阳明相兼,注正阳阳明,突出阳明自病,注少阳阳明,突出误治转属,平允可从。汪氏对三阳阳明概念的剖析,亦颇允当,如果不兼太阳、少阳证候,则太阳阳明与少阳阳明的名称就毫无意义。陆氏着眼于病因,主张太阳为巨阳,少阳为微阳,非三阳经之太阳、少阳,颇得恽铁樵、陆渊雷等的赞同,然而平素液亏阳旺与巨阳,究竟如何联系?却很难说清,也只能聊备一说而已。
阳明之为病,胃家实(一作寒)是也。(180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本条为首条,成本无“是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热实证的病机,主要是胃肠燥实。
[提要] 阳明热实证的提纲。
[浅释] 胃家包括胃与大肠,“实”指邪实,就是《内经》所说的“邪气盛则实”,因此,胃家实应包括胃的无形热盛与大肠的有形热结。余无言说:“食物积滞而实者,实也;热邪积滞而实者,亦实也。食物积滞而实者,承气证;热邪积滞而实者,白虎证。”无疑,这种认识是比较全面的。再从尤在泾对白虎、承气两方作用的说明来看:“白虎、承气,并为阳明府病之方,而承气苦寒,逐热荡实,为热而且实者设;白虎甘寒,逐热生津,为热而不实(编者按:“不实”意指无有形燥结)者设,乃阳明邪热入府之两大法门也。”由此可见主张“胃家实”专属之有形之结,是不全面的。把白虎证名为阳明经证,也是不恰当的,不应该墨守下去。要之,胃家实是胃与大肠的邪实,既指有形热结,也寓无形热盛,前者宜用下法,后者宜用清法,所以清下两法,都是治疗胃家实的正治方法。
[选注] 成无己:邪传入胃,热毒留结,则胃家为实。华佗曰:“热毒入胃,要须下去之,不可留于胃中。”是知邪在阳明,为胃家实也。
柯韵伯:阳明为传化之府,当更实更虚,食入胃实而肠虚,食下肠实而胃虚,若但实而不虚,斯为阳明之病根矣。胃实不是阳明病,而阳明之为病,悉从胃实上得来,故以胃家实为阳明一经之总纲也。然致实之由,最宜详审,有实于未病之先者,有实于得病之后者,有风寒外束,热不得越而实者,有妄汗吐下重亡津液而实者,有从本经热盛而实者,有从他经转属而实者,此只举其病根在实,而勿得以胃实即为可下之症。按阳明提纲与《素问·热论》不同,“热论”重在经络,病为在表;此以里证为主,里不和即是阳明病。
尤在泾:胃者,汇也,水谷之海,为阳明之府也。胃家实者,邪热入胃,与糟粕相结而成实,非胃气自盛也。凡伤寒腹满便闭潮热,转矢气,手足濈濈然汗出等证,皆是阳明胃实之证也。
黄坤载:胃者,阳明之府,阳明之为病,全缘胃家之阳实,阳实,则病至阳明,府热郁发,病邪归胃而不复他传,非他经之不病也。三阳之阳,莫盛于阳明,阳明之邪独旺,不得属之他经也。胃家之实,而病归胃府,始终不迁,故曰阳明之为病。若胃阳非实,则今日在阳明之经,明日已传少阳之经,后日已传太阴之经,未可专名一经,曰阳明之为病也。
汪苓友:武林陈氏注云,此节承上三节而言,三阳明之为病,其入胃之途虽有不同,而邪在胃家,其实则一而已。故正阳阳明,固为胃家实矣,而太阳之脾约,少阳之大便难,又何尝非胃家实乎?以其均入阳明,均为胃实,故总结之曰:阳明之为病,胃家实也。《条辨》云:实者,大便结为硬满而不得出也。愚按此言,则是仲景云胃家实,当兼大肠府实合看,以肠与胃上下实相通也。所以海藏辨胃中有燥屎五六枚云,此非在胃中也,通言阳明也,言胃是连及大肠也。今者大便结为硬满,则大肠火燥之气逆而上行,故名曰胃中实,要之胃中非有物也。据海藏此言,实与上文胃家实之义互相发明,学者细玩其说,斯义自见。
章虚谷:胃家者,统阳明经府而言也。实者,受邪之谓。
[按语] 本条紧接在三阳阳明条之后,确实带有总括性质,陈亮斯的分析是比较合理的。不过,上条胃家实与脾约,大便难并举,本条只提胃家实,固然有总结阳明有形结实的一面,但阳明还有无形热实的一面,也应包括在内,才能起到阳明热实证提纲的作用。章氏主张胃家实,统阳明经府而言,足以纠正单主攻下的不足,但仍沿用阳明经证用白虎的概念,其实胃热津伤也是阳明之府,只是没有有形燥结罢了。各家注本条均能突出一个“实”字,成氏引华佗“热毒入胃”;柯氏从胃肠更实更虚的特点,得出但实不虚,为阳明之根源;尤氏章氏强调实为邪气实;黄氏主张不单是邪实,还有“胃家之阳实”,只因阳实,病邪入胃才不复他传,这些,对于理解胃家实的机理都有一定帮助。汪氏引海藏辨胃中燥屎非在胃中,证明胃家实当兼大肠府实合看,尤有参考价值。
问曰:何缘得阳明病?答曰:太阳病,若发汗,若下,若利小便,此亡津液,胃中干燥,因转属阳明;不更衣①,内实②,大便难者,此名阳明也。(181)
词解 ①不更衣:即不大便。古人登厕,托言更衣,因此,更衣又为大便的通称。
②内实:指肠内有燥屎结滞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也”字上有“病”字,《千金翼方》“衣”字下有“而”字。
[语译] 问:什么缘故会得阳明病?答:治太阳病,如果发汗太过,或攻下,或利小便,这就会耗伤津液,以致胃中干燥,因而转属于阳明。不解大便,肠内燥实,大便困难,这就叫做阳明病。
[提要] 太阳病误治伤津,转属阳明。
[浅释] 本篇首条关于三阳阳明的讨论,误治属之少阳阳明,其实并非绝对,所以本条又补充了太阳病误治亦可转属阳明,不管发汗、利小便,或是攻下,只要用之不当,都会损伤津液,津液伤则胃肠干燥,因而转属阳明。阳明既病,胃肠阻滞不通,必然大便秘结,肠中燥实,或大便困难,程度虽然有轻重不同,但都是阳明热实证,所以说此名阳明也。
[选注] 成无己:本太阳病不解,因汗、下、利小便,亡津液,胃中干燥,太阳之邪入府,转属阳明。古人登厕必更衣,不更衣者,通为不大便。不更衣则胃中物不得泄,故为内实。胃无津液,加之蓄热,大便则难,为阳明里实也。
尤在泾:胃者,津液之府也。汗下利小便,津液外亡,胃中干燥,此时寒邪已变为热,热,犹火也,火必就燥,所以邪气转属阳明也。
周禹载:何缘得阳明病,承胃家实句来。治法不合,外邪不解,徒伤津液,及邪内入,燥结转甚;若治法得当,则在经者立解矣,何致内实便难哉!
柯韵伯:此明太阳转属阳明之病,因此有亡津液之病机,成此胃家实之病根也。
《金鉴》:问曰:何缘得阳明胃实之病?答曰:由邪在太阳时,发汗,若下,若利小便,皆为去邪而设,治之诚当,则邪解而愈矣。如其不当,徒亡津液,致令胃中干燥,则未尽之表邪乘其燥热,因而转属阳明,为胃实之病者有三:曰不更衣,即太阳阳明脾约是也;曰内实,即正阳阳明胃家实是也;曰大便难,即少阳阳明大便难是也。三者虽均为可下之证,然不无轻重之别,脾约自轻于大便难,大便难自轻于胃家实。盖病脾约、大便难者,每因其人津液素亏,或因汗下利小便施治失宜所致;若胃实者,则其人阳气素盛,胃有宿食,即未经汗下,而亦入胃成实也。故已经汗下者,为夺血致燥之阳明,以滋燥为主;未经汗下者,为热盛致燥之阳明,以攻热为急;此三承气汤、脾约丸及蜜煎、土瓜根、猪胆汁导法之所由分也。
[按语] 本条自设问答,说明太阳病误治转属阳明的机制及临床表现,成氏顺文串解,尤氏、周氏、柯氏等着眼于亡津液化燥成实,皆平允可从。惟《金鉴》既把不更衣、内实、大便难作为三种类型,分属之三阳阳明,显然有悖于原文精神;又把不更衣、大便难与内实的病理成因分属于夺血致燥与热盛致燥,并且联系到方剂运用,更是节外生枝,单就已汗下或未汗下来划分夺血或热盛,也不符实际。要知滋燥为主或攻热为急,是根据邪正双方的具体情况,而不是仅据已汗下或未汗下,可见《金鉴》的就题发挥,不但有悖原意,而且牵强,机械。
问曰:阳明病,外证①云何?答日;身热,汗自出,不恶寒,反恶热也。(182)
词解 ①外证:表现在外面的证候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反”字上有“但”字。
[语译] 问:阳明病的外在证候有何特点?答:是身热,汗自出,不厌恶寒冷,反而怕热。
[提要] 阳明病的外证。
[浅释] 事物的发展变化,内与外是相互关联的,古语云:有诸内必形诸外,观其外即可知其内。诊察疾病,也不外乎这一规律。所谓阳明病外证,就是指阳明病所表现在外面的证候。本条设为问答,以突出阳明外候,使医者对阳明病能有全面的认识,从而更有利于阳明病的辨证。只要见到“身热,汗自出,不恶寒,反恶热”等证,就可确诊为阳明病。阳明主燥,所以《内经》有“阳明之上,燥气治之”的论述。邪入阳明,大都从燥而化。因此太阳病的恶寒,到了阳明就恶寒罢而反恶热;胃为津液之府,阳明热盛,迫液外泄,则腠理开而汗出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病为邪入府也。邪在表,则身热汗出而恶寒,邪既入府,则表证已罢,故不恶寒,但身热汗出而恶热也。
方中行:身热汗自出,起自中风也;不恶寒,反恶热,邪过营卫入里而里热甚也,此以太阳中风传入阳明之外证言。
周禹载:外证云何,以里证而言也。邪结于胃,汗出于外,里热甚也,不可复认中风自汗也。
章虚谷:邪在太阳表分,阳气被遏,故必恶寒,其风伤卫则自汗,寒伤营则无汗。若阳明阳盛之经,故邪离太阳而入阳明,即化为热,而不恶寒反恶热也;热蒸水谷之气外泄则自汗出,乃为阳明之证,与太阳之风伤卫而自汗有恶寒者不同也。
柯韵伯:阳明主里,而亦有外证者,有诸内而形诸外,非另有外证也。胃实之外见者,其身则蒸蒸然,里热炽而达于外,与太阳表邪发热者不同;其汗则濈濈然,从内溢而无止息,与太阳风邪为汗者不同。表寒已散,故不恶寒;里热闭结,故反恶热。只因有胃家实之病根,即见身热自汗之外证,不恶寒反恶热之病情。然此但见病机发现,非即可下之证也,宜轻剂以和之。必谵语、潮热、烦躁、胀满诸证兼见,才为可下。四证是阳明外证之提纲,故胃中虚冷,亦得称阳明病者,因其外证如此也。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的注释,大都着重在阳明外证与太阳表证或太阳中风证的鉴别,符合辨证原则。方氏却肯定本证是由太阳中风传入,难免牵强。阳明病身热、汗自出是因里热熏蒸,不问其自发也好,转属也好,只要是阳明里热,均应具此外候,并非由中风传来者始见此证。柯氏对阳明外证的概念,阐述得很清楚,对症状的病机分析也颇中肯,但最后引申提出胃中虚冷也有此外证,则嫌概念混淆,未免自相矛盾。既然是胃实之外见者,胃虚寒怎么会亦有此外候?实难自圆其说,可见这样的引申是错误的。
问曰:病有得之一日,不发热而恶寒者,何也?答曰:虽得之一日,恶寒将自罢,即自汗出而恶热也。(183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发热”作“恶热”。《千金翼方》“发热”上无“不”字。
[语译] 问:阳明病在第一日的时候,也有不发热而但觉恶寒的,这是什么道理?答:虽然开始有恶寒,但这种恶寒将会自动停止,很快就会见到汗出而恶热。
[提要] 阳明病初起恶寒的特点。
[浅释] 阳明病里热熏蒸,所以恶热而不恶寒,但也不是绝对的,在阳明病初期,也间有不恶热而但恶寒的。本条紧接于上条之后提出这一特殊情况,正是提示临床辨证应知常达变。“不发热”《玉函经》作“不恶热”,可从,如果不发热,怎么知道为阳明病?当然,阳明病恶寒,也有其独具的特点,“恶寒将自罢”,就是对阳明恶寒特征的概括,不但时间短暂,而且程度轻微,所以不经过治疗,很快就会自然停止,而汗出恶热了。
[选注] 成无己:邪客在阳明,当发热而不恶寒。今得之一日,犹不发热而恶寒者,即邪未全入府,尚带表邪;若表邪全入,则更无恶寒,必自汗出而恶热也。
柯韵伯:初受风寒之日,尚在阳明之表,与太阳初受时同,故阳明亦有用麻黄、桂枝证。二日来表邪自罢,故不恶寒;寒止热炽,故汗自出而反恶热,两阳合明之象见矣。阳明病多从他经转属,此因本经自受寒邪,胃阳中发,寒邪即退,反从热化故耳。若因亡津液而转属,必在六七日来,不在一二日间。本经受病之初,其恶寒虽与太阳同,而无头项强痛为可辨。即发热汗出亦同太阳桂枝证,但不恶寒反恶热之病情,是阳明一经之枢纽。
方中行:不发热而恶寒,起自伤寒也;恶寒将自罢,邪过表也;即自汗出,邪热郁于阳明之肌肉,腠理反开,津液反得外泄也;恶热,里热甚也。此以太阳伤寒传入阳明之外证言。
黄坤载:得阳明病之一日,太阳表证未罢,则犹见恶寒,以胃热未盛故也。迟则胃热隆盛,孔窍蒸泄,恶寒将自罢,即自汗出而恶热也。
[按语] 各家对恶寒的机制主张不一,成氏认为是尚带表邪,柯氏认为是尚在阳明之表,方氏、黄氏认为是太阳传入阳明,太阳表证未罢,但究属太阳表证未罢,还是阳明之表,应联系其他症状来判断。如属太阳恶寒,应兼见头项强痛等证,今恶寒而没有头项强痛,则非太阳证可知,且太阳证恶寒也不会即将自罢,根据即自汗而恶热的趋势,本条恶寒应是阳明经气被郁未伸所致,与太阳恶寒纯属于表邪不同,所以始虽恶寒,很快恶寒自罢,而自汗恶热了。柯注:联系阳明病亦有麻黄、桂枝证,与本条之恶寒不相符合。
又按:本条为阳明初起之局势,“不发热”三字是陪笔,“恶寒”是主笔,中间“而”字是转笔。不发热不是无热,正是身大热的伏笔。
问曰:恶寒何故自罢?答曰:阳明居中,主土①也,万物所归,无所复传,始虽恶寒,二日自止,此为阳明病也。(184)
词解 ①主土:土是五行之一,脾胃隶属于土。由于脾和胃的生理功能以及病态表现的不同,所以有脾属阴土,胃属阳土的分别;又因土的方位在中央,所以说阳明居中主土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成本都无“主”字。
[语译] 问:恶寒症状,为什么能够自罢?答:阳明为中央戊土,土者,万物所归,也就是说诸经的病证,都可传并阳明。阳明病已是阳热亢极的阶段,所以很少传变他经,因此,开始虽有怕冷,第二日自会停止,这种情况就是阳明病。
[提要] 阳明病恶寒自罢的机转。
[浅释] 阳明病初起恶寒,是阳气被郁未伸,很快就寒罢而热炽,之所以会这样,这是因为阳明以燥气为本,不论感受何种病邪,必从燥化,不论何经病证,只要传到阳明,也必从燥化热。柯韵伯“阳明为成温之薮”的推论,即是据此而言。至于所谓阳明居中主土,方物所归,无所复传,是以五行学说来假释阳明病的病理,此不过譬喻之词,不可机械看待。
[选注] 程郊倩:六经虽分阴阳,而宰之者胃,五脏六府皆朝宗而禀令焉。一有燥热,无论三阳传来之表寒,从而归热,即三阴未传之阴寒,亦归而变热,纯阳无阴,故曰万物所归,无所复传;任尔寒势方张,一见阳明,自当革面,故曰始虽恶寒,二日自止。末句亦非泛结,正见阳明关系之重,衬住“万物所归,无所复传”二句。阳明以下法为正,必五腑六府之邪,皆归结于此,别无去路,方是下证之阳明。
柯韵伯:太阳病八九日,尚有恶寒证,若少阳寒热往来,三阴恶寒转甚,非发汗、温中,何能自罢?惟阳明恶寒,未经表散,即能自止,与他经不同。“始虽恶寒”二句,语意在“阳明居中主土”句上,夫知阳明之恶寒易止,便知阳明为病之本矣。胃为戊土,位处中州,表里寒热之邪,无所不归,无所不化,皆从燥化而为实,实则无所复传,此胃家实所以为阳明之病根也。
方中行:此承上条之答词,复设问答而以其里证言。无所复传者,胃为水谷之海,五脏六府,四体百骸,皆资养于胃,最宜通畅,实则秘固;复得通畅则生,止于秘固则死。死生决于此矣,尚何复传!恶寒二日自止者,热入里而将反恶热,以正阳阳明言也。以病二日而其机有如此,则斯道之精微,岂专专必于谈经论日所能窥测哉!
[按语] 以上三家注语虽略有不同,而主要精神是一致的。阳明以燥气为本,五脏六腑,四体百骸,都资养于胃,各经的寒热“邪气”,都可归并阳明,阳明燥实秘固,通畅即愈,不通则死,所以说无所复传。
本太阳初得病时,发其汗,汗先出不彻,因转属阳明也。伤寒发热无汗,呕不能食,而反汗出濈濈然①者,是转属阳明也。(185)
词解 ①濈濈然:热而汗出连绵不断貌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伤寒”两字作“病”字。“伤寒发热”句以下,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另析为一条。
[语译] 本来是太阳病,由于病初起时,用发汗方法发其汗,汗出没有透彻,因而表邪内传,转属阳明。患伤寒病,发热无汗,又见到呕而不能食,反而汗出连绵不断,这是邪已转属阳明成为阳明证。
[提要] 太阳病转属阳明的成因和症状。
[浅释] 本条内容可分两节:“本太阳初得病时……转属阳明也”为第一节,说明太阳病转属阳明的另一成因。181条太阳病转属阳明是因发汗而汗出过多,津伤化燥而邪内传;本条是因发汗而汗出不彻,致表邪不得及时外解,反而化燥内传,转属阳明。从而可见,病情的变化与治疗的得当与否,有着密切关系。
从“伤寒发热无汗……转属阳明也”为第二节,说明太阳病转属阳明的症状特点。伤寒发热无汗,是太阳表证,而呕不能食,乃邪势有欲向内传之机,及至见到濈濈然汗出,为里热蒸迫津液外泄之征。则知邪已尽传阳明。这一动态分析病机的辨证方法,真是绘影绘声,对于临床诊断确实有很大的启悟和帮助。
[选注] 成无己:伤寒传经者,则一日太阳,二日阳明,此太阳传经,故曰转属阳明。伤寒发热无汗,呕不能食者,太阳受病也;若反汗出濈濈然者,太阳之邪转属阳明也。《经》曰:“阳明病,法多汗。”
方中行:彻,除也;言发汗不对,病不除也。此言由发太阳汗不如法,致病入胃之大意。又:发热无汗,追言太阳之时也;呕不能食,热入胃也;反汗出者,肌肉著热,肤腠反开也。濈濈,热而汗出貌。
程郊倩:胃家有燥气,毋论病在太阳,发汗吐下过亡津液,能转属之;即汗之一法,稍失其分数,亦能转属之。彻者,尽也,透也。汗出不透,则邪未尽出,而辛热之药性,反内留而助动燥邪,因转属阳明。“辨脉篇”所云“汗多则热愈,汗少则便难”者是也。又:伤寒发热,呕不能食,太阳本证现在,而反汗出濈濈然者,知大便已燥结于内.虽表证未罢,已是转属阳明也。濈濈,连绵之意,俗云,汗一身未了,又一身也。
[按语] 成、方、程等氏注释本条都有阐发.但也有个别意见相左或不尽确切的地方。如对于“呕不能食”,成氏认为是太阳受病,程氏认为是太阳本证,方氏认为是热入胃也。从太阳病与阳明病的病机和证候特点来看,两说均欠恰当:太阳病位在表,里气尚和,一般食欲如常,口和能食,虽然表邪内干,胃气上逆,间有呕逆或干呕,但决不会不能食;葛根加半夏生姜汤所主治的呕证,并非纯属太阳,而是二阳合病。可见,认为“呕不能食”是太阳本证的说法是不恰的。阳明病的不能食,有两种情况,一是阳明中寒证,一是大承气汤证,但两者都无呕证,可见把“呕不能食”断为阳明胃热也是不恰的。要知呕为少阳主证,呕不能食,表明病势正在由表向里过渡,已离太阳之表,未全入阳明之里,只有“汗出濈濈然”,才是转属阳明的标志。
至于“发汗不彻”,方氏解“彻”为“除”,注为发汗不对,病不除;程氏解“彻”为“尽”、为“透”,注为汗出不透.则邪未尽出,如与48条“二阳并病”条对勘,则不难看出程注较方注为优。但程氏又引“辨脉篇”中“汗多则热愈,汗少则便难”,以汗少来说明汗出不彻,则又概念欠清,而且汗多与本条“汗出濈濈然”矛盾。事实上太阳病汗出太多,既会伤津化燥而内传阳明,又会致阳虚液脱而太阳表仍不解,所以太阳病汗多,决不是热愈,而是病必不除。不仅桂枝汤服法有不可令如水流漓的医嘱,即使是麻黄汤发汗,也只是覆取微似汗,就是有力的证明。
伤寒三日,阳明脉大。(186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此条。
[语译] 伤寒第三日,病在阳明则脉大。
[提要] 阳明病的主脉。
[浅释] 阳明在生理方面来说,是多气多血的一经;在病理方面来说,是表里俱热的证候。因此,阳明病脉象多显得洪大有力。临床上如见到里热证候,又见到大的脉象,就可决诊为阳明病。不过,主要多见于无形热盛于外的阳明热证,如果是有形热结于里,则脉多沉实,甚或沉迟有力,就不一定是大脉。所以不能看作绝对。所谓三日,仅是约略日数,不应泥定。
[选注] 程郊倩:大为阳盛之诊,伤寒三日见此,邪已去表入里,而脉从阳热化气,知三阳当令,无复阳去入阴之惧矣。纵他部有参差,只以阳明胃脉为准,不言阴阳者,该及浮沉具有实字之义。
柯韵伯:脉大者,两阳合明。内外皆阳之象也。阳明受病之初,病为在表,脉但浮而未大,与太阳同,故亦麻黄、桂枝证。至二日恶寒自止,而反恶热,三日来热势大盛,故脉亦应其象而洪大也。此为胃家实之正脉,若小而不大,便属少阳矣。
又:《内经》云:“阳明之至短而涩。”此指秋金司令之时脉。又曰:“阳明脉象大浮也。”此指两阳合明之病脉。
《金鉴》:伤寒一日太阳,二日阳明,三日少阳,乃《内经》言传经之次第,非必以日数拘也。此云三日阳明脉大者,谓不兼太阳阳明之浮大,亦不兼少阳阳明之弦大,而正见正阳阳明之大脉也。盖由去表传里,邪热入胃,而成内实之证,故其脉象有如此者。
成无己:伤寒三日,邪传阳明之时。《经》曰:尺寸俱长者,阳明受病,当二三日发,阳明气血俱多,又邪併于经,是以脉大。
尤在泾:邪气并于太阳则浮,并于阳明则大,云三日者,举传经次第之大凡也。又阳明之脉,人迎趺阳皆是,伤寒三日,邪入阳明,则是二脉当大,不得独诊于右手之附上也。
黄坤载:阳明之脉大,少阳之脉弦细,若三日正传少阳之时,不见少阳弦细之脉,而见阳明之大脉,知其传入阳明之府矣。
[按语] 拘于传经日数来解释三日阳明脉大,固然失之牵强,提出“非必以日数拘”,析理也欠充分,根据《素问·热论》伤寒三日为邪传少阳之期,但必须见到弦细脉,方能确诊为少阳病;今脉不弦细而是洪大,因知不是少阳而是阳明病。由此可见,本条所以不说二日阳明脉大,而说三日阳明脉大,要在强调临床辨证主要依据脉证,而不可拘泥日数,黄注从辨证角度分析,独能得其要领。至于成注大脉为热并于经,乃与腑相对而言,意指表里俱热,热势盛于外,并不是阳明经脉受病。《金鉴》举出太阳阳明之浮大,少阳阳明之弦大,与正阳阳明之大脉相比较,似乎颇有助于临证鉴别,其实并不确切。因为脾约证的脉浮而涩,而不是浮大,且浮为胃气强,也不属于太阳;弦脉的形态细而长,大脉的形态宽而洪,宽与细不可能兼见,显然与临床实际抵牾,应该一分为二地看待,而不应盲从。
伤寒,脉浮而缓,手足自温者,是为系在太阴。太阴者,身当发黄,若小便自利者,不能发黄;至七八日,大便硬者,为阳明病也。(187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自温”下无“者”字,“太阴”下也无“者”字。“大便硬”作“便坚”,无“大”字,“为阳明病也”作“属阳明”。
[语译] 伤寒,脉象浮缓,手足温暖的,这是太阴受病。太阴病,身体应当发黄,如果小便自然通利,那就不会发黄;到了七八日,大便干硬秘结的,就成为阳明病。
[提要] 太阴病转属阳明的病理机转。
[浅释] 本条内容有三个方面:一是太阴病的辨证,因太阴属脾,脾为湿土之脏,太阴自受客寒,可见脉象浮缓。虽与太阳中风证的脉象颇同,然而太阳病必有发热,而太阴为至阴之脏,虽感外邪。亦不发热,仅见手足自温,乃因脾主四肢,脾阳被郁的缘故。不发热而手足自温,正是太阴病与太阳中风证的主要区别所在,脉证合参,从而确诊为系在太阴。
二是推论太阴病可能发生的病变情况及其病理机转,太阴脾土,职司运化,无病时健运如常,则水湿自行。今太阴既病,健运之职失司,则湿必停阻不化,脾主肌肉,湿气郁蒸,势必肌肤发黄;但是,如果小便自利,则湿有去路而不会发黄。
三是太阴病转属阳明的审证要点,太阴与阳明同属于中土,但性质却恰恰相反,太阴主湿,阳明主燥;太阴为里寒,阳明为里热。然而燥湿寒热并非绝对不变,在一定的条件下,可向着相反的方面转化、演变。所以,太阴寒湿证可转变为阳明燥热证。至七八日,大便硬,就是太阴转属阳明的审证要点。当然,仅是举例而言,大便硬的同时,还应具有其他证候,不难类推、隅反。
[选注] 成无己:浮为阳邪,缓为脾脉,伤寒脉浮缓,太阴客热。邪在三阳则手足热,邪在三阴则手足寒,今手足自温,是知系在太阴也。太阴,土也,为邪蒸之,则色现于外当发身黄;小便自利者,热不内蓄,不能发黄。至七八日,大便硬者,即太阴之邪入府,转属阳明也。
程郊倩:阳明为病,本于胃家实;则凡胃家之实,不特三阳受邪。能致其转属阳明,即三阴受邪,亦能致其转属阳明,聊举太阴一经例之。脉浮而缓,是为表脉,然无头痛发热恶寒等外证,而只手足温,是邪不在表而在里。但入里有阴阳之分,须以小便别之:小便不利者,湿蒸瘀热而发黄,以其人胃中原来无燥气也;小便自利者,胃干便硬而成实,以其人胃中本来有燥气也。病虽成于七八日,而其始证却脉浮而缓,手足自温,则实是太阴病转属来也……推之少阴三大承气证,厥阴一小承气证,何非转属阳明之病哉!
喻嘉言:脉浮而缓,本为表证,然无发热恶寒外候,而手足自温者,是邪已去表而入里,其脉之浮缓,又是邪在太阴,以脾脉主缓故也。邪入太阴,势必蒸湿为黄,若小便自利则湿行,而发黄之患可免;但脾湿既行,胃益干燥,胃燥则大便必硬,因复转为阳明内实,而成可下之证也。
张隐庵:伤寒脉浮而缓者,在外之寒邪而入于里阴也;手足自温者,脾为孤脏,中央土以灌四旁也;是为系在太阴,而不涉阳明矣。但太阴者,阴湿也,身当发黄;若小便自利者,脾能行泄其水湿,故不能发黄。至七八日,当太阳阳明主气,如大便硬者,为病在阳明而成燥实矣。盖太阴阳明之气,总属中土,而太阴虚系之邪,亦可归于阳明,其为万物所归者如此。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的解释都颇精当,而且有所阐发。其主要精神,大约为下列数端。
(1)太阴病与其他各经病的主要区别,三阳病手足热,三阴病手足寒,而太阴病手足自温。
(2)太阴病发黄的病理机转,脾虚湿郁,小便不利,则发黄;小便利,湿有去路,则不发黄。成注为“热不内蓄”,欠当。
(3)太阴与阳明的关系,太阴转属阳明,是由虚转实,湿邪化燥,其辨证要点是便硬。
(4)不仅太阴可以转属阳明,少阴、厥阴亦可转属阳明,如少阴三大承气证,厥阴有一小承气证。
伤寒转系阳明①者,其人濈然②微汗出也。(188)
词解 ①转系阳明:即转属阳明的意思。
②濈然:与“濈濈然”同义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濈然”作“濈濈然”,《千金翼方》“转”作“传”。
[语译] 伤寒由他经转属而为阳明病的,病人就会连绵不断地微微汗出。
[提要] 邪转属阳明的另一特征。
[浅释] 伤寒表证是恶寒发热无汗,如果连绵不断地微汗出,便是转属阳明。濈然微汗出,是里热熏蒸,迫液外泄的缘故,所以可作为邪转系阳明的另一根据。
[选注] 沈目南:此言阳明必有汗出也。邪气转入阳明,热蒸腾达,肌腠疏而濈濈然微汗自出,濈濈者,微微自汗不干之貌也。
汪苓友:此承上文而申言之,上言伤寒系在太阴,要之既转而系于阳明,其人外证不但小便利,当濈然微汗出。盖热蒸于内,汗润于外,汗虽微,而府实之证的矣。
柯韵伯:概言伤寒,不是专指太阳矣。
[按语] 濈然汗出,是阳明里热实证的主证之一,因里热熏蒸而津液外泄所致,今汗出虽微,而连续不断,正是里热熏蒸的标志,所以确诊为转系阳明。沈、汪之注均恰,柯氏提出概言伤寒,不是专指太阳,意味着只要见到濈然微汗出的证候,就是病系阳明,不必拘泥于某经转属,尤有见地。
以上条文(179~188)内容大意:
阳明中风,口苦,咽干,腹满微喘,发热恶寒,脉浮而紧,若下之,则腹满小便难也。(189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脉浮而紧”无“而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中风证,口中苦,咽喉干,腹部胀满,轻微气喘,发热恶寒,脉象浮而紧。如果治以下法,就会腹部胀满更甚,并且小便困难。
[提要] 阳明中风兼表,禁用下法。
[浅释] 风必兼夹,中风有兼寒兼热的不同,太阳中风证是风寒之邪,故治以桂枝汤。风寒之邪,必待化燥传入少阳,始出现口苦、咽干;阳明中风为风热之邪,故初病即可兼见口苦、咽干的少阳胆热症状,阳明热壅气滞,所以腹满微喘。至于发热恶寒,脉浮而紧,乃是外兼太阳表证,证情比较复杂,已经出现阳明里热证,辛温发表自不可用,但是热而未实,下法亦不可用。假使误用下法,表邪内陷,胃气愈滞,则腹满必然更甚,误下伤津,小便也就愈加不利了。
[选注] 成无己:脉浮在表,紧为里实。阳明中风,口苦咽干,腹满微喘者,热传于里也;发热恶寒者,表仍未解也。若下之,里邪虽去,表邪复入于里,又亡津液,故使腹满而小便难。
方中行:阳明之脉,挟口环唇,然胆热则口苦,咽为胆之使,故口苦则咽干;腹满,热入阳明也;微喘,发热恶寒,脉浮而紧,风寒俱有而太阳未除也。下之腹满者,误下则里虚,外邪未除者,乘虚而尽入内陷也;小便难,亡津液也。
《金鉴》:阳明谓阳明里证,中风谓太阳表证也。口苦咽干,少阳热证也;腹满,阳明热证也;微喘,发热恶寒,太阳伤寒证也;脉浮而紧,伤寒脉也,此为风寒兼伤,表里同病之证,当审表里施治。太阳阳明病多,则以桂枝加大黄汤两解之;少阳阳明病多,则以大柴胡汤和而下之。若惟从里治,而遽以腹满一证为热入阳明而下之,则表邪乘虚复陷,故腹更满也;里热愈竭其液,故小便难也。
尤在泾:口苦咽干,阳邪内侵也。腹满微喘,里气不行也。发热恶寒,表邪方盛也。夫邪在里者已实,而在表者犹盛,于法则不可下,下之则邪气尽陷,脾乃不化,腹加满而小便难矣。
程扶生:此言阳明兼有太阳、少阳表邪,即不可攻也。阳明中风,热邪也;腹满而喘,热入里矣,然喘而微,则未全入里也。发热恶寒,脉浮而紧,皆太阳未除之证,口苦咽干,为有少阳之半表半里。若误下之,则表邪乘虚内陷,而腹益满矣,兼以重亡津液,故小便难也。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的看法极不一致,大体不外两种,一是以表里解释,如成氏、尤氏;二是以三阳解释,如《金鉴》、方氏、程氏。两者相衡,三阳说理由比较充分,其中尤以程扶生氏的注语为确当。至于成氏将脉浮而紧分主表里,《金鉴》将阳明中风分主表里,均失之割裂;方氏、《金鉴》将微喘属之表证,亦不符实际。尤其是《金鉴》补充的治法和方剂,纯出于主观臆断,已见口苦、咽干,腹满微喘等热证,怎么能用桂枝加大黄汤?脉浮而紧,发热恶寒等表证未罢,怎么能用大柴胡汤?对这样的注释,一定要作具体分析,切不可盲从。
阳明病,若能食,名中风;不能食,名中寒。(190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二“名”字均作“为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如果能食,称为中风;不能食的,称为中寒。
[提要] 阳明病中风、中寒的辨证依据。
[浅释] 上条(189)举阳明中风证,下条(191)举阳明中寒证,本条提出中风、中寒的鉴别诊断。之所以据能食、不能食来辨中风、中寒,这是因为胃主纳,能食,标志着胃阳素旺,阳能化谷,而风为阳邪,故能食名为中风;不能食,标志着胃阳素弱,不能化谷,而寒为阴邪,故不能食,名为中寒。由此可见,中风与中寒,也不是单指六淫的外因,而是内外因综合的病机概念。
[选注] 成无己;阳明病,以饮食别受风寒者,以胃为水谷之海,风为阳邪,阳杀谷,故中风者能食;寒为阴邪,阴邪不杀谷,故伤寒者不能食。
程郊倩:阳明经病,不一之病也,前不必有所传,后不复有所归,在表既无头痛恶寒证,则非太阳之表,在里又无燥坚里实证,则并非阳明之里,错综之邪,从何辨之?辨之于本因之寒热耳。本因有热,则阳邪应之,阳化谷,故能食,就能食者名之曰中风,犹云热则生风,其实乃瘀热在里证也。本因有寒,则阴邪应之,阴不化谷,散不能食,就不能食者名之曰中寒,犹云寒则召寒,其实乃胃中虚冷证也。寒热于此辨,则胃气之得中与失过于此验,非教人于能食不能食处,辨及中风、中寒之来路也。
方中行:此以食之能否,喻人验风寒之辨。盖阳明主水谷,风能食,阳能化谷也,寒不能食,阴不杀谷也。名犹言为也,中寒即伤寒之互词,大意推原风寒传太阳而来,其辨验有如此者,非谓阳明自中而言也。
《金鉴》:太阳之邪传阳明病,有自中风传来者,有自伤寒传来者,当于食之能否辨之。若能食名中风,是自中风传来者,以风为阳邪,阳能化谷,故能食也。不能食者名中寒,是自伤寒传来者,以寒乃阴邪,不能化谷,故不能食也。
[按语] 成、程二氏的注释较恰,程氏指出中风、中寒辨于本因之寒热,尤为切实,有助于对本条精神实质的认识和领会。方氏与《金鉴》强调风寒是自太阳传来,未免脱离实际。
阳明病,若中寒者,不能食,小便不利,手足濈然汗出,此欲作固瘕①,必大便初硬后溏;所以然者,以胃中冷②,水谷不别③故也。(191)
词解 ①固瘕:是寒气结积的证候名称。
②胃中冷:指胃阳不足,胃中寒冷。
③水谷不别:因水湿不能从小便而去,致与不消化的谷物相混。
[校勘] 成本“寒”字下无“者”字。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阳明病”下无“若”字,“食”字下有“而”字,“固”字作“坚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如果是感受了寒邪,就会食欲减退,小便不利,手足不断出汗,这将要成为固瘕,大便必然起初干硬,后即溏薄,这是因胃中阳气不足,水谷相混,清浊不分的缘故。
[提要] 阳明中寒欲作固瘕的证候和病理机转。
[浅释] 本条在上条基础上,进一步提出阳明中寒证可能发生的其他证候和病机特点,以便与阳明燥实证作鉴别。从不能食,小便不利,手足濈然汗出,推断这是欲作固瘕,并举出必大便初硬后溏为诊断的旁证。至于为什么会欲作固瘕?主要是因胃中虚冷,水谷不别,也是与阳明热实证的区别所在。
临床辨证,必须综合全部病情作具体分析,决不可仅据一个症状就下诊断结论,例如不能食一证,既有因燥屎内结,气机阻窒严重的大承气汤证,又有因中阳衰微,不能熟腐水谷的阳明中寒证;又如手足濈然汗出一证,大承气汤证是因热聚胃肠,蒸迫津液外泄于四末,阳明中寒证则因中虚寒胜,水湿不得下泄而外溢于四肢。由于胃中虚冷,膀胱失煦而气化失司,小便必然不利,因此,小便不利又为欲作固瘕的必见之证,也是和承气汤证的鉴别要点。当然,燥屎阻结证与欲作固瘕证寒热虚实截然相反,必然还具有其他许多不同的兼证,只要掌握一属燥热,一属湿寒的性质特点,还是不难区别的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中寒,不能食者,寒不杀谷也;小便不利者,津液不化也。阳明病法多汗,则周身汗出,此手足濈然汗出而身无汗者,阳明中寒也。固瘕者,寒气结积也。胃中寒甚,欲留结而为固瘕,则津液不得通行,而大便必硬者,若汗出,小便不利者,为实也。此以小便不利,水谷不别,虽大便初硬,后必溏也。
柯韵伯:固瘕,即初硬后溏之谓,肛门虽固结,而肠中不全干也。溏即水谷不别之象,以癥瘕作解者谬矣。按大肠、小肠俱属于胃,欲知胃之虚实,必于二便验之,小便利,屎定硬;小便不利,必大便初硬后溏。
周禹载:此条阳明中寒之变证……着眼只在中寒不能食句。此系胃弱素有积饮之人,兼膀胱之气不化,故邪热虽入,未能实结。况小便不利,则水并大肠,故第手足汗出,不若潮热之遍身有汗,此欲作固瘕也。其大便始虽硬,后必溏者,岂非以胃中阳气向衰,不能蒸腐水谷,尔时,急以理中温胃,尚恐不胜,况可误以寒下之药乎!仲景惧人于阳明证中,但知有下法,及有结未定俟日而下之法,全不知有不可下反用温之法,故特揭此以为戒。
张隐庵:阳明病若中寒,则胃中冷而不能食,水谷不别而小便不利;手足濈然汗出者,土气外虚也;固瘕,大瘕泄也,乃寒邪内结,假气成形,而为久泄之病,欲作,乃将成未成之意。初硬者,感阳明之燥气;后溏者,寒气内乘也。所以不能食而小便不利者,以胃中冷水谷不别故也。
章虚谷:此三焦阳气不化而小便不利也。四肢禀气于胃,胃中水气外溢手足为汗,水谷不化,欲作固瘕,津液不输,下焦反燥,故大便初硬后溏也。阴寒固结,假水成病,名曰固瘕,《内经》名大瘕泄,即水谷不化而飨泄也。与太阳之外寒内水用小青龙者,因同病异。盖寒中阳明,阳明之里即胃,故水寒合一,与谷气结成固瘕,似宜理中、真武等法治之也。
钱天来:若中寒不能食者,言阳明若为寒邪所中而不能食者,即前不能食者为中寒之义也。小便不利者,寒邪在里,三焦之气化不行也。濈然汗出,邪入阳明之本证也。手足濈然汗出,则又不同矣。《阳明脉解》云:四肢者,诸阳之本也。《灵枢·终始篇》云:阳受气于四末。《太阴阳明论》云:四肢皆禀气于胃。如下文阳明病脉迟,有潮热,而手足濈然汗出者,为大便已硬,此胃气实而手足濈然汗出也。此所谓手足濈然汗出者,以寒邪在胃,欲作固瘕,致四肢不能禀气于胃,阳气不达于四肢,卫气不固,故手足亦濈然而冷汗出也。寒邪固结,中气不行,所以欲作固瘕。固瘕者,寒聚腹坚,虽非石瘕肠覃,《月令》所谓水泽腹坚之意也。初硬后溏者,胃未中寒之时,中州温煖,尚能坚实;自中寒之后,胃寒无火化之功,三焦无气化之用,水谷不分,胃气不得坚实而溏也。故又申明其旨曰:所以然者?以胃中冷,水谷不别故也。
又辨误:注家以前人坚固积聚为谬,而曰大便初硬后溏,因成瘕泄,瘕泄即溏泄也,久而不止,则为固瘕。愚以固瘕二字推之,其为坚凝固结之寒积可知,岂可但以溏泄久而不止为解。况初硬后溏,乃欲作固瘕之征,非谓已成固瘕,然后初硬后溏也。观“欲作”二字,及必字之义,皆逆料之词,未可竟以为然也。
[按语] 成氏随文顺释,平允可从;周氏以胃弱素有积饮之人,兼膀胱之气不化,解释本证病理,虽未必尽是,但亦有理致。惟对手足濈然汗出一证,二氏都认为是阳明中寒证所独有,未免失当,因为阳明燥屎内结者,尤多手足濈然汗出的证候。本证所以会手足濈然汗出,张氏认为因“土气外虚”,章氏认为是“水气外溢”,前者主正,后者主邪,其实两种因素都有,只有综合起来,才较全面。至于欲作固瘕一语,张隐庵、章虚谷等释为“大瘕泄”,无疑失之牵强;柯氏指出释为癥瘕之误,认为即初硬后溏之谓,虽然有理,但以“欲作”二字相较,似还不尽允洽。惟钱氏的辨误指出固瘕为坚凝固结之寒积,较符固瘕的含义。
阳明病,初欲食,小便反不利,大便自调,其人骨节疼,翕翕如有热状,奄然①发狂,濈然汗出而解者,此水不胜谷气②,与汗共并,脉紧则愈。(192)
词解 ①奄然:即突然。
②谷气:指水谷的精气,在这里相当于正气。
[校勘] 成本无“初”字。“不利”《玉函经》作“不数”。“并”成本、《玉函经》作“併”。“脉紧”《玉函经》作一个“坚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起初食欲正常,大便通畅,小便反而不利。病人感到骨节疼痛,好像有翕翕发热的症状,突然发生狂躁不安,不断地出汗,随之而病解除。这是水湿之邪不胜谷气,邪随汗出,脉见紧象,所以知为病愈。
[提要] 水湿郁于表分,狂躁汗解的机制。
[浅释] 本证总的病机是水湿之邪郁滞。邪渍关节,所以骨节疼;邪郁肌表,所以翕翕如有热状;水湿既滞,所以小便反不利。然而食欲如常,大便自调,表明胃气尚和,这是可能有自愈转归的主要条件。由是知正能胜邪,所以说“水不胜谷气”。突然出现狂躁不安,正是正气奋起驱邪的反映,及至濈然汗出,则正胜邪却,水湿之邪随汗而解。关于脉紧则愈,是补充说明病将解时的脉象,指脉紧实有力,标志着正气不虚,足以驱邪外出,所以为愈候。切不可误认为邪盛的脉紧,否则,将无法索解,这正是脉证合参的特色,极有辨证价值。此外,讨论本证时,还有几点值得注意的地方:
(1)本证的奄然发狂,乃正能胜邪,正气驱邪向外而正邪相争的反映,为汗解的先兆,决不是病情恶化,对此必须有充分的认识,才不致临时慌乱。
(2)本证骨节疼,翕翕如有热状,与太阳表证相似,但太阳表证必恶寒,为风寒外袭,本证没有恶寒,是水湿郁滞,所以不属太阳而属阳明。
(3)本证与前条欲作固瘕证亦有相同之处,但前证是胃中寒,不能食,本证是胃和能食;前证是大便初硬后溏,本证是大便自调。因此,在病机上又截然有别了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病客热,初传入胃,胃热则消谷而欲食。阳明病热为实者,则小便当数,大便当硬,今小便反不利,大便自调者,热气散漫,不为实也。欲食,则胃中谷多,《内经》曰:食入于阴,长气于阳,谷多则阳气胜。热消津液则水少,《经》曰:水入于经,其血乃成,水少则阴血弱。《金匮要略》曰:阴气不通,即骨疼,其人骨节疼者,阴气不足也。热甚于表者,翕翕发热,热甚于里者,蒸蒸发热,此热气散漫,不专著于表里,故翕翕如有热状。奄,忽也,忽然发狂者,阴不胜阳也,《内经》曰:阴不胜其阳者,则脉流薄疾,并乃狂。阳明蕴热为实者,须下之愈;热气散漫不为实者,必待汗出而愈,故云濈然而汗出解也。水谷之等者,阴阳气平也;水不胜谷气,是阴不胜阳也。汗出则阳气衰,脉紧则阴气生,阴阳气平,两无偏胜则愈,故云与汗共并,脉紧则愈。
程郊倩:初欲食者,胃气未尝为病夺也;小便虽不利,而大便自调,更非初硬后溏者比,缘胃中不冷,寒不能中,而只在经络间,故脉不迟反紧。若其人骨节烦疼,翕翕如有热状,奄忽发狂者,此则经络间之寒邪,将欲还表而作汗,故先见郁蒸之象也。
喻嘉言:此条小便反不利,本当成谷疸及瘕泄之症,况其人骨节疼,湿胜也;翕然如有热状,热胜也;湿热交胜,乃忽然发狂,濈然汗出而解者,何以得此哉!此是胃气有权,能驱阳明之水与热,故水热不能胜,与汗共并而出也。脉紧则愈,言不迟也;脉紧疾则胃气强盛,所以肌肉开而濈然大汗。若脉迟则胃中虚冷,偏渗之水不能透而为汗,即手足多汗,而周身之湿与热又未能共并而出,此胃强能食脉健之人,所以得病易愈耶。
尤在泾:此阳明风湿为痹之证,《金匮》云:湿痹之候,小便不利,大便反快。又湿病关节疼痛而烦是也。奄然发狂者,胃中阳胜,所谓怒狂生于阳也;濈然汗出者,谷气内盛,所为汗出于谷也。谷气盛而水湿不能胜之,则随汗外出,故曰与汗共并。汗出邪解,脉气自和,故曰脉紧则愈。
钱天来:初者,阳明本经受病之初也。欲食,非能食也。仲景原云能食为中风,不能食为中寒,曰初欲食者,谓阳明受病之初,寒邪在经,尚未深入,胃气犹在,故欲食也。胃无邪热,小便当利,今小便不利,故曰反也。寒邪固闭,三焦不运,气化不行,故小便反不利也。若阳明热邪归里,大便当硬,今反自调,尤知无里热也。骨节疼者,在经之寒邪未解也。翕翕如有热状,寒气衰而阳欲复也。奄然发狂,郁伏之阳迅发,汗欲出而烦躁如狂也。翕然有热,奄然发狂,则阳回气润,阳蒸阴而为汗,故濈然汗出而寒邪得解也。水不胜谷气,与汗共并,未详其义。或曰水者,津液也;谷气者,胃气也;水不胜者,津液不足以作汗也。脉紧则愈者,在太阳则紧为寒邪在表;在阳明则紧为里气充实;脉浮为邪气在经,紧则浮去而里气充实也。原其所以然之故,皆由寒邪郁滞,无阳气以蒸腾,则津液不得外达而为汗,故曰水不胜也。胃阳之谷气,既不能蒸津液而为汗,故谷气与汗共并而不得发泄也。《素问·评热论》云:人之所以汗出者,皆生于谷,谷生于精,今邪气交争于骨肉而得汗者,是邪却而精胜也。精胜则当能食而不复热,复热者,邪气也,汗者,精气也。以此推之,则人身之汗,皆生于胃中之谷气,精者,津液之谓也,谷生于精者,言津液乃谷气所化也。谷气者,胃中之阳气也,阳气胜,则能蒸津液而为汗,故为邪却而精胜,阳气不能蒸津液而为汗,故谓之水不胜也。
冉雪峰:曰欲食,欲食未必真能食,初欲未必其既其终均欲,学者可以领悟其旨趣。再此条与上条,均系指阐中风中寒特殊病变,为“阳明篇”重要吃紧处。上条胃阳汩没,邪反侮正,虽有燥屎,仍可成为固瘕。此条胃气伸张,正能胜邪,虽至发狂,仍能共并汗解。阳明主证为燥结,而推到瘕泻。阳明主方为承气,而推到汗解。阳明原无汗解方法,而此却有汗解病机。八面玲珑,启发思维不少。细玩条文,大便自调,胃的本身无恙,与阳明以有利条件。骨节痛,是邪不聚胃,散于肢节;有如热状,是邪不聚胃,散于肌肉,亦与阳明以有利条件。不归结于阳明之里,而拂郁于阳明之表,虽是阳明府证,俨似阳明经证。奄然,濈然,翕翕,整个现实病机如绘。正如久燠郁蒸,烈风雷雨,而后乾坤显出一番清朗静穆景象。脉紧则愈,义蕴尤深,仲景书中言脉,多系脉理,不仅脉法,紧是绞结有力,是谷气胜,不然,已脱太少两阳深入的客邪,安能奄然冲开翕翕局势,与汗共并复出于表。惟有力脉方紧,惟脉紧乃汗出解,不紧解不了。紧是指未解前言,病既解,则脉紧亦解。
[按语] 成注本条为散漫之热而阴不足,显然与脉证龃龉。喻氏着眼于水湿,自有其合理的一面,但释翕翕如有热状为热胜,从而认为是湿热交胜,则又不够允洽。程、钱二氏则与主热说相反,认为是寒邪在经,特别是对初欲食等证的分析,足以纠正以欲食为消谷的错误,但是完全丢开水湿而专责之寒,也不够全面,反不如尤氏风湿为痹说合理。正由于钱氏没有认识到水湿郁滞的病机特点,因而对水不胜谷气与汗共并的机制,觉得无法理解,以致将水不胜谷气,与汗共并,解释成“水不胜”与“谷气与汗共并”。其实尤氏已经阐述得十分明确,“谷气盛而水湿不能胜之,则随汗外出,故曰与汗共并”,足以纠正钱注的错误。但是,尤氏释“脉紧则愈”为脉气自和,则不如喻注“脉紧急则胃强盛”与钱注“紧为里气充实”的中肯。对此,近贤冉氏指出“仲景书中言脉,多系脉理,不仅脉法,紧是绞结有力,是谷气胜……惟有力脉方紧,惟脉紧乃汗出解。”其“多系脉理”一语,最为精辟,对于如何深入理解论中的脉象,极有启发和帮助。
阳明病,欲解时,从申至戌上。(193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至”作“尽”,无“上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将解的时间,是下午四时到八时之间。
[提要] 阳明病欲解的大概时间。
[浅释] 每日午后四时到八时这段时间,为阳明经气当旺的时候,所以阳明病将解,多在此时。但是,阳明病的证势增重,也多在这个时间,如日晡所发潮热,就是明显的例子。
[选注] 尤在泾:申酉戌时,日晡时也。阳明潮热,发于日晡,阳明病解,亦于日哺。则申酉戌为阳明之时,其病者,邪气于是发,其解者,正气于是复也。
柯韵伯:申酉为阳明主时,即日晡也。凡称欲解者,俱指表而言,如太阳头痛自止,恶寒自罢;阳明则身不热,不恶热也。
[按语] 阳明病日晡潮热,是前人的经验总结,已成历验不爽的事实;阳明病解于申酉戌之间,当也是经验积累得出来的结论,是否完全可靠,应该从实践中进一步观察和检验,拘泥固然不可,否定也未必是。
阳明病,不能食,攻其热必哕。所以然者,胃中虚冷故也。以其人本虚,攻其热必哕。(194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其人”上无“以”字,“攻”字上有“故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不能食,误用寒下药攻其热,必发生呃逆。所以会发生呃逆,是因胃中虚冷的缘故,因为患者本来中气虚,所以误攻其热,必然发生呃逆。
[提要] 阳明中寒证,误攻可能发生的变证。
[浅释] 不能食有实热与虚寒的不同,热实证治宜攻下,虚寒证治宜温中,绝对不能误用。本条所举,即是阳明中寒不能食,误攻其热的变证,由于误攻其热,致中焦更加虚寒,胃气上逆,故发生呃逆。文中虽未出治法,但可以推知当不外温胃降逆。
[选注] 林观子:阳明谵语,潮热,不能食者,可攻,由燥屎在内也。乃亦有胃中虚冷不能食之证,须详别之,未可便以不能食为实证也。若误攻之,热去哕作矣,然则安得以阳明概为宜下哉!
成无己:不能食,胃中本寒,攻其热,复虚其胃,虚寒相搏,故令哕也。《经》曰:关脉弱,胃气虚,有热,不可大攻之,热去则寒起,此之谓也。
张隐庵:阳明病者,病阳明胃府之气也;不能食者,胃气虚也;哕,呃逆也。胃气虚而复攻其热,故哕。所以然者,阳明以胃气为本,以其人本虚,攻其热则胃中虚冷而必哕。
[按语] 本证所以会误攻其热,主要因未能全面分析病情,单就“不能食”,误断为燥实证;其次,没有注意病人体质;其三,可能还有一些假热、假实症状,医生被假象所惑,以致误治。
阳明病,脉迟①,食难用饱,饱则微烦,头眩②,必小便难,此欲作谷瘅。虽下之,腹满如故,所以然者,脉迟故也。(195)
词解 ①脉迟:即脉搏跳动得慢。
②头眩:即头昏眼花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微烦”作“发烦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脉迟,进食不敢过饱,饱食就会微烦不适,头昏眼花,小便必然困难不畅,这是将要发作谷疸。虽然服用泻下方药,而腹部胀满仍和原来一样。所以会这样,因为脉迟的缘故。
[提要] 阳明虚寒,欲作谷疸的脉证。
[浅释] 由于水谷之湿郁阻中焦而致肌肤发黄的,名为谷疸。本条所述就是欲作谷疸的预断。胃寒故脉迟,阳虚不运,故食难用饱,过饱则阻滞不化而水谷之湿郁蒸,故微烦,中焦既阻,则清阳不升,故头眩,浊阴不降,故小便难。此时论治,自应选用温健中阳,泄浊升清等方剂,而医者竟治以下法,所以虽下之腹满如故,可见此证的腹满不属实证而是虚候无疑,因为脉迟主寒,所以进一步提出“脉迟故也”,以示脉证合参的重要。当然脉迟也不是专主里寒,如208条的大承气汤证,234条的桂枝汤证都有脉迟,却一属里实,一属表虚,一属里寒,所以仍当作具体分析,方不致误。兹将三条脉迟比较如表42。
表42 195、208、234三条脉证比较表
[选注] 《金鉴》:阳明病,不更衣,已食如饥,食辄腹满,脉数者,则为胃热,可下证也。今脉迟,迟为中寒,中寒不能化谷,所以虽饥欲食,食难用饱,饱则烦闷,是健运失度也。清者阻于上升,故头眩;浊者阻于下降,故小便难。食郁湿瘀,此欲作谷疸之征,非阳明湿热腹满发黄者比,虽下之腹满暂减,顷复如故,所以然者,脉迟中寒故也。
舒驰运:此条为阴黄证,乃由脾胃夙有寒湿,意者茵陈四逆汤加神曲可用。
方中行:迟为寒,不化谷,故食难用饱;谷不化则与热搏,湿郁而蒸,气逆而不下行,故微烦、头眩、小便难也。谷疸,水谷之湿,蒸发而身黄也。下之徒虚胃气,外邪反乘虚陷入,所以腹满仍旧也。
尤在泾:脉迟者,气弱而行不利也。气弱不行,则谷化不速,谷化不速,则谷气郁而生热,其热上冲,则作头眩;气上冲者不下走。则小便难;而热之郁于中者,不得下行浊道,必将蒸积为黄,故曰欲作谷疸。然以谷气郁而成热,而非胃中有实热,故虽下之,而腹满不去,不得与脉数胃实者同论也。
程郊倩:脉迟为寒,寒则不能宣行胃气,故非不能饱,特难用饱耳。饥时气尚流通,饱即填滞,以故上焦不行,而有微烦、头眩证;下脘不通,而有小便难证。小便难中,包有腹满证在内。欲作谷疸者,中焦升降失职,则水谷之气不行,郁黩成黄也。曰谷疸者,明非邪热也。下之兼前后部言,茵陈汤、五苓散之类也。曰腹满如故,则小便仍难,而疸不得除可知。再出脉迟,欲人从脉上,悟出胃中冷来。蓄热成黄之腹满,下之可去。此则谷气不得宣泄,属胃气虚寒使然,下之益虚其虚矣,故腹满如故。
钱天来:脉迟,中寒也。食难用饱,饱则微烦者,胃寒不化,强饱则满闷而烦也。头眩者,谷不腐化而浊气郁蒸也。必小便难者,寒邪在里,下焦无火,气化不行也。食既不化,小便又难,则水谷壅滞,所以欲作谷疸,谓之欲作,盖将作未作之时也。谷疸者,寒在中焦,胃不能化,脾不能运,谷食壅滞,中满发黄也。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欲作谷疸的病机分析,都较明晰,大多认为是阳明虚寒,其中程氏、钱氏的解释,尤其细致精当。《金鉴》举出属热的脉证来对比说明,也有参考价值。方氏虽然从寒分析,却又提出“谷不化则与热搏,未免含混,不如舒氏断为阴黄,乃由脾胃夙有寒湿为直截了当。惟尤氏独从湿热解释病机,析脉迟为气弱不行,虽能自圆其说,终不免牵强。当然,谷疸并非都是寒湿,也有属于湿热,临床必须具体分析,才能免于片面。
阳明病,法多汗,反无汗,其身如虫行皮中状者,此以久虚故也。(196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法多汗”作“久久而坚者当多汗”,“反无汗”作“而反无汗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一般说来应该多汗,反而没有汗,周身发痒,好像虫子在皮肤里爬行一样,这是因为久虚的缘故。
[提要] 阳明病身痒的原因。
[浅释] 多汗是阳明病的特征之一,因为里热熏蒸,逼迫津液外泄,所以多汗。所谓濈然汗出,或汗出濈濈然者,都属于阳明里热实证。现在反而无汗身痒,如虫行皮中状,这是因为正虚津液不足,欲汗不得,所以说此为久虚故也。此外,本证身痒与23条桂麻各半汤证的身痒症状近似,而病机完全不同。彼因风寒微邪郁于肌表,不能透达,故治宜小发汗以祛邪;此缘正虚津亏,不能化汗达邪,则治当养津液而扶正;一为表实,一属久虚,必须明辨。
[选注] 程郊倩:阳明病,阳气充盛之候也,故法多汗。今反无汗,胃阳不足,其人不能食可知。盖汗生于谷精,阳气所宣发也。胃阳既虚,不能透出肌表,故怫郁皮中如虫行状。“虚”字指胃言,兼有寒;“久”字指未病时言。
尤在泾:阳明者津液之府也,热气入之,津为热迫,故多汗。反无汗,其身如虫行皮中状者,气内蒸而津不从之也。非阳明久虚之故,何致是哉!
张隐庵:阳明病者,病阳明皮腠之气也。本篇云,阳明外证,身热汗自出,故法多汗。今反无汗,其身如虫行皮中状者,由于胃府经脉之虚,故曰“此久虚故也”。由是而知经脉皮腠之血气,本于胃府所生矣。
方中行:法多汗,言阳明热郁肌肉、腠理反开,应当多汗,故谓无汗为反也。无汗则寒胜而腠理反秘密,所以身如虫行皮中状也。久虚寒胜,则不能食,胃不实也。
汪苓友:按此条论,仲景无治法。《补亡论》常器之云:可用桂枝加黄芪汤;郭白云云:以无汗,故如虫行皮中状,须小汗乃解,宜桂枝麻黄各半汤,以此汤解身痒,能小汗故也。愚以上二汤皆太阳经药,今系阳明无汗证,还当用葛根汤主之。
[按语] 关于本证无汗身痒的病机,诸家意见分歧:方氏认为久虚寒胜,程氏认为胃阳虚有寒,张氏认为胃府经脉之虚,尤氏认为是气内蒸而津不从之。然而看法虽然不同,但认为属于虚候却是一致的。至于究竟属寒属热,还当结合其他症状才能决定。大要以补虚为主,属寒的治以温阳祛寒,属热的治以滋阴清热,随证论治,不必泥定。至于后世注家补充的方剂,常氏主用桂枝加黄芪汤,郭氏主用桂麻各半汤,汪氏已驳其非,但汪氏主张用葛根汤,同样不够确切,因为本证的无汗身痒由于久虚,并不是表证,岂有用葛根汤发汗之理?由此可见,这些方剂的补充,严重脱离实际,没有参考价值。
阳明病,反无汗,而小便利,二三日呕而咳,手足厥者,必苦头痛;若不咳,不呕,手足不厥者,头不痛。(一云冬阳明)(197)
[校勘] “阳明病”《玉函经》作“各阳明病”,《千金翼方》作“冬阳明病”。《玉函经》“小便利”作“但小便”,“手足厥”作“手足若厥”,“必苦头痛”作“其人头不痛”,“头不痛”作“其头不痛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反没有汗出,而且小便通畅,经过二三日,出现呕而咳嗽,手足厥冷的,必然苦于头痛;如果未见咳嗽、呕逆,手足不厥冷的,也就不会头痛。
[提要] 阳明中寒,饮邪上干的辨证。
[浅释] 上条反无汗,由于久虚津伤,本条反无汗,属于中寒阳虚,挟有饮邪;上条的辨证要点,是身如虫行皮中状,本条的辨证要点,在于伴见呕、咳、肢厥、头痛。由于中寒饮聚,胃气失降,上逆则呕,射肺则咳;阳虚不能温于四末,则手足厥冷;头为诸阳之会,寒饮上逆,侵犯在上之清阳,所以知必苦头痛。这是就已知测未知的辨证方法,对提高问诊技能极有启发帮助。为了确切证明中寒阳虚,其时小便利又是一个很重要的参考依据,开始即提出“小便利”,以示不可忽视。总之,反无汗而小便利,是中寒阳虚的必见证候,是否有水寒上逆,又以呕、咳、厥为依据,因此,不咳,不呕,不厥,也就不会有水寒上逆的头痛了。
[选注] 程郊倩:阳明病,反无汗,阳虚不必言矣。而小便利,阳从下泄,中谁与温?积之稍久,胃中独治之寒,厥逆上攻,故二三日呕而咳,手足厥,一皆阴邪用事;必苦头痛者,阴盛自干乎阳,其实与阳邪无涉,头痛者为标,咳呕手足厥冷者为本。条中有一呕字,不能食可知。
林观子:须识阳明亦有手足厥证,胃主四肢,中虚气寒所致也。然苦头痛而咳,自与厥阴但厥者异矣。此类数条,最为难解。
柯韵伯:小便利,则里无瘀热可知。二三日无身热汗出恶热之表,而即见呕咳之里,似乎热发于阴;更手足厥冷,又似病在三阴矣;苦头痛,又似太阳之经证。然头痛必因咳呕厥逆,则头痛不属太阳;咳呕厥逆,则必苦头痛,是厥逆不属三阴,断乎为阳明半表半里之虚证也。此胃阳不敷布于四肢,故厥;不上升于额颅,故痛。缘邪中于膺,结在胸中,致呕咳而伤阳也,当用瓜蒂散吐之,呕咳止,厥、痛自除矣。
[按语] 本证是胃家虚寒,挟饮上逆所致,诸家所见略同。惟柯氏既认为是阳明半表半里之虚证,又说当用瓜蒂散吐之,未免自相矛盾,果真治以涌吐,岂不蹈虚虚之弊?根据辨证论治原则,似宜用温中化饮降逆之法,如吴茱萸汤等方。
阳明病,但头眩,不恶寒,故能食而咳,其人咽必痛;若不咳者,咽不痛。(一云冬阳明)(198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阳明病”上有“各”字,《千金翼方》作“冬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只是头部眩晕,却不恶寒,所以能食而咳嗽,这样的病人咽喉必痛;如果不咳嗽,咽喉必不痛。
[提要] 阳明中风,风热上扰的辨证。
[浅释] 阳明病的辨证要点之一是不恶寒,阳明中风的辨证要点之一是能食。本证不恶寒而且能食,其为阳明中风证无疑。由于风热之邪上扰,所以头眩,犯肺所以咳嗽。咽喉为呼吸之门户,与肺的关系最切,肺受风热之邪,最易影响咽喉,所以咽喉必痛。假使不咳,表明肺未受邪,所以咽亦不痛。
本条证情与上条恰成反比,上条不能食,手足厥,本条能食,不恶寒;上条咳而呕,本条咳而咽痛;上条头痛,本条头眩;上条还有无汗、小便利等证。审证求因,就不难得出上条证属中寒,本条证为中风;上证是寒而兼饮,本证是风而兼热;上证属虚,本证属实。另外,从上条不咳、不呕、手足不厥者,头不痛,与本条若不咳者咽不痛的诊断来看,充分体现出证候间的相互关系和内在联系,也从而表明临床综合辨证的重要意义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病,身不重痛,但头眩而不恶寒者,阳明中风而风气内攻也。《经》曰:阳明病,若能食,名中风。风邪攻胃,胃气上逆则咳;咽门者,胃之系,咳甚则咽伤,故必咽痛。若胃气不逆,则不咳,其咽亦不痛也。
章虚谷:阳明中风,故能食;风邪上冒而头眩,其邪化热,则不恶寒。《内经》言胃中悍气直上冲头者,循咽上走空窍,其风热入胃,随气上冲,故咳而咽必痛。咽与肺喉相连,邪循咽,必及肺,故咳也。若不咳者,可知邪在经而不入胃循咽,则咽不痛矣。
程郊倩:阳明以下行为顺,逆而上行,故中寒则有头痛证,中风则有头眩证。以不恶寒而能食,知其郁热在里也。寒上攻能令咳,其咳兼呕,故不能食而手足厥;热上攻亦令咳,其咳不呕,故能食而咽痛。以胃气上通于肺,而咽为胃府之门也。夫咽痛惟少阴有之,今此以咳伤致痛,若不咳则咽不痛,况更有头眩不恶寒以证之,不难辨其为阳明之郁热也。
[按语] 成注以本条为阳明中风,颇是。但将咳与咽痛专属于胃,尚欠全面,不如章注胃与肺的关系来分析病机更切实际。程注联系上条比较,尤能突出辨证精神;不过,以咽痛惟少阴有之,则不符临床实际,因为少阴病篇所载的多种咽痛证治,并非都是少阴病,有些只是为了辨证连类而及,不应拘泥。
阳明病,无汗,小便不利,心中懊者,身必发黄。(199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必发黄”上无“身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没有汗,小便不利,心中烦闷不安的,身上必将发黄。
[提要] 阳明病身将发黄的预断。
[浅释] 阳明病发黄的成因,主要是湿热郁蒸。无汗,则里热不得外越,小便不利,则里湿不得下泄,湿与热合,郁蒸不解,遂致心中懊,进一步就会肌肤发黄。本条对发黄的预断,正是以无汗与小便不利以及心中懊为根据的,这种辨证方法,对提高医者诊察病情的预见性,极有帮助。
[选注] 柯韵伯:阳明病,法多汗,反无汗,则热不得越;小便不利,则热不得降,心液不支,故虽未经汗下,而心中懊也。无汗,小便不利,是发黄之原;心中懊,是发黄之兆。
黄恭照:身无汗而小便自利,则热得下泄,不发黄也;小便不利而身自汗出,则热得外越,不发黄也。今身既无汗,而又小便不利,不越不泄,故身必发黄。
[按语] 柯、黄二氏的注语基本相同,但对小便不利,均认为是热不得泄降,没有涉及湿邪,略欠全面。
阳明病,被火,额上微汗出,而小便不利者,必发黄。(200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均无“而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误用火法,以致额部微微汗出,而小便不通畅的,必然要肌肤发黄。
[提要] 阳明病误用火法,可导致发黄。
[浅释] 阳明里热实证,治以火法是错误的,以火治火,必致里热更甚,热郁于里不得外越下泄,熏蒸向上,故额上微汗出,其机理与但头汗出一样,周身无汗,而又小便不利,所以预断为必发黄。太阳风温证有被火发黄,本条举阳明病被火发黄,两者似乎不同,实际在病理上是一致的,可以互勘。
[选注] 喻嘉言:误火之,则热邪愈炽,津液上奔,额虽微汗,而周身之汗与小便愈不可得矣,发黄之变,安能免乎!
程郊倩:被火则土遭火逼,气蒸而炎上益甚,汗仅微见于额上,津液被束,无复外布与下渗矣,湿热交蒸,必发黄。
柯韵伯:阳明无表证,不当发汗,况以火劫乎!额为心部,额上微汗,心液竭矣,心虚肾亦虚,故小便不利而发黄。非栀子柏皮汤,何以挽津液于涸竭之余耶!
尤在泾:邪入阳明,寒已变热,若更被火,则邪不得去,而热反内增矣。且无汗则热不得越,小便不利则热不下泄,蕴蓄不解,集于心下而聚于脾间,必恶热为懊不安,脾以湿应,与热相合,势必蒸郁为黄矣。额上虽微汗,被火气劫,从炎上之化也,岂能解其火邪哉!
[按语] 喻、程之注较简,尤氏联系199条内容分析发黄的成因和病机,不单着眼外因,并能突出内在的生理因素,从而得出“脾以湿应,与热相合,势必蒸郁为黄”的结论,堪称卓见。柯注额为心部,额上微汗出,是心液竭,小便不利,是肾亦虚,似乎也颇有创见。细玩却文不对题,不符实际,果如所说,栀子柏皮汤岂不成了两补心肾之剂?其实本证的额上微汗出,乃湿热郁蒸上腾之故,观栀子豉汤证、大陷胸汤证、茵陈蒿汤证等均有头汗出,可资佐证;小便不利,乃是湿邪内阻不得下泄,而决非是因肾虚。由此不难看出,柯注不但失之牵强,而且是错误的。
阳明病,脉浮而紧者,必潮热①,发作有时;但浮者,必盗汗②出。(201)
词解 ①潮热:有定时的发热,犹如潮汛一样。
②盗汗:睡眠中出汗,像盗贼之出没于夜间,故名盗汗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必潮热”作“其热必潮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脉象浮而紧的,必于日晡时发作潮热;脉但浮而不紧的,必出盗汗。
[提要] 阳明病潮热盗汗的脉象。
[浅释] 本条虽然是以脉测证,实际仍是脉证合参。首先提出了阳明病,已经明确交待在里热实证的基础上,见到脉象浮而紧,自不会是表实无汗的太阳伤寒证;浮因热盛,紧为邪结,是热盛燥结的征象,因此,据以推断必然见到日晡时潮热的症状。如果但见脉浮,标志着有热无结,阳明热势盛于外,寐时阳气入阴,在外的卫气不致,在里的阳热更甚,于是热迫津液外泄而为盗汗,因此,据脉浮推断必盗汗出。这样根据具体条件由脉测证的推理判断方法,极富科学的内涵,应当深入领会,不应简单地看成据脉定证。
[选注] 柯韵伯:阳明脉证与太阳脉证不同,太阳脉浮紧者,必身疼痛,无汗,恶寒发热不休;此则潮热有时,是恶寒将自罢,将发潮热时之脉也,此紧反入里之谓,不可拘紧则为寒之说矣。太阳脉但浮者,必无汗;今盗汗出,是因于内热,且与本经初病但浮无汗而喘者不同,又不可拘浮为在表之法矣。脉浮紧、但浮,而不合麻黄证,身热汗出,而不是桂枝证,麻桂下咽,阳盛则毙耳。此脉从经异,非脉从病反,要知仲景分经辨脉,勿专据脉谈证。
《金鉴》:阳明病,在经脉当浮大,入府脉当实大。今脉浮而紧,潮热有时者,是阳明病而见太阳伤寒脉也,则知是从伤寒传来。太阳伤寒之邪未罢,必无汗,故虽见阳明潮热发作有时之证,仍当从太阳、阳明伤寒治之,宜用麻黄加葛根汤汗之。若见潮热发作有时之证,而脉但浮不紧,是阳明病而见太阳中风脉也,则知是从中风传来。太阳中风之邪未罢,必自汗出,当从太阳、阳明中风治之,宜桂枝加葛根汤解之。
唐容川:此脉紧,是应大肠中有燥屎结束之形也,故必潮热。凡仲景所言潮热,皆是大肠内实结,解为太阳实邪,非也。仲景脉法,如脉紧者,必咽痛,脉迟身凉,为热入血室,皆与后世脉诀不同。
舒驰远:此条据脉,不足凭也。况脉紧与潮热,脉但浮与盗汗出,皆非的对必有之证也。若阳明病潮热发作有时者,当审其表之解与未解,胃之实与不实,而治法即出其间。若盗汗出者,又当视元气之虚否?里热之盛否?更辨及其兼证,庶几法有可凭,否则非法也。
冉雪峰:上句浮而紧,浮紧并言,要着重到而字意义;下句但浮,除紧单言,要着重到但字意义。盖太阳的浮,浮在阳明之外;阳明之浮,浮在太阳之内。太阳的紧,是外的闭塞太深;阳明的紧,是内的鼓荡得势。紧为有力,惟紧乃浮;浮而无力,但浮不紧。观上192条脉紧则愈,紧仅训寒,安能奄然发狂,濈然汗解?这个紧字,与本条紧字,遥遥相应,同是阳明正旺,体工兴奋象征。就其脉浮的兼紧不兼紧,即可看出阳明正阳的旺不旺。以脉定证,以证诊脉。曰必潮热,曰必盗汗,上必字,必于阳明气旺;下必字,必于阳明气弱。潮热为阳明主证,盗汗非阳明主证。论文气,是以上截形出下截;论书理,又是以下截陪衬上截,文既古奥,义又渊微,解人难索。舒驰远辈见其小,而未见其大,见其浅,而未见其深,呓语喃喃,其何足怪!本阳明篇脉浮而紧凡三见:189条脉浮而紧,兼有口苦咽干,腹满微喘等热象;221条脉浮而紧,亦有咽燥口苦,腹满而喘等热象,合此条鼎足而三,均浮不主外,紧不主寒,逻辑比例,信而有征。脉法不外乎脉理,脉理可包乎脉法。脉法以脉论脉,在识别上讲规律;脉理合病合证论脉,在矛盾上求真理。学者必由脉法求到脉理,由脉理活用脉法,庶可以解此等辨脉条义,庶可以解伤寒全书辨脉条义。
[按语] 柯氏提出“分经辨脉,勿专据脉谈证”,冉氏主张“脉理合病合证论脉”,皆深得仲景脉学精髓,极有参考价值。《金鉴》既怀疑盗汗为自汗之误,又认为脉浮而紧是太阳伤寒之邪未罢,主张用麻黄加葛根汤;认为脉浮不紧是太阳中风之邪未罢,主张用桂枝加葛根汤。似乎独具创见,实则极为悖谬,首先误在不知分经辨脉,把浮脉与浮而紧的脉专属之太阳,从而引申为太阳之邪未罢;补充出辛温解表方剂,更是错上加错,阳明热实证,怎么能用麻桂辛温发汗,况且所说的麻黄加葛根汤,论中并无此方,纯出于杜撰。这样的注释,实在害人不浅,必须提高认识,切忌盲从。唐氏对脉紧的分析比较合理,可供参考。至于舒氏的完全否定,咎在过分自是,冉氏已辟其非,不再赘举。
阳明病,口燥,但欲漱水,不欲咽者,此必衄。(202)
[语译] 阳明病,口中干燥,但是仅想以水漱口,并不想咽下去的,这必然要鼻子衄血。
[提要] 阳明病鼻衄的先兆。
[浅释] 阳明里热伤津,口中大多干燥,然必大渴引饮,治宜清阳明气分之热,如白虎汤,甚则当用白虎加人参汤。本条口中干燥,却不大渴引饮,仅是以水漱口,而不欲下咽,这不是阳明气热伤津,而是邪入营血,血被热蒸,营阴上潮,所以口虽干燥而但欲漱水,不欲下咽。血被热灼,势必上溢于清窍,因此推断为“此必衄”。尽管仲景没有明确提出热入营血的病机概念,而实开后世热入营血、入血动血理论的先河。吴鞠通《温病条辨》有“太阴温病,舌绛而干,法当渴,今反不渴者,热在营中也”的论述,可借为本条的注脚。不过,他说的是太阴温病,似与阳明病有别,其实热入营血的病机是一致的,互勘自明。如果进一步仔细推敲,吴氏所论除突出舌绛而干,可补仲景的不足外,泛言不渴,还不如口燥,但欲漱水,不欲下咽那样描述的具体、细致、深刻。所以吴氏于另外一条直接引用时欲漱口,不欲咽,并加以分析说:“邪在血分,不欲饮水,热邪燥液口干,又欲求救于水,故但欲漱口,不欲咽也。”由此可见,这样朴实的病情记录,是其他语言无法取代的。所谓“必衄”,仅是预断之辞,如能及时地治以清热凉血方法,衄血也是可以避免的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之脉起于鼻,络于口,阳明里热,则渴欲饮水,此口燥但欲漱水不欲咽者,是热在经,而里无热也。阳明气血俱多,经中热甚,迫血妄行,必作衄也。
周禹载:邪入血分,热甚于经,故欲漱水;未入于府,故不欲咽。使此时以葛根汤汗之,不亦可以夺汗而无血乎!此必衄者,仲景正欲人之早为治,不致衄后更问成流与否也。
[按语] 成氏以经络学说解释阳明病衄血的病理甚是,但认为热在经而里无热,则不全是。本证主要是血分热甚,而不是气分热甚,解以经中热甚迫血妄行,虽有对的一面,但用作本条病理解释,则浮泛而不贴切。果真是经热独盛,则当大渴引饮,而不应是漱口不欲咽。至于里无热,只能当作府证未实,果真是里无热,那就不是阳明热病了。周氏解不欲咽为邪未入府,未免模糊;补充出葛根汤,尤为失当。阳明病而用葛根汤,不啻抱薪救火,非唯不能防止衄血,恐更将促使衄血,而致病情剧变。
阳明病,本自汗出,医更重发汗,病已差①,尚微烦不了了者,此必大便硬故也。以亡津液,胃中干燥,故令大便硬。当问其小便日几行,若本小便日三四行,今日再行,故知大便不久出。今为小便数少,以津液当还入胃中,故知不久必大便也。(203)
词解 ①差:音钗去声,指临床症状已经解除,而尚未康复。
[校勘] “津液”《玉函经》作“精液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本来是自汗出,医生又重用发汗方法,病证已经差解,还有些微烦不爽适的,这必定是大便干硬未得排解的缘故。因为汗出过多而津液耗伤,肠中干燥,所以使得大便干硬。这时应当询问病人一日小便几次,如果小便本来一日三四次,现在一日只有二次,就可知道大便不久自出。现据小便次数减少,推知津液当还入肠中,所以知道不久必解大便。
[提要] 阳明病差后微烦的机制与预断大便不久自通的依据。
[浅释] 本条主要讨论两个问题:一是说明阳明病差解后尚微烦不了了,乃肠中有硬便所致。阳明病外证本有自汗出,医生再用发汗方法,以致津液更加耗伤,而肠中干燥,形成硬便,未能解出,因而仍有微烦而不了了。由此不难看出,微烦由于便硬,硬便一出则微烦自愈,照理滋阴通便当是的对的治法。可是并没有主张马上用药,而是预断大便不久自出,这就意味着可以不药自愈,无需用药。
二是阐述预断大便不久自通,主要根据大小便的关系,临床所见,小便多的,大便必硬,大便溏泄的,小便必少,因此,此时询问小便次数的多少,特别是前后次数多少的比较,是决诊便硬程度的关键。最后“今为小便数少,以津液当还入胃中,故知不久必大便也”,则是对预断大便不久自出机理的补充说明。
[选注] 方中行:差,小愈也。以亡津液至大便硬,是申释上文。当问其小便日几行至末,是详言大便出不出之所以然。盖水谷入胃,其清者为津液,粗者为渣滓,津液之渗而外出者则为汗,潴而下行者为小便,故汗与小便出多,皆能令人亡津液,所以渣滓之为大便者,干燥结硬而难出也。然二便者,水谷分行之道路,此通则彼塞,此塞则彼通,小便出少,则津液还停胃中,胃中津液足,则大便硬,润则软滑,此其所以必出可知也。
程郊倩:汗与小便,皆胃汁所酿,盛于外者,必竭于中。凡阳明病必多汗,及小便利必大便硬者,职此重发阳明汗,必并病之阳明也。所以病虽差,尚微烦不了了。所以然者,大便硬故也。大便硬者,亡津液,胃中干燥故也。此由胃气失润,非关病邪,胃无邪搏,津液当自复,故第问其小便日几行耳。本小便日三四行,指重发汗时言,今日再行,指尚微烦不了了时言,观一尚字,知未差前病尚多,今微剩此未脱然耳,故只须静以俟津液之自还。
尤在泾:阳明病不大便,有热结与津竭两端:热结者,可以寒下,可以咸软;津竭者,必津回燥释,而后便可行也。兹已汗复汗,重亡津液,胃燥便硬,是当求之津液,而不可复行攻逐矣。小便本多,而今数少,则肺中所有之水精,不直输于膀胱,而还入于胃府,于是燥者得润,硬者得软,结者得通,故曰不久必大便出,而不可攻之意,隐然言外矣。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的注释,都很恰当。如方氏说明大便与小便的关系;程氏指出大便硬,微烦,由胃气失调,并非病邪;尤氏认为本证之便硬,当求之津液等。根据本证机转,当然不可攻下,而应静以俟之。但是我们认为酌进滋液润肠方药,还是可以的。
伤寒呕多,虽有阳明证,不可攻之①。(204)
词解 ①攻之:此处是指泻下方法。
[语译] 伤寒,呕吐严重的,虽有阳明里实证,也不可用泻下法。
[提要] 呕多是病势向上,禁用攻下。
[浅释] 呕是少阳主证,虽有阳明不大便等里实证,也不可攻下。因呕多为病势上逆,同时也标志着正气有祛邪向上之势,治病必须顺其病势,不应逆其所治,否则,反致病变增重。本证呕多,可用小柴胡汤先治少阳,如果用下,也只能以大柴胡汤和解兼下,少阳阳明同治,决不可通用大承气汤专攻里实。
[选注] 周禹载:呕属太阳,况呕多尚在上焦也。设因阳明府证兼见,竟行攻下,将在表之邪乘虚内入,在上之邪因之下陷,几何不致于危殆乎!
沈目南:恶寒发热之呕属太阳,寒热往来之呕属少阳,但恶热不恶寒之呕属阳明。然呕多则气已上逆,邪气偏侵上脘,或带少阳,虽有阳明,是不可攻。攻则正伤邪陷,为患不浅。
章虚谷:胃寒则呕多,兼少阳之邪则喜呕,故虽有阳明证,不可攻也。若胃寒而攻之,必下利清谷;兼少阳而攻之,必挟热下利矣。
恽铁樵:呕者,胃气上逆也。攻者,抑之下行也。何以呕?胃欲祛除作梗之物,故呕。如其食物不消化而梗,其不消化原因属寒,则当有寒证,寒者当温;如其因化学成分不平衡而为梗,则当有中毒证,则当吐;如其因热聚于里之故,热为无形质者,体工虽起反应,祛之不能去,如是者则有热证,热者当清,凡此皆根治,亦皆顺生理而为治。若下之,则逆生理而为治,故曰,虽有阳明证,不可攻之。
[按语] 阳明病呕多,周氏断定呕属太阳,失之拘执,呕并非太阳主证。沈氏列举三阳之呕的特征,比较客观,以呕多则气已上逆,或带少阳,也较合理。章氏补充出误攻变证,似颇全面,实际全出臆断。已见阳明可攻之证,怎么能同时又见胃寒呕多?恽氏对呕的病理剖析颇为得当,不应下而用攻下,是“逆生理而为治”,尤为中肯。
阳明病,心下硬满者,不可攻之;攻之利遂不止者死,利止者愈。(205)
[校勘] “利遂不止”《千金翼方》、《玉函经》作“遂利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胃脘部硬满的,不可用泻下方药。误用泻下,而致腹泻不止的,有生命危险;腹泻停止的,还能痊愈。
[提要] 心下硬满,病位在上,禁用攻下。
[浅释] 心下指胃脘部位,胃脘部硬满,表明邪结在胃,与大肠燥结不同,所以不可攻下。如果误用攻下,不仅心下的硬满不除,势必损伤中气,中虚气陷,发生下利的变证。如下利不止,则脾胃之气,有降无升,下焦亦无约束之权,所以预后不良。如下利能够及时停止,则胃气未败,还有向愈的可能,不过,已是十分侥幸了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病腹满者,为邪气入府,可下之;心下硬满,则邪气尚浅,未全入府,不可便下之。得利止者,为邪气去,正气安,正气安则愈;若因下利不止者,为正气脱而死。
柯韵伯:阳明证具而心下硬,有可攻之理矣。然硬而尚未满,是热邪散漫,胃中尚未干也,妄攻其热,热去寒起,移寒于脾,实反成虚,故利遂不止也。若利能自止,是其人之胃不虚而脾家实,腐秽去尽而邪不留,故愈。
钱天来:见证虽属阳明,而心下尚硬满,心下者,心之下,胃之上也,邪未入胃,尚结于胸膈之间,即太阳结胸之类也,虽属阳明,犹未离乎太阳也,故不可攻之。攻之则里虚邪陷,随其误下之势,利遂不止者,正气不守,真元暴亡,所以死也。即太阳篇之结胸证,脉浮大者不可下,下之则死,其义一也。若利止者,中气足以自守,真元不致骤脱,故邪去而能愈也。
魏念庭:言阳明病,则发热汗出之证具。若胃实者,硬满在中焦,今阳明病,而见心下硬满,非胃实可知矣。虽阳明病,亦可以痞论也。主治者,仍当察其虚实寒热,于泻心诸方中求治法。
唐容川:心下硬满,是言胸前膈膜中之痞,不在胃中,故不可攻。
[按语] 此条心下硬满是实在胃而不在肠,所以不可攻下。注家却大多误认胃家实为实邪在胃,以致实际指胃的心下部位概念,却不得不多方曲说,牵强附会,简单问题复杂化。其实,不论痞证,还是结胸证,它们的病位都在胃脘部,就脏腑归类,也应该属阳明,只是不同于肠中燥结罢了。既然非肠中燥结,当然不可用大承气汤攻下。钱氏、魏氏、唐氏等虽然对心下的解释还不够确切,但是,都着眼于病位特点,还是可取的。柯氏将原文硬满两字截然分开,说成硬而尚未满,是热邪散漫,胃中尚未干等,完全是强词夺理,徒乱人意。至于释利止则愈,为脾家实腐秽去尽而邪不留,也同样是生拉硬扯,反不如成注邪去正安的妥贴。
阳明病,面合色赤①,不可攻之;必发热色黄者,小便不利也。(206)
词解 ①面合色赤:就是满面颜色通红。
[校勘] “色赤”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均作“赤色”,“必发热”句上有“攻之”二字,“色黄”下无“者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面部通红,不可攻下。若误用攻下,必然发热,肤黄,小便不利。
[提要] 面合色赤为邪热怫郁于经,禁用攻下。
[浅释] 阳明病,满面通红,是热郁于经,不能透达而向上熏蒸的缘故,与二阳并病面色缘缘正赤的转机略同。郁热于经,内无有形燥结,所以禁用攻下。如误用攻下,则怫郁之热更加怫郁,同时脾胃为下药所伤,水湿不能输运下行,因而小便不利,怫郁之热与在里之湿相合,纠结不解,湿热郁蒸,于是必发热色黄。所以会发热色黄,小便不利又是主要条件,最后提出小便不利,旨在突出这一症状的辨证意义。
[选注] 张隐庵:阳明病,面合赤色,此阳气怫郁在表,当解之熏之。若攻其里,则阳热之邪不能外解,必发热,肌表之热内乘中土,故色黄。夫表气外达于皮毛,而后小便利,今表气怫郁,湿热发黄,则小便不利也。
黄坤载:表寒外束,郁其经热,则面见赤色,此可汗而不可攻,以面之赤色,是经热而非府热。府热则毛蒸汗泄,阳气发越,面无赤色。攻之则阳败湿作,而表寒未解,湿郁经络,必发热色黄,小便不利也。
尤在泾:阳明虽有可下之例,然必表证全无,而热结在肠中者,方可攻之。若呕多者,邪在膈也;心下硬满者,邪未下于胃也。面合赤色者,邪气怫郁在表也,故皆不可攻之。攻之则里虚而热入,其淫溢于下者,则下利不止;其蓄聚于中者,则发热色黄,小便不利。其或幸而不死者,邪气竟从下夺而愈耳,然亦难矣。
[按语] 张注平允。黄氏释面合赤色强调表寒外束,已不太妥,释发热色黄小便不利的机制为阳败湿作,而表寒未解,湿郁经络,尤为悖谬,发黄由湿热郁蒸,与阳败、表寒何干?尤氏联系204条、205条一起解释,总结指出然必表证全无,而热结在肠中者,方可攻之,堪称一语破的;又归纳出误攻变证总的病机是里虚而热入,亦切中肯綮,足以破疑释惑。
以上条文(189~206)内容大意:
阳明病,不吐不下,心烦者,可与调胃承气汤。(207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《脉经》“不吐不下心烦者”作“不吐下而心烦”,无“调胃”二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没有经过催吐和泻下治疗,而心烦不安的,可以给与调胃承气汤。
[提要] 胃家实热上扰的心烦,可用调胃承气汤。
[浅释] 身热,汗自出,不恶寒,反恶热,是阳明病的外候。未经过催吐或泻下法的治疗,而心烦不安,这是胃肠燥热壅结所致。《内经》说:“胃络上通于心。”胃热炽盛,心神被扰,所以心烦。提出不吐不下,意在表明本证心烦为有形之实热,以便与汗吐下后无形之热留扰胸膈之烦作鉴别。这种心烦是因有形之实,当然非清宣郁热的栀子豉汤所能治,所以宜用缓下泄热的调胃承气汤。
[选注] 成无己:吐后心烦,谓之内烦;下后心烦,谓之虚烦。今阳明病,不吐不下心烦,即是胃有郁热也,与调胃承气汤以下郁热。
周禹载:此太阳经入阳明府候也,未经吐下,忽然心烦,则其烦为热邪内陷之征,与调胃下之,庶热去而烦自止耳。然而不言宜而曰可与者,明以若吐后则肺气受伤,若下后则胃气已损,其不可与之意已在言外。虽然,调胃亦有在吐下后可与者正多,且又戒未极吐下者反不可与,岂仲景自相反耶!但吐下后可与,必有腹满便硬等证也;不吐下者反不可与,必有干呕欲吐等证也。
尤在泾:病在阳明,既不上涌,又不下泄,而心烦者,邪气在中土,郁而成热也。《经》曰:“土郁则夺之。”调胃承气,盖以通土气,非以下燥屎也。
张隐庵:此明调胃承气主调少阴火热之气于中胃也。阳明病不吐不下,则胃气不虚。心烦者,少阴君火受邪而逆于中胃也。故可与调胃承气汤,上承火热之气,而调胃中之实邪。
[按语] 各家对本证心烦的看法大体一致,不外乎胃有燥热,惟张氏认为心烦是少阴君火受邪逆于中胃,未免求深反晦,令人费解。关于不吐不下,大多数注家皆认为是未经吐下,指治法而言,惟尤氏认为是指病情,其说亦有理,可以作为参考。但临床上所遇的证候,果真是上不得吐,下不得泄而心烦,是否能肯定就是调胃承气证?恐不尽如是。然而仅据未经吐下治疗而心烦,作为里实的根据,亦难尽信。要之,仲景辨证是综合整个病情,进行具体分析,然后得出确诊,文中所指大都是在特定情况下提出来的辨证眼目,应从辨证方法上去领会、理解,不能死于句下。
调胃承气汤方
甘草二两(炙) 芒硝半斤 大黄四两(清酒洗) 右三味,切,以水三升,煮二物至一升,去滓,内芒硝,更上微火一二沸,温顿服之,以调胃气。
[方解] 柯韵伯:不用气药而亦名承气者,调胃即所以承气也。《经》曰:“平人胃满则肠虚,肠满则胃虚,更虚更实,故气得上下。”今气之不承,由胃家之热实,必用硝、黄以濡胃家之糟粕,而气得以下;同甘草以生胃家之津液,而气得以上。推陈之中,便寓致新之义,一攻一补,调胃之法备矣。胃调则诸气皆顺,故亦得以承气名之。
王晋三:调胃承气者,以甘草缓大黄、芒硝留中泄热,故曰调胃,非恶硝、黄伤胃而用甘草也。泄尽胃中无形结热,而阴气亦得上承,故亦曰承气。其义亦用制胜,甘草制芒硝,甘胜咸也;芒硝制大黄,咸胜苦也。去枳实、厚朴者,热邪结胃劫津,重辛燥重劫胃津也。
徐灵胎:芒硝善解结热之邪,大承气用之,解已结之热邪;此方用之,解将结之热邪,其能调胃,则全赖甘草也。
[按语] 柯氏释本方不用气药亦名承气的理由颇为精辟,但认为专为燥屎而设,则未免强调过甚,不如徐氏之说平允。王氏认为用甘草是缓硝、黄留中泄热,颇当;但说泄胃中无形结热,又不切实际。如果没有有形燥结,硝黄怎么能用?又本方的服法有二,本条为“温顿服之”,是欲其速效;另一条为“少少与服之”,则是取其缓缓发挥作用,应该根据不同情况选择采用。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中消(糖尿病)。②膈肌痉挛,习惯性便秘,腹胀。③湿疹,荨麻疹。④急性扁桃体炎,慢性复发性口疮。③齿龈出血。⑥功能性低热。
[医案选录] 沈宝宝。病延四十余日,大便不通,口燥渴,此即阳明主中土,无所复传之明证。前日经用泻叶下后,大便先硬后溏,稍稍安睡,此即病之转机。下后,腹中尚痛,余滞未清,脉仍滑数,宜调胃承气汤小和之。
生川军二钱(后入),生甘草三钱,芒硝一钱(冲)。(《经方实验录》)
按:此证延日很久,且已用过泻药,但余滞未清,腹中尚痛,脉仍滑数,故仍治以下法,方选调胃承气汤。然而甘草用量独重,而芒硝仅用一钱,这样化裁,庶可达到驱邪而不伤正的目的,颇堪师法。
阳明病,脉迟,虽汗出不恶寒者,其身必重,短气,腹满而喘,有潮热者,此外欲解,可攻里也。手足濈然汗出者,此大便已硬也,大承气汤主之。若汗多,微发热恶寒者,外未解也,(一法与桂枝汤)其热不潮,未可与承气汤;若腹大满不通者,可与小承气汤微和胃气,勿令至大泄下。(208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攻里”作“攻其里”,“濈然”下成本有“而”字。“汗多”《玉函经》作“汗出多”。“外未解也”下,《千金》、《外台》有“桂枝汤主之”五字。“不通者”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》作“不大便者”。“勿令”下成本无“至”字,《外台》“至”作“致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脉迟,虽然汗出,却不怕冷,其身体必觉得沉重,且腹部胀满,呼吸短促而喘,如有潮热的,这是外证已解,可攻下其里实。手足不断地出汗,这是大便已经燥硬的确据,可用大承气汤主治。假使汗多,微发热恶寒的,是表证尚未解除,这种发热不同于潮热,未可用承气汤;假如腹部大满而大便不通的,可用小承气汤微和胃气,勿使过分泻下。
[提要] 论表里证的辨别与大小承气汤的运用。
[浅释] 本条主要说明三个问题:一是表证已解,燥结程度严重的,治宜大承气汤峻攻。脉迟一般主寒,但本证因肠中燥屎阻结,气血阻滞,亦可出现迟脉,然必迟而有力,不仅不属于寒,而且是燥实重证。汗出不恶寒,乃表证全罢;肠府壅滞,外则影响经脉,所以身重,内则阻窒气机,所以腹满短气而喘。午后申酉时间,为阳明经气当旺,所以于此时发作潮热,从而断定证属里实,治宜下法。如果同时见到手足濈然汗出,则为肠中燥屎已成,必须用大承气汤。二是表证未解,里实尚轻,禁用攻下。汗出多,微发热恶寒,为表证未罢,其热不潮,为里实尚轻,所以说不可与承气汤。三是虽然气滞腹满,甚至大满不通,但是其热不潮,表明燥结的程度尚不太甚,只可用小承气汤以和胃气,不可峻攻,以避免大泄下损伤胃气。这种全而审察病机的动态分析方法与随证论治选方的原则和规律,极有指导意义,值得深入研究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病脉迟,若汗出多,微发热恶寒者,表未解也;若脉迟,虽汗出而不恶寒者,表证罢也;身重短气,腹满而喘,有潮热者,热入府也;四肢诸阳之本,津液足,为热蒸之,则周身汗出,津液不足,为热蒸之,其手足濈然而汗出,知大便已硬也,与大承气汤以下胃热。《经》曰:潮热者,实也。其热不潮,是热未成实,故不可便与大承气汤,虽有腹大满不通之急,亦不可大承气汤,与小承气汤微和胃气。
程郊倩:迟者,大而迟,其人素禀多阴也,故虽汗出不恶寒,其身必重,必短气,必腹满而喘,经脉濡滞,不能如阳脉之迅利莫阻也,故邪虽离表,仍逗留不肯遽入里,直待有潮热,方算得外欲解,不然则身重短气腹满而喘之证,仍算外,不算里。在他人只潮热便可攻,而脉迟者必待手足濈然汗出,此时阳气大胜,方是大便已硬,方可主以大承气汤。此脉不用小承气者,以里证备具,非大承气不能伏其邪耳。若汗虽多,而只微发热恶寒,即不敢攻,即不恶寒而热未潮,亦不敢攻。盖脉迟则行迟,入里颇艰难,虽腹大满不通……只可用小承气汤,勿令大泄下。总因一个迟字,遂尔斟酌如此,观迟字下虽字可见。然脉迟亦有邪聚热结,腹满胃实,阻住经隧而成者,又不可不知。
舒驰远:阳明病脉迟者,其人里寒胜,多阴也。虽见汗出不恶寒之实证,尚不可下。然以脉迟,终非阳明胃实者比,其身必重也。假如呼吸被阻而短气,里气搏聚而腹满,浊气上干而喘逆,如是而更验其有潮热者,方为外邪欲解,则虽脉迟身重,亦可攻其里也。然但言可攻而不出方者,乃是商量下法而有斟酌也。何也?恐便未硬也。然必手足濈然汗出,此为胃实阳亢,津液受蒸而外越,大便已硬也,方可主大承气汤。若汗出虽多,发热仍微,兼之恶寒者,非外未解也,乃真阳欲亡,故承气汤未可与。若腹大满不通者,法当急下,何以不用大承气,而云可与小承气汤微和胃气,且戒其勿令大泄下者,是何故耶?总为脉迟身重,未可遽行大下也。
尤在泾:伤寒以身热恶寒为在表,身热不恶寒为在里,而阳明病无表证者可下,有表证者,则不可下。此汗出不恶寒,身重短气,腹满而喘,潮热,皆里证也。脉虽迟,犹可攻之,以腹满便秘,里气不行,故脉为之濡滞不利,非可比于迟则为寒之例也。若手足濈然汗出者,阳明热甚,大便已硬,欲攻其病,非大承气不为功矣。若汗多,微发热恶寒,则表犹未解,其热不潮,则里亦未实,岂可漫与大承气,遗其表而攻其里哉!即腹大满不通,而急欲攻之者,亦宜与小承气微和胃气,而不可以大承气大泄大下,恐里虚邪陷,变证百出,则难挽救矣。
[按语] 程、舒二氏均以脉迟为寒胜多阴,因此在论证上便从阴胜方面着眼,认为汗出多,微发热恶寒,为真阳欲脱,身重亦为阴胜之象,均与原意相违。舒说腹大满不通者,法当急下,其所以不用大承气者,以脉迟之故。不知大小承气的运用区别,视肠府燥实的程度而定,大承气证之日晡潮热,手足濈然汗出,皆燥屎硬结之征;小承气证无潮热,无手足濈然汗出,是燥结的程度尚较轻微,所以虽腹大满不通,只宜小承气汤,正体现着具体分析、灵活论治的精神,而不同于死板公式。本证脉迟,不仅不是属寒,而且是燥结程度严重的反映,理当用大承气汤峻攻,而不是禁用。程注最后提出脉迟亦有邪聚热结,腹满胃实,阻住经隧而成者,又不可不知。可见其原来主张脉迟为素禀多阴的论点是片面的。成注简明,尤注中肯,均有助于理解。
大承气汤方
大黄四两(酒洗) 厚朴半斤(炙,去皮) 枳实五枚(炙) 芒硝三合 右四味,以水一斗,先煮二物,取五升,去滓,内大黄,更煮取二升,去滓,内芒硝,更上微火一二沸,分温再服。得下,余勿服。
[校勘] 成本“煮”上无“更”字,“更上微火一二沸”作“更上火,微一两沸”。
[方解] 周禹载:大黄,血分药也,乃仲景命为承气,何哉?热邪结于肠胃,使中焦之津液干枯,而上下之气亦不能升降,非气味苦寒力猛性速者,不足攻其滞而顺其气也,故一味大黄,则热可去,邪可下,实可通矣。然圣人以为未也,邪热既盛,膈且痞,使大黄欲下,而膈间之痞足以当之,势必急下不得,而反上呕,故厚朴去痞者也,加厚朴而上焦之逆气可下矣。然圣人又以为未也,邪热既结,胸必满,使大黄、厚朴欲下,而胸中之满足以滞之,势必急下不能,而反增其满,故枳实泄满者也,合枳实而中焦之滞气可下矣。然圣人又以为未足也,邪结既定,中必燥,燥则津液已干,而大黄合枳、朴,性急如火,若奔马委辔,而一枥当住,可奈何!于是圣人思所以软之,芒硝味咸,咸则润,润则无坚不软,遂使上中二焦之气,得以直达于下而无壅滞之患矣。王海藏谓此汤必痞、满、燥、实、坚全而后可用,信哉!
《金鉴》:诸积热结于里而成满痞燥实者,均以大承气汤下之也。满者,腹胁满急䐜胀,故用厚朴以消气壅;痞者,心下痞塞硬坚,故用枳实以破气结;燥者,肠中燥屎干结,故用芒硝润燥软坚;实者,腹痛大便不通,故用大黄攻积泻热。然必审四证之轻重,四药之多少,适其宜,始可与也。若邪重剂轻,则邪气不服;邪轻剂重,则正气转伤,不可不慎也。
[按语] 大承气汤力峻势猛,效力宏伟,用之得当,每有立竿见影之效,但用之不当,亦易致不良后果。所以临床使用,当仔细观察病情虚实,体质强弱,确属正气未衰,邪气充实的证候而用之,方不致误。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肠梗阻。②癫狂。③休息痢。④无名热。⑤鼻闻异臭。
[医案选录] (1)李士材治一伤寒,八九日以来,口不能言,目不能视,体不能动,四肢俱冷,咸谓阴证。诊之六脉皆无,以手按腹,两手护之,眉皱作楚,按其趺阳,大而有力,乃知腹有燥矢也,欲与大承气汤。病家惶惧不敢进。李曰:君郡能辨是证者,惟施笠泽耳。延诊之,若合符节。遂下之,得燥屎六七枚,口能言,体能动矣。故按手不及足者,何以救垂绝之证耶。(录自《续名医类案》)
(2)舒驰远:吾家有峙宗者,三月病热,予与仲远同往视之,身壮热而谵语,胎刺满口,秽气逼人,少腹硬满,大便闭,小便短,脉实大而迟。仲远谓热结在里,其人发狂,小腹硬满,胃实而兼蓄血也,法以救胃为急。但此人年已六旬,证兼蓄血,下药中宜重加生地黄,一以保护元阴,一以破瘀行血。予然其言,主大承气汤,硝、黄各用八钱,加生地一两捣如泥,先炆数十沸,乃纳诸药同煎。迭进五剂,得大下数次,人事贴然。少进米饮一二口,辄不食,呼之不应,欲言不言,但见舌胎干燥异常,口内喷热如火,则知里燥尚未衰减,复用犀角地黄汤加大黄三剂,又下胶滞二次,色如败腐,臭恶无状,于是口臭乃除。(录自《续名医类案》)
按:李氏所治乃是里有燥实的热厥证,六脉皆无,可见邪气阻遏之甚。从足部趺阳脉大而有力,及腹诊眉皱作楚,断为里有燥屎,而用大承气汤,足见胆大心细。
舒氏所治是阳明燥实兼蓄血证,先用大承气汤加生地,是攻下为主,养阴破瘀为辅。继进犀角地黄汤加大黄,是滋液清热为主,攻下行瘀为佐,又下胶滞二次,诸恙始愈。不仅辨证精确,而随证转方,尤有法度。
小承气汤方
大黄四两(酒洗) 厚朴二两(炙,去皮) 枳实三枚大者(炙) 右三味,以水四升,煮取一升二合,去滓,分温二服。初服汤当更衣,不尔者尽饮之。若更衣者,勿服之。
[方解] 柯韵伯:夫诸病皆因于气,秽物之不去,由于气之不顺,故攻积之剂,必用行气之药以主之。亢则害,承乃制,此承气之所由。又病去而元气不伤,此承气之义也。夫方分大小,有二义焉:厚朴倍大黄,是气药为君,名大承气;大黄倍厚朴,是气药为臣,名小承气。味多性猛,制大其服,欲令泄下也,因名曰大;味少性缓,制小其服,欲微和胃气也,故名曰小。二方煎法不同,更有妙义:大承气用水一斗,先煮枳、朴,煮取五升,内大黄,煮取三升,内芒硝者,以药之为性,生者气锐而先行,熟者气钝而和缓,仲景欲使芒硝先化燥屎,大黄继通地道,而后枳、朴除其痞满,缓于制剂者,正以急于攻下也。若小承气则三物同煎,不分次第,而服只四合(当是六合),此求地道之通,故不用芒硝之峻,且远于大黄之锐矣,故称为微和之剂。
李士材:小热微结者,示亚于大热坚结也。惟其热不太甚,故去芒硝,结不至于坚,是以稍减枳朴也。
吕村:小承气以大黄为君,微加枳、朴以开气结,不用芒硝迅走下焦,《经》所谓微和胃气,勿令大泄下也,故曰小。
[按语] 李氏、吕氏对本方的解释,都简明扼要。柯氏将大小承气汤两方合并解释,对比说明配伍规律,尤有阐发,指出二方煎法之义,亦有参考价值。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阳明里热实证而证势较轻者。②手术后肠麻痹。③中风里实证,二便不通,本方加羌活,名三化汤。
[医案选录] 李士材治一人伤寒至五日,下利不止,懊目张,诸药不效,有以山药、茯苓与之,虑其泻脱也。李诊云:六脉沉数,按其脐则痛,此协热自利,中有结粪。小承气倍大黄服之,果下结粪数枚,利止,懊亦痊。(录自《续名医类案》)
按:此证下利是热结旁流,诸医均作虚治,无怪不效。李氏根据六脉沉数,按脐疼痛,断为中有结粪,辨证既确,所以投剂即收显效。
关于三承气汤的应用,要在据里实程度的轻重与证势的缓急来选择决定。成无己主张大热结实者,与大承气汤,小热微结者,与小承气汤。尤在泾谓:“盖以硝、黄之润下,而益以枳、朴之推逐,则其力颇猛,故曰大;其无芒硝,而但有枳、朴者,则下趋之势缓,故曰小;其去枳、朴之苦辛,而加甘草之甘缓,则其力尤缓,但取和调胃气,使归于平而已,故曰调胃。”金元医家大多就药物主要作用比较三方用药的异同来加以区别,颇便于掌握,但是比较机械,不能视作绝对。
表43 三承气汤药组、功用比较表
阳明病,潮热,大便微硬者,可与大承气汤;不硬者,不可与之。若不大便六七日,恐有燥屎,欲知之法,少与小承气汤,汤入腹中,转失气①者,此有燥屎也,乃可攻之。若不转失气者,此但初头硬,后必谵,不可攻之,攻之必胀满不能食也,欲饮水者,与水则哕。其后发热者,必大便复硬而少也,以小承汤和之。不转失气者,慎不可攻也。(209)
词解 ①转失气:肠中屎气下趋,俗言放屁。
[校勘] “不可与之”成本无“可”字。《玉函经》作“勿与之”。“此有燥屎也”成本无“也”字。“转失气”《玉函经》作“转矢气”。“其后发热”《玉函经》作“其后发潮热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发潮热,大便微硬的,可用大承气汤;不硬的,即不可用。假如六七日未解大便,恐怕有燥屎阻结,可用探测的方法,先给与少量的小承气汤,服后如腹中转气下趋的,这是有燥屎的征象,方可以用大承气汤攻下。如无屎气转动,这仅是初头硬,后必溏薄,那就不可攻下,若误用峻攻,必引起腹部胀满而不能食,想要喝水的,喝水下去就会发生呃逆。假使后来重又发热的,大便必然又有小量硬结,可用小承气汤和下。总之,不转屎气的,必须慎用峻攻的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论大、小承气汤的掌握运用。
[浅释] 本条内容有三个方面:一是大承气汤的宜忌及误服的变证,大承气汤是峻下剂,用之得当,效如桴鼓,用之不当,反易伤胃气而引起变证。日晡潮热,是阳明燥热结实的征象,这时只要大便微硬,就可用大承气汤攻下,如大便未硬,则不可用。二是当里实程度尚未确诊时,可用给药探察法,假使病人不大便已五六日,要想知道肠中燥结的情况,可用少予小承气汤的试探方法。如服后有屎气转动,则是燥屎已成,由于病重药轻,矢未动而气先行,可用大承气汤峻攻。如服后不转屎气,则肠内燥屎未成,初头虽硬,后必溏薄,那就不可用大承气汤峻攻。如果不当攻而误攻,势必损伤中气,发生胀满不能食,以至欲饮水者,饮水则呃逆等变证。三是下后又作发热,当是大便复硬而少,可与小承气汤和之,慎不可用大承气汤峻攻。攻下后所以又见发热,乃是余邪复聚,再次成实的缘故。但毕竟是在下后,其大便虽硬,数量必然不多,所以只宜用小承气汤和下。这又说明药味的多少,用量的大小,应随具体病情而定。只有这样,才能药证符合,收其功而免蹈其弊。最后又郑重指出“不转失气者,慎不可攻也”,可见仲景对使用峻攻剂的慎重。
[选注] 成无己:潮热者实,得大便微硬者,便可攻之,若不硬者,则热未成实,虽有潮热,亦未可攻。若不大便六七日,恐有燥屎,当先与小承气汤渍之。如有燥屎,小承气汤药势缓,不能宣泄,必转气下失。若不转失气,是胃中无燥屎,但肠间少硬耳,止初头硬,后必溏,攻之则虚其胃气,致腹胀满不能食也。胃中干燥,则欲饮水,水入胃中,虚寒相搏,气逆则哕。其后却发热者,则热气乘虚,复还聚于胃中,胃燥得热,必大便复硬而少,与小承气汤微利以和之,故重云不转失气不可攻,慎之至也。
周禹载:此为正阳阳明也。正阳阳明,非大承气则邪不服,然为证不一,大旨在硬而后攻,则必有以试其可攻而后可,故此条曲而该,详而尽,只此意也。以本经之邪归府,至于潮热,大便自硬,为可攻已,否则不可与也,此仲景戒人慎之于先也。然恐人畏用攻药,迁延误病,故曰六七日不大便,恐有燥屎,又示人以探之之法,扼定而无失也。先以小承气入腹中,观其矢气与否?转矢气者,因燥屎已结,小承气不足以祛其热,略一转动其间,使屎不行而矢气自转也。不然者,但初硬后溏,则芒硝一味,无取软坚,反足以伤其血分,必至邪未尽而胃受伤,则有胀满不食,饮水至哕种种证见,此仲景戒人试之早,不致遗害于后也。至其后发热,是必日晡时作,此又未尽之邪,复结而硬,但既攻之后,所结不多,只小承气汤和之足矣,此仲景复戒人慎之于既误之后。然使潮热一证,果能依法探试,俟其燥结后攻,一服可愈,百治无失矣,故复申之曰,不转矢气,慎不可攻,见里证未急,攻未可骤,欲知之法,慎不可忽。
[按语] 成、周二氏注释,颇能阐明本文意义。但周氏认为芒硝伤及血分而引起胀满不食,饮水至哕变证,未免欠妥,只归咎于个别药味,而忽视整个方剂的配伍作用,是片面的。上述变证,如果确系芒硝之过,那么,调胃承气汤中,为什么用芒硝呢?且腹满不能食,饮水则哕等变证,亦应是脾胃阳气损伤所致,却指为血分受伤,亦显然非是。
表44 第209条内容简表
夫实则谵语①,虚则郑声②,郑声者,重语也。直视谵语,喘满者死,下利者亦死。(210)
词解 ①谵语:语言错乱,没有伦次,声音粗壮。
②郑声:语言重复,没有变化,说过又说,声音低微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也”字上有“是”字。《外台秘要》“郑声者重语也”六字为细注。“直视”以下,成本另立一条。
[语译] 凡阳热实邪,多为谵语;精气虚怯,多为郑声。所谓郑声,就是语言重复。如果两目直视而谵语,又兼见气喘胀满的,多为死候;如兼有下利的,也是死候。
[提要] 辨谵语、郑声及谵语死候。
[浅释] 谵语,指语无伦次,声粗有力,大多见于阳明热实证,由干燥实内结,浊气上干,心神受热熏灼,神识昏乱而胡言乱语,所以说实则谵语。郑声,是声音低微,言语重复,神识时清时糊,正如《内经》所谓“言而微,终日乃复言者”之意,多见于元神虚不能自主的虚候。
但谵语并非绝对属实,也有属于虚证的。实证是热犯神明,虚证是心神将脱,也应当明确辨别,方不致诊断错误。大凡实证谵语,多昏糊狂躁,唤之亦不理睬;虚证谵语,似寐非寐,呼之即醒,旋又迷糊不清,这是虚实辨证的一般情况。至于谵语直视,是阳热亢极,阴精告竭。火热上亢,心神受扰,故作谵语;热盛伤阴,五脏之精气被劫,不能上荣于目,故直视不动。如果再见喘满,则阴精竭绝,阳失依附而气从上脱,所以为死候。如果兼见下利,则中气败竭,液从下泄,所以亦为死候。
[选注] 成无己:《内经》曰:邪气盛则实,精气夺则虚。谵语,由邪气盛而神识昏也;郑声,由精气夺而声不全也。谵语者,言语不次也;郑声者,郑音不正也。《论语》云:恶郑声之乱乐。又云:放郑声,远佞人,郑声淫,佞人殆,言郑声不正也。今新差气虚,人声转者,是所谓重语者也。若声重,亦声转之故。
戴元礼:谵语者,颠倒错乱,言出无伦,常对空独语,如见鬼状;郑声者,郑重频烦,语虽谬而谆谆不已,老年人遇事则谇语不休,以阳气虚故也,此谵语郑声,虚实之所以不同也。
王肯堂:谵语者,谓乱言无次,数数更端也;郑声者,谓郑重频烦也,只将一句旧言,重叠频言之,终日殷勤,不换他声也。盖神有余则能机变,而乱语数数更端;神不足则无机变,而只守一声也。成氏谓郑声为郑卫之声非是。
《金鉴》:谵语一证,有虚有实,实则谵语,阳明热甚,上乘于心,乱言无次,其声高朗,邪气实也。虚则郑声,精神衰乏,不能自主,语言重复,其声微短,正气虚也。
又:直视者,精不注乎目也;谵语者,神不守乎心也,已属恶候。加之喘满,阳上脱也,故曰死;下利,阴下脱也,故曰亦死也。
程郊倩:直视谵语,尚非死证,即带微喘,亦有脉弦者生一条,唯兼喘满,兼下利,则真气脱而难回矣。
尤在泾:实者,邪气盛也,虚者,精气夺也。邪盛则狂妄多言,变乱不测。正夺者,语不能多,惟平时心事,言讫复言而已,故曰重语。重,犹叠也。
又:直视谵语,为阴竭热盛之候,此为邪气日损,或阴气得守,犹或可治。若喘满,则邪内盛,或下利,则阴内泄,皆死证也。
喻嘉言:郑声者,郑重之声,声出重浊也,亦辨里实里虚之一端也。此条当会意读,谓谵语之人,直视者死,喘满者死,下利者死,其义始明。盖谵语者,心火亢极也,加以直视,则肾水垂绝,心火愈无制,故主死也。喘满者,邪聚阳位而上争,正不胜邪,气从上脱,故主死也。下利者,邪聚阴位而下夺,正不胜邪,气从下脱,故主死也。
[按语] 谵语、郑声,从虚实中分,诸家意见一致。直视谵语,喘满者死,下利者亦死,是阳亢阴竭,意见也大致相同。惟喻氏强调谵语直视亦属死候,似与原意不合,而临床所遇是证,并不一定都属死候,正如程氏所析,即带微喘,亦有脉弦者生一条。因此,我们认为不但直视谵语,应当设法图治,即使遇到谵语喘满、下利,亦应设法图治,以尽救死扶伤的责任。关于郑声,仲景已说明是重语,成氏却释为郑声不正,显然也与原意相悖,王氏已指出其非。喻氏释为郑重之声,声出重浊,更是牵强附会。
发汗多,若重发汗者,亡其阳①,谵语,脉短②者死;脉自和③者不死。(211)
词解 ①亡其阳:应指亡心阳,可参考太阳篇112条词解。
②脉短:指脉形短,是上不至寸,下不至尺,只有关脉搏动。
③脉自和:与脉短相对而说,也就是脉象平和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若重发汗者”作“重发汗”,下有“若已下,复发其汗”七字。
[语译] 病人经过发汗,汗出已多,假如再行发汗,就会引起亡阳谵语的变证,脉短的,多属死候;如脉不短而平和,治愈希望。
[提要] 心神外亡谵语,凭脉以决死生。
[浅释] 谵语一般以实证为多,但是也有属于虚证,本条即是讨论虚证谵语的成因、病机和预后。汗出已多,再重发汗,不但津液大伤,而阳气亦必大伤,所谓“亡其阳”,即指阳伤的程度比较严重,心阳亡而心神烦乱,因而谵语,这种谵语的证情十分危险,预后究竟怎样?此时脉诊极为重要,如果脉的搏动仅见于关部,上不及寸,下不及尺,这是气血津液损伤迨尽,行将阴阳离决,所以断为死候;如果脉尚平和,则知证势虽重,尚有治疗余地,所以说脉自和者不死。
[选注] 方中行:汗本血之液,阳亡则阴亦亏。脉者,血气之道路,短则其道穷矣,故亦无法可治而主死也。和则病虽竭,而血气则未竭,故知生可回也。
喻嘉言:此言太阳经得病时,发汗过多,及传阳明时,重发其汗,亡阳而谵语之一证也。亡阳之人,所存者阴气耳,故神魂无主而妄见妄闻,与热邪乘心之候不同。况汗多则大邪必从汗解,止虑阳神飞越难返,故脉短则阴阳不附,脉和则阴阳未离,其生死但从脉定耳。
张隐庵:此言汗多亡阳谵语,凭脉而决其死生也。发汗多,则亡中焦之津液也,若重发汗,更亡心主之血液矣。夫汗虽阴液,必由阳气蒸发而出,故汗多重汗,则亡其阳,表阳外亡,心气内乱,故谵语。脉者,心之所主也,脉短则血液虚而心气内竭,故死;脉自和则心气调而血液渐生,故不死。
舒驰远:亡其阳,“阳”字有误,应是阴字,何也?病在少阴,汗多则亡阳,病在阳明,汗多则亡阴,盖“阳明中篇”皆阳旺胃实之证,但能亡阴,不能亡阳。
[按语] 喻氏、张氏,皆认为本证谵语,是阳气外亡,不过,张氏是亡中焦津液、亡心主血液并提,喻氏却说亡阳之人,所存者阴气。两说相衡,张说似较喻说为胜。方氏提出阳亡则阴亦亏,也是阴阳并重。舒氏独认为“阳”字应是“阴”字之误,理由是阳明胃实之证,但能亡阴,不能亡阳。似颇有理,实嫌拘执。要知阴阳互根,阴伤及阳,并非不能见到,方、张等氏已经说明了这一问题,可以备参。
伤寒若吐若下后不解,不大便五六日,上至十余日,日晡所发潮热,不恶寒,独语如见鬼状。若剧者,发则不识人,循衣摸床,惕而不安,一云顺衣妄撮怵惕不安微喘直视,脉弦者生,涩者死。微者,但发热谵语者,大承气汤主之;若一服利,则止后服。(212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日晡所”作“日晡时”,“摸床”作“撮空”,“惕而”作“怵惕”。《脉经》“谵语”无“者”字,“五六日”下无“上”字。成本“止”字上无“则”字。
[语译] 伤寒经过催吐或攻下以后,病仍未解,不大便五六日到十多日,午后到傍晚这一时间里发作潮热,不恶寒,独自在语言,如见鬼神一样。若病情严重的,昏糊不认识人,两手顺着衣角或床边乱摸,惊惕不安,气促微喘,眼睛直视。此时脉象弦长的,还有治愈希望;如脉象艰涩不利,多为死候。如果病情较轻,只有发热谵语的,可用大承气汤主治,如一服大便即得通利,应停止后服。
[提要] 阳明府实重证的预后与轻证的治疗。
[浅释] 本条内容可分三个方面:
(1)阳明里实证的成因与可能出现的证候。伤寒表证,本应治以汗法,使邪从外解。反而治以吐法或下法,以致津伤化燥,邪陷成实。不恶寒为表证已罢,发潮热,不大便五六日,以至十余日,乃肠中燥屎已成,由于浊气上干神明,所以独语如见鬼状。
(2)剧重证情的预后,取决于脉诊。若剧者,发则不识人,是神识昏糊,较独语如见鬼状更为严重,并且惊惕不安,循衣摸床,微喘,直视。这种局势,已由阳明波及心肝肺肾诸脏,不识人,惊惕是心阴大伤,循衣摸床是肝阴大伤,微喘直视是肺肾之阴大伤,邪实正衰,证势十分险恶,是否还有治愈希望?此时诊脉有着十分重要的参考价值,所谓脉弦者生,涩者死,就是根据脉象作出的结论。弦与濇相较,弦脉形长而至数分明,濇脉形短而至数不清。“长则气治”,因知弦脉为尚有生机,“短则气病”,所以脉涩断为不治。这全是从整体出发,脉证合参作具体分析,不同于后世脉书的据脉定证,不应相提并论。
(3)较轻证候的治法与服药注意点。如果证势较轻,仅有发热谵语,未见其他阴竭证候,可用大承气汤攻下里实,但必须遵循中病即止的原则,以免过剂伤正,所以最后又郑重提出“若一服利,则止后服”。
[选注] 成无己:若吐若下,皆伤胃气,不大便五六日,上至十余日,亡津液,胃气虚,邪热内结也。阳明旺于申酉戌,日晡所发潮热者,阳明热甚也;不恶寒者,表证罢也;独语如见鬼状者,阳明内实也,以为热气有余。若剧者,是热气甚大也。热大甚于内,昏冒正气,使不识人,至于循衣摸床,惕而不安,微喘直视。伤寒阳胜而阴绝者死,阴胜而阳绝者死。热剧者为阳胜,脉弦为阴有余,涩为阴不足。阳热虽剧,脉弦知阴未绝,而犹可生;脉涩则绝阴,不复可治。其邪热微而未至于剧者,但发热谵语,可与大承气汤以下胃中热。《经》曰:凡服下药,中病即止,不必尽剂。此以热未剧,故云“若一服利,则止后服”。
《金鉴》:循衣摸床,危恶之候也。一以阴气未竭为可治,如太阳中风,火劫变逆,捻衣摸床,小便利者生,不利死是也。一以阳热之极为可攻,如阳明里热成实,循衣摸床,脉滑者生,涩者死是也。大抵此证多生于汗、吐、下后,阳气大虚,精神失守。《经》曰:四肢者,诸阳之本也,阳虚,故四肢扰乱失所倚也,以独参汤救之,汗多者,以参芪汤,厥冷者,以参附汤治之,愈者不少,不可概谓阳极阴竭也。
汪苓友:此条举谵语之势重者而言,伤寒若吐若下后,津液亡而邪未尽去,是为不解。邪热内结,不大便五六日,上至十余日,此为可下之时。日晡所发潮热者,府实燥甚,故当其经气王时发潮热也。不恶寒者,表证罢也。独语者,即谵语也,字释云:病人自言为谵,则是独语如见鬼状,乃阳明府实而妄见妄闻。病剧则不识人,剧者甚也。成注云,热气甚大,昏冒正气,故不识人。循衣摸床者,阳热偏胜而躁动于手也。惕而不安者,胃热冲膈,心神为之不宁也。又胃热甚而气上逆则喘,今者喘虽微而直视,直视则邪干脏矣。故其死生之机,须于脉候决之。《后条辨》云:以上见证,莫非阳亢阴绝,孤阳无依而扰乱之象,弦涩皆阴脉,脉弦为阴未绝,犹带长养,故可生;脉涩为阴绝,已成涸竭,以故云死。其热邪微而未至于剧者,但发潮热谵语,宜以大承气汤下胃中实热,通肠中燥结。一服利,止后服者,盖大承气虽能抑阳通阴,若利而再服,恐下多反亡其阴,必至危殆,可不禁之。
[按语] 成氏“阳胜阴绝,阴胜阳绝”,均为死候的说法,确为阅历有得之言;以阳胜阴绝来说明本证脉涩者死的道理,亦切中肯綮。《金鉴》举出太阳病火逆证(111条)与本条对勘,彼条小便利者生,是阴气未竭为可治,本条脉滑者(《金鉴》改“弦”为“滑”)生,是阳热之极为可攻,其实两者的预后决诊都是以阴液的存亡为依据,观脉涩者死,就是证明。本证的循衣摸床,乃热胜而肝阴大伤所致,汪氏注为阳热偏胜而躁动于手,丢开阴伤,稍欠全面;《金鉴》注为阳气大虚,精神失守,与本证病理相反,显然谬误,切不可从。然而从临床来看,循衣摸床的确有两种情况,阳胜阴绝固为多见,阳虚至极亦可见到,因此,必须全面审察,切忌拘执一端,才能避免误诊。
阳明病,其人多汗,以津液外出,胃中燥,大便必硬,硬则谵语,小承气汤主之;若一服谵语止者,更莫复服。(213)
[校勘] 成本“必”字下无“者”字。《玉函经》“硬”字作“坚”字,无“若”字和“更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因病人出汗太多,以致津液外泄,肠中的津液减少而干燥,大便必定结硬,大便硬则会发生谵语,可用小承气汤主治。假使一服后谵语停止,就不要再服。
[提要] 肠燥便硬谵语的治法和主方。
[浅释] 阳明病,里热本已炽盛,热蒸津液外泄则汗多,汗多则体内的津液消耗愈多,肠内的津液减少,则大便干燥结硬,硬便阻结,则秽浊之气上攻,心神被扰,就会发生谵语。这种谵语是因硬便所致,所以治宜下法。不过,燥结的程度尚不太甚,因而不宜峻攻的大承气汤,只须小承气汤和其胃气。至于若一服谵语止者,更莫复服的医嘱,也不可忽视,这是告诫凡用攻邪之剂,都应该注意中病即止,即使是小承气汤也是如此。
[选注] 成无己:亡津液,胃燥,大便硬而谵语,虽无大热内结,亦须与小承气汤和其胃气。得一服谵语止,则胃燥以润,更莫复与承气汤,以本无实热故也。
程郊倩:阳明病,法多汗,其人又属汗家,则不必发其汗,而津液外出,自致胃燥便硬而谵语,证在虚实之间,故虽小承气汤,亦只一服为率,谵语止更莫复服者,虽燥硬未全除,辄于实处防虚也。
周禹载:若其人卫气早虚,则汗出较多,胃中之津液大出,更不问小肠之水道复利。总之,以有限之藏,不足供外越之用也。故始虽燥,继而硬,继而谵语,皆因多汗,惟小承气足以去其邪,止其谵语也。
柯韵伯:阳明主津液所生病,故阳明病多汗。多汗是胃燥之因,便硬是谵语之根。一服谵语止,大便虽未利,而胃濡可知矣。
尤在泾:汗生于津液,津液资于谷气,故阳明多汗,则津液外出也。津液出于阳明,而阳明亦借养于津液,故阳明多汗,则胃中无液而燥也。胃燥则大便硬,大便硬则谵语,是宜小承气汤以和胃而去实。
徐灵胎:谵语由便硬,便硬由胃燥,胃燥由汗出、津液少,层层相因,病情显著。
[按语] 程氏既说“阳明病法多汗”,则多汗是阳明病的主证,但又说“其人又属汗家,则不必发其汗”,未免蛇足,果如所说,若不属汗家,似可以发汗治疗了。要知阳明热实多汗,决无再发汗之理。
其余各家的意见基本一致,都着重在汗多津液外泄,为胃燥便硬的成因,但都没有涉及阳明病里热熏蒸又是多汗的成因,如果没有里热,单是津伤便结,又何需治以小承气汤。
阳明病,谵语,发潮热,脉滑而疾①者,小承气汤主之。因与承气汤一升,腹中转气者,更服一升;若不转气者,勿更与之。明日又不大便,脉反微涩②者,里虚也,为难治,不可更与承气汤也。(214)
词解 ①脉滑而疾:脉象圆滑流利,应指快速。
②微涩:脉象微而无力,蹇涩而不流利。
[校勘] 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小承气汤”均作“承气汤”。“腹中转气”成本作“腹中转失气”,《玉函经》作“腹中转矢气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言语谵妄,发作潮热,脉滑而疾的,用小承气汤主治。因而给与小承气汤一升,腹中有气转动的,再服下一升;如果没有转气,不可再服。第二日又不大便,脉象反而微涩的,这是里虚的确据,邪实正虚,为难治之候,不可再与承气汤。
[提要] 阳明病邪实兼有正虚迹象的给药观察方法。
[浅释] 本条对临床的指导意义主要有三个方面:
(1)“阳明病……小承气汤主之”。指出辨证必须脉证并重,里实虽然比较典型,但脉象露有虚的苗头,使用下法就应当慎重。阳明病,谵语潮热,应属于大承气汤证,但大承气汤证脉当迟实,现在脉滑而疾,滑为流利不定,疾为脉搏极其快速,从脉来看,不仅燥结程度未甚,而且露出里虚之机,脉证合参,当属邪实正虚,不但不可用大承气汤,就是用小承气汤也应慎重,不是连服多次,而是先进一服,观察药后有无腹中转气,再决定是否继续服用第二服。有些注家把滑疾说成小承气汤证的主脉,是不恰当的。周禹载曾强调指出“一见滑疾,便有微涩之虑,所以一试再试而不敢攻也”。确是入理深谈。
(2)“因与承气汤一升……勿更与之”。提示服小承气汤一升后,可能有两种情况,一是腹中转气,为燥屎已成,可再服药一升;二是不转气,为燥屎未成,即当停止后服,不可再服。与209条“若不转气者,此但初头硬,后必溏,不可攻之”的精神是一致的。所不同处,彼条指禁用大承气汤;本条有里虚之虑,小承气汤亦不可续服,足见仲景用下的慎重。
(3)“明日又不大便……不可更与承气汤也”。指出药后大便虽通,但明日大便又秘结不通,脉仅由滑疾变为微涩,里虚的本质毕露,即使便秘,也不可再用承气汤一类方剂。文中没有明确是小承气汤,当包括调胃承气汤在内。从“又不大便”的“又”字来看,当是大便复秘,有注为大便仍秘,恐未尽合。
[选注] 程郊倩:阳明病,已见谵语,胃火乘心可知;兼发潮热,邪盛而正气乘旺方敢与争可知;脉复滑而疾,非弱迟尚带虚寒可知,当从胃家实治,谁曰不宜?不知滑疾虽阳盛之诊,然流利不定,终未着实,主以小承气汤,尚在试法之列。果转矢气,则知肠中有结屎,因剂小未能遽下,所下者屎之气耳,不妨更服以促之;若不转矢气,并不大便,则胃中无物可知。微为阳虚,涩为液竭,脉反变此,则前之滑疾,乃虚阳泛上之假象,而今之微涩,乃里气大虚之真形,其阳明病属津液竭而闭,谵语属虚阳不能自安而郑声,潮热属阳微仅得乘旺而暂现,正虚则邪愈实。难治者,此证须是补虚滋液以回阳气,而苦寒留中,无从布气,须先泄去其药,方可施治,无奈正气已虚,又不可更与承气汤也。
周禹载:脉之滑疾,正与微涩相反,何未经误下,变乃至此悬绝耶!谵语潮热,明明下证,假使证兼腹满硬痛,或手足濈然汗出,仲景此时竟行攻下,当不俟小承气试之矣。假使下证总未全见,而脉实大有力,即欲试之,一转矢气,此时仲景亦竟行攻下,当不俟小承气再试之矣。然其所以然者,正疑其人痰结见滑,得热变疾,胃气早虚者有之,故一见滑疾,便有微涩之虑,此所以一试再试而不敢攻也。故曰里虚之候,治之为难,不但大承气所禁,即小承气亦不可与。
柯韵伯:脉滑而疾者,有宿食也,潮热谵语,下证具矣,与小承气试之,不转矢气,宜为易动,明日而仍不大便,其胃家似实,而脉反微涩,微则无阳,涩则少血,此为里虚,故阳证反见阴脉也。然胃家未实,阴脉尚多,故脉迟脉弱者,始可和而久可下;阳脉而变为阴脉者,不惟不可下,更不可和,脉滑者生,脉涩则死,故为难治。然滑有不同,又当详明:夫脉弱而滑,是有胃气,此脉来滑疾,是失其常度,重阳必阴,仲景早有成见,故少与小承气试之。若据谵语潮热而与大承气,阴盛已亡矣。此脉证之假有余,小试之而即见真不足,凭脉辨证,可不慎哉!势若不得不通者,宜蜜煎导而通之;虚甚者与四逆汤,阴得阳则解矣。
方中行:滑以候食,故为大便硬之诊;疾,里热甚也。然滑疾有不宁之意,不可不知。微者,阳气不充,涩者,阴血不足,故曰里虚也。难治者,气不充则无以为运行,血不足则无以为润送,故曰阳微不可下,无血不可下,此之谓也。
尤在泾:谵语发潮热,胃实之征也。脉滑而疾,则与滑而实者差异矣,故不与大承气而与小承气也。若服一升而转失气者,知有燥屎在胃中,可更服一升;若不转失气者,此必初硬后溏,不可更与服之,一如前二条(209,238条)之意也。若明日不大便而脉反微涩,则邪气未去,而正气先衰,补则碍邪,攻则伤正,故曰难治,便虽未通,岂可更以承气攻之哉!
[按语] 以上注家,对谵语潮热是阳明里实,脉微涩为里虚,意见基本一致。但对脉滑而疾的机制,却存在较大分歧,甚至注语前后矛盾,如程氏先说“不知滑疾虽阳盛之诊,然流利不定,终未着实”;继而又说“则前之滑疾,乃虚阳泛上之假象”以至把谵语、潮热都说成由于阳虚。前面的分析较合实际,后面的推理,显然是错误的。柯氏先说“脉滑而疾者,有宿食也,潮热谵语者,下证具矣”,虽然对脉滑而疾的分析不够,但还基本正确;后面又说“此脉证之假有余,小试之而即见真不足”,甚至主张“虚甚者与四逆汤”,就十分谬误了。惟周氏提出“胃气早虚者有之,故一见滑疾,便有微涩之虑”,堪称切中肯綮,可是前面又说“痰结见滑,得热变疾”,又与本证病机不合,未免美中不足。方氏既主张“滑以候食”,“疾,里热盛”,又指出“滑疾有不宁之意”;尤氏指出“脉滑而疾,则与滑而实者差异”,虽较笼统,却比较实际,对于深入理解脉滑而疾的特点,具有一定启发意义。要之,脉滑而疾,既是实而未甚,又露里虚之机,所以不敢峻攻,而以小承气汤一试再试。及至滑疾一变而为微涩,则里虚之象毕露,正虚邪实,攻邪则伤正;补正则恋邪,因此断为难治。
阳明病,谵语有潮热,反不能食者,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也;若能食者,但硬耳;宜大承气汤下之。(215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反”字上有“而”字。《玉函经》无“宜”字。《脉经》“承气汤”上无“大”字,“下之”作“主之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谵语潮热,反而不能进食的,肠中必定有燥屎阻结,可能有五六枚。假如食欲如常,则只是大便干硬,燥结尚不太甚。如燥屎已成,可用大承气汤攻下。
[提要] 据能食不能食,辨燥结的程度。
[浅释] 谵语潮热,是阳明燥结的主要见证,但燥结的程度怎样?除了前述给药探试法以外,本条又提出一个比较容易掌握的鉴别方法,就是参考病人的进食情况。一般是进食尚能如常,为燥结未甚,只宜小承气汤;如果不能食,则因燥结太甚,而胃气窒塞,非用大承气汤峻攻,不足以下其燥结实滞。所谓“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”,“胃中”也是部位概念,实际是指大肠,胃中是不会有燥屎的。末句“宜大承气汤下之”,应在“必有燥屎五六枚也”句下,不是用于能食便硬,这是不难区分的。
本证不能食和190条的不能食,在病理上绝对不同。本证是因燥结太甚而致胃气壅塞,食不能下;彼则由于胃中虚冷不能化谷,而不能进食。故本证治宜攻下,而彼则治宜温补,也绝对不能误用。194条“阳明病,不能食,攻其热必哕”,即是中焦虚寒,误用苦寒攻下,发生呃逆变证的具体实例。这就深切地提示临床辨证必须综合全部病情,作具体分析,方能避免判断错误,从而提高辨证的准确性。
[选注] 喻嘉言:有燥屎则肠胃热结,故不能食;若能食,则肠胃未结,故但硬耳……俱宜大承气汤者,已结者开其结,未结者涤其热,不令更结,同一谵语潮热,故同一治。
陈修园:《内经》云:胃满则肠虚,肠满则胃虚。阳明病,若谵语有潮热,反不能食者,胃满也,胃满则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也;若谵语潮热而能食者,肠满也,肠满则胃无燥屎,故但大便硬耳,俱宜大承气汤。
张路玉:此以能食不能食,辨燥结之微甚也。潮热谵语,皆胃中热盛所致。胃热则能消谷,今反不能食,此必热伤胃中津液,气化不能下行,燥屎逆攻于胃之故,故宜大承气汤急祛亢极之阳,以救垂绝之阴。若能食者,胃中气化自行,热邪原不为盛,津液不致大伤,大便虽硬,而不久自行,不必用药反伤其气也。
周禹载:大承气汤句,宜单承燥屎五六枚来。何者?至于不能食,为患已深,故宜大下;若能食,但硬,未必燥屎五六枚,口气原是带说,只宜小承气汤可耳。
章虚谷:反不能食者,以胃中原有燥屎阻结也,故宜大承气下之;若能食,则无燥屎,但便硬耳,以无形邪热扰心而发谵语,胃无实结而能食,若下之,宜调胃承气也。
[按语] 张氏解不能食的病机为燥屎逆攻于胃之故,周氏主张大承气句,宜单承燥屎五六枚来,都比较确当。张氏认为大便虽硬而不久自行,不必用药;周氏认为便硬只宜小承气汤,周说显较张说为优。章氏虽然也将燥屎与便硬区分开来,但是仍泥定胃中燥屎,解释便硬为胃无燥屎,又说是无形邪热扰心而发谵语,既说无形邪热,又主张宜用调胃承气,未免概念不清。喻注似是实非,谓燥屎与硬便俱是大承气所主,说什么“已结者开其结,未结者涤其热”,岂有未结而用大承气攻下之理。陈注精神与喻氏同,更引经文“胃满则肠虚,肠满则胃虚”,作为理论依据。殊不知《内经》所说是指人体胃肠功能的正常情况,用作病理解释,实属张冠李戴。尤其谬误的是解释“胃满则胃中必有燥屎,肠满则胃无燥屎,真无异痴人说梦。不知仲景所称“胃”,即赅大肠而言,所谓“胃中有燥屎五六枚”,更是指的大肠。陈、章等氏不明此义,所以有此失误,亟宜纠正。
阳明病,下血谵语者,此为热入血室,但头汗出者,刺期门,随其实而写之,濈然汗出则愈。(216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、《脉经》“刺期门”上均有“当”字,“写”字成本作“泻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下血并有谵语,这是热入血室,只是头部出汗,当刺期门穴,以泻去实邪,如能周身濈然汗出,就可痊愈。
[提要] 阳明病热入血室的证治。
[浅释] 太阳篇所载热入血室证三条,均有经水适来适断等情况,可作诊断的参考。本条所述的谵语,头汗出证候,颇与阳明气分燥结证相似,所不同的,仅是大便下血一证,因此下血即成为本证的辨证眼目,也即热入血室与阳明气分燥结证的辨证关键。本证由于邪热入血,血为热迫,故便血;内热蒸腾,故头上汗出;血室隶于肝脉,肝主藏魂,热入而魂为所扰,故谵语。所以也宜治以刺期门法,以泻血分之实邪。如果刺后周身濈然汗出,表明血分之邪转由气分外出,则邪随汗解而病愈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病,热入血室,迫血下行,使下血谵语。阳明病法多汗,以夺血者无汗,故但头汗出也。刺期门以散血室之热,随其实而泻之,以除阳明之邪热,散邪除热,荣卫得通,津液得复,濈然汗出而解。
张隐庵:此言阳明下血谵语,无分男妇而为热入血室也。下血者,便血也,便血则血室内虚。冲脉、任脉皆起于胞中,而上注于心下,故谵语,此为血室虚热邪内入。但头汗出者,热气上蒸也。夫热入血室,则冲任气热而肝脏实,故当刺肝之期门,乃随其实而泻之之义。夫肝脏之血,充肤热肉,澹渗皮毛,濈然汗出,乃皮肤之血液为汗,则胞中热邪共并而出矣。
王三阳:此男子亦有之,不比太阳少阳证也。热邪入府中,故迫血下行。亦刺期门者,期门,肝之募,肝主血,刺之以泻实也。
《金鉴》:妇人病伤寒,经水适至,则有热入血室之证,宜刺期门。男子病伤寒,有下血谵语者,亦为热入血室也。若热随血去,必通身汗出而解矣;若血已止,其热不去,蓄于阳明,不得外越而上蒸,但头汗出而不解者,亦当刺期门,随其实而泻之,则亦必通身濈然汗出而愈也。
柯韵伯:血室者,肝也,肝为藏血之脏,故称血室。女以血用事,故下血之病最多;若男子,非损伤则无下血之病。惟阳明主血所生病,其经多血多气,行身之前,邻于冲任,阳明热盛,侵及血室,血室不藏,溢出前阴,故男女俱有是证。血病则魂无所归,心神无主,谵语必发,要知此非胃实,因热入血室而肝实也。肝热心亦热,热伤心气,既不能主血,亦不能作汗,但头有汗而不能遍身,此非汗吐下法可愈矣。必刺肝之募,引血上归经络,推陈致新,使热有所泄,则肝得所藏,心得所主,魂有所归,神有所依,自然汗出周身,血不妄行,谵语自止矣。
沈芊绿:肝藏血,肾生血,心主血,脾统血,而其源则汇于冲。冲起肾下,与肾贴近,血之由冲而出者,即如由肾而生,故曰肾生血,言肾所生,以冲即在肾下也。由是上行至脾,脾之为地宽广,故得而统之。再上行至肝,为营气凝聚之处,一身之血皆归焉,故曰藏也。心为君主,血脉皆朝宗而听命,故曰主也。然则血室之说,成氏主冲,柯氏主肝,二说虽异,其实则同。主冲者,就其源头处言,主肝者,就其藏聚处言,血必由源而出,不有源则无根,血必聚处而藏,不有聚则散漫无所收,于此二处而为血之室,其旨同也。假如脾而曰统,统者,属也,不过为其所属,非根源处,非藏聚处,故不得曰室;即心为营血之主,亦非根源处,非聚藏处,故亦不得曰室也。
[按语] 以上诸家皆认为阳明病热入血室证男女都有,当从热在血分理解,要在与气分热实谵语作鉴别。关于“血室”的概念,“太阳病篇”已经作过讨论,可以参考。此处特补充沈氏对成氏主冲与柯氏主肝的意见,认为主冲者,就其源头处言,主肝者,就其藏聚处言,颇能得其要领,对于深入理解“血室”名称,有一定帮助。
汗(汗一作卧)出谵语者,以有燥屎在胃中,此为风也,须下者,过经①乃可下之。下之若早,语言必乱。以表虚里实故也。下之愈,宜大承气汤。(217)
词解 ①过经:意指太阳经表证已解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成本“须下者”作“须下之。”
[语译] 病汗出而言语谵妄的,是因肠中有燥屎阻结,又有太阳中风未罢。里实治当攻下,但必须等待表证已罢,才可攻下。如果攻下太早,必致语言错乱,这是因为表虚里实的缘故。单纯里实证,下之可愈,宜用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里实兼表虚证,必须表邪解后,方可攻下。
[浅释] 本证是肌表之邪未解,阳明里实已成。汗出为风邪在表,谵语是燥屎内结。然而阳明病法多汗,但本证汗出是太阳表虚,仲景深恐医者误认作阳明汗出,所以着重指出“此为风也”,以期引起注意。表里证同具的治疗原则之一,里实者治应先表后里,表解乃可攻里,一般不得违反,所以接着指出“须下者,过经乃可下之”。所谓“过经”,就是太阳表证已经解除之后。惟恐认识还不够清楚,所以又补充说明本证的病机特点是“表虚里实”。如果表未解而误下,则表邪尽陷而里热益甚,谵语必然更加严重而语言更加错乱了。关于“下之愈,宜大承气汤,也是倒装文法,当接在“过经乃可下之”后面。
[选注] 成无己:胃中有燥屎则谵语,以汗出为表未罢,故云风也。燥屎在胃则当下,以表未和,则未可下,须过太阳经,无表证,乃可下之。若下之早,燥屎虽除,则表邪乘虚复陷于里,为表虚里实,胃虚热甚,语言必乱,与大承气汤,却下胃中邪热则止。
喻嘉言:此条之文,似浅而实深,仲景惧人不解,已自为注脚,不识后人何故茫然!胃有燥屎,本当用下,以谵语而兼汗出,知其风邪在胸,必俟过经下之,始不增扰。所以然者,风性善行数变,下之若早,徒引之走空窍、乱神明耳。然胃有燥屎,下之不为大误,其小误止在未辨证兼乎风。若此者必再一大下,庶大肠空而风邪得以并出,故自愈。此通因通用之法,亦将差就错之法也。
章虚谷:经邪入府,下之则愈,宜用大承气汤。倘下早而语乱,当用救治之法,非谓仍用大承气也。此倒装文法,不可错解。
尤在泾:汗出谵语,谓风未去表,而胃已成实也。故曰有燥屎在胃中,又曰此为风也。须下之,过经乃可下之,见胃实须下,而风未去表,则必过经而后可下。不然,表间邪气又将入里,胃益增热,而语言错乱矣。表虚里实,即表和里病之意,言邪气入而併于里也。《外台》云:里病表和,下之则愈,汗之则死,故宜大承气汤以下里实。
山田正珍:风当作实,传写之误也。本篇有之,“大便难,身微热者,此为实也。急下之,宜大承气汤”。(252条)“辨可下篇”亦云:“病腹中满痛者,此为实也,当下之,宜大承气汤。”是也。“下之若早,语言必乱”八字,错简也。当在宜大承气汤句下始合。
[按语] 多数注家均认为谵语是阳明里实,汗出是表有风邪,所以不可下早,无疑是正确的。惟山田氏认为“风当作实”,果如所说,“过经乃可下之”,则没有着落。既然纯属里实,那就应当直接用下,又何必“过经”呢?关于“以表虚里实故也”,很明显是补充说明“下之若早,语言必乱”的原因,成氏竟释为“表邪乘虚复陷于里”,尤氏又释成“表和里病”,都与原意相悖。成、喻、尤诸氏皆认为大承气汤是用于误下之后,更是混淆不清。事实上“下之若早,语言必乱”,是说明早用大承气汤的后果,决不是指误下之后再用大承气汤。喻氏因无法自圆其说,不得不含糊其辞,说成将差就错。章氏指出用大承气汤是倒装文法,非谓仍用大承气也。足以纠正诸家的错误。
伤寒四五日,脉沉而喘满,沉为在里,而反发其汗,津液越出,大便为难,表虚里实,久则谵语。(218)
[语译] 病伤寒四五日,脉象沉而气喘胀满。沉脉是病在里,而反治以发汗法,以致津液随汗越出,大便因而困难。汗出为表虚,便难为里实,时间延久,就会发生谵语。
[提要] 里证误汗的病机变化及变证。
[浅释] 喘满证候,有因于表邪敛束,有因于里气壅塞。但表邪致喘必有恶寒、发热等表证,里实之喘必有恶热便秘等里证。同时表证之喘满,其满在胸部,其脉必浮;里证之喘满,其满在腹部,其脉必沉。本证喘满脉沉,属里不属表可知,可是反用发汗剂以发其汗,以致津液外越,而肠中干燥,大便为难。所谓表虚,指汗出而津液越于外,里实,指便难而燥实结于内,但燥实程度尚不太甚,所以时间较久始发谵语。它与前条“表虚里实”的涵义有所不同,前条表虚是指风邪在表而表虚证未罢,谵语是里实证已具,表里证同见,所以提出治疗原则,“过经乃可下之”。本条纯属于里证,表虚是指误汗而汗出津液外越,里实是指肠中干燥而便难,所以预断病的发展趋势为久则谵语。各有侧重,不应混同。有的注家认为表虚是表阳不足,有的认为表虚即表和之意,均不够确切。
[选注] 柯韵伯:喘而胸满者,为麻黄证,然必脉浮者,病在表,可发汗。今脉沉为在里,则喘满属于里矣,反攻其表则表虚,故津液大泄;喘而满者,满而实矣,因转属阳明,此谵语所由来也,宜少与调胃。
张路玉:伤寒四五日,正热邪传里之时,况见脉沉喘满,里证已具,而反汗之,必致燥结谵语矣。盖燥结谵语,颇似大承气证,此以过汗伤津,而不致大实满痛,只宜小承气为允当耳。
[按语] 柯、张二氏之注,均简明平允。关于治法补充,柯氏主张宜少与调胃,张氏主张宜小承气,我们认为两方都可使用,当进一步结合其他症状来决定。
三阳合病①,腹满身重,难以转侧,口不仁②,面垢③,(又作枯一云向经)谵语遗尿。发汗则谵语,下之则额上生汗,手足逆冷。若自汗出者,白虎汤主之。(219)
词解 ①三阳合病:即太阳、少阳、阳明三经同时发病。
②口不仁:指言语不利,食不知味。
③面垢:面部油垢污浊。
[校勘] “面垢”下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均有“而”字。“谵语”下《玉函经》有“甚”字。
[语译] 三阳合病,腹部胀满,身体沉重,转侧困难,言语不利,不知食味,面部油垢污浊,谵语,遗尿,如自汗出的,可用白虎汤主治。如果误用发汗,谵语就更加严重;误用攻下,就会发生额部出汗,四肢厥冷的变证。
[提要] 三阳合病,阳明气热偏重的治法及禁例。
[浅释] 本条旨在示人临床治疗抓主要矛盾的方法。所谓三阳合病,意指病变的范围很广,证情极为复杂,这就要求找出主要矛盾,采取的对治法,才能提高疗效。从所述的证候来看,主要是阳明气分之热独重,阳明经气壅滞,所以腹满身重,难以转侧;胃热灼津耗气,胃之窍出于口,舌体属胃,所以口不仁而言语不利,不知食味。阳明主面,胃热蒸郁,津液上泛,所以面部油垢污浊。热上扰而神明昏乱,则谵语。热下迫而膀胱失约,则遗尿。津液被热迫而外越,则自汗出。证候虽杂,要不外邪热亢盛,所以独清阳明,而用白虎汤主治。正由于证情复杂,因而也最容易误治,所以又列举汗下之禁,并指出误治后的变证,以期引起注意。阳明气热炽盛,当然禁用发汗,误汗则津更伤而热益炽,因而谵语更甚,《玉函经》作“发汗则谵语甚”,比较合理,可从。里热虽炽,尚无燥结,当然也不可攻下,误下则热更内陷,阳气愈郁,热蒸于上则额上生汗,阳不外达四末则手足逆冷。有认为是误下亡阳,或阴竭阳越,似嫌言之过甚,不切实际。
[选注] 成无己:腹满身重,难以反侧,口不仁,谵语者,阳明也。《针经》曰:少阳病甚则面微尘,此面垢者,少阳也。遗尿者,太阳也。三阳以阳明证多,故出阳明篇中。三阳合病,为表里有邪,若发汗攻表,则燥热益甚,必愈谵语;若下之攻里,表热乘虚内陷,必额上汗出,手足逆冷。其自汗出者,三阳经热甚也,《内经》曰:热则腠理开,荣卫通,汗大泄,与白虎汤以解内外之热。
汪苓友:或问:白虎汤何以能解三阳之热?余答云:病至自汗出,则太少之邪总归阳明矣,安得不从阳明而专治之。或又问云:既从阳明而治之,何以下之而不愈?余又答云:腹满谵语,似乎可下,要之阳明胃府气分燥热亢极者,亦致谵语。其腹满者,气滞也;身重者,气困也;口不仁者,气不和也;面垢者,气不舒也;遗尿者,气不摄也;自汗出者,气不敛也;凡此者,皆气分燥热所致也。气燥热而反用大小承气等血药以攻之,故见头汗、手足冷等变证也。白虎汤能清阳明气分热,滋肠胃中之燥,故为上证必用之药。
王朴庄:下之则额上生汗者,汗欲出而不遽出之意。与手足厥冷,皆阳郁也。
《金鉴》:三阳合病者,太阳、阳明、少阳合而为病也,必太阳之头痛发热,阳明之恶热不眠,少阳之耳聋寒热等证皆具也。太阳主背,阳明主腹,少阳主侧,今一身尽为三阳热邪所困,故身重难以转侧也。胃之窍出于口,热邪上攻,故口不仁也。阳明主面,热邪蒸越,故面垢也。热结于里则腹满,热盛于胃故谵语也,热迫膀胱则遗尿,热蒸肌腠故自汗也。证虽属于三阳,而热皆聚胃中,故当从阳明热证主治也。若从太阳之表发汗,则津液愈竭,而胃热愈深,必更增谵语;若从阳明之里下之,则阴益伤而阳无依则散,故额汗肢冷也。要当审其未经汗下,而身热汗自出者,始为阳明的证,宜主以白虎汤大清胃热,急救津液,以存其阴可也。
程郊倩:腹满身重者,阳盛于经,里气莫支也;口不仁,谵语者,热淫布胃,气浊识昏也,此是阳明主证。而少阳之合,则见面垢证,风木动而尘栖也;太阳之合,则见遗尿证,膀胱热而不守也。凡阳盛者阴必虚,而热盛者气更伤。汗则伤气,谵语者,胃愈涸也。下则伤阴,额上生汗者,阳无依而上越也。手足逆冷者,阴被夺而热深厥深也。内燥外寒,阴脉将绝,血不内守,气将安附,危证成矣。计唯化热生津,从阳分清回阴气,使气清则液布,固白虎汤之职也。胃热清而肺金肃,水亦溉自高原矣。
柯韵伯:此本阳明病,而略兼太少也。胃气不通,故腹满。阳明主肉,无气以动,故身重。难以转侧者,少阳行身之侧也。口者,胃之门户,胃气病,则津液不能上行,故不仁。阳明病则颜黑,少阳病面有微尘,阳气不荣于面,故垢。膀胱不约为遗尿,遗尿者,太阳本病也。虽三阳合病,而阳明证多,则当独取阳明矣。无表证则不宜汗,胃未实则不当下,此阳明半表里证也。里热而非里实,故当用白虎,而不当用承气。若妄汗则津液竭而谵语,误下则亡阳而额汗出、手足厥也。此自汗出,为内热甚者言耳,接遗尿句来。若自汗而无大烦大渴证,无洪大、浮滑脉,当从虚治,不得妄用白虎。若额上汗出,手足冷者,见烦渴、谵语等证与洪滑之脉,亦可用白虎汤。
戴麟郊:风寒主收敛,敛则结,面色多绷结而光洁。温热主蒸散,散则缓,面色多松缓而垢晦,人受蒸气,则津液上溢于面,头目之间多垢滞,或如油腻,或如烟熏,望之可憎者,皆温热之色也。
[按语] 从本条所述病情来看,一派热象,当是属于温热性质的温病,所以表里俱热,范围涉及三阳,决不会是《金鉴》所举三阳证同具的典型证候。成氏以面垢属于少阳病,固然言之有据,但少阳病为什么会面有微尘?却没有解释,柯氏补充出“阳气不荣于面,故垢”,程氏引申为“风木动而尘栖”,均嫌牵强,难以使人信服。惟戴氏就风寒与温热的特性分析比较,得出面垢为温热之色,对临床寒与温之辨,颇有参考价值。关于腹满谵语,汪氏指出阳明胃府气分燥热亢极者,亦致谵语,腹满由于气滞,并非专属于有形燥结,所以只宜白虎清热,而不可攻下,也颇有理致。对本条分歧最大处是误下变证“额上生汗,手足逆冷”的病理机转,柯氏注为亡阳;《金鉴》注为阴益伤而阳无依则散;程氏注额上生汗为阳无依而上越,手足逆冷为阴被夺而热深厥深,三氏主张虽然不尽相同,但都着眼于误下伤正,一则专责于亡阳,一则侧重于阴伤,一则阳无依与阴被夺并重,似乎都有一定理由,但实际情况是否这样?却颇值得商榷。柯注最后补充说明:“若额上汗出,手足冷者,见烦渴谵语等证与洪滑之脉,亦可用白虎汤。”事实上已对亡阳说作了否定的结论。至于阴伤而阳无依与热深厥深同时并见,也很少有这种可能。反不如成氏“下之则表热乘虚内陷,必额汗肢冷”说理的概括。王氏强调额汗肢冷皆因阳郁,极有见地,足以破疑解惑。
白虎汤方
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(碎) 甘草二两(炙) 粳米六合 右四味,以水一斗,煮米熟汤成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[方解] 钱天来:白者,西方之正色,虎者,西方秋金之阴兽也,故为西方兑金之神,乃天地清肃之收气也。然非必有是物也,以其为西方清肃寒凉之气,故以为喻也。夫阳气发泄之极,至盛夏而酷暑炎蒸,其热淫之气,靡所止极,故有秋气以收之,而金风荐爽,炎暑方收,白帝司权,天地以肃。人身之邪气,郁蒸于肌表而不得发泄者,以桂枝麻黄汤汗解之;至于风寒郁热之甚,烦躁不得汗泄者,以大青龙汤凉解之;至邪气在里而胃热郁蒸者,方以白虎汤清解之也。然非但为此而设也,仲景实为夏至以后之暑病立一大柱也。后人不知,皆谓仲景但立麻黄桂枝以治风寒,而遗温暑之治,致后人即以麻黄桂枝混治温暑,遗害无穷;又辄叹为不全之书,何哉?皆由不悟仲景立法之旨,不晓麻黄为伤寒之大柱,桂枝为中风之主剂,青龙为温病之提纲,白虎乃暑病之主方,而每恨以为残缺不全者,皆不知变通之故也。岂知就此四柱而神明变化,进退出入之,则风寒温暑之证,无遗蕴矣。石膏辛寒,辛为金之味,寒乃金之性也,寒凉清肃,故以为君。知母辛苦性寒,入足阳明手太阴,泻肾火而滋化源,故以为佐。甘草者,缓其性也。粳米者,和中保胃气也。谓之白虎者,犹虎啸风生,寒威凛冽,使热邪冰释也。
[按语] 本方的解释颇多,前面太阳病篇176条已经选录了成、王、柯三家的方解,可以参考,本条仅引载钱氏一家之言,因为他不仅对方名意义的阐述比较透彻,而且密切联系临床实际,针对许多人的传统偏见,作出有力的批判,提出白虎汤为暑病之主方,极有见地,堪补以上三家之不足,使得对白虎汤作用的认识更臻完备。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乙型脑炎,流行性出血热,中暑,大叶性肺炎。②糖尿病,肥厚性胃炎。③急性口腔炎,牙龈炎,眼结合膜炎。④风湿性关节炎,皮肤瘙痒症。⑤脑血管意外。⑥癫证。
[医案选录] 吴光禄患伤寒,头痛腹胀,身重不能转侧,口内不和,语言谵妄。有云表里俱有邪,宜以大柴胡汤下之。李曰:此三阳合病也,误下之,决不可救,乃以白虎汤。连进两剂,诸证渐减。更加麦冬、花粉,两剂而安。(录自《续名医类案·李士材治案》)
按:本案证候,颇与本条吻合,故李氏断为三阳合病,治以白虎汤,竟收显效。固然是辨证的准确,同时也有力证明本条原文的翔实可靠。
二阳并病,太阳证罢,但发潮热,手足汗出,大便难而谵语者,下之则愈,宜大承气汤。(220)
[语译] 二阳并病,太阳证已经解除,只有发潮热,手足不断出汗,大便困难而且谵语的,治以攻下就可痊愈,可用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二阳并病,表邪已解的证治。
[浅释] 二阳并病,是先见太阳表证,继见阳明里证,治疗必须遵循先表后里的原则,凡是表证未罢的,只可小发其汗,切不可攻下(见“太阳篇”第48条),本条虽然也是二阳并病,但太阳表证已罢,全是阳明里实证,潮热,手足汗出,谵语,都是典型的里实证候,虽然仅是大便难,也应当使用大承气汤。这表明大承气汤的运用,是综合全部病情来决定的。
[选注] 成无己:本太阳病,并于阳明,名曰并病。太阳证罢,是无表证;但发潮热,是热并阳明。一身汗出为热越,今手足汗出,是热聚于胃也,必大便难而谵语。《经》曰:手足然而汗出者,必大便已硬也,与大承气汤以下胃中实热。
程扶生:并病者,一经证多,一经证少,有归并之势也。太阳证罢而归并阳明,但手足汗出,是大便已硬也。与大承气汤以下胃热可也。
柯韵伯:太阳证罢,是全属阳明矣。先揭二阳并病者,见未罢时便有可下之证,今太阳一罢,则种种皆下证矣。
[按语] 程氏解释二阳并病为一经证多,一经证少,有归并之势,虽然亦有理致,却未免使并病涵义失之局限。大承气汤之治,纯属阳明燥实,所谓二阳并病,乃说明本证的来路,不可不知。
以上条文(207~220)内容大意:
阳明病,脉浮而紧,咽燥口苦,腹满而喘,发热汗出,不恶寒,反恶热,身重。若发汗则躁,心愦愦①(公对切),反谵语;若加温针,必怵惕②烦躁不得眠;若下之,则胃中空虚,客气动膈,心中懊,舌上胎③者,栀子豉汤主之。(221)
词解 ①愦愦:形容词,烦乱的意思。
②怵惕:恐惧貌。
③舌上胎者:是舌上有黄白薄腻苔垢。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“愦愦”上有“中”字。成本“温针”作“烧针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脉象浮而且紧,咽中干,口味苦,腹部胀满而气喘,发热汗出,不恶寒,反恶热,身体沉重。如误用发汗,就会心中烦乱,反而言语谵妄;如误用温针,就会怵惕烦躁不得安眠;如误用泻下,则胃气损伤,邪热扰于胸膈,引起心中懊,若舌有黄白薄腻苔,可用栀子豉汤主治。
[提要] 阳明热证的治禁,及下后变证的辨治。
[浅释] 本条证情比较复杂,因而有部分注家认为是三阳合病,但细绎原文,虽然个别脉证与太阳、少阳近似,而实际并不相同。如脉浮而紧,一般多见于太阳表证,然而表证必有恶寒,今不但不恶寒,而且反恶热,这是阳明热实证的主要标志,可见这时的脉浮而紧,决不是太阳表脉,而是阳明气分热盛邪实,热盛于外故脉浮,邪实于里故脉紧。再如咽燥口苦,似应属于少阳,但咽燥与咽干的程度不同,咽干仅是化热之渐,咽燥则里热津伤的程度已经十分严重,再结合腹满、恶热等证来分析,可知咽燥口苦,不是少阳,而是阳明里热。由于阳明热盛,里气滞则腹满而喘,经脉壅滞则身体沉重。但是虽然热盛气滞,尚未出现潮热、手足濈然汗出等燥结证候,因此,只宜白虎剂清热,而汗、下、温针诸法均不可用。假使误用,必然增加其他变证。如误用发汗,则津液更伤,燥实更甚,而发生躁扰不安,心中烦乱,言语谵妄。如误用温针,则火邪内迫,心神被伤,而怵惕、烦躁。如误用攻下,则无形之热,反归并于胸膈之间,而发生懊不适。这时的舌苔必薄腻微黄,或黄白相兼,可用栀子豉汤主治。
[选注] 柯韵伯:脉证与阳明中风同,彼以恶寒,故名中风,此反恶热,故名阳明病。阳明主肌肉,热甚无津液以和之,则肉不和,故身重,此阳明半表里证也。邪已入腹,不在营卫之间,脉虽浮,不可为在表而发汗;脉虽紧,不可以身重而加温针;胃家初实,尚未燥硬,不可以喘满恶热而攻下。若妄汗之,则肾液虚,故躁;心液亡,故昏昧而愦愦;胃无津液,故大便燥硬而谵语也。若谬加温针,是以火济火,故心恐惧而怵惕;土水皆因火侮,故烦躁而不得眠也。阳明中风,病在气分,不可妄下,此既见胃实之证,下之亦不为过,但胃中以下而空虚,喘满汗出,恶热身重等证或罢,而邪之客上焦者,必不因下除,故动于膈而心中懊不安也。病在阳明,以妄汗为重,妄下为轻。舌上胎句,顶上四段来。不恶、反恶,皆由心主;愦愦、怵惕,懊之象,皆心病所致,故当以舌验之,舌为心之外候,心热之微甚,与苔之厚薄,色之浅深,为可征也。栀子豉汤主之,是总结上四段证。要知本汤,是胃家初受双解表里之方,不只为误下后立法。盖阳明初病,不全在表,不全在里,诸证皆在里之半表间,汗下温针皆在所禁,将何以治之?惟有吐之一法,为阳明表邪之出路耳。然病在胸中,宜瓜蒂散,此已在腹中,则瓜蒂散不中与也,栀子豉汤主之。外而自汗恶热身重可除,内而喘满咽燥口苦自解矣。
又:阳明之有栀子豉汤,犹太阳之有桂枝汤,既可以驱邪,亦可以救误,上焦得通,津液得下,胃气因和耳。
成无己:脉浮发热,为邪在表;咽燥口苦,为热在经;脉紧腹满而喘,汗出不恶寒,反恶热,身重,为邪在里。此表里俱有邪,犹当和解之。若发汗攻表,表热虽除,而内热益甚,故躁而愦愦,反谵语。愦愦者,心乱。《经》曰:营气微者,加烧针,则血不行,更发热而躁烦。此表里有热,若加烧针,则损动阴气,故怵惕烦躁不得眠也。若下之,里热虽去,则胃中空虚,表中客邪之气,乘虚陷于上焦,扰动于膈,使心中懊而不了了也。舌上苔黄者,热气客于胃中;舌上苔白,知热气客于胸中,与栀子豉汤以吐胸中之邪。
[按语] 成、柯二氏解释本条证候病机,内容虽略异而理俱可通。惟仍认定栀子豉汤为涌吐之剂,不够允当,其道理在太阳篇中已经说明,可以参考。
若渴欲饮水,口干舌燥者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。(222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本条接在上条“栀子豉汤主之”句下,无“加人参”三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如大渴引饮,口干舌燥的,用白虎加人参汤主治。
[提要] 阳明热盛津伤的证治。
[浅释] 本条文义承接上条而来,前证心中懊,舌上苔,是热扰胸膈,所以用栀子豉汤清宣胸膈郁热。本证渴欲饮水,口干舌燥,反映出邪热炽盛,津液损伤严重,故用白虎加人参汤清热生津。
[选注] 成无己:此下后邪热不客于上焦而客于中焦者,是为干燥烦渴,与白虎加人参汤散热润燥。
柯韵伯:上文是阳邪自表入里,此条则自浅入深之证也。咽燥口苦恶热,热虽在里,尚未犯心,愦愦,怵惕,懊,虽入心尚不及胃,燥渴欲饮是热已入胃,尚未燥硬,用白虎加人参汤泻胃火而扶元气,全不涉汗吐下三法矣。
张隐庵:此承上文栀子豉汤而言。若渴欲饮水,口干舌燥,而属于阳明之虚热者,白虎加人参汤主之。盖火热上乘于心,则心中懊,而为栀子豉汤证;若火热入于阳明之胃络,则为白虎加人参证。
[按语] 成注本证为邪热客于中焦,柯注本证为热已入胃,尚未燥硬,张注本证属于阳明之虚热,都是指病位在胃,无疑是正确的。不过,所谓阳明虚热,应当是与有形燥结相较而言,而不能理解成虚证。
白虎加人参汤方
知母六两 石膏一斤(碎) 甘草二两(炙) 粳米六合 人参三两右五味,以水一斗,煮米熟汤成,去滓,温服一升,日三服。
[方解] 见《太阳上篇》26条。
若脉浮发热,渴欲饮水,小便不利者,猪苓汤主之。(223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本条接在上条“白虎加人参汤主之”句下,与栀子豉汤条三条合为一条。
[语译] 如果脉浮发热,口渴想要喝水,小便不利的,用猪苓汤主治。
[提要] 阴虚有热,水气不利的证治。
[浅释] 本证与白虎加人参汤证颇相近似,论中并举于此,寓有鉴别诊断的重要意义。二证均有发热,渴欲饮水。但一是大渴大汗,小便通利,纯属热盛津伤,所以用白虎加人参汤清热生津;一是小便不利,而无大汗出,不但热邪伤阴,而且兼有水气,所以用猪苓汤滋阴清热利水。
[选注] 成无己:此下后客热客于下焦者也。邪气自表入里,客于下焦,三焦俱带热也。脉浮发热者,上焦热也;渴欲饮水者,中焦热也;小便不利者,邪客下焦,津液不得下通也。与猪苓汤利小便,以泻下焦之热也。
柯韵伯:上条根首条诸证,此条又根上文饮水来,连用五“若”字,见仲景设法御病之详。栀子豉汤所不及者,白虎汤继之,白虎汤所不及者,猪苓汤继之,此阳明起手之三法。所以然者?总为胃家惜津液,既不肯令胃燥,亦不肯令水渍入胃耳。
[按语] 成注将猪苓汤证分属三焦,虽似有理,实嫌割裂。柯氏指出文中连用五“若”字,见仲景设法御病之详,颇为中肯,但又说栀子豉汤、白虎汤、猪苓汤为阳明起手三法,则又未免失之绝对。
猪苓汤方
猪苓(去皮)、茯苓、泽泻、阿胶、滑石(碎)各一两 右五味,以水四升,先煮四味,取二升,去滓,内阿胶烊消,温服七合,日三服。
[校勘] 《外台秘要》“阿胶”下有“炙”字。“滑石”下有“绵裹”二字。
[方解] 张隐庵:夫脉浮发热,乃心肺之阳热外浮;小便不利,乃脾胃之水津不化。泽泻、猪苓助脾土之水津以上行;滑石、茯苓导胃府之阳热以下降;阿胶乃阿井济水,煎驴皮而成胶,夫心合济水,肺主皮毛,能解心肺之热气以和于阴。夫心气和则脉浮可愈,肺气和则发热自除,水津上行而渴止,阳热下降而小便利也。
王晋三:五者皆利水药,标其性之最利者名之,故曰猪苓汤,与五苓之用,其义天渊。五苓散治太阳入本,利水监以实脾守阳,是通而固者也。猪苓汤治阳明、少阴热结,利水复以滑窍育阴,是通而利者也。盖热邪壅闭劫阴,取滑石滑利三焦,泄热、救阴、淡渗之剂,唯恐重亡其阴,取阿胶即从利水中育阴,是滋养无形以行有形也,故仲景云:汗多胃燥,虽渴而里无热者,不可与也。
[按语] 本方中用猪苓、茯苓、泽泻淡渗利水,滑石利窍泄热,阿胶润燥滋阴,治疗里热、阴液不足兼水气不利的疾患,确有很好的疗效。然毕竟偏于利水,如果津伤太甚,则非本方所宜。王氏举出五苓散与本方对比,得出两方配伍意义的异同,有一定参考价值。张氏牵扯心肺脾胃功能,浮泛不切。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肾盂肾炎、膀胱炎。②肾小球肾炎,肾病综合征。③前列腺肥大,前列腺炎。④乳糜血尿。⑤肾结石,运动性血尿。⑥阴虚湿热泄泻口渴。
[医案选录] 魏,初诊,脉数垂,淋浊愈后再发,腹胀,便不爽,余滴更盛。萆薢、猪苓、泽泻、白通草、海金沙、晚蚕沙、丹皮、黄柏。
又复诊:滞浊下行痛缓,议养阴通腑。阿胶、生地、猪苓、泽泻、山栀、丹皮。(录自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高某,女性,干部。患慢性肾盂肾炎,因体质较弱,抗病能力减退,长期反复发作,经久治不愈。发作时有高热,头痛,腰痠,腰痛,食欲不振,尿意窘迫,排尿少,有不快与疼痛感。尿检查:混,有脓球,上皮细胞,红、白细胞等;尿培养:有大肠杆菌。
中医诊断:属淋病范畴。此为湿热侵及下焦,法宜清利下焦湿热,选张仲景《伤寒论》猪苓汤。因本方为治下焦蓄热之专剂,淡能渗湿,寒能胜热。茯苓甘淡,渗脾肾之湿;猪苓甘淡,泽泻咸寒,泄肾与膀胱之湿;滑石甘淡而寒,体重降火,气轻解肌,彻除上下表里之湿热;阿胶甘平滑润,既能通利水道,使热邪从小便下降,又能止血。即书原方予服:猪苓12克,茯苓12克,滑石12克,泽泻18克,阿胶9克(烊化兑服)。水煎服6剂后,诸症即消失。(录自《岳美中医案集》)
杨某,男,5岁,病儿因不慎感冒,继而发生血尿浮肿。遂去陆军某医院住院治疗,诊断为肾病综合征。经服激素类药物,并输血多次,仍浮肿不消,并伴有少尿,恶心欲吐,纳差乏力,卧床不起;化验尿常规,蛋白+++,红细胞满视野,颗粒管型3~5;舌体胖,尖红,苔黄腻,脉滑数。本证属下焦湿热,法宜清利下焦湿热。猪苓9克,茯苓9克,泽泻9克,滑石9克,阿胶9克(另包,烊化)。水煎分三次服,三剂。
二诊:服药后病儿食欲增加,精神较前好转,开始在床上玩耍;小便量增多,浮肿稍减,尿常规化验:蛋白+,红细胞20~30个,管型1~2;舌体胖尖红,苔黄腻,脉滑数。仍用上方,继服三剂。
三诊:患儿服上药后,食欲和精神继续好转,已能下床活动,尿量多,浮肿明显消退;尿常规化验:蛋白++,红细胞10~20,白细胞5~10,未见管型;舌体略胖尖红,苔黄腻,脉滑数。仍用上方加茵陈9克,再服三剂。
四诊:服药后,浮肿消尽,食欲和精神基本恢复;尿常规化验:未见异常成分;舌尖红,苔薄白,脉转平。仍用上方去茵陈,以巩固疗效。经尿常规复查三次以上,未见异常成分,嘱其回家疗养。病儿从服中药开始,逐渐撤除激素,于三诊时激素已全部撤完。(录自《古方新用》)
按:猪苓汤功能利水育阴,所以能广泛用于阴虚湿热水气不利的多种疾患。叶案可能是砂石淋,故方中加入萆解、海金沙、丹皮、黄柏等;至于肾盂肾炎与肾病综合征都是病情缠绵比较难治的疾病,前者容易复发,后者尿中蛋白等不易完全消除,而两案均用猪苓汤原方(肾炎案三诊曾加茵陈),竟收到显著的疗效。固然辨证准确是前提,但该方的配伍作用究竟怎样?值得进一步探讨研究。
阳明病,汗出多而渴者,不可与猪苓汤,以汗多胃中燥,猪苓汤复利其小便故也。(224)
[语译] 阳明病,汗出太多而口渴的,不可使用猪苓汤,因为汗出多则胃中干燥,再用猪苓汤利其小便,会使津液更伤的缘故。
[提要] 猪苓汤的禁例。
[浅释] 猪苓汤证的口渴,虽说有阴虚里热的一面,但主要原因还是水气不化,津液不能上布,所以用猪苓汤,水气一行则口渴自止。如果口渴是因为津伤太甚,猪苓汤则不可用。本条指出猪苓汤的作用是利小便,因而汗多胃燥的口渴禁用,这对于正确掌握猪苓汤的运用,是有参考意义的。
[选注] 成无已:《针经》曰:水谷入于口,输于肠胃,其液别为五,天寒衣薄则为溺,天热衣厚则为汗,是汗溺一液也。汗多为津液外泄,胃中干燥,故不可与猪苓汤利小便也。
喻嘉言:然汗出多而渴者不可服,盖阳明胃经主津液者也,津液充则不渴,津液少则渴矣。故热邪传入阳明,必先耗其津液,加以汗多而夺之于外,复利其小便而夺之于下,则津液有立亡而已,故示戒也。
周禹载:渴而小便不利,本当用猪苓汤,然汗多在所禁也。此与伤寒入腑,不令溲数同意。盖邪入阳明,已劫其津,汗出复多,更耗其液,津液曾几,尚可下夺耶!倘以白虎加人参去其热,则不利小便而津回自利矣。
[按语] 阳明病汗多,是津液外越,口渴欲饮,正是胃燥津伤的反映,所以猪苓汤必须禁用。各家所注悉同,这在临床上确实是应该注意的。
表45 清法三方主治比较表
脉浮而迟,表热里寒,下利清谷者,四逆汤主之。(225)
[语译] 病人脉浮而迟,表有热象,里是虚寒,泄泻完谷不化的,用四逆汤主治。
[提要] 表热里寒的证治。
[浅释] 阴寒内盛,阳气衰微,不能运化水谷,则泄泻完谷不化。因此,见到下利清谷,就可知道是阳虚里寒。虽然兼有表热症状,也应当先温其里,这是表里证同具,里虚者应当先治其里的治疗原则。本条不仅下利清谷,而且脉迟,里虚寒证比较典型,所以虽有脉浮与发热的表证,却用四逆汤先救其在里之虚寒,与91条“伤寒医下之,续得下利清谷不止,身疼痛者,急当救里”的精神是一致的。
[选注] 成无己:浮为表热,迟为里寒,下利清谷者,里寒甚也,与四逆汤温里散寒。
章虚谷:脉浮身热,是有表邪,而不知其脉迟为阳虚里寒,以四逆汤急救脾肾之阳,用生附配干姜从里达表,其外邪亦可解散而不致内陷矣。
尤在泾:脉迟为寒,而病系阳明,则脉不沉而浮也。寒中于里,故下利清谷,而阳为阴迫,则其表反热也。四逆汤为复阳散寒之剂,故得主之。
柯韵伯:脉浮为在表,迟为在脏,浮中见迟,是浮为表虚,迟为脏寒,未经妄下而利清谷,是表为虚热,里有真寒矣……必其人胃气本虚,寒邪得以直入脾胃;不犯太少二阳,故无口苦、咽干、头眩、项强痛之表证。然全赖此表热,尚可救其里寒。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表热里寒,下利清谷,宜先救里的道理,均有阐发。临床治病,要想获得预期效果,分清缓急先后,是最重要的关键。
若胃中虚冷,不能食者,饮水则哕。(226)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无“者”字。《脉经》此条句首有“阳明病”三字。
[语译] 如果因胃中虚寒,而不能进食的,喝水下去就会发生呃逆。
[提要] 胃中虚寒的辨证。
[浅释] 胃为阳土,主纳谷,饮食入胃,全赖胃中阳气以运化。若胃阳虚衰,不能熟腐水谷,则不能饮食;阳虚则寒邪必盛,饮水不得布化,而水寒相搏,胃气不降,则气上逆而发生呃逆。但是,不能食亦有属于阳明燥热结实的,如215条就是因胃中热,燥实结滞,不能受纳,故反不能食。和本条胃中虚寒的不能食,病理机转完全相反,应当明确区分,不可混为一谈。本证在治疗方面,自当以温阳驱寒为主。
[选注] 汪苓友:此承上文里寒而言,兹则胃中不但寒,而竟成虚冷矣。夫胃中虚,宜能食,今者既虚且冷,故不能食。即《经》云:食不得入,是无火也。庸工不知,见其表热,误以为胃中实热证,且下利之后,亡津液而思水,遂饮之以水,水寒相搏,气逆而亦为哕也。武陵陈氏云:法当大温,上节已用四逆,故不更言治法。
章虚谷:哕者,近世名呃逆,或空呕亦名哕,比呃逆为轻,皆由其人本元内虚故也。更当验之,若胃中虚冷不能食者,饮水则哕,如不哕,则非虚寒,其不能食必有所因矣。
柯韵伯:要知阳明病不能食者,虽身热恶热,而不可攻其热。不能食,便是胃中虚冷,用寒以彻热,便是攻,非指用承气也。伤寒治阳明之法利在攻,仲景治阳明之心全在未可攻,故谆谆以胃家虚实相告耳。
[按语] 本条文字十分清楚,指胃中虚冷的不能食者,饮水则哕。注家却偏要作许多文章,汪氏推论胃中虚冷是误攻所致,饮水是因亡津液而思饮;章氏认为饮水是辨证的方法,观其饮水后是否发生呃逆,决定是否为“胃中虚冷”;柯氏撇开了“饮水则哕”,强调“不能食”便是胃中虚冷,从而大谈阳明病的可攻与不可攻。似乎都有所阐发,细玩都不够确切。190条早有“不能食,名中寒”的记载,可见胃中虚冷不一定都因误攻,饮水更不一定是亡津液而思饮。胃中虚冷不能食,已经明确诊断,无须饮水来试验,呃逆是饮水的变证,不是发生呃逆之后才知是胃中虚冷。“不能食”本来有因燥实与虚冷的两种情况,而柯氏却专属之于胃中虚冷,尤嫌失之片面。
脉浮发热,口干鼻燥,能食者,则衄。(227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则”作“即”。
[语译] 脉浮发热,口干鼻燥,能进食的,将要发生鼻衄。
[提要] 鼻衄的预断。
[浅释] 脉浮发热,口干鼻燥,乃阳明气分风热上炽,可能会发生衄血。所谓“能食者则衄”,并不是说能食是鼻衄的先兆,这应与190条“阳明病,能食者,名中风”,联系起来理解,“能食”表明是风热之邪,风热之邪上盛而口干鼻燥,由是推知热盛迫血上逆自清窍外溢,从而预断将要发生鼻衄。其机制即是由气入血,当然也并非绝对,假使早投清泄气分之剂,鼻衄是可以避免的。
[选注] 张令韶:此论阳明上焦经脉燥热也。夫热在经脉,故脉浮发热;热循阳明经脉而乘于上,故口鼻干燥,不伤中焦之胃气,故能食;胃气和而经脉热,故能食者则衄。能食者则衄,言病不在胃,非因能食而致衄也。
喻嘉言:脉浮发热,口干鼻燥,阳明邪热炽矣。能食为风邪,风性上行,所以衄也。
《金鉴》:阳明病脉浮发热,口鼻干燥,热在经也。若其人能食,则为胃和,胃和则邪当还表作解也。然还表作解,不解于卫,则解于营。汗出而解者,从卫解也;衄血而解者,从营解也。今既能食衄血,则知欲从营解也。
[按语] 本证鼻衄,由于阳明热盛迫血上行,各家看法基本一致,但对能食则衄,则见解不一,张氏谓能食为病不在胃,《金鉴》认为能食为胃和,邪当还表作解,果如所说,岂不与能食便硬的小承气证相矛盾,且释衄血为邪气还表从营而解,概念亦欠分晓。喻氏释能食为风邪,风性上行,所以衄也,比较合理。
阳明病下之,其外有热,手足温,不结胸,心中懊,饥不能食①,但头汗出者,栀子豉汤主之。(228)
词解 ①饥不能食:言懊之甚,似饥非饥,心中杂似饥,而又不能进食。
[语译] 阳明病,服泻下药后,体表有热,手足温暖,没有结胸症状,心中懊,嘈杂如饥,但又不能进食,单是头部汗出的,用栀子豉汤主治。
[提要] 阳明下早,热留胸膈的证治。
[浅释] 阳明里实证,若是燥屎内结,非用攻下不可;下后燥屎去,邪热泄,则病可愈。如果热而未实,而早用攻下,则不但病未能解除,相反会引起其他变证,最常见的是热郁胸膈的栀子豉汤证。其外有热,指体表仍有发热,手足温,表明热势尚不太甚。不结胸,指没有心下痞硬疼痛等证,也就排除了结胸证。因为心中懊,但头汗出,也可见于结胸证,因此,不结胸在这里颇有鉴别诊断意义,不可忽视。至于饥不能食,热扰胸膈,故杂似饥,胃脘气机滞塞,故不能食。又补充了以上诸条所述栀子豉汤证的不足。临床表现虽然不尽相同,但热郁胸膈的病机是一样的,所以也宜栀子豉汤主治。
[选注] 章虚谷:此即阳明余邪未尽,而无燥屎者。下后,有形实邪已去,则无胀满之证矣。尚有无形热邪散漫,故外有热而手足温。并非误下邪陷,故不结胸,而但心中懊。邪热肆扰,故饥不能食,其热由胃上蒸而出头汗。故以栀子豉汤轻泄涌吐,使邪从上散也。
柯韵伯:外有热,是身热未除,手足温,尚未濈然汗出,此犹未下前证,见不当早下也。不结胸,是心下无水气,知是阳明之燥化。心中懊,是上焦之热不除;饥不能食,是邪热不杀谷;但头汗出而不发黄者,心火上炎而皮肤无水气也,此指下后变证。夫病属阳明,本有可下之理,然外证未除,下之太早,胃虽不伤,而上焦火郁不达,仍与栀子豉汤吐之,心清而内外自和矣。
魏念庭:表邪未全入里,乃即以为胃实而遂下之,则其外仍有热,究不能随下药而荡涤也。于是虽热而不潮,手足虽温,而无濈然之汗出,则是在表者仍在表,而下之徒伤其里耳。即不至于全在太阳者误下成结胸,而心中懊,饥不能食,但头汗出,其阳明蒸蒸之热,为阴寒之药所郁,俱凝塞于胸膈之上,其证已昭然矣。但病仍带表,既不可再下,且已入里,又不可复发汗,惟有主以栀子豉汤,仍从太阳治也。
舒驰远:此证下伤脾胃,故心中懊,饥不能食;头汗出者,阳虚也。法当理脾开胃,兼以扶阳,栀子豉汤不可用也。
[按语] 章注外有热为尚有无形热邪散漫,注头汗出为其热由胃上蒸,均较确切。柯注认为外有热与手足温是误下前证,与原文内容不符,注头汗出为心火上炎,饥不能食是邪热不杀谷,亦失之牵强。魏注头汗出,是阳明蒸蒸之热,为阴寒之药所郁,结论为病仍在表,更于理相违。舒注头汗出为阳虚,认为栀子豉汤不可用,尤嫌主观武断。
阳明病,发潮热,大便溏,小便自可①,胸胁满不去者,与小柴胡汤。(229)
词解 ①小便自可:即小便还较正常的意思。
[校勘] “与小柴胡汤”《玉函经》、成本作“小柴胡汤主之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发潮热,大便溏薄(不硬),小便还较正常,胸胁部闷满依然不除的,可治以小柴胡汤。
[提要] 阳明里实未甚,少阳主证未罢,当治少阳。
[浅释] 本条所述是少阳之邪传于阳明的阳明病,但阳明虽实尚未太甚,而少阳证又未全罢,仍当先治少阳。阳明病,发潮热,里实证无疑,然而大便不是燥结,而是溏薄(不硬),小便不数而是自可,这就表明燥实的程度尚不太甚,先前的胸胁满症状依然存在,可见少阳病尚未全解,因此,应当先治少阳。小柴胡汤是治少阳病的主方,可是此处只曰“与”而不曰“主之”,可能是因为兼有阳明,尚有和解兼攻的大柴胡汤可供选择,用一“与”字,正是论治精神的具体体现。
[选注] 陈修园:阳明病发潮热,则大便应硬,小便应利矣。今大便溏而小便自可,知其气不涉于大小二便,止逆于胸胁之间也。至胸胁满而不能去者,宜从枢胁而达之于外,以小柴胡汤主之。
成无己:阳明病潮热,为胃实,大便硬而小便数。今大便溏,小便自可,则胃热未实而水谷不别也。大便溏者,应气降而胸胁满去,今反不去者,邪气犹在半表半里之间,与小柴胡汤以去表里之邪。
方中行:潮热,少阳阳明之涉疑也。大便溏,小便自可,胃不实也。胸胁满不去,则潮热仍属少阳,明矣,故须仍用小柴胡。
[按语] 陈、成二氏就全部病情分析,认为本证属阳明而病机侧重少阳,故治以小柴胡汤,符合辨证论治精神。方氏以少阳与阳明对比,原无不可,但结论为潮热仍属少阳,则嫌混淆不清。
阳明病,胁下硬满,不大便而呕,舌上白苔者,可与小柴胡汤。上焦得通,津液得下,胃气因和①,身濈然汗出而解。(230)
词解 ①胃气因和:指胃的正常功能得到恢复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硬”作“坚”。成本“解”字下有“也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胁下部硬满,不得大便而气逆作呕,舌上有白苔的,可给与小柴胡汤。服药后如上焦气机得到通畅,津液就能下达而输布全身,胃气因而得到调和,周身发生濈然汗出,病即可随之而解。
[提要] ①阳明少阳兼病,先治少阳。②服小柴胡汤后汗解的机制。
[浅释] 本条承上条论述阳明病宜用小柴胡汤的另一种情况。上条阳明病虽有潮热,但大便溏薄(不硬),小便自可,是胃府实而未甚,且胸胁满的少阳主证未罢,因而不用攻下,而用小柴胡汤。本条仅大便不通属于阳明,其他见证如胁下硬满,呕,均是少阳,特别是舌上苔白,乃少阳气滞津结的标志,所以也不可攻下,而宜小柴胡汤和解枢机。用之得当,往往有邪从汗解的可能。
小柴胡汤并无直接的发汗作用。何以服后能得汗出病解?其机制如可,值得研究。本条接着提出“上焦得通……身濈然汗出而解”,就是仲景对服小柴胡汤汗解机制的进一步说明。小柴胡汤的和解枢机,仅是一种形象化譬喻,实际上具有宣通上焦气机的作用,药投中病,上焦气机得通,则津液自能输布下达全身,胃气因之亦能和调内外,胃气和则一身之气皆阳,所以能濈然汗出,而邪随汗解。不仅能汗出病解,由于津液得下,还具有利小便作用;由于胃气和,津液布,还具有通大便功能。因此,小柴胡汤不但和解少阳枢机,而且广泛适用于许多病证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病,腹满不大便,舌上苔黄者,为邪热入府,可下;若胁下硬满,虽不大便而呕,舌上白苔者,为邪未入府,在表里之间,与小柴胡汤以和解之。上焦得通则呕止,津液得下则胃气因和,汗出而解。
方中行:此承上条而言,即使不大便,而胁下硬满在,若有呕与舌苔,则少阳为多,亦当从小柴胡。上焦通,硬满开也。津液下,大便行也。百本皆受气于胃,故胃和则身和,汗出而病解。
程郊倩:不大便而却与胁下硬满之证兼见……是为上焦不通,上焦不通则气不下降,故不但满而且呕。上焦既窒,则津液为热搏结,徒熏蒸于膈上,不得下滋于胃府,故舌上白苔而不大便。白苔虽不远于寒,然津结终不似寒结之大滑,推其源,只因上焦不通。夫不通属下焦者从导,不通属上焦者从升,小柴胡汤主之,达土中之木而顺其性,使上焦得通,则津液得下,胃气因和,诸证皆愈矣。上焦得通,照胁下硬满言;津液得下,照舌苔与呕言;胃气因和,照不大便言。因字宜活看,见阳明病不必治阳明,而阳明无不可因之治也。身濈然汗出者,阳明病多汗,窒则汗不得越,一通之而津液不窒,自能四布矣。
陈修园:然而小柴胡之用,不止此也。夫阳明之气,由下而上,由内而外,出入于心胸,游行于腹胃,靡不借少阳之枢。今阳明病胁下硬满,不得由枢以出也,不得由枢以出,遂致三焦相混,内外不通矣。下焦不通,津液不下而为不大便;中焦不治,胃气不和而为呕;上焦不通,火郁于上,其舌上必现有白苔者,可与小柴胡汤调和三焦之气,俾上焦得通,舌上白苔自去,津液得下而大便利,胃气因和而呕止。三焦通畅,气相旋转,身濈然而汗出解也。
[按语] 成氏举舌苔对比,说明本证的病机,简当可从。方氏认为小柴胡汤之用,因证势偏于少阳,亦得要领。程、陈二氏解释本条认定为阳明病的治法,反嫌拘执。
阳明中风,脉弦浮大,而短气,腹都满,胁下及心痛,久按之气不通,鼻干,不得汗,嗜卧,一身及目悉黄,小便难,有潮热,时时哕,耳前后肿,刺之小差,外不解,病过十日,脉续浮者,与小柴胡汤。(231)
[校勘] 成本、《玉函经》“目”字上有“面”字。《脉经》注“按之气不通”作“按之不痛”。《玉函经》“嗜卧”上有“其人”两字,“外不解”上有“其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中风,脉搏浮大而弦,呼吸短促,腹部胀满,两胁及心下疼痛,按之更觉气闷不通,鼻腔干燥,没有汗,喜欢睡眠,全身以及面部眼睛皆发黄,小便不通畅,发潮热,时时呃逆,耳部前后肿,先用针刺法以泄经脉之热,病势稍减而外证不解,虽然病经十日,脉继续呈现浮象的,可用小柴胡汤治疗。
[提要] 阳明中风证兼太、少的辨治。
[浅释] 本条证情比较复杂,历来注家意见亦不一致,有的认为是三阳合病,有的认为是少阳、阳明二经,邪热炽盛,由于经气郁闭,邪无出路,因而到处攻窜,出现了一系列的证状。但从条文的精神来看,则以前说较为全面。脉弦浮大,弦为少阳,浮为太阳,大为阳明,此为三阳合病之脉。短气腹满鼻干,身目悉黄,潮热,嗜卧,时时哕等证,是阳明邪热郁闭所致;胁下及心痛,久按之气不通,不得小便,耳前后肿等证,为少阳经邪热壅聚不通;不得汗,是太阳肌表闭塞。此为三阳合病之证。这些繁复的证状,不论是辨证或治疗,都存着一定困难,必须针对着病情的趋势而因势利导。当此时机,宣泄阳热之邪为急不容缓,然解表攻里均非所宜,故仲景先用刺法,以泄经络闭郁之热。从“外不解”三字,是知针刺后里热已解,外与里相对而言,非指太阳之表不解。如少阳之外证未解,当和解少阳,虽病过十日,亦需用小柴胡汤治疗。从下条“脉但浮……用麻黄汤”来对证,则本证除了脉浮外,当尚有其他少阳见证。
[选注] 尤在泾:此条虽系阳明,而已兼少阳,虽名中风,而实为表实,乃阳明、少阳邪气闭郁于经之证也。阳明闭郁,故短气腹满,鼻子不得汗,嗜卧,一身及面目悉黄,小便难,有潮热。少阳闭郁,故胁下及心痛,久按之气不通,时时哕,耳前后肿。刺之小差,外不解者,脉证少平,而大邪不去也。病过十日,而脉续浮,知其邪犹在经,故与小柴胡汤和解邪气。
程郊倩:此条所中之气,兼有温邪在内,故脉弦浮大。里阳为表阳闭遏,万物所归之经气阻塞不通,怫之极则扰之极,故卒难用治,唯照依《内经·刺热篇》中之刺法泄去其热,此刺不专为耳肿设。小差,外不解者,内势渐杀,所不解者,外不得汗,仍潮热耳。犹须俟过十日者,恐小差之热势去之未尽,不无因升发之药而复盈也。脉续浮者,尚接弦大之浮,热未能尽去也,故用小柴胡汤双解之。
柯韵伯:本条不言发热,看“中风”二字,便藏表热在内。外不解,即指表热而言,即暗伏内已解句。病过十日,是内已解之互文也,当在“外不解”句上……刺之,是刺足阳明,随其实而泻之。小差句,言内证俱减,但外证未解耳,非刺耳前后其肿少差之谓也。脉弦浮者,向之浮大减小而弦尚存,是阳明之脉证已罢,惟少阳之表邪尚存,故可用小柴胡汤以解外。
方中行:弦,少阳;浮,太阳;大,阳明。胁下痛,少阳也;小便难,太阳膀胱不利也;腹满鼻干嗜卧,一身及面目悉黄,潮热,阳明也;时时哕,三阳俱见而气逆甚也;耳前后肿,阳明之脉出大迎,循颊车,上耳前;太阳之脉,其支者,从巅至耳;少阳之脉下耳后,其支者从耳后入耳中,出走耳前也。然则三阳俱见证,而曰阳明者,以阳明居多而任重也。风寒俱有,而曰中风者,寒证轻而风脉甚也。续浮,谓续得浮,故与小柴胡,从和解也。
[按语] 以上注家,大多认为本证是少阳、阳明受病,于理可通。惟方氏认为是三阳俱病,观下条脉但浮者与麻黄汤,则方说亦是。柯氏改“续浮”作“弦浮”,可备参考。
脉但浮,无余证者,与麻黄汤。若不尿,腹满加哕者,不治。(232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成本与上条紧接,合为一条。《玉函经》“但”字上无“脉”字,“若不尿”作“不溺”,“哕”作“喘”。
[语译] 脉但见浮象,而没有其他里证的,可用麻黄汤治疗。如果没有小便,而腹满与呃逆更加严重的,是属不治的死候。
[提要] 里证已罢而表证尚在的,可用麻黄汤。并交待病情转加的不良预后。
[浅释] 本条文义紧接上文而来,所谓“无余证”,指上条所述的里证已经消除,只有太阳表证未罢,特举脉浮作为代表,可用麻黄汤发汗解表,与37条设胸满胁痛者与小柴胡汤,脉但浮者与麻黄汤,其意相同。若不尿,甚于小便难,是化源已绝;腹满加哕,甚于时时哕,是中土已败,《素问》云:“病深者,其声哕。”所以为不治之候。
[选注] 尤在泾:若脉但浮,而无少阳证兼见者,则但与麻黄汤发散邪气而已。盖以其病兼少阳,故不与葛根而与柴胡;以其气实无汗,故虽中风而亦用麻黄。若不得尿,故腹加满,哕加甚者,正气不化,而邪气独盛,虽欲攻之,神不为使,亦无益矣,故曰不治。
程郊倩:脉但浮者,减去弦大之浮,不得汗之外,无余证也,故用麻黄独表之。不尿腹满加哕,俱指刺后言,非指用柴胡、麻黄而言。刺之而诸证小差,唯此不差,哕且有加,则府热已经攻脏,而谷气垂亡,不治之势已成,虽小柴胡、麻黄汤,不必用矣。
柯韵伯:若脉但浮而不弦大,则非阳明、少阳脉,无余证,则上文诸证悉罢,是无阳明、少阳证,惟太阳之表邪未散,故可与麻黄汤以解外。所以然者,以阳明居中,其风非是太阳转属,即是少阳转属,两阳相熏灼,故病过十日,而表热不退也。无余证可凭,只表热不解,法当凭脉,故弦浮者,可知少阳转属之遗风;但浮者,是太阳转属之余风也。若不尿,腹满加哕,是接耳前后肿来。此是内不解,故小便难者竟至不尿,腹部满者竟不减,时时哕者更加哕矣。非刺后所致,亦非用柴胡、麻黄后变证也。
[按语] 各家对“脉但浮,无余证”,均认为是太阳之表邪未解,因而从太阳论治,这是一致的。对于用麻黄汤亦无不同意见,不过从原有的病情来看,一派阳热炽盛征象,即使病过十日,脉但浮而无余证,辛温发汗的麻黄汤恐亦非所宜,否则岂不怕“炉烟虽熄,灰中有火”。因此,只能师其法不泥其方,决不可原方照搬。至于若不尿,腹满加哕,程氏以为刺后见证,柯氏以为是接耳前后肿来,都有一定理由,可资参考。总之,这几个见证是中气衰败,化源已绝,邪热弥漫,气机窒塞,而正不胜邪,所以为不治之候。
阳明病,自汗出,若发汗,小便自利者,此为津液内竭,虽硬不可攻之,当须自欲大便,宜蜜煎导而通之。若土瓜根及大猪胆汁,皆可为导。(233)
[校勘] 成本“及”字下有“与”字。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“猪胆汁”前无“大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本来已经自汗出,假如再用汗法发汗,或小便畅利的,这时体内津液必然相对地亏耗,大便虽然干硬,也不可使用攻下剂,应当等待病人想解大便而难以排出的时候,用蜜煎润而导之。他如土瓜根与大猪胆汁,都可以作为外导之剂。
[提要] 肠中津亏便秘,可用外导法。
[浅释] 阳明燥结便秘,如果属于邪实,自当用承气汤攻下。可是因肠中津液不足而引起的大便秘结,就不是承气汤所能主治,故曰屎虽硬不可攻之,可采用外导方法润肠通便。关于肠中津液亏耗的原因,不外乎两个方面,一是汗出较多,再误用发汗,以致津液越于外,二是小便偏多,则津液泄于下,因而体内津液相对减少,肠间缺乏津液濡润,所以大便干涩难下。这种便秘没有腹满痛、潮热等证,故不宜承气汤攻下,而当用蜜煎方以外导。但使用本方,最好是在大便欲解而又解不出来的时候,才能事半功倍。文中提出“当须自欲大便”,确实为经验之谈。外导的药物不仅蜜煎一方,所以又举出土瓜根及大猪胆汁皆可为导,一个外导法列举三张方剂,既符合随宜取用的原则,同时也体现了仲景博采众方的精神。
[选注] 《金鉴》:阳明病,自汗出,或发汗,小便自利者,此为津液内竭,虽大便硬而无满痛之苦,不可攻之。当待津液还胃,自欲大便,燥屎已至直肠难出肛门之时,则用蜜煎润窍滋燥,导而利之。或土瓜根宣气通燥,或猪胆汁清热润燥,皆可为引导法,择而用之可也。
周禹载:既云当须自欲大便,复云宜蜜煎导而通之,此种妙义,人多不解,仲景只因“津液内竭”四字,曲为立法也。其人至于内竭,急与小承气以存津液,似合治法。殊不知无谵语脉实等证,邪之内实者无几,固当俟其大便,然外越既多,小便复利,则津回尚远,故以蜜煎导其下,使下之硬者先去少许,则中之硬者复下,气一转舒,硬自不留,此导之正以通之,通之正自欲便也。假使熟《六书》、《全生》者,不于此猛透一关,吾恐竭泽而渔,且不止者多矣。
张路玉:凡系多汗伤津,及屡经汗下不解,或尺中脉迟弱,元气素虚之人,当攻下而不可攻者,并宜导法。
[按语] 《金鉴》所谓津液还入胃中,实际是还入肠中。周氏喻误用攻下,如“竭泽而渔”,确为阅历之谈。张氏补充出外导法的适应范围,言简意赅,亦颇有参考价值。
蜜煎方
食蜜七合 右一味,于铜器内微火煎,当须凝如饴状,搅之勿令焦着,欲可丸,并手捻作挺,令头锐,大如指,长二寸许,当热时急作,冷则硬,以内谷道中,以手急抱,欲大便时乃去之。疑非仲景意,已试甚良。
又大猪胆一枚,泻汁,和少许法醋,以灌谷道内,如一食顷,当大便出宿食恶物,甚效。
[校勘] 成本、《玉函经》“于铜器内”作“内铜器中”,“微火煎”作“微火煎之”,“当须”作“稍”,“欲可丸”作“俟可丸”,自“疑非”以下九字均无,“和少许法醋”作“和醋少许”,“谷道内”作“谷道中”。成本自“宿食”以下六字无。
[方解] 王晋三:蜜煎外导者,胃无实邪,津液枯涸,气道结塞,燥屎不下,乃用蜜煎导之,虽曰外润魄门,实导引大肠之气下行也。故曰土瓜根亦可为导。
又:猪胆导者,热结于下,肠满胃虚,承气汤等恐重伤胃气,乃用猪胆之苦,苦酒之酸,收引上入肠中,非但导去有形之垢,并能涤尽无形之热。
柯韵伯:蜂蜜酿百花之英,所以助太阴之开,胆汁聚苦寒之津,所以润阳明之燥,虽用甘、用苦之不同,而滑可去着之理则一也。惟求地道之通,不伤脾胃之气。此为小便自利,津液内竭者设,而老弱虚寒,无内热证者最宜之。
[按语] 王、柯二氏对于外导二方的注释,理俱可通,惟对土瓜根的作用没有提及,兹补充说明于后。土瓜一名王瓜,气味苦寒无毒,《本草衍义》名赤雹子,《本草纲目》名野甜瓜,为平野自生之宿根草。春日从宿根发芽,叶互生,作心脏形,有三五浅裂,边缘有锯齿,面粗糙,有毛刺,每叶间有卷须,攀登他物而生长;夏月于叶腋开白色单性花,雌雄异株,花冠白色,下部作筒状,上部五裂,其边缘分裂如白发之散乱,花后结二寸许之椭圆形实,初绿色,霜后变成美丽之红色;其根附有长块根。《肘后方》治小便不通,土瓜根捣汁入少水解之,筒吹入下部;治大便不通,上方吹入肛门内,二便不通,前后吹之取通。从而可证本方外导作用是可靠的。
此外,《金镜内台方议》所载的蜜煎方与猪胆汁方的具体作法有所改进,兹转录附后,以供参考。蜜煎方,将蜜于铜器内,微火煎之,稍凝似饴状,搅之勿令焦,滴水中坚凝可用,蘸皂角末捻作挺,以猪胆汁或油润谷道,内之,少顷,欲大便乃去之。猪胆汁方,以猪胆汁一二枚,以小竹管插入胆口,留一截,用油润,内入谷道中,以手将胆捻之,其汁自内出,一食顷,当大便下。又用土瓜根削如指状,蘸猪胆汁,入内谷道中,亦可用。
[医案选录] 许叔微治艾道先,染伤寒近旬日,热而自汗,大便不通,小便如常,神昏多睡,诊其脉长大而虚,予曰阳明证也。乃兄景先曰,舍弟全似李大夫证,又属阳明,莫可行承气否?予曰:虽为阳明,此证不可下,仲景阳明自汗,小便自利者,为津液内竭,虽坚不可攻,宜蜜兑导之。作三剂,三易之,先下燥粪,次泄溏,已而汗解。(录自《伤寒九十论》)
按:此证热而自汗,大便不通,小便如常,神昏多睡,很似承气证,但脉长大而虚,津液内竭,决定以蜜煎外导,从而获得预期效果。假使不辨虚实,投承气等攻下剂,其后果就很难设想了。
阳明病,脉迟,汗出多,微恶寒者,表未解也,可发汗,宜桂枝汤。(234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脉”上有“其”字,“多”字下有“而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脉迟,汗出多而微觉恶寒的,这是表邪尚未解除,可以发汗,宜用桂枝汤。
[提要] 阳明病兼太阳表虚的证治。
[浅释] 阳明病并非都是热实证,也有虚证、寒证,本条阳明病脉迟,当是阳明寒证,汗出多,微恶寒,则是兼太阳表虚,营卫不和,所以说表未解也,表未解,自应发汗解表,但汗出已多,所以不用麻黄汤,而宜桂枝汤解肌表之邪。注家大多泥定阳明病为热实证,因而解释往往牵强附会。其实早在宋代的庞安常与朱肱等已经明确指出“阳明中寒,恶寒为病在经,与太阳合病属表,可发其汗”。如果是阳明热证,即使兼太阳之表,也不可用辛温性质的麻桂,否则岂不蹈“阳盛则毙”的复辙?
[选注] 汪苓友:此条言阳明病,非胃家实之证,乃太阳病初传阳明,经中有风邪也。脉迟者,太阳中风缓脉之所变,传至阳明,邪将入里,故脉变迟。汗出多者,阳明热而肌腠疏也。微恶寒者,太阳在表之风邪未尽解也。治宜桂枝汤宜解肌发汗。以其病从太阳经来,故仍从太阳经例治之。
章虚谷:此言正阳阳明中风之证治也。太阳中风,必有头痛而脉缓,今标阳明病者,发热自汗,而无头项强痛也。脉迟与缓相类,微恶寒者,以汗出多肌疏,表邪未解也,故宜桂枝汤解肌以发汗。盖下条无汗为伤寒,此条有汗为中风也。
张隐庵:此下凡四节,论阳明之气外合于太阳。前二节,言病气在于肌表,而为桂枝、麻黄汤证;后二节,言病气沉以内薄,而为瘀热畜血之证也。阳明病脉迟者,营卫血气本于阳明所生,故病则脉迟也;汗出多者,气机在表,开发毛窍,内干肌腠,而津液外泄也;微恶寒者,表邪未尽,故曰表未解也。宜桂枝汤解肌以达表。
[按语] 各家对本条的看法不一,汪氏认为此条阳明病,非胃家实,乃太阳病初传阳明,可是对于汗出多,又说成阳明热而肌腠疏,果真是阳明热,桂枝汤怎么能用?章氏认为是本经自受风邪,主张是正阳阳明中风之证。果如所说,正阳阳明的特点是胃象实,桂枝汤又怎么能用?张氏认为是阳明外合太阳,可是这一阳明病究竟是寒证还是热证,也含混不清,同样,桂枝汤也就难以掌握运用。
阳明病,脉浮,无汗而喘者,发汗则愈,宜麻黄汤。(235)
[校勘] “而喘者”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作“其人必喘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呈现浮脉,无汗而又喘促的,用麻黄汤发汗,就可痊愈。
[提要] 阳明病兼太阳表实的证治。
[浅释] 本条与上条一样,同是阳明寒证兼表,不过不是自汗表虚,而是无汗表实罢了。虽然无汗而喘,肺卫闭郁,但闭郁尚不太甚,所以脉象但浮而不紧。既然是无汗表实,所以治宜麻黄汤发汗。
[选注] 喻嘉言:仲景此二条之文,前条云风未解,后条即不云寒未解者,互文也;前条云宜发汗,后条云发汗则愈者,亦互文也。盖外邪初入阳明,用桂枝汤解肌,则风邪仍从卫分出矣;用麻黄汤发汗,则寒邪仍从营分出矣。营分之邪深于卫分,且从外出而愈,而卫分更不待言矣。论中每用互文处,其妙义大率如此。
章虚谷:此言正阳阳明伤寒之正治也。若无汗而喘,脉浮紧,头痛恶寒者,太阳寒伤营也。此寒伤阳明,而无头痛,得之一日,其恶寒自罢,脉亦浮而不紧矣,然无汗而喘,则邪闭于表,与太阳同也。盖肺为华盖而朝百脉,阳明经脉连肺,故喘,肺与皮毛相合,故无汗,必当从麻黄例发汗则愈。是麻黄汤为开达营卫肌肉发表祛邪之总法,非独治太阳病也。
舒驰远:此二条阳明病,纵有太阳证未除,法宜葛根、麻、桂并用,岂可专用麻、桂治太阳而遗阳明耶?嘉言谓太阳之邪初入阳明,而太阳尚未尽罢,治宜专从太阳,于法不合。若不兼用葛根,阳明之邪何由得解也。
[按语] 喻氏云外邪初入阳明,用语尚较灵活,章氏强调全属于阳明,则未免失之偏颇,脱离实际。舒氏主张必兼用葛根,也不一定合理,因为单据阳明病三字望文生义,是有悖于辨证原则的。
以上条文(221~235)内容大意:
阳明病,发热汗出者,此为热越①,不能发黄也;但头汗出,身无汗,剂颈而还,小便不利,渴引水浆者,此为瘀热②在里,身必发黄,茵陈蒿汤主之。(236)
词解 ①热越:里热发越于外。
②瘀热:即邪热郁滞的意思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剂”字作“齐”字,无“蒿”字;成本亦无“蒿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病,发热汗出的,这是里热能够随汗外越,就不会肌肤发黄。如果只有头部汗出,从颈以下完全无汗,而且小便不利,口渴欲饮汤水,这是邪热郁滞于里,身体就会发黄,用茵陈蒿汤主治。
[提要] 阳明湿热郁蒸发黄的证治。
[浅释] 阳明发黄,多由于湿热郁蒸所致。形成湿热郁蒸的条件,主要是无汗与小便不利,无汗则热不得越,小便不利则湿不得泄,湿热交蒸,郁而不达,因而酿发黄疸。但头汗出,剂颈而还,乃是因湿热内郁而熏蒸于上的缘故。里热炽盛,所以渴引水浆。治疗湿热发黄,要在清热利湿。本证治以茵陈蒿汤,取其苦寒通泄,使湿热之邪从小便而出,湿去热清,则发黄自消退而愈。本条叙证不全,可与260条合参。
[选注] 尤在泾:热越,热随汗而外越也,热越则邪不蓄而散,安能发黄哉!若但头汗出而身无汗,剂颈而还,则热不得外达,小便不利,则热不得下泄,而又渴饮水浆,则其热之蓄于内者方炽,而湿之引于外者无已,湿与热得,瘀郁不解,则必蒸发为黄矣。茵陈蒿汤苦寒通泄,使病从小便出也。
成无己:但头汗出,身无汗,剂颈而还者,热不得越也。小便不利,渴引水浆者,热甚于胃,津液内竭也。胃为土而色黄,胃为热蒸,则色夺于外,必发黄也,与茵陈蒿汤逐热退黄。
程郊倩:头汗出,身无汗,剂颈而还,足征阳热之气郁结于内而不得越,故但上蒸于头,头为诸阳之首故也。气不下达,故小便不行。腑气过燥,故渴饮水浆。瘀热在里,指无汗言,无汗而小便利者,属寒,无汗而小便不利者,属湿热。两邪交郁,不能宣泄,故窨而发黄。解热除郁,无如茵陈,栀子清上,大黄涤下,通身之热得泄,何黄之不散也。
[按语] 湿热郁蒸而为发黄,各位注家意见基本一致,惟成氏仅言热蒸而未及湿郁,似欠周到。至于程氏所说,无汗而小便利属寒,小便不利属热,亦欠确切,证候属寒属热,应结合全部病情,不能单凭小便利与不利来决定。
茵陈蒿汤方
茵陈蒿六两 栀子十四枚(擘) 大黄二两(去皮) 右三味,以水一斗二升,先煮茵陈,减六升,内二味,煮取三升,去滓,分三服。小便当利,尿如皂荚汁状,色正赤,一宿腹减,黄从小便去也。
[校勘] “一斗二升”《金匮玉函经》、成本均作“一斗”,“分三服”均作分温三服。
[方解] 成无己:王冰曰:小热之气,凉以和之;大热之气,寒以取之。发黄者,热之极也,非大寒之剂,则不能彻其热。茵陈蒿味苦寒,酸苦涌泄为阴,酸以涌之,苦以泄之,泄甚热者,必以苦为主,故以茵陈蒿为君。心法南方火而主热,栀子味苦寒,苦入心而寒胜热,大热之气,必以苦寒之物胜之,故以栀子为臣。大黄味苦寒,宜补必以酸,宜下必以苦,推除邪热,必假将军攻之,故以大黄为使。苦寒相近,虽甚热大毒,必祛除,分泄前后,复得利而解矣。
王晋三:茵陈散肌表之湿,得大黄则兼泻中焦之郁热,山栀逐肉理之湿,得大黄则兼泻上焦之郁热。惟其性皆轻浮,故与大黄仅入气分泄热利小便,建退黄之功,与调胃承气仅泻无形之热同义。无枳实、芒硝,不能疾行大便,故不得妄称下法。
吕村:茵陈利湿,山栀降热,大黄行瘀,导在里之湿热,从小便而解,而身黄自除。
钱天来:茵陈性虽微寒,而能治湿热黄疸,及伤寒滞热,通身发黄,小便不利。栀子苦寒,泻三焦火,除胃热时疾黄病,通小便,解消渴心烦懊,郁结气分,更入血分。大黄苦寒下泄,逐邪热,通肠胃。三者皆能蠲湿热,去郁滞,故为阳明发黄之首剂云。
[按语] 三药性味均属苦寒,苦胜湿,寒胜热,且茵陈、栀子都能通利小便,佐以大黄,并非专取泻下,旨在加强茵陈、栀子清利湿热的作用,所以服后小便当利,尿如皂荚汁状,色正赤,一宿腹减,黄从小便排除。王、吕、钱三氏均著眼于清利湿热,是符合病机的,成氏单纯解为寒胜热,则不够全面。
阳明证,其人喜忘①者,必有畜血②。所以然者?本有久瘀血,故令喜忘,屎虽硬,大便反易,其色必黑者,宜抵当汤下之。(237)
词解 ①喜忘:喜,作“善”字解。言语动静随过随忘,即健忘之意。
②畜血:畜,与“蓄”字同,瘀血停留叫蓄血。
[校勘] “喜忘”《外台》作“善忘”。“其色必黑者”,《玉函经》、成本均无“者”字。“下之”《玉函经》作“主之”。
[语译] 阳明证,病人健忘的,体内必有蓄血。所以会这样,因为很早就有瘀血,故导致健忘,粪便虽硬而排便却颇容易,粪便的颜色必然是黑的,可用抵当汤攻下瘀血。
[提要] 阳明蓄血证的成因与证治。
[浅释] 太阳蓄血证的神志见证是如狂、发狂,其辨证要点为少腹急结或硬满,小便利,表明病不在气而在血。阳明蓄血证也有神志见证,但不是发狂,而是喜忘,由于早有宿瘀,肠胃之热与宿瘀相结,在上的心气失常,所以喜忘。《灵枢·大惑论》云:“上气不足,下气有余,肠胃实而心肺虚,虚则营卫留于下,久之不以时上,故善忘也。”这就是说上虚由于下实,本证正是肠胃因瘀而实,所以大便色黑,血液属阴,其性濡润,离经的血液与燥屎相混一起,所以大便虽硬而排便反而容易,这种大便黑硬易解,正是阳明蓄血的特征之一,因而也是蓄血喜忘的主要辨证依据。王肯堂说:“邪热燥结,色未尝不黑,但瘀血则溏而黑粘如漆,燥结则硬而黑晦如煤,为明辨也。”虽然与“屎硬反易”略有不同,但仍有一定参考价值。
阳明蓄血证与太阳蓄血证,尽管临床表现有显著差异,但其病理机转都是属于邪热与血相结,所以主治方剂都是抵当汤。
[选注] 柯韵伯:瘀血是病根,喜忘是病情,此阳明未病前证,前此不知,今因阳明病而究其由也。屎硬为阳明病,硬则大便当难而反易,此病机之变易见矣,原其故必有宿血,以血主濡也。血久则黑,火极反见水化也。此以大便反易之机,因究其色之黑,乃得其病之根,因知前此喜忘之病情耳。承气本阳明药,不用桃仁承气者,以大便易,不须芒硝;无表证不得用桂枝;瘀血久无庸甘草,非虻虫、水蛭不胜其任也。
郑重光:太阳热结膀胱证,轻者如狂,重者发狂。如狂者血自下,故用桃仁承气汤因势利导之;发狂者血不下,须用抵当汤。此条喜忘,差减于狂,乃用发狂之重剂何也?盖太阳经少血,阳明经多血,所以用抵当汤峻攻。太阳云主之,乃确然不易之法;此云宜用,则证有轻重,在于临时酌量耳。
[按语] 柯氏对本证病机的分析较为中肯,而且提示了辨证程序和方法,颇有启发意义。但对何以用抵当而不用桃仁承气的理由,如大便易不须芒硝,无表证不得用桂枝等,仍是因袭旧说,脱离实际,没有多大价值。郑氏对本证何以治用抵当汤,理由虽欠充分,但对何以不云主之,而云宜用的道理,认为在于临时酌量,却颇富辩证精神。
阳明病,下之,心中懊而烦,胃中有燥屎者,可攻。腹微满,初头硬,后必溏,不可攻之。若有燥屎者,宜大承气汤。(238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腹”字上有“其人”两字,“初头硬,后必溏”作“头坚后溏”。
[语译] 阳明病,泻下之后,心中嘈杂烦闷,肠中有燥屎的,可用攻下法。如果腹部微满,大便必然只是初硬后溏,就不可攻下。如果有燥屎内结的,可以用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阳明病下后里实尚在,可攻与不可攻的辨证。
[浅释] 攻下是阳明燥结证的正治方法,只要使用得当,就能很快收到预期的效果。现在用泻下法之后,病人仍然心中懊而烦,这有多种原因,应当进一步分析研究,本条就是讨论这一病情的辨证论治问题。如果有腹部大满,或绕脐痛、潮热、手足汗出等证,表明肠中仍有燥屎阻结,那么,仍可用大承气汤攻下,切不可拘于下后。文中虽没有记载这些证候,但从“胃中有燥屎”句不难推知。另外从“腹微满,初头硬,后必溏,不可攻之”,也可作为反证。至于既然不可攻下,又应治以何法何方,论中虽未交待,但是既有心烦,又有腹满,不难看出主治心烦腹满的栀子厚朴汤,当是比较理想的方剂,可与79条内容互参。
[选注] 喻嘉言:以小承气汤试其可下,而用大承气汤下之矣。设下后心中懊而烦,又属热重药轻,当再进大承气以协济前药,亟驱热邪,则烦闷自解也。一云胃中有燥屎者,一云若有燥屎者,俱指试其转矢气,及绕脐痛,腹满痛,小便不利,烦躁,时有微热,喘冒,不能卧七证言也。
方中行:可攻以上,以转矢气言。懊,悔痛恨之意。盖药力未足以胜病,燥硬欲行而搅作,故曰可攻,言当更服汤以促之也。腹微满以下,以不转矢气言,头硬后溏,里热轻也,故曰不可攻之,言当止汤勿服也。末二句,乃申上节以决治意。
尤在泾:阳明下后,心中懊而烦,胃中有燥屎者,与阳明下后,心中懊,饥不能食者有别矣。彼为邪扰于上,此为热实于中也。热实则可攻,故宜大承气。若腹微满,初头硬,后必溏者,热而不实,邪未及结,则不可攻,攻之必胀满不能食也。
[按语] 尤氏联系阳明下后的栀子豉汤证来比较,得出彼为邪扰于上,此为热实于中,突出同中求异的辨证方法;方、喻二氏认为是承接试服小承气汤是否转矢气条而言,也于理可通,均有可取之处。
病人不大便五六日,绕脐痛,烦躁,发作有时者,此有燥屎,故使不大便也。(239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病人不大便五六日”作“病者五六日不大便”,“时”字下无“者”字,“此”字下有“为”字。
[语译] 病人五六日未大便,环绕脐周疼痛,烦躁不安,发作有一定时间,这是因肠中有燥屎阻结,所以大便不通。
[提要] 肠中燥屎阻结便秘的辨证。
[浅释] 病人五六日不大便,如果是因肠中燥屎阻结,就会伴有绕脐疼痛,浊气蒸扰,则烦躁不安。其腹痛烦躁,所以会发作有时,乃矢气攻冲的缘故。正因为如此,烦躁腹痛发作有时,又可作为判断肠中燥屎已成的根据。燥屎既结,当然大便不通了。
[选注] 张隐庵:此论内有燥屎,乃承上文之意而申言之也。病人不大便五六日,则热邪在里。绕脐痛者,入于胃下,近于大肠也。烦躁者,阳明火热之气化,心烦而口燥也。发作有时者,随阳明气旺之时而发也。此有燥屎在肠胃,故使不大便也。不言大承气汤者,省文也。上文云,若有燥屎者,宜大承气汤,此接上文而言,此有燥屎,则亦宜大承气汤明矣。
程郊倩:攻法必待有燥屎,方不为误攻,则所以验燥屎之法,不可不备求之。无恃转矢气之一端也。病人虽不大便五六日,屎燥未燥,未可知也。但使绕脐痛,则知肠胃干,屎无去路,故滞涩在一处而作痛。烦躁发作有时,因矢气攻动,则烦躁发作,攻动究不能去,则又有时伏而不动,烦躁此时亦不作。以此征之,从有燥屎断其不大便,当无差矣,何大承气汤之不可攻也!
[按语] 张氏认为“发作有时”是随阳明气旺之时而发,虽有一定理由,但不可视为绝对。主要原因当是肠中燥屎不得出,而矢气攻冲,所以时作时止。程氏对此解释,比较恰当,切实可从。关于治疗,二氏均主张可用大承气汤,是符合病情的。
病人烦热,汗出则解,又如疟状,日晡所发热者,属阳明也。脉实者,宜下之;脉浮虚者,宜发汗。下之与大承气汤,发汗宜桂枝汤。(240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又”字作“复”字,“宜”字作“当”字,“与大承气汤”作“宜大承气汤”。
[语译] 病人心烦发热,汗出之后已经解除。可是病又发作,且像疟疾一样,每至午后定时发热,这是属于阳明里热。脉实有力的,治以下法;脉象浮虚的,治宜汗法。攻下可与大承气汤,发汗可用桂枝汤。
[提要] 脉证合参以决定汗下治疗。
[浅释] 病人烦热,是汗解前的情况,又如疟状,是汗解后续发的症状,由于发热有间歇时间,所以说如疟状,其实不是疟疾。因为发热多在日晡前后,类似日晡潮热,于是推断其病机属于阳明。但燥结程度如何?应结合脉象来辨别:如脉象实而有力,标志着燥结已成,就可以治以泻下法;如脉象浮虚无力,是热实未甚而表邪未尽,仍当先用汗法以发其汗。从整个病情来看,本条颇近似太阳阳明并病,正当表里传变之际,所以有偏表偏里的差异,有宜汗宜下的不同。其审证关键主要是脉象的虚实。脉实者里必实,所以宜大承气汤,攻其里实。脉浮虚者,表证未罢,里虽实而未甚,所以宜桂枝汤和营解表。本证也可以说是表里同病而里不虚的,原则上是先表后里,所以应当先解表而后攻里。解表发汗用桂枝汤,只是举例而言,不必拘泥。脉实可与大承气汤,也是举例而言,仍当根据病情的轻重缓急,选用三承气汤。
[选注] 喻嘉言:病人得汗后,烦热解,太阳经之邪将尽未尽,其人复如疟状,日晡时发热,则邪入阳明审矣。盖日晡者,申酉时,乃阳明之王时也;发热即潮热,乃阳明之本候也。然虽已入阳明,尚恐未离太阳,故必重辨其脉。脉实者,方为正阳阳明,宜下之;若脉浮虚者,仍是阳明而兼太阳,更宜汗而不宜下矣。发汗宜桂枝汤,宜字最妙,见前既得汗而烦热解,此番只宜桂枝和营卫,以尽阳明兼带之邪,断不可误用麻黄汤矣。
尤在泾:烦热,热而烦也,是为在里。里则虽汗出不当解,而反解者,知表犹有邪也。如疟者,寒热往来如疟之状,是为在表,表则日晡所不当发热,而反发热者,知里亦成实也,是为表里错杂之候,故必审其脉之浮沉,定其邪之所在,而后从而治之。若脉实者,知气居于里,故可下之,使从里出;脉浮而虚者,知气居于表,故可汗之,使从表出。
[按语] 喻、尤二氏一致认为本证虽属于阳明,而太阳之表邪未尽,所以从脉象上来辨别病势的偏表偏里,然后决定相应的治法。说理都明白晓畅。
大下后,六七日不大便,烦不解,腹满痛者,此有燥屎也。所以然者,本有宿食故也,宜大承气汤。(241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屎”字下无“也”字,末句作“大承气汤主之”。
[语译] 大剂攻下之后,又有六七日不大便,烦躁依然未解,而且腹部胀满疼痛,这是肠内有燥屎的缘故。为什么大下后还会出现这样的证情,是因为本来就有宿食在内的缘故,仍当治以攻下,宜用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大下之后,只要出现燥屎阻结证候,仍应用大承气汤攻下。
[浅释] 阳明里实证,大下之后,便通热退,自然向愈。本条提出下后复见里实的一种情况,大下后又六七日不大便,同时烦躁不解,而且腹满胀痛,这是燥屎复结,仍当再进攻下,不可因已用大下而印定眼目,遽尔改弦易辙,反而因循致误。六七日不大便,烦不解,腹满痛,就是肠有燥屎的确据。关于大下之后,何以会仍有燥屎?当是因这六七日所进的食物,由于传导不畅,糟粕未能排出而滞留肠中,与余邪相合又形成燥屎的缘故,“本有宿食”,就是对燥屎复结原因的说明。当然,是否可以再下,还应以辨证为前提,如果烦不太甚,腹微满不通,那么攻下法就应慎用,尤其是大承气汤。
[选注] 成无己:大下之后,则胃弱不能消谷,至六七日不大便,则宿食已结不消,故使烦热不解而腹满痛,是知有燥屎也,与大承气汤以下除之。
周禹载:既曰大下,则已用大承气,而邪无不服,是用之已得其当矣。若尚有余邪,复结于六七日之后,则前次之下未为合,则何不成结胸与痞等证乎?仲景推原其故,乃知今日仍有燥屎者,则前日所下者本宿食也。宿食例中,不问久新,总无外邪,俱用大承气。则六七日前大下,既不为误,后邪复归于胃,烦满腹痛,则六七日后之大下,自不可少。不明其理,必至逡巡而不敢下矣,又何以涤胃热乎?
陈修园:此证著眼在六七日,以六七日不大便,则六七日所食之物,又为宿食,所以用得大承气。
[按语] 成注简要。陈注对宿食的解释符合实际。周注举误下而致结胸与痞证来比较论证,认为本条大下之后仍可攻下,皆因本有宿食,固然有一定理由,但是,强调“宿食例中,不问久新,总无外邪,俱用大承气”。则未免太凿。宿食仅是形成燥屎的因素之一,不等于就是燥屎,也不一定都要用大承气汤。
病人小便不利,大便乍难乍易,时有微热,喘冒①(一作息)不能卧者,有燥屎也,宜大承气汤。(242)
词解 ①喘冒:喘,因实邪壅滞,气息不畅而喘;冒,因浊气上逆,而头目昏冒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燥屎”下有“故”字,“宜大承气汤”句作“大承气汤主之”。
[语译] 病人小便不利,大便忽而困难,忽而容易,体表时有轻微发热,喘息昏冒不能安卧的,这是因燥屎阻结所致,治宜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燥屎内结,喘冒不能卧的证治。
[浅释] 燥屎内结,一般是大便不通,本条所举不是大便不通,而是乍难乍易,乍难还容易理解,乍易则非常理可通,既然燥屎阻结,大便怎么能够乍易?这时询问小便的情况,有着重要的辨证价值,根据二便之间的关系,小便数者,大便必硬;本证小便不利。则津液能回流入肠,所以燥屎虽结,有时尚能乍易,本条起首即提出“小便不利”,正是突出本证的辨证眼目。有些注家解释乍易为热结旁流,理虽可通,究竟不惬原意。由于燥结而热伏于里,所以仅时有微热;里气壅塞,故气粗喘促;邪浊上干,故头目昏冒;既喘且冒,当然不能安卧。证情虽然疑似复杂,细辨仍不难断定病机的关键是肠有燥屎,因此,必须用大承气汤攻下,燥实除则喘冒诸证自愈。
[选注] 张隐庵:此承上文大下后亡津液而言。病人小便不利,致大便乍难乍易者,津液内亡,则大便乍难,小便不利,而津液当还入胃中,则大便乍易。时有微热者,随阳明气旺之时,而微发其热也。喘冒者,火热之气逆于上而不能下;不能卧者,胃不和则卧不安,此有燥屎也。宜大承气汤,上清喘冒,而下行其燥屎。按以上五节,前四节言烦,末节言喘,皆病燥屎而有上焦烦热之证,故以大承气汤主之。
周禹载:此证即用大承气,虽明眼不能无疑,然不必疑也。本以阳明经证悉罢归府,而遂移热于膀胱,小便不利,因而渗入大肠,尚不能润而为利,犹仅乍难乍易,中有燥屎,已不待言。况时有微热者,热势有余也;喘冒不能卧者,逆攻于肺,上气喘促,阴液尽劫也。
[按语] 时有微热,是热结在里,肌表时有轻微的发热,张注“随阳明气旺之时而微发其热”,周注为“热势有余”,都不够妥切。至于喘冒的病机,张注为“火热之气逆于上而不能下”,周注既说“逆攻于肺”又说“阴液尽劫”,前者虽比较笼统,后者却失之言过其实。
食谷欲呕①,属阳明也。吴茱萸汤主之。得汤反剧者,属上焦也。(243)
词解 ①食谷欲呕:当进食时气逆要呕。
[校勘] “欲呕”成本、《玉函经》均有“者”字。
[语译] 当进食时气逆欲呕,是阳明胃气虚寒证,可用吴茱萸汤主治。服本汤后,呕逆反而加剧的,可能是上焦有热。
[提要] 阳明寒呕的辨治。
[浅释] 阳明包括胃与大肠,本条提出食谷欲呕,属阳明,主要指胃寒气逆。胃主纳谷,胃气以下行为顺,胃寒则不能纳谷,胃气不降而上逆,所以食谷欲呕。既是阳明虚寒,温中降逆,自为的对治法,那么吴茱萸汤也自是的对主方了。然而,病情是复杂的,临床上食谷欲呕,服用吴茱萸汤,也间有不是痊愈而是更加剧烈的,可能是上焦蕴热的缘故。这就表明任何事物都不能视作绝对。论中所以这样叙述,正是临床实践的总结,不但有正面的经验,也有反面的教训,所以尤为可贵。同时也可看出临床辨证必须周密细致,切忌马虎大意。
[选注] 《金鉴》:食谷欲呕,属阳明者,以胃主受纳也。今胃中寒,不能纳谷,故欲呕也,以吴茱萸汤温中降逆而止其呕可也。若得汤反剧者,此必非中焦阳明之里寒,乃上焦太阳之表热也。吴茱萸气味俱热,药病不合,故反剧也。法当从太阳阳明合病不下利但呕之例治之,宜葛根加半夏汤。
程郊倩:得汤反剧者,寒盛格阳,不能下达,再与吴茱萸汤则愈。曰属上焦者,不欲人以此狐疑及中焦之阳明,变易其治法耳。
魏念庭:中焦固然有寒,上焦但亦有热,吴茱萸、人参辛温,本宜于中焦之寒者,但不合上焦之有热,此吴茱萸之所以宜用,而未宜全用耳。宜以黄连炒吴萸,生姜易干姜一法。
陈修园:阳明实热之证固多,而虚寒者亦复不少,胃主容谷,今食谷欲呕者,属阳明胃气虚寒也;以吴茱萸汤主之。若得此汤而呕反剧者,人必疑此汤之误,而不知阳明与太阴相表里,其食谷欲呕者,是阳明虚甚,中见太阴,为中焦之胃气虚寒也。服吴茱萸汤之后反剧者,是太阴虚回,中见阳明,为上焦之胃口转热也。此为从阴出阳,寒去热生之吉兆。可以析其疑曰,太阴湿土,喜得阳明之燥气,其病机属上焦而向愈也。《书》曰:若药不瞑眩,厥疾不瘳,其斯之谓欤。
徐灵胎:上焦指胸中,阳明乃中焦也。
[按语] 关于本条的得汤反剧,《金鉴》认为太阳阳明合病,法当用葛根加半夏汤治太阳;魏氏认为中焦有寒而上焦有热,治当于吴茱萸汤中佐入苦寒泄热,均与“属上焦”含义不太吻合。程氏认为寒盛格阳,不能下达,主张再与吴茱萸汤则愈。假使确属虚阳被格,岂是单用原方所能奏效?陈注为寒去热生之吉兆,尤其有悖原意,求深反晦。其实文中“属阳明”、“属上焦”皆是判断句,意很明显,要在示人辨证,呕因中焦胃寒气逆的,宜用温中降逆的吴茱萸汤,若因上焦有热,便非吴茱萸汤所宜。
吴茱萸汤方
吴茱萸一升(洗) 人参三两 生姜六两(切) 大枣十二枚(擘) 右四味,以水七升,煮取二升,去滓,温服七合,日三服。
[校勘] 《金匮》、《外台秘要》“七升”作“五升”。
[方解] 汪苓友:呕为气逆,气逆者,必散之,吴茱萸辛苦,味重下泄,治呕为最,兼以生姜,又治呕圣药,非若四逆中之干姜,守而不走也。武陵陈氏云:其所以致呕之故,因胃中虚生寒,使温而不补,呕终不愈,故用人参补中,合大枣以为和脾之剂焉。
许宏:干呕,吐涎沫,头痛者,厥阴之寒气上攻也。吐利,手足逆冷者,寒气内甚也;烦躁欲死者,阳气内争也。食谷欲呕者,胃寒不受食也。此以三者之证共用此方者,以吴茱萸能下三阴之逆气为君,生姜能散气为臣,人参、大枣之甘缓,能和调诸气者也,故用之为佐使,以安其中也。
[按语] 本方主要作用是温降肝胃,补中泄浊,汪氏与武陵陈氏针对食谷欲呕解释方义,精当可从。许氏联系厥、少二阴解释本方的作用,亦能抓住要领。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阳明胃寒呕逆。②少阴阴盛阳郁烦躁。③厥阴寒邪上逆头痛(偏头痛、巅顶痛)。④胃源性眩晕,神经性呕吐,睡后流涎。⑤精神分裂症,嗜睡症。⑥无名低热。⑦视力减退。⑧更年期综合征,妊娠恶阻,子痫。
[医案选录] 吴孚先治一伤寒,头痛,不发热,干呕吐沫,医用川芎、藳本不应。吴曰:此厥阴中寒之证,干呕吐沫,厥阴之寒上干于胃也。头痛者,厥阴与督脉会于巅,寒气从经脉上攻也。用人参、大枣益脾以防木邪,吴茱萸、生姜入厥阴以散寒邪,且又止呕,呕止而头痛自除。设无头痛,又属太阴,而非厥阴矣。(录自《名医类案》)
[按语] 本案病情,主要属于肝胃之寒邪上逆,所以用吴茱萸汤有效。
以上条文(236~243)内容大意:
太阳病,寸缓关浮尺弱,其人发热汗出,复恶寒,不呕,但心下痞者,此以医下之也。如其不下者,病人不恶寒而渴者,此转属阳明也。小便数者,大便必硬,不更衣十日,无所苦也。渴欲饮水,少少与之,但以法救之。渴者宜五苓散。(244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关”下有“小”字,“如其不下者”作“若不下”,“病人不恶寒而渴者”作“其人复不恶寒而渴”,“此转”作“为转”,“阳明”下无“也”字,“必硬”作“即坚”,“饮水”下有“者”字。
[语译] 太阳病,寸部脉缓,关部脉浮,尺部脉弱,病人发热出汗,又有恶寒,不呕,仅觉心下痞满的,这是因误下所致。假使未用过下法,病人不恶寒,而有口渴的,这是病已转属阳明。小便次数多的,大便必然干硬,十多日不解大便,也没有什么痛苦。假使口渴要想饮水,可以少少给与小量的水。也可采用适当的方法进行治疗。如是水气不化的口渴,宜用五苓散。
[提要] 太阳表虚证可能发生几种不同证候的辨证论治。
[浅释] 寸缓关浮尺弱,相当于阳浮阴弱,是太阳中风证的脉象。发热汗出而又恶寒,是太阳中风的主证。不呕,是胃和无病,这一系列脉证,太阳表虚证无疑。表证不应该有心下痞,今却见到心下痞,当是因误下所导致。此时如果表证仍在,治应先表后里,可参考164条解表宜桂枝汤,攻痞宜大黄黄连泻心汤的精神。如没有用过攻下,病人不恶寒,却有口渴的,这是表证已罢,化热入里,灼伤津液,因而断定为“转属阳明”。但是并未出现腹满痛等证,仅是小便数而大便硬,虽然十余日不解大便,也没有其他痛苦,则知证属脾约,只可润下,不可峻攻。如果口渴欲饮,只可少少与饮之,而切勿太过。因为口渴的原因不一,应当根据不同病机,采用不同的治法,所以说“但以法救之”。假使因水气不化而口渴,就宜用五苓散治疗。本条整个内容都是具体分析的辨证方法,既有表证与里证之辨,又有误下成痞与未下邪传阳明之辨;既有承气证与脾约证之辨,又有胃燥口渴与停水口渴之辨,只有审证准确,才能论治恰当,从而收到预期的效果。
表46 第244条内容简析
[选注] 成无己:太阳病,脉阳浮阴弱,为邪在表。今寸缓关浮尺弱,邪气渐传里,则发热汗出。复恶寒者,表未解也。传经之邪入里,里不和者必呕;此不呕,但心下痞者,医下之早,邪气留于心下也。如其不下者,必渐不恶寒而渴,太阳之邪转属阳明也。若吐若下若发汗后,小便数,大便硬者,当与小承气汤和之。此不因吐下发汗后,小便数,大便硬,若是无满实,虽不更衣十日,无所苦也。候津液还入胃中,小便数少,大便必自出也。渴欲饮水者,少少与之,以润胃气,但审邪气所在,以法救之,如渴不止,与五苓散是也。
喻嘉言:不恶寒而渴,邪入阳明审矣。然阳明津液既偏渗于小便,则大肠失其润,而不便之硬与肠中热结自是不同,所以旬日不更衣亦无苦也。以法救之,救其津液也,与水及用五苓,即其法也。五苓,利水者也,其能止渴而救津液者何也?盖胃中之邪热,既随小水而渗下,则利其小水,而邪热自消矣,邪热消则津回而渴止,大便且自行矣,正《内经》“通因通用”之法也……今世之用五苓者,但知水谷偏注于大肠,用之利水而止泄,至于津液偏渗于小便,用之消热而回津者则罕,故详及之。
张兼善:十日不更衣,而不用攻伐何也?曰,此非结热,乃津液不足。夫不便者,若有潮热谵语可下之证者,然后可以攻之;其不大便,而无诸下证者,此津液不足,当须审慎,勿以日数久而辄为攻下也。
张隐庵:但以法救之者,或滋其燥渴,或行其津液。夫五苓散既行津液,复滋燥渴,故又曰渴者宜五苓散。
[按语] 喻氏谓五苓散“消热回津”,隐庵谓五苓散“既行津液,复滋燥渴”,似乎超人之见,入理深谈,实际是模糊影响,穿凿附会,难以信从。五苓散所治之渴,乃水停气不布津而津不上腾,所以用之以化气利水,气化则津得输布而渴止,并非真能消热回津,滋燥解渴。如用于燥热伤津的口渴,则不啻抱薪救火,不但不会生效,势必招致不良的后果。
脉阳微①而汗出少者,为自和(一作如)也;汗出多者,为太过。阳脉实②,因发其汗,出多者,亦为太过。太过者,为阳绝于里③,亡津液,大便因硬也。(245)
词解 ①脉阳微:即脉浮虚无力。
②阳脉实:即脉浮盛有力。
③阳绝于里:指阳气独盛于里。
[校勘] 成本“太过”下无“者”字,“阳脉实”句下另为一条。《玉函经》“和”字下无小注“一作如”三字。《千金翼方》“自和”作“自如”,亦无“也”字,“阳绝”上无“为”字,“于里”作“于内”,“硬也”两字作“坚”字。
[语译] 脉象浮虚无力,而微有汗出的,是邪去表和,病将向愈。如果汗出得多,就是太过。脉象浮盛有力,由于发其汗而汗出多的,也是太过。太过则阴液耗伤,致阳气独盛于里,胃肠津液缺乏,大便因而干硬。
[提要] 津伤、阳绝于里的机转与症状特点。
[浅释] 脉阳微,指浮取无力,即前240条的脉浮虚,主正气虽虚而邪亦不甚,此时微微汗出,则邪去正安,故曰“为自和也”。假使汗出偏多,则体内津液必然减少,所以说是太过。阳脉实,是浮取紧实有力,证属太阳表实,虽然治宜发汗,但亦不可过剂,如汗出太多,则津液大量外泄,这也是太过。津液外亡,肠中乏液濡润,大便因而结硬。所谓“阳绝于里”,是阴伤而阳气独盛的意思,不应理解为断绝、败绝、阳气离绝。本条总的精神是示人出汗不宜过多,不论体质强弱,邪势盛衰,发汗都须注意恰如其分,才不致产生变证。
[选注] 程郊倩:阳绝于里者,孤阳独治,无阴液以和之,大便因硬而成内实证,则不得不用大承气汤矣,咎在过亡津液也。
方中行:轻高而上前者为阳,微以中风之缓言,中风本自汗,故言出少为自和。和对太过言,谓未至太过耳,非直谓平和……实以伤寒之紧言,伤寒本无汗,故曰因发其汗,发而出之过多,则与自出过多者同一致,故曰亦为太过……阳绝即亡阳,盖汗者血之液,血为阴、阴主静,本不自出,盖所以出者,阳气之动鼓之也,故汗多则阳绝,岂惟阳绝,亡津液即亡阴也,读者最宜究识。
尤在泾:脉阳微者,诸阳脉微,即正之虚也。故汗出少者,邪适去而正不伤,为自和;汗出多者,邪虽却而正亦衰,为太过也。阳脉实者,邪之实也,然发其汗出多者,亦为太过,为其津亡于外,而阳绝于里也。夫阳为津液之源,津液为阳之根,汗出过多,津液竭矣,阳气虽存,根本则离,故曰阳绝,阳绝津亡,大便焉得不硬耶!
[按语] 各家对“阳绝于里”的解释各异,方氏认为阳绝即亡阳,显然概念混淆;尤氏释为阴竭阳离,也不够恰当。程氏提出孤阳独治,虽然比较明确,但认为津液全亡,未免言过其实。这里的阳绝,就是阳气偏盛的意思,由于津液不足,致阳气偏盛,津伤阳盛,故而大便干硬不通。若是阴阳离绝,则危在顷刻,岂止大便因硬而已。
脉浮而芤①,浮为阳,芤为阴,浮芤相搏,胃气生热,其阳则绝。(246)
词解 ①芤:脉中空无力,状如葱管,因名为芤,主阴血不足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两“为”下都有“则”字。
[语译] 脉象浮而芤,浮为阳盛,芤是阴液亏虚。浮脉与芤脉并见,胃气生热,其阳气就要偏盛。
[提要] 阴虚阳盛的脉候与病理机转。
[浅释] 上条言便硬的成因,本条言阴虚阳盛的脉象。阳热有余,所以脉浮,阴血(包括津液)不足,故而脉芤,浮与芤相互影响,则胃肠缺乏津液濡润而生热,于是阳气独盛,也就是“阳气则绝”的意思。其含义与前条“阳绝于里”一样。此种病证,多见于素体阴虚和大出血以后的患者,治宜滋阴润燥为主,不可妄用攻下。
[选注] 钱天来:浮为阳邪盛,芤为阴血虚,搏,聚也,浮芤并见,故曰浮芤相搏。阳邪盛则胃气生热,阴血虚则津液内竭,故其阳则绝。绝者,非断绝,败绝之绝,言阳邪独治,阴气虚竭,阴阳不相为用,故阴阳阻绝而不相流通也,即“生气通天论”所谓阴阳离决,精气乃绝之义也。注家俱谓阳绝,乃无阳之互词,恐失之矣。
沈目南:此辨阳明津竭之脉也。浮为阳气强,芤为阴血虚,阳邪盛而阴血虚,为浮芤相搏,胃气生热,故为其阳则绝,即亡津液之互词也。若见此脉,当养津液,不可喜攻生事之嘱耳。
赵以德:胃中阳热亢甚,脾无阴气以和之,孤阳无偶,不至燔灼竭绝不止耳。
[按语] 关于浮芤之脉,注家一致认为是阳盛阴虚。但对“其阳则绝”的“绝”字,认识仍有分歧,沈氏认为是亡津液之互词;赵氏引申为孤阳无偶,不至燔灼竭绝不止;钱氏主张绝为“阴阳阻绝”。细玩原文,阳绝由于亡津液,两者之间存在着消长的关系,但不是等同,可见说成“互词”,是不确当的。阳绝是阳偏盛,引申为“不至燔灼竭绝不止”,未免概念模糊。钱氏批判败绝、断绝以及无阳等解释之谬误,确有见地,但认为是“阴阳阻绝”,亦失之牵强,引证《内经》“阴阳离决,精气乃绝”,不但文不对题,而且是错上加错了。
趺阳①脉浮而,浮则胃气强,则小便数,浮相搏,大便则硬,其脾为约,麻子仁丸主之。(247)
词解 ①趺阳:即冲阳穴,在足背第二、第三蹠骨间,属足阳明胃经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硬”作“坚”,“丸”作“圆”。成本无“子”字,“仁”作“人”。
[语译] 趺阳脉浮而涩,浮主胃热盛,涩因小便数而津液偏渗,浮脉与涩脉同时并见,表明肠燥便硬,这是脾的功能被胃热所约束,不得正常输布,用麻子仁丸主治。
[提要] 脾约证的病理机转与主治方剂。
[浅释] 趺阳脉专候脾胃,趺阳脉浮,为胃中有热,胃气亢盛,故脉应之而浮;涩为脾阴不布,故脉应之而涩。胃强脾弱,则弱者受强者之约束,而气馁不用,因此,脾失转输,律液不能四布,而但输膀胱,所以小便数而大便干硬。由于胃热肠燥,所以治宜麻子仁丸润肠通便,而不宜单纯苦寒攻下。
[选注] 成无己:趺阳者,脾胃之脉,诊浮为阳,知胃气强,涩为阴,知脾为约,约者俭约之约,又约束之约。《内经》曰:饮入于胃,游溢精气,上输于脾,脾气散精,上归于肺,通调水道,下输膀胱,水精四布,五经并行,是脾主为胃行其津液者也。今胃强脾弱,约束津液,不得四布,但输膀胱,致小便数,大便难,与脾约丸通肠润燥。
程郊倩:脾约者,脾阴外渗,无液以滋,脾家先自干槁了,何能以余阴荫及肠胃,所以胃火盛而肠枯,大便坚而粪粒小也。麻仁丸宽肠润燥以软其坚,欲使脾阴从内转耳。
钱天来:趺阳,足趺上动脉也,又名冲阳,胃脉也。浮为阳脉,趺阳浮,则阳邪入胃而胃中热,故曰胃气强,非胃阳之正气强也。涩为阴脉,趺阳涩,则津液热燥而小便短数,故云小便数,非气化行而津液多之频数也。浮涩两相搏聚,则知胃气热而津液枯矣,所以大便难而其脾为约也。所谓脾约者,胃无津液,脾气无精可散而穷约也。脾既无精可散,胃终热燥而大便难,故当以通肠润燥为治,而以麻仁丸主之。
[按语] 脾约证便秘,既有别于单纯热结,也不同于单纯津液亏虚,所以既不可单用苦寒泻下,也非单用滋阴润肠所能为力,而宜兼有润肠泻下两方面作用的麻子仁丸。由此可以断言,解释脾约证的病理机转只强调任何一个方面,都是片面的。
麻子仁丸方
麻子仁二升 芍药半斤 枳实半斤(炙) 大黄一斤(去皮) 厚朴一尺(炙,去皮) 杏仁一升(去皮尖,熬,别作脂) 右六味,蜜和丸,如梧桐子大,饮服十丸,日三服,渐加,以知为度。
[校勘] 《肘后》、《外台》、本方均无“杏仁”。《玉函经》、成本“右六味”下均有“为末,炼”三字。
[方解] 王晋三:下法不曰承气,而曰麻仁者,明指脾约为脾土过燥,胃液日亡,故以麻、杏润脾燥,白芍安脾阴,而后以枳、朴、大黄承气法胜之,则下不亡阴。而法中用丸渐加者,脾燥,宜用缓法以遂脾欲,非比胃实当急下也。
章虚谷:腑之传化,实由脏气鼓运,是故饥则气馁伤胃,饱则气滞伤脾。胃受邪气,脾反受其约制,不得为胃行其津液而致燥,燥则浊结不行,无力输化,既非大实满痛,故以酸甘化阴润燥为主,佐以破结导滞,而用缓法治之,但取中焦得以输化,不取下焦阴气上承,故又名脾约丸。
[按语] 本方具有滋燥润肠缓泻作用,方中麻仁、杏仁润肠肃肺,因肺与大肠相表里,肺气肃降,有助于通便。枳实、厚朴,破气行滞,大黄泻下清热,芍药益脾养阴。本方虽是润肠缓下之剂,但仍兼破结行滞之品,老人或久病,津枯血燥和内无邪热的便秘,还应审慎使用。王、章二氏对方义的解释,均较精当,有助于理解。
[医案选录] 徐。能食,夜卧则汗出,不寐,脉大,大便难,此为脾约。麻仁丸一两,作三服,开水送下。(录自《经方实验录》)
按:胃中有热,则能食,脉大;邪热扰阴,则夜卧汗出而不寐;脾阴不足,则肠燥大便难。见证虽与条文所述不尽相同,但胃强脾弱的病机则完全一致,所以亦用麻子仁丸。
以上条文(244~247)内容大意:
太阳病三日,发汗不解①,蒸蒸发热②者,属胃也,调胃承气汤主之。(248)
词解 ①发汗不解;指用发汗法后病仍未愈,不是太阳表证未解。
②蒸蒸发热:形容发热如蒸笼中热气向外蒸腾一样。
[校勘] 《外台秘要》“发汗”作“发其汗”,《玉函经》同,“蒸蒸”下并有“然”字。《脉经》无“调胃”两字。
[语译] 太阳病三日,发汗后病仍不愈,身上发热如蒸,这是邪传阳明胃肠,用调胃承气汤主治。
[提要] 太阳转属阳明的证治。
[浅释] 太阳病用发汗法,照理当汗出病解,可是却蒸蒸发热,这是表邪传里,化热成实的征兆。因此,断为属胃,随证转方,自以调胃承气汤为的治。因为蒸蒸发热,是阳明热实证的主要热型之一,所以特举出以作辨证的依据,他如腹满、便秘、烦躁等比较常见的里实证,虽然没有提及,也是不难推知的。
[选注] 方中行:此概言阳明发热之大意,三日,举大纲言也。蒸蒸,热气上行貌,言热自内腾达于外,犹蒸炊然,故曰属胃也。
成无己:蒸蒸者,如热熏蒸,言甚热也。太阳病三日,发汗不解,则表邪已罢,蒸蒸发热,胃热为甚,与调胃承气汤下胃热。
程郊倩:何以发汗不解便属胃?盖以胃燥素盛故也。表证虽罢,而汗与热不解也。第征其热如炊笼蒸蒸而盛,则知其汗必连绵濈濈而来,此即大便已硬之征,故曰属胃也。热虽聚于胃,而未见潮热谵语等证,主以调胃承气汤者,于下法内从乎中治,以其为日未深故也。
[按语] 各家对蒸蒸发热的解释,均比较清楚,程氏更提出汗必连绵濈濈而来,即大便已硬之征,故曰属胃也,尤有参考意义。
伤寒吐后,腹胀满者,与调胃承气汤。(249)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作“腹胀满者,承气汤主之”。
[语译] 伤寒,用过吐法以后,腹部胀满的,可治以调胃承气汤。
[提要] 吐后燥实腹满的治法。
[浅释] 用过吐法之后,见到腹部胀满,可以推知,在上之邪虽得到排除,而中焦之邪却化燥成实,这时自应治以下法。但吐后胃气必受损伤,又不宜峻下,调胃承气汤当是最适合的方剂,所以说与调胃承气汤。
[选注] 成无己:《内经》曰:诸胀腹大,皆属于热。热在上焦则吐,吐后不解,复腹胀满者,邪热入胃也,与调胃承气汤下其胃热。
喻嘉言:吐后而腹胀满,则邪不在胸,其为里实可知,然但胀满而不痛,自不宜用急下之法,少与调胃承气可耳。
尤在泾:吐后腹胀满者,邪气不从吐而外散,反因吐而内陷也。然胀形已具,自必攻之使去,而吐后气伤,又不可以大下,故亦宜大黄、甘草、芒硝调之,俾反于利而已。设遇庸工,见其胀满,必以枳、朴为急矣。
[按语] 成氏以为调胃承气汤下其胃热,稍嫌浮泛,不够全面。尤氏指出吐后气伤,不可以大下,喻氏指出但胀满而不痛,自不宜用急下,前者参考曾用治法,后者分析现有证候,对于如何辨证,如何论治,均有参考价值。
太阳病,若吐若下若发汗后,微烦,小便数,大便因硬者,与小承气汤和之愈。(250)
[校勘] 成本无“后”字。《玉函经》无三个“若”字,“大便因硬”作“大便坚”,“与”字上有“可”字。
[语译] 太阳病,或用过吐法,或用过下法,或用过汗法之后,出现轻微心烦,小便频数,以致大便硬结的,可用小承气汤和其胃气,就可痊愈。
[提要] 太阳病误治后,邪传阳明成实,证势较轻的治法。
[浅释] 太阳病,或用催吐,或攻下,或发汗后,津液受伤,表邪传里化燥成实,邪热扰神则微烦,小便数则津液下泄,于是肠中干燥而大便结硬,但燥结的程度尚不太甚,故只宜用小承气汤以和下之。
[选注] 成无己:吐下发汗,皆损津液,表邪乘虚传里。大烦者,邪在表也。微烦者,邪入里也。小便数,大便因硬者,其脾为约也。小承气汤和之愈。
徐灵胎:因字当着眼,大便之硬,由小便数之所致。盖吐、下、汗已伤津液,而又小便太多,故尔微硬,非实邪也。
程郊倩:吐下汗后而见烦证,征之于大便硬,固非虚烦者比。然烦既微而小便数,当由胃家失润,燥气客之使然,胃虽实,非大实也。和以小承气汤,取其滋液以润肠胃,和也,非攻也。
尤在泾:若,与或同,病在太阳,或吐或下或汗,邪仍不解而兼微烦,邪气不之表而之里也。小便数,大便因硬者,热气不之太阳之本,而之阳明之府,可与小承气和胃除热为主,不取大下者,以津液先亡,不欲更伤其阴耳。
[按语] 尤氏提出本条的“若”字与或同,极为允当。成氏举大烦与微烦相较,以为大烦为邪在表,微烦为邪入里,并认为本证是其脾为约,均失之牵强。程氏通过病情分析,得出胃虽实,非大实也的结论,诚较徐氏“非实邪”的结论合理,但是认为小承气汤的作用是滋液以润胃燥,则又不够确切。
得病二三日,脉弱,无太阳、柴胡证,烦躁,心下硬。至四五日,虽能食,以小承气汤,少少与微和之,令小安。至六日,与承气汤一升。若不大便六七日,小便少者,虽不受食,(一云不大便)但初头硬,后必溏,未定成硬,攻之必溏;须小便利,屎定硬,乃可攻之,宜大承气汤。(251)
[校勘] 成本、《玉函经》“受”作“能”。《千金要方》“不受食”作“不大便”,“承气汤”上无“大”字。《玉函经》“硬”作“坚”,“初头硬,后必溏”作“头坚后溏。”
[语译] 得病二三日,脉弱,没有太阳证和柴胡证,烦躁不安,胃脘部胀硬。到了四五日,虽然能食,可用小承气汤,但只能少少给与小量以微和胃气,使病人得到小安。到了第六日,再给服小承气汤一升。如果六七日未解大便,小便少的,虽然不能食,也不可大剂攻下,因为仅是初头硬,后必溏薄,未完全燥硬,误用攻下,必解溏薄大便。必须小便利,粪便始完全燥硬,才可攻下,宜用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①证实脉虚,小承气汤的权宜给药方法。②参考小便,决定宜否使用大承气汤。
[浅释] 得病二三日,无太阳、柴胡证,这是一种排除的辨证方法,说明邪不在太阳和少阳,那么,烦躁、心下硬,证属阳明胃实无疑,然而仅是烦躁而心下硬,却未见腹胀满,可见肠无燥屎,只是胃气壅滞。一开始即提出脉弱,旨在突出患者的体质较弱,以引起注意,不能作为单纯的实证治疗。至四五日,患者能食,根据常规辨证,便硬能食,为小承气汤证,自应治以小承气汤。但是病人的体质素虚而脉弱,就不可贸然给予,而应当慎重斟酌。文中于能食之前加上“虽”字,实含有深一层的辨证意义。然而里实已具,下法又不能不用,因此,在给药方法和时间上作了适当的改变,不是分温二服,而是少少给与小量以微和胃气,使得小安;到了第六日,再增量服下一升。这样,即可收攻下之效,又可避免损伤正气。
不大便六七日,不能食,按照常规辨证,是大承气汤证,自应用大承气汤。但是,决不能仅据此一端即下燥屎已成的诊断,还须参考小便情况,如小便少,虽然不能食,大便也未全硬,往往是初硬后溏,误用攻下,必定是大便溏薄;必须小便利,大便才完全干硬,才可使用大承气汤。
[选注] 章虚谷:此条总因脉弱,恐元气不胜药气,故再四详审,左右回顾,必俟其邪气结实,而后攻之,则病当其药,便通可愈。否则邪不去而正先萎,病即危矣。
柯韵伯:得病二三日,尚在三阳之界,其脉弱,恐为无阳之征。无太阳桂枝证,无少阳柴胡证,则病不在表,而烦躁心下硬,是阳邪入阴,病在阳明之里矣。辨阳明之虚实,在能食不能食。若病至四五日尚能食,则胃中无寒,而便硬可知,少与小承气微和其胃,令烦躁少安。不尽除之者,以其人脉弱,恐大便之易动故也,犹太阴脉弱,当行大黄、芍药者减之之意。至六日复与小承气一升。至七日仍不大便,胃家实也。欲知大便之燥硬,既审其能食不能食,又当问其小便之利与不利。而能食,必大便硬,后不能食,是有燥屎。小便少者,恐津液还入胃中,故虽不能食,必初头硬,后必溏。小便利者,胃必实,屎定硬,乃可攻之。所以然者,脉弱是太阳中风,能食是阳明中风,非七日后不敢下者,以此为风也,须过经乃可下之,下之若早,语言必乱,正此谓也。
成无己:得病二三日脉弱,是日数虽浅,而邪气已入里也。无太阳证,为表证已罢;无柴胡证,为无半表半里之证。烦躁,心下硬者,邪气内甚也。胃实热甚则不能食,胃虚热甚,至四五日虽能食,亦当与小承气汤微和之,至六日则热甚,与大承气汤一升。若不大便六七日,小便多者为津液内竭,大便必硬,则可下之。小便少者,则胃中水谷不别,必初硬后溏,虽不能食为胃实,以小便少则未定成硬,亦不可攻,须小便利,屎定硬,乃可攻之。
[按语] 各家注释精神基本一致,惟对“至六日与承气汤一升”成注认为是与大承气汤,稍嫌未切,不若柯注允当。但柯氏提出“脉弱是太阳中风,能食是阳明中风”,并联系217条,“此为风也,须过经乃可下之”,亦未免牵强,文中已明确交待无太阳证,既无太阳证,何来太阳中风脉,又何须过经?
伤寒六七日,目中不了了①,睛不和②,无表里证③,大便难,身微热者,此为实也,急下之,宜大承气汤。(252)
词解 ①目中不了了:即视物不清楚。
②睛不和:指眼珠转动不灵活。
③无表里证:没有典型的表证和里实证。也有认为无少阳半表半里证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实”字下无“也”字。
[语译] 伤寒病六七日,病人视物模糊不清,眼球转动不灵,虽无头痛恶寒等表证,和腹满谵语等里实证,只是大便困难,肌表微热,也可确诊为里实证,治当急下,宜用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燥热灼烁真阴,治当急下。
[浅释] 本条为阳明急下证之一,虽然没有明显的表证,也没有典型的里实证,仅是大便难,身微热,但突然发生目中不了了,而且眼球转动不灵活,这是燥热灼烁,真阴将竭的反映,因此,必须用大承气汤急下,否则就将燎原莫救。
[选注] 钱天来:六七日,邪气在里之时也。不了了,视物不能明了也。睛,目瞳子也;睛不和,精神不能贯注,故视不明也。外既无恶寒发热之表证,内又无谵语腹满等里邪,且非不大便,而曰大便难,又非发大热,而身仅微热,势非甚亟也。然目中不了了,是邪热伏于里而耗竭其津液也。《经》云:五脏六腑之精皆上注于目,热邪内烁,津液枯燥,则精不得上注于目,故目中不了了,睛不和也。此终为邪热内实于里也。当急下之,以救阴液,宜大承气汤。
汪苓友:此条系邪热侵脏,急当下之之证……不了了者,病人之目视物不明了也。睛不和者,乃医者视病人之睛光,或昏暗,或散乱,是为不和,为阳明热邪亢盛,土来乘水,肾水将绝,瞳子不能照物故也……此为里实热盛,当急下,宜大承气汤,以泻土之郁,救水之涸,不可迟也。
《金鉴》:目中不了了,而睛和者阴证也;睛不和者阳证也,今伤寒六七日,目中不了了,睛不和者,是肾水为胃阳所竭,水既不能制火,则火上熏于目,而眸子朦眬为之不了了也。此热结神昏之渐,危恶之候也。虽外无阳证,惟身微热,内无满痛,只大便难,亦为热实,故曰此为实也,急以大承气汤下之,泻阳救阴,以全未竭之水可也。
[按语] 本证急下的主要依据,是目中不了了,睛不和。钱氏对病机的分析,颇得要领。汪氏对目中不了了,睛不和的解释也颇恰当。《金鉴》更举出目中不了了有阴证阳证的区分,在辨证上尤有参考价值。
阳明病,发热汗多者,急下之,宜大承气汤。(一云大柴胡汤)(253)
[校勘] 成本无“病”字。
[语译] 阳明燥实证,里热熏蒸而发热汗出很多的,治当用大承气汤急下。
[提要] 燥实迫津外泄的汗多,治应急下。
[浅释] 多汗本来是便硬的成因之一,《论》中213条云:“阳明病,其人多汗,以津液外出,胃中燥,大便必硬。”但是,大便燥结,里热蒸迫,又是发热汗多的根源,汗出之势急而量多,汗出如果不止,津液行将涸竭,此时使用清法,只能扬汤止沸,必须釜底抽薪,急用大承气汤攻下,才能热除汗止。略有犹豫,必致津液全竭而难以挽救。
[选注] 沈目南:此热蒸津液外泄也。阳明里实,以潮热微汗为正,兹见发热汗多,乃里热炽盛之极,蒸腾胃中津液尽越于外,务必亟夺其邪而救津液,稍涉迟徊,则瓮干杯罄,故宜大承气急下也。
成无己:邪热入府,外发热汗多者,热迫津液将竭,急与大承气汤以下其府热。
程郊倩:发热而复多汗,阳气大蒸于外,虑阴液暴亡于中,虽无内实之兼证,宜急下之以大承气汤矣。此等之下,皆为救阴而设,不在夺实,夺实之下可缓,救阴之下不可缓。不急下防成五实,《经》曰“五实者死”。
钱天来:潮热自汗,阳明胃实之本证也。此曰汗多,非复阳明自汗可比矣。汗多则津液尽泄,卫阳随之而外走,顷刻有亡阳之祸,故当急下,庶可以留阳气而存津液,故宜大承气汤,然必以脉证参之。若邪气在经而发热汗多,胃邪未实,舌苔未干厚而黄黑者,未可下也。
尤在泾:发热汗多者,热盛于内,而津迫于外也,不下则热不除,不除则汗不止,而阴乃亡矣,故宜急下。然必有实满之证,而后可下。不然,则是阳明白虎汤证,宜清而不宜下矣,学者辨诸。
[按语] 诸注各有发挥,都有助于急下意义的理解,惟程氏提出“急下为救阴而设,不在夺实”,不够允当。殊不知大承气汤之能救阴,全在夺实,夺实即所以救阴。若无内实而只属邪热伤阴,则白虎加人参汤为的治,怎么能用大承气汤呢?
发汗不解,腹满痛者,急下之,宜大承气汤。(254)
[语译] 发汗以后,病仍不解,腹部胀满疼痛的,急用大承气汤攻下。
[提要] 发汗不解而腹满痛,治宜急下。
[浅释] 病在太阳,发汗则邪去正安。病在阳明,发汗则伤津而热邪更炽。今发汗而病不为解,则非表邪可知。汗伤津液,则肠中燥结更甚,气机窒塞不通,所以腹部胀而且痛,恐下缓则胀痛不除,故宜用大承气汤急下。
[选注] 成无己:发汗不解,邪热传入府,而成腹满痛者,传之迅也,是须急下之。
程郊倩:发汗不解,津液已经外夺。腹满痛者,胃热遂尔迅攻。邪阳盛实而弥漫,不急下之,热毒里蒸,糜烂速及肠胃矣,阴虚不任阳填也。
黄坤载:发汗不解,是非表证,乃胃阳之实也。汗之愈亡其阴,燥屎阻其胃火,伤及太阴,故腹满而痛。阳亢阴亡,则成死证,故当急下之。
[按语] 成氏认为表邪传里之迅速,因之用大承气汤,虽有一定理由,但不若后两家之说更为合理。
腹满不减,减不足言,当下之,宜大承气汤。(255)
[语译] 腹部胀满持续不减,即使有时略有轻减,也是微不足道,应当治以下法,可用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大承气汤证腹满的特征。
[浅释] 腹满有虚实之辨,虚寒腹满,由于脾虚不运而寒凝气滞,里阳时通时闭,其腹满常有缓解的时候。实热腹满,由于燥屎阻结,气滞不通,因而腹满无轻减之时,所谓“腹满不减,减不足言”,正是对阳明燥实腹满特征的描绘。这种腹满,必须治以攻下,所以宜用大承气汤。
[选注] 成无己:腹满不减,邪气实也。《经》曰:大满大实,自可除下之,大承气汤下其满实。若腹满时减,非内实也,则不可下。《金匮要略》曰:腹满时减复如故,此为寒,当与温药。是减不足言也。
喻嘉言:“减不足言”四字,形容腹满如绘,见满至十分,即减去二三分,不足杀其势也。
柯韵伯:下后无变证,则非妄下。腹满如故者,下之未尽耳,故当更下之也。
陈修园:腹虽不痛,而常满不减,即偶减一二分,亦不足言,虽不甚危,亦当下之。以其病在阳明无形之悍气,从肓膜而聚有形之胸腹,亦与阳明之本气不同,必宜大承气汤,方足以济之也。
唐容川:此两节腹满而痛者,其结甚;减不足言者,其结亦固。痛者急,故曰急下,减者缓,故曰当下,皆是夺去胃肠管中之实也。肠中之实,亦只是燥热相合而结,并非别有悍热。
[按语] 成氏提出腹满时减与本证腹满不减比较,突出虚实辨证,简要可从。喻氏解释腹满不减,亦颇允当。柯氏释腹满不减,以为下后腹满如故,为下之未尽,似与原意不符。陈氏宗张隐庵阳明悍气之说,认为本证腹满是病阳明无形之悍气,与阳明本气不同,既然无形,怎么能用大承气汤?唐氏正之甚是。
阳明、少阳合病,必下利,其脉不负者,为顺也,负者,失也①,互相克贼,名为负也。脉滑而数者,有宿食也,当下之,宜大承气汤。(256)
词解 ①其脉不负者,为顺也,负者,失也:这是根据五行生克的学说,从脉象上来解释疾病的顺逆。阳明属土,少阳属木,二经合病而下利,如纯见少阳弦脉,则木必克土,病情较逆,是即所谓“负也”、“失也”;如果脉见滑数,则木不克土,是即所谓“顺也”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名为负也”句作“名为负”,“脉滑而数者”句作“若滑而数者”。成本“顺”字上无“为”字,《脉经》“宜大承气汤”句作“属大柴胡承气汤证”。
[语译] 阳明和少阳合病,必然发生下利,其脉象未见木邪克土的征象,是为顺证;有克贼征象的,则是逆证。脉象滑而数的,这是胃肠有食积停滞,应当攻下,宜用大承气汤。
[提要] 阳明、少阳合病下利,参考脉象以断病势的顺与失,并决定治法。
[浅释] 三阳病各有主脉,太阳病脉浮,少阳病脉弦,阳明病脉大,何经的病邪偏重,即反映出何经的脉象。本证阳明、少阳合病,邪热下迫大肠,所以发生下利。此时脉象若实大滑数,则阳明偏胜,不受木克,就为不负,为顺证;如见少阳弦脉,则表明木邪偏胜,木必克土,所以为负、为失。如脉见滑数,多为宿食之征,宿食可下,故宜大承气汤。
宿食下利,亦热结旁流之类,用大承气汤攻下,乃通因通用之法。本证与172条太阳、少阳合病的热迫液泄下利,用黄芩汤清热坚阴,与32条太阳、阳明合病的表邪内迫下利,用葛根汤发表升津,其病变机理和治疗作用完全不同,在临床应严格区别。
本条总的精神,是以五行生克学说来分析推断疾病的预后。大凡阳明气胜的为顺,阳明气弱,土被木克的为逆,顺证预后良好,逆证预后不良。
[选注] 成无己:阳明土,少阳木,二经合病,气不相和,则必下利。少阳脉不胜,阳明不负,是不相克,为顺也;若少阳脉胜,阳明脉负者,是鬼贼相克,为正气失也。《脉经》曰:脉滑者,为病食也。又曰:滑数则胃气实。下利者,脉当微厥,今脉滑数,知胃有宿食,与大承气汤以下除之。
程郊倩:见滑数之脉,为不负为顺;见弦直之脉,为负为失。
尤在泾:阳明、少阳合病,视太阳、阳明合病为尤深矣,故必下利。而阳明为土,少阳为木,于法又有互相克贼之机,故须审其脉,不负者为顺,其有负者为失也。负者,少阳旺而阳明衰,谓木胜乘土也。若脉滑而数,则阳明旺而少阳负,以有宿食在胃,故邪气得归阳明,而成可下之证。不然,胃虚风动,其下利宁有止期耶!
张兼善:凡合病皆下利,各从外证以别焉……然两经但各见一二证便是,不必悉具。
林观子:此节是三证在内,大承气只治得脉滑而数有宿食之证,并非治上两证也。其脉不负者,虽下利而脉未至纯弦也。不言治法。陶华谓尝以小柴胡加葛根、白芍治之,取效如拾芥是也。
[按语] 林氏谓本条大承气汤只治有宿食之证,甚是。对宿食的诊断,除脉象滑数外,当有腹满胀痛,舌苔黄垢等见证。陶氏经验,以小柴胡加葛根、白芍治脉不负的下利,为原文添加一条治法,可供参考。
以上条文(248~256)内容大意:
病人无表里证,发热七八日,虽脉浮数者,可下之。假令已下,脉数不解,合热则消谷喜饥,至六七日不大便者,有瘀血,宜抵当汤。(257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“喜”作“善”,“虽脉”作“脉虽。”
[语译] 病人没有典型的表证和里证,发热已经七八日,虽然脉象浮数,也可以用下法。假使用泻下法后,脉数没有改变,并且消谷善饥,这是邪不在胃而热合于血分。到六七日不大便的,有瘀血内结,宜用抵当汤治疗。
[提要] 阳明血分瘀热的证治。
[浅释] 病人发热七八日,既无头痛、恶寒等表证,又无潮热腹满痛等里证,这种发热是什么性质,却很难判断,从“虽脉浮数者,可下之”的分析语气来看,可能有大便多日不通,发热与便秘联系,当是属于里实证,所以说脉虽浮数,可下之,这寓有脉证合参的表里辨治精神。下之得当,自应便通热罢,然而下后并未收到预期效果,而是脉数不解,可见里热未除,自然是发热也依旧未退了。为什么用下之后,脉数(包括发热)仍然不解,颇有必要作进一步的分析研究,文中提出“合热”正是脉数不解的病理癥结所在。所谓合热,意指热不仅在气分,而是合于血分,所以虽下而发热不退,脉数不解。胃虽热而无实滞,加上血热熏蒸,因而消谷喜饥。病机重点是热与瘀血相合,因此,虽然至六七日不大便,却非承气汤所能治,而宜抵当汤攻逐瘀血。这又寓有气血的辨治意义。
[选注] 尤在泾:发热七八日,而无太阳表证,知其热盛于内,而气蒸于外也,脉虽浮数,亦可下之以除其热,令身热去,脉数解则愈。假令已下,脉浮去而数不解,知其热不在气而在血也。热在血,则必病于血……畜于中者,为有瘀血,宜抵当汤。
徐灵胎:脉虽浮数,而无表里证,则其热竟属里实矣,七八日故可下。脉数不解,邪本不在大便也。消谷善饥,蓄血本不在水谷之路,故能食。
《金鉴》:病人无表里证,是无太阳表证、阳明里证也。但发热而无恶寒,七八日,虽脉浮数,不可汗也。若屎硬,可下之。假令已下,脉不浮而数不解,是表热去、里热未去也。至六七日又不大便,若不能消谷善饥,是胃实热也,以大承气汤下之。今既能消谷善饥,是胃和合热,非胃邪合热,故屎硬,色必黑,乃有瘀血热结之不大便也,宜用抵当汤下之。
周禹载:伤寒一书,凡太阳表证未尽者,仲景戒不可攻。今发热七八日,太阳表证也;脉浮数,太阳表脉也。此仲景自言者也。七八日中未尝更衣,阳明府证也。此仲景言外者也。何云病人无表里证,乃至自为矛盾耶?必始先发热,至七八日则热势已杀,且热不为潮;七八日虽不更衣,未尝实满,则里不为急。故曰无表里证。然脉尚浮数,仲景以为可下者,正以浮虽在外,而数且属府,不一两解,恐内外之邪相持而不去也。尔时以大柴胡议下,不亦可乎!
张兼善:攻下之法,须外无表证,里有下证,然后可攻。上言无表里证,况脉更浮数,何故言可下之?曰:此非风寒之所病,是由内伤而致然也。若外不恶寒,里无谵语,但七八日发热,消烁津液,乃阳盛阴虚之时,苟不攻之,其热不已而变生焉,故不待沉实而攻之。
许叔微:凡伤寒当下之证,皆从太阳阳明在经之邪而入于府,故下之。今不言阳明病,而止云病人无表里证,此非自表之里而病也。但为可下,故编入阳明篇中。
[按语] 周注语意含混,尤注比较明晰,徐注简要。《金鉴》解“合热”为胃和合热,非胃邪合热,虽然有理,但合热是病机概念,联系用抵当汤,似以热合于瘀血更确切一些。张氏、许氏认为本证不是外感,属于内伤,极有见地。本条重点应是对瘀血发热辨证论治的讨论,临床上有些发热待查,未见器质性病变,而迭治枉效,经久不愈,多有因于瘀血者,使用凉血化瘀法,常可收到显效。王肯堂指出:劳逸饥饱,七情房室所伤,皆能瘀血,一止一途。并举治验为证,友人缪仲醇,每服滋补丸药,多至数两,或发热不已,投凉解之药,有加无损,沉困之极,殆将不支,余用蓄血法治之。方烹,煎次,仲醇闻其气,曰:一何香也,饮已而热退,明日下黑粪斗许而安然。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。
若脉数不解,而下不止,必协热便脓血也。(258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本条与上条合为一条,“协”作“挟”。
[语译] 假使脉数不解,而泻不止,必将协同邪热而大便脓血。
[提要] 承接上条,说明下后可能发生的另一种情况。
[浅释] 下后脉数不解,里热未除可知。下利不止,是中气因下而伤;瘀血被热所蒸腐,故协热而便脓血。
[选注] 成无己:下后脉数不解,而不大便者,是热不得泄,畜血于下,为瘀血也。若下后脉数不解,而下利不止者,为热得下泄,迫血下行,必便脓血。
徐灵胎:此指服汤后之变证,热邪不因下而去,又动其血,则血与便合为一,而为便脓血之证,又当别有治法。
[按语] 本条与上条同样是脉数不解而发热不退,上条不大便,是合热而瘀血内停,故宜用抵当汤攻逐瘀血;本条下不止,故协热而便脓血。《论》中虽未出方治,当不外乎清热化瘀凉血。
伤寒发汗已,身目为黄,所以然者,以寒湿(一作温)在里不解故也。以为不可下也,于寒湿中求之。(259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脉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寒湿”下有“相搏”二字。《脉经》“湿”作“食”。《玉函经》“发”字下有“其”字,“以为”下有“非瘀热而”四字,“下也”无“也”字,“于”字上有“当”字。
[语译] 伤寒,发汗以后,皮肤与白睛都发黄色,所以会这样?这是因为里有寒湿未得解除的缘故。治疗这种发黄,不可以用下法,应当在寒湿的治法内去寻求。
[提要] 病人素有寒湿在内,脾胃的阳气早已不足,患伤寒而用汗法,外邪虽去,里阳更虚,因而寒湿愈甚,湿瘀不化,则郁而发黄。这种发黄为阴黄,与湿热发黄的阳黄不同。阳黄的黄色鲜明,且必伴有其他热证;阴黄的黄色晦暗,由于阳微湿困,必伴有其他寒证,不难区别。既然与湿热发黄迥异,当然不可用清泄方法,所以,当于寒湿中求之。
[选注] 汪苓友:此条伤寒,乃中寒之证,若系伤寒,则发汗已,热气外越,何由发黄?今者发汗已,身目为黄,所以然者,以其人在里素有寒湿,在表又中寒邪,发汗已,在表之寒邪虽去,在里之寒湿未除,故云不解也。且汗为阳液,乃中焦阳气所化,汗后中气愈虚,寒湿愈滞,脾胃受寒湿所伤,而色见于外。此与湿热发黄不同,故云不可下,言不可以苦寒药下之也。
韩祇和:愚向日所思阴黄病处方六首,今治数人,皆得中病,不可不传焉。六方附后:茵陈茯苓汤(茯苓、桂枝、猪苓、滑石、茵陈蒿)、茵陈橘皮汤(橘皮、生姜、半夏、茯苓、白术、茵陈蒿)、小茵陈汤(附子、甘草、茵陈蒿)、茵陈四逆汤(甘草、茵陈蒿、干姜、附子)、茵陈附子汤(附子、干姜、茵陈蒿)、茵陈茱萸汤(吴茱萸、木通、干姜、茵陈、当归、附子)。
[按语] 本条举寒湿发黄,目的在于与湿热发黄作鉴别,并不是错简。汪氏对寒湿发黄病机的分析,颇为中肯。韩氏补充治疗阴黄的六张方剂,尤有参考价值。
伤寒七八日,身黄如橘子色,小便不利,腹微满者,茵陈蒿汤主之。(260)
[校勘] “伤寒七八日”句下《千金方》有“内实热瘀结”五字,“微满”作“微胀满”。《玉函经》“腹”字上有“少”字。
[语译] 伤寒七八日,周身发黄如同橘子一样的颜色,小便少而不利,腹部微有胀满的,可用茵陈蒿汤主治。
[提要] 茵陈蒿汤证治。
[浅释] 本条讨论湿热发黄的辨证要点和治疗方法。湿热发黄的黄色鲜明,与寒湿发黄的黄色晦暗截然不同,特举出“如橘子色”来形容比喻,这样,就更有利于鉴别辨证。由于湿热郁滞,所以小便不利,腹部微满,病势偏重于里,故以茵陈蒿汤主治。如与前236条合参,则更为全面。
[选注] 成无己:当热甚之时,身黄如橘子色,是热毒发泄于外。《内经》曰:膀胱者,津液藏焉,气化则能出。小便不利,小腹满者,热气甚于外,而津液不得下行也。与茵陈汤,利小便,退黄,逐热。
柯韵伯:伤寒七八日不解,阳气重也。黄色鲜明者,汗在肌肉而不达也。小便不利,内无津液也。腹微满,胃家实也。调和二便,此茵陈之职。
钱天来:此言阳明发黄之色,状与阴黄如烟熏之不同也。伤寒至七八日,邪气入里已深。身黄如橘子色者,湿热之邪在胃,独伤阳分,故发阳黄也。小便不利,则水湿内蓄;邪食壅滞,而腹微满也。以湿热实于胃,故以茵陈蒿汤主之。
表47 湿热发黄和寒湿发黄证治比较表
[按语] 成、钱二氏注语都很清晰;惟柯氏解释小便不利为内无津液,于理欠通。如果内无津液,岂能复用渗利。
伤寒,身黄发热,栀子柏皮汤主之。(261)
[校勘] 《千金翼方》“身黄发热”作“其人发热”,成本“热”下有“者”字。
[语译] 伤寒,周身发黄,并伴有发热,用栀子柏皮汤主治。
[提要] 栀子柏皮汤证治。
[浅释] 上条发黄而腹微满,为病势偏于里,所以治用茵陈蒿汤;本条只说身黄发热,既没有腹微满的里证,又没有体疼身痒的表证,仅是湿热郁蒸所致,所以用栀子柏皮汤以清泄湿热。湿热发黄,总是由于邪无出路,假使热能外越,湿能下泄,就不会发黄。据此则本证亦当有无汗和小便不利等证,文中虽没有提及,是不难推知的。
[选注] 《金鉴》:伤寒身黄发热者,设有无汗之表,宜用麻黄连轺赤小豆汤汗之可也;若有成实之里,宜用茵陈蒿汤下之亦可也。今外无可汗之表证,内无可下之里证,故惟宜以栀子柏皮汤清之也。
汪苓友:阳明伤寒而病身黄者,阳明居中属土,其色黄,兹者身黄发热,则湿热已从里而发出,非若茵陈蒿汤证之里热腹满,为可下也。王太仆云:小热之气,凉以和之,故用栀子柏皮汤以清解郁热。
又:武林陈氏云,身黄兼发热者,乃黄证中之发热,而非麻黄、桂枝证之发热也。热既郁而为黄,虽表而非纯乎表证,但当清其郁以退其黄,则发热自愈。
[按语] 《金鉴》对本证身黄发热,治用栀子柏皮汤的道理,辨析甚是。汪氏提出本证身热发黄,用栀子柏皮汤清解郁热,亦得要领,引陈氏意见,尤为中肯。
栀子柏皮汤方
肥栀子十五个(擘) 甘草一两(炙) 黄柏二两 右三味,以水四升,煮取一升半,去滓,分温再服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成本“肥栀子”无“肥”字,并作“十四枚”。《千金翼方》“一升半”作“二升。”
[方解] 吕村:身黄发热,热已有外泄之机,从内之外者,治其内,故用栀子、柏皮直清其热,则热清而黄自除。用甘草者,正引药逗留中焦,以清热而导湿也。
许宏:此身黄发热者,为表里有热,其热未实,不可汗之。故与栀子为君,能泻相火,去胃热,利小便。黄柏为臣,能去郁滞之热。甘草为佐、为使,能缓其中以泻经中之热也。
[按语] 本方要在清泄湿热,吕、许二氏解释均有理致,惟解甘草作用专着眼于缓中,不够全面。炙甘草保脾益胃,不但能缓苦寒之性,而且苦甘合化,既能发挥苦泄祛邪之长,又能避免苦泄伤正之弊,观栀子豉汤证,少气加甘草,可资佐证。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传染性肝炎。②细菌性痢疾。
[医案选录] 张。脉沉,湿热在里,郁蒸发黄,中痞恶心,便结溺赤,三焦病也,苦辛寒主之。杏仁,石膏,半夏,姜汁,山栀,黄柏,枳实汁。(录自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按:叶氏此案用药,亦从栀子柏皮汤演绎而来。因其恶心,故加姜汁、半夏以和胃降逆;因其中痞便结,故加枳实、杏仁以宣化泄痞;更妙在使用石膏,取其独清阳明无形之热,与栀子、黄柏等药配伍,则尤能擅清热利湿之功。正因为中痞恶心,本方所以去满中之甘草。综观本案治疗,加减进退,井井有条,堪为应用古方的典范。
伤寒瘀热在里,身必黄,麻黄连轺赤小豆汤主之。(262)
[校勘] “身必黄”句《玉函经》、成本作“身必发黄”,《千金方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轺”均作“翘”。
[语译] 患伤寒病,邪热瘀郁于里,身体发黄,用麻黄连轺赤小豆汤主治。
[提要] 麻黄连轺赤小豆汤证治。
[浅释] 本条是外有寒邪,内有湿热,郁蕴不解的发黄证治。文中叙证甚简,从方剂的作用来理解,可以想见必有一系列的表证存在,如头痛身痒恶寒无汗等;因病势偏重于表,所以用麻黄连轺赤小豆汤治疗。
[选注] 喻嘉言:伤寒之邪,得湿而不行,所以热瘀身中而发黄,故用外解之法,设泥里字,岂有邪在里而反治其表之理哉!
《金鉴》:伤寒表邪未解,适遇其人阳明素有湿邪,热入里而与湿合,湿热蒸瘀,外薄肌表,身必发黄也。若其人头有汗,小便不利,大便硬,则或清或下或利小便,自可愈也。今乃无汗、小便利,是里之瘀热未深,表之郁遏犹甚,故用麻黄连轺赤小豆汤,外发其表,内逐其湿也。
程郊倩:凡伤寒瘀热在里者,由湿蒸而来,故身必发黄,此之瘀热未深,只从表一边开其郁滞而散除湿热,麻黄连轺赤小豆汤是其主也。
钱天来:瘀,留蓄壅滞也。言伤寒郁热,与胃中之湿气,互结湿蒸,如淖泽中之淤泥,水土黏泞而不分也。故成注引经文云,湿热相交,民多病瘅。盖以湿热胶固,壅积于胃,故曰瘀热在里,身必发黄也。麻黄之用,非热在里而反治表也,赤小豆之用,所以利小便也。翘根、梓皮,所以解郁热也。上文云:无汗而小便不利者,身必发黄,故治黄之法,无如汗之,则湿热从毛窍而散,利其小便,则湿热由下窍而泄,故以麻黄连轺赤小豆汤主之。
[按语] 所谓“瘀热在里”,指发黄因湿热郁蒸的病机而言,不是病属里证。各家从不同角度进行分析,对于全面理解本条证治,均有帮助。
麻黄连轺赤小豆汤方
麻黄二两(去节) 连轺二两(连翘根也) 杏仁四十个(去皮尖) 赤小豆一升 大枣十二枚(擘) 生梓白皮(切)一升 生姜二两(切) 甘草二两(炙) 右八味,以潦水①一斗,先煮麻黄再沸,去上沫,内诸药,煮取三升,去滓,分温三服,半日服尽。
词解 ①潦水:“潦”音“老”,李时珍云:“潦水乃雨水所积。”成氏谓:“取其水味薄不助湿气。”
[校勘] 成本甘草作“一两”,无“去滓”二字。《玉函经》“再沸”作“一二沸。”
[方解] 许宏:麻黄能散表邪,用之为君。杏仁、生姜能散气解表,用之为臣。连轺味苦性寒,生梓白皮性寒,能除湿热;赤小豆味甘平,能去脾胃之湿,用之为佐。甘草、大枣味甘,能入脾益胃气,用之为使。以此八味之剂,专治表邪不尽,瘀热在里,遍身发黄者之用也。
《金鉴》:用麻黄汤以开其表,使黄从外而散,去桂枝者,避其热也。佐姜、枣者,和其荣卫也。加连轺、梓皮以泻其热,赤小豆以利其湿,共成治表实发黄之效也。连轺即连翘根,无梓皮以茵陈代之。
尤在泾:此亦热瘀而未实之证,瘀热在里者,汗不得出而热瘀于里也。故与麻黄、杏仁、生姜之辛温,以发越其表;赤小豆、连轺、梓白皮之苦寒甘,以清热于里;大枣、甘草甘温悦脾,以为散湿驱邪之用。用潦水者,取其味薄,不助水气也。合而言之,茵陈蒿汤是下热之剂,栀子柏皮汤是清热之剂,麻黄连轺赤小豆汤是散热之剂也。
表48 阳明发黄三方证候鉴别表
[按语] 本方由麻黄汤加减而成,要在使湿热郁蒸之邪从表而散。无梓白皮可代以桑白皮。
[本方应用范围] ①黄疸。②荨麻疹,玫瑰糠疹,湿疹,皮肤瘙痒。③水痘。④急、慢性肾炎。
[医案选录] 伏暑湿热为黄,腹微满,小便利,身无汗,用麻黄连翘赤小豆汤。麻黄,连翘,豆豉,茵陈,赤苓,川朴,枳壳,通草,神曲,苦杏仁,赤小豆。煎汤代水。(录自《柳选四家医案·王旭高医案》)
按:湿热发黄而身无汗,未提大便秘,可见病机偏重于表,故以麻黄、杏仁、豆豉、连翘从表主治;以赤苓、通草、茵陈、赤小豆清利湿热;兼见腹微满,为湿阻气机不宣,故加枳、朴、神曲。
以上条文(257~262)内容大意:
小结
辨少阳病脉证并治第九
少阳之为病,口苦、咽干、目眩①也。(263)
词解 ①目眩:头目晕眩,视物昏花。
[校勘] 成本无“为”字。
[语译] 少阳病的临床表现,主要是口中味苦,咽部干和头目晕眩。
[提要] 少阳病提纲。
[浅释] 胆为少阳之府,胆热上蒸则口苦;邪渐化热,伤及津液则咽干;风火上扰则目眩。太阳风寒表证,口不苦,咽不干,目不眩;阳明里热实证,虽然间有口苦、咽干,但无目眩,而且因热盛伤津很甚,必然舌燥烦渴,程度上有着轻重的不同,何况阳明热实还有潮热便秘腹部满痛等主证。因此,以这三个自觉证作为少阳病提纲,还是有一定意义的。或者主张以小柴胡证的往来寒热,胸胁苦满,嘿嘿不欲饮食,心烦喜呕等四个主证为少阳病提纲,我们认为必须与口苦、咽干、目眩结合起来,才有辨证价值;如果无口苦、咽干、目眩,单是往来寒热、胸胁苦满、心烦喜呕、嘿嘿不欲食,也不一定都是少阳病,具体辨证已见于太阳病篇,这里不再赘述。
[选注] 成无己:足少阳,胆经也。《内经》曰:“有病口苦者,名曰胆瘅。”《甲乙经》曰:“胆者,中精之府,五脏取决于胆,咽为之使。少阳之脉起于目锐眦。”少阳受邪,故口苦咽干目眩。
张隐庵:此论少阳风火主气。夫少阳之上,相火主之,标本皆热,故病则口苦、咽干。“六元正纪大论”云“少阳所至,为飘风燔燎”,故目眩。目眩者,风火相煽也。
程郊倩;少阳在六经中典开阖之枢机,出则阳,入则阴……凡客邪侵到其界,里气辄从而中起,故云半表半里之邪。半表者,指经中所到之风寒而言,所云往来寒热,胸胁苦满等是也;半里者,指胆府而言,所云口苦、咽干、目眩是也。表为寒,里为热,寒热互拒,所以有和解一法……观其首条所揭,口苦、咽干、目眩之证,终篇总不一露,要知终篇无一条不具有首条之证也。有首条之证,而兼一二表证,小柴胡汤方可用;无首条之证,而只据往来寒热等及或有之证,用及小柴胡,府热未具,而里气预被寒侵,是为开门揖盗矣。
柯韵伯:太阳主表,头项强痛为提纲;阳明主里,胃家实为提纲;少阳居半表半里之位,仲景特揭口苦、咽干、目眩为提纲,奇而至当也。盖口、咽、目三者,不可谓之表,又不可谓之里,是表之入里,里之出表处,所谓半表半里也。三者能开能阖,开之可见,阖之不见,恰合枢机之象,故两目为少阳经络出入之地,苦、干、眩者,皆相火上走空窍而为病也。此病自内之外,人所不知,惟病人独知,诊家所以不可无问法。三证为少阳一经病机,兼风寒杂病而言。
[按语] 张氏以气化解释本证病机。程氏联系胆府,提出口苦、咽干、目眩为半里之热,必须具有此条之证,才能确诊为少阳病,并以用小柴胡汤为例,极有理致。柯氏亦能突出本条作为少阳病提纲的意义,强调问诊及三证为少阳一经病机,兼风寒杂病而言,尤足资人启悟。
少阳中风①,两耳无所闻,目赤,胸中满而烦者,不可吐下,吐下则悸而惊。(264)
词解 ①中风:此处当是感受风热之邪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“所”字,无“者”字,“则”字作“即”字。
[语译] 少阳感受了风邪,两耳聋听不到声音,眼睛发红,胸中满闷而烦扰不宁的,不可用吐法和下法;如误用吐下,会引起心悸和惊惕的变证。
[提要] 少阳中风的主证与治禁。
[浅释] 足少阳之脉,起于目锐眦,走耳中,下胸贯膈,风热之邪随经上扰,壅遏清窍,则耳聋目赤,少阳经气郁滞,则胸中满而烦。并不是有形实邪,当然不可用吐法和下法。如果误用吐下,势必至损气耗液,引起心悸、惊惕等变证。
[选注] 成无己:少阳之脉,起于目眦,走于耳中,其支者,下胸中,贯膈。风伤气,风则为热,少阳中风,气壅而热,故耳聋目赤,胸满而烦。邪在少阳,为半表半里。以吐除烦,吐则伤气,气虚者悸;以下除满,下则亡血,血虚者惊。
汪苓友:惊悸皆主于心。胸满而烦者,邪已离表,未全入里,为半在表半在里之证,乃上焦病也。上焦与心相近,误吐且下,则气血衰耗,而神明无主,以故忪然而悸,惕然而惊也。
喻嘉言:风热上壅,则耳无闻,目赤,无形风热与有质痰饮搏结,则胸满而烦,此但从和解中行分竭法可也。若误吐下,则胸中正气大伤,而邪得以逼乱神明,此时即为城下之盟,所丧不滋多乎!
[按语] 误用吐下而致惊悸,汪氏谓气血衰耗,喻氏谓胸中正气大伤,词虽不同,而理实一致,总属神志为病,所以悸惊二字,必须联看。成注以为气虚者悸,血虚者惊,未免机械。喻注耳无闻,目赤,因风热上壅,极是;对于胸满而烦,却提出无形风热与有质痰饮相搏结,另增枝叶,则欠允当。
伤寒脉弦细,头痛发热者,属少阳。少阳不可发汗,发汗则谵语,此属胃。胃和则愈;胃不和,烦而悸。(一云躁)(265)
[校勘] 成本“烦”上有“则”字。
[语译] 伤寒,头痛发热,脉象弦细的,属于少阳证。治疗少阳病证,不可用发汗法,如误发其汗,就会发生谵语,这属于胃肠热实。若里实去而胃气得和,就能够痊愈;如胃气不和,就会增加烦、悸等变证。
[提要] 少阳伤寒的主脉和治禁,以及误汗的病变转归。
[浅释] 本条也是讨论脉证合参的辨证方法。三阳病都有头痛发热,但脉有不同,太阳病为正气抗邪于表,其脉必浮,阳明病为热势炽盛而正气不虚,其脉必大,少阳病当从表入里的过渡阶段,邪已去表故脉不浮,虽化热而热势未盛,故脉不大,而是脉象弦细。因此根据脉弦细来参合头痛发热,就可以确诊为病属少阳。病不在表,自非汗法所宜,所以有不可发汗之禁。误汗则津液外越,里热更炽,于是胃燥成实而发生谵语。这类变证,可能有两种不同的转归:
一是胃和则愈,可治以承气汤一类方剂,下其里实,实邪去则胃自和,胃和则谵语等证自罢。
二是胃不和,不但谵语等证未愈,而且增加烦悸,这是邪实正虚,病势进一步加剧。
本条与上条合看,即是治疗少阳病的三禁。由于小柴胡汤是治疗少阳病的主方,因此又名三禁汤。
[选注] 喻嘉言:少阳伤寒禁发汗,少阳中风禁吐下,二义互举,其旨益严。盖伤寒之头痛发热,宜于发汗者,尚不可汗,则伤风之不可汗,更不待言矣。伤风之胸满而烦,痰饮上逆,似可吐下者,尚不可吐下,则伤寒之不可吐下,更不待言矣。脉弦细者,邪欲入里,其在胃之津液必为热耗,重复发汗而驱其津液外出,安得不谵语乎?胃和者,邪散而津回也。不和者,津枯而饮结,所以烦而悸也。
尤在泾:《经》曰:少阳之至,其脉弦。故头痛发热者,三阳表证所同,而脉弦细,则少阳所独也。少阳经兼半里,热气已动,是以不可发汗,发汗则津液外亡,胃中干燥,必发谵语。云此属胃者,谓少阳邪气并于阳明胃府也。若邪去而胃和则愈;设不和,则木中之火,又将并入心脏,而为烦为悸矣。
成无己:《经》曰:三部俱弦者,少阳受病。脉细者,邪渐传里,虽头痛发热为表未解,以邪客少阳,为半在表,半在里,则不可发汗。发汗亡津液,胃中干燥,少阳之邪,因传入胃,必发谵语,当与调胃承气汤下之,胃和则愈,不下,则胃为少阳木邪干之,故烦而悸。
汪苓友:胃和则愈者,言当用药以下胃中之热,而使之和平也。不下则胃不和,不但谵语,更加烦扰忪悸,此言胃热亢极而上犯于心肺,故脏神不自宁也。
高学山:汗之,则津液伤而谵语也。夫谵语为胃干之候,胃和则津液复而愈。胃不和则胃中之阴阳俱不能上供,阴不上供故胸烦;阳不上供故心下悸也。
[按语] 喻氏论少阳三禁,颇为切实;对于谵语属胃的机制,各家的认识完全一致,惟对谵语的治疗,意见略有分歧:成氏主张当与调胃承气,王宇泰非之,以为重则小承气,轻则大柴胡。我们认为宜用何方,应据具体证候及体质情况而决定。诸家所拟方药,仅备参考,不能拘执不变。其中分歧最大处是胃不和烦而悸的病理,成氏、尤氏责之于少阳木火,所不同的是成氏主张木邪干胃;尤氏认为木中之火又将并入心脏。汪氏、高氏专责之胃,但汪氏认为是胃热亢极而上犯心肺;高氏认为是胃不和则阴阳俱不能上供。都能言之成理,有助于理解。喻氏将烦悸责之津枯而饮结,若与胃燥谵语联系,津枯于理尚合,饮结则于理难通。
本太阳病不解,转入少阳者,胁下硬满,干呕不能食,往来寒热,尚未吐下,脉沉紧者,与小柴胡汤。(266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无“本”字,“食”字上有“饮”字。“硬满”《玉函经》作“坚满”,“脉沉紧者”作“其脉沉紧”。
[语译] 本来患太阳病,未能及时病解,而邪转入于少阳,出现胁下硬满,干呕,不能饮食,寒热往来等证,还未用过涌吐,泻下等治疗方法,而脉象却沉紧的,可治以小柴胡汤。
[提要] 太阳病转入少阳的脉证和治法。
[浅释] 本条与上两条不同,上两条明确提出少阳中风与脉弦细头痛发热属少阳,是少阳自病,本条首先提出本太阳病不解,转入少阳,表明是自太阳传来。胁下硬满,干呕,不能饮食,往来寒热,无疑为少阳的主证,可是脉却非弦细,而是沉紧,脉与证不符,有人认为此当舍脉从证,似乎简要可从,然而少阳病脉何以会沉紧?却没有交待。殊不知本条的最可贵处,正是示人在脉证不符情况下如何辨证的范例。脉沉紧,一般应是少阴里寒,而不是少阳病,此时的脉沉紧,乃与太阳病脉浮紧相对而言,特提出尚未吐下,这是结合问诊,极有参考价值。若是经过吐下,沉紧则可能是正伤邪陷于里;未经吐下,只表明邪已内传,但不是邪陷,况且少阳主证已具,脉证合参,因此断为邪在少阳,可治以小柴胡汤。似乎是舍脉从证,实际上仍是脉证合参,具体分析,不应仅就表面简单理解。
[选注] 徐灵胎:此为传经之邪也。以上皆少阳本证。未吐下,不经误治也。少阳已渐入里,故不浮而沉,紧则弦之甚者,亦少阳本脉。
尤在泾:本太阳脉浮头痛恶寒之证,而转为胁下硬满,干呕不能食,往来寒热者,太阳不解,而传入少阳也。尚未吐下,不经药坏者,脉虽沉紧,可与小柴胡以和之,以证见少阳,舍脉而从证也。或云,脉沉紧连上未吐下看,言尚未经吐下与脉未至沉紧者,知其邪犹在经,可与小柴胡以和之。或云,沉当作浮,前阳明篇第四十七条云,病过十日,脉续浮者,与小柴胡汤是也。并通。
张隐庵:此太阳受病而转入少阳也。胁下者,少阳所主之分部,病入少阳,枢转不得,故胁下硬满;干呕不能食者,上下之气不和也;往来寒热者,开之机不利也。如吐下而脉沉紧,则病入于阴;今尚未吐下,中土不虚,脉沉紧者,乃太阳本寒,内与少阳火热相搏,故与小柴胡汤,从枢转而达太阳之气于外也。
[按语] 本证脉沉紧,徐氏认为是少阳本脉,从148条“脉虽沉紧,不得为少阴病”的判断来看,沉紧应是少阴病主脉,似不应为少阳本脉,而以尤氏舍脉从证的说法较妥。然而阳微结证和本条都是脉沉紧,这绝对不是讹误,而是示人临床辨证,不但需要知道弦细为少阳病的典型脉象,还应当了解沉紧为少阳病的非典型脉象,只有知常达变,才能提高辨证水平,因此,这些条文有着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。有些注家提出“沉当作浮”,将“脉沉紧”解释为“脉未至沉紧”,或迳改为“脉弦细”,似亦言之成理,实则缺乏深入领会,丢掉了仲景的辨证精髓。
若已吐、下、发汗、温针,谵语,柴胡汤证罢,此为坏病。知犯何逆,以法治之。(267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本条与前条合为一条。《巢氏病源》无“谵语”二字。
[语译] 假使已用过催吐、泻下、发汗、温针等治疗方法,病人言语谵妄,而柴胡汤证全不存在,这已成为坏病,应详审其属于何种误治的病变特点,选择适当的方法来治疗。
[提要] 少阳坏病的治则。
[浅释] 少阳病治宜和解,汗、吐、下、温针,都应禁用,不管误用哪一种方法,都会引起变证。谵语,就是误治的变证之一,还会有其他变证。从“柴胡证罢,此为坏病”,可见不是专指谵语,应该遵循救误的原则,“知犯何逆,以法治之”。此与第16条“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”的精神是一致的。
上条未经误治,柴胡证尚在,故治以小柴胡汤;本条经过误治,柴胡证已罢,就不是柴胡汤所能主治,所以说以法治之。
[选注] 柯韵伯:若误治后,不见半表半里证,而发谵语,是将转属阳明,而不转属少阳矣。柴胡汤不中与之,亦不得以谵语即为胃实也。知犯何逆,治病必求其本也,与桂枝不中与同义。此太阳坏病,而非少阳坏病也。
张令韶:此承上文尚未吐下而言也。言若已吐下,则中气虚矣;若发汗,则津液竭矣;若温针,则经脉伤矣。四者得一,则发谵语。柴胡汤证罢,此为医坏之病也。知犯何逆者,或犯吐下而逆,或犯发汗而逆,或犯温针而逆,随其所犯,而以法治其逆也。
尤在泾:若已吐下发汗温针,叠伤津液,胃燥谵语,而胁下硬满干呕等证反罢者,此众法尽投,正已大伤,而邪犹不解,谓之坏病,非小柴胡所得而治者,须审其因犯何逆,随证以法治之。
[按语] 此条断为坏病的主要根据是“柴胡汤证罢”,不是专指谵语。265条有“发汗则谵语,此属胃,胃和则愈”,可见谵语不一定都是坏病。尤氏谓“此众法尽投,正已大伤,而邪犹不解,谓之坏病”,符合坏病含义;张氏谓“四者得一,则发谵语”,未免机械。
三阳合病,脉浮大,上关上①,但欲眠睡,目合则汗。(268)
词解 ①上关上:指脉象浮大而长,从关部上至寸口的意思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、《千金翼方》“眠睡”两字作一“寐”字。
[语译] 三阳经同时俱病,脉象浮大而长,溢出关部以上,但想睡眠,眼睛闭合,就会出汗。
[提要] 三阳合病的脉证。
[浅释] 太阳、阳明、少阳三经同时俱病,为三阳合病。脉浮大,浮为太阳之脉,大为阳明之脉,上关上指脉形弦长,为少阳之脉。但欲眠睡,颇似阴盛阳虚的少阴病,但少阴阴盛阳虚,脉必沉而微细;本证脉浮大弦长,可见决非少阴,而是枢机不和。且少阴病必是无热恶寒,本证必有阳热见证,不难区别。
至于目合则汗,亦缘于少阳半里之热,目合时卫气行于阴而里热甚,表阳不,因而热迫液泄,腠理开而盗汗出。少阳为枢,外邻太阳,内接阳明,三阳合病,以少阳为主,所以盗汗责之少阳胆热,而与阳明热盛的自汗出病机有着浅深轻重的不同。本条未出治法,后世主张用柴胡剂,可以参考。
[选注] 成无己:关脉以候少阳之气,太阳之脉浮,阳明之脉大,脉浮大上关上,知三阳合病。胆热则睡,少阴病但欲眠睡,目合则无汗,以阴不得有汗;但欲眠睡,目合则汗,知三阳合病,胆有热也。
周禹载:温气发出,乃至三阳皆病,其邪热溷实,不言可知,故其脉浮大也。忆邪伏少阴时,则尺脉亦已大,今因由内达外,由下达上,而浮大见于关已上,故曰“上关上”也。邪虽上见阳位,少阴之源未靖,则欲眠尚显本证;而目合则汗,即为盗汗,又显少阳本证。何以独见少阳,因母虚子亦虚,而少阴邪火与少阳相火同升燔灼也。所以稍异热病,但目合汗出,不似热病之大汗不止也。
魏念庭:诊其脉浮为太阳,大为阳明,其长上于关上,则弦可知矣,弦又为少阳,是三阳之经同受邪,所以三阳之脉同见。病如此,再谛之于证,但欲眠睡,阳盛气昏,神思倦怠也;及目合则汗出……形容盛阳逼阴之情状也。
张隐庵:脉浮大者,太阳之脉浮,阳明之脉大,上关上者,二阳之气从少阳之枢转而出入也。三阳之气主外,病则反从外而内,是以但欲眠睡;夫阳加于阴谓之汗,目合则阳气归阴,阳盛阴虚,是以目合则汗,而为三阳合病之证也。
秦皇士:欲眠睡,合目则盗汗,此热在胆也,用小柴胡汤、泻心汤。今余推广清胆汤,重加柴胡、黄芩。(清胆汤柴胡、黄芩、竹茹、厚朴、广皮、甘草。)
[按语] 成氏以但欲眠睡,目合则汗为胆热,所以与“少阴病但欲眠睡,目合无汗”不同,极有见地,要言不烦。张氏就少阳枢转出入来解释本证病机,虽然比较笼统,却能抓住要领,有助于理解。秦氏补充出方剂,尤有参考价值。周氏不囿于狭义伤寒,提出此病为温气发出,亦颇有理致,但主张但欲眠睡为“少阴本证”,则牵强欠当。魏氏指出但欲眠睡,非少阴也,足以纠正周注之失,但是,说成阳盛神昏,又不如成氏释为胆热的确切。
伤寒六七日,无大热,其人躁烦者,此为阳去入阴①故也。(269)
词解 ①阳去入阴:去表入里的意思。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“者”、“故”字。
[语译] 病伤寒六七日,体表没有大热,病人躁扰心烦不安的,这是外邪去表入里的缘故。
[提要] 据证推断病理转归。
[浅释] 表为阳,里为阴,无大热谓表无大热,与麻杏甘石汤证无大热的性质一样,烦躁不安,由于里热炽盛,这是邪已从表入里,所以说“阳去入阴”,这是通过前后病情比较并根据现有证候分析得出的结论。也有认为阳去入阴是阳证转为阴证,但是从整个病程来看,却很少这种可能。无大热不等于无热,可见理解成阴证是不确切的。
[选注] 柯韵伯:此条是论阳邪自表入里证也。凡伤寒发热至六七日,热退身凉为愈;此无大热,则微热尚存,若内无烦躁,亦可云表解而不了了矣。伤寒一日,即见烦躁,是阳气外发之机;六七日乃阴阳自和之际,反见烦躁,是阳邪内陷之兆。阴者,指里而言,非指三阴也。
成无己:表为阳,里为阴,邪在表则外有热,六七日邪气入里之时,外无大热,内有躁烦者,表邪传里也,故曰阳去入阴。
舒驰远:但言躁烦,便指为阳去入阴,粗疏极矣,若无三阴正验,不得谓之入阴。盖少阳病六七日,加躁烦,邪乃渐入阳明之里,法宜小柴胡合白虎而兼解之,一定之理也,何得谬谓入阴!仲景必无此法。
张隐庵:此病少阳而入于少阴也。伤寒六七日,少阳之邪当从太阳而外出;无大热,则不能外出于阳;其人躁烦者,病少阴标本之气化。此为去太阳,故无大热;入于少阴,故躁烦也。夫六七日,乃再经之第一日,盖太阳、少阴,标本相合,雌雄相应,故七日而不外出乎太阳,即可入乎少阴也。
汪苓友:此条病,乃少阳之邪,欲传入阴经也。伤寒六七日,为邪退正复之时,其人身无热而安静者,此为欲愈也;今者身无大热,是热未尽退也,反加躁扰烦乱,以邪去阳经而入于阴,故躁烦也。成注云:“表为阳,里为阴。”少阳之邪居半表半里之间,邪去少阳,则入三阴经矣。
[按语] 成氏以表里分阴阳,直接了当,柯氏明确指出入阴非入三阴,尤为中肯。舒氏论证躁烦为邪入阳明之里,并补充出治法,颇具求实精神,但批判入阴为谬,则欠允当,殊不知阳明在少阳之里,去少阳而入阳明,亦可称为入阴。只因泥定阴为阴经,怎么能得出正确结论。张、汪二氏均执定阴为阴经,虽然有主少阴与主三阴的不同,由于前提不恰,终是理欠圆通。
伤寒三日,三阳为尽,三阴当受邪,其人反能食而不呕,此为三阴不受邪也。(270)
[语译] 伤寒第三日,三阳的病程已尽,照理应当三阴受邪,但是病人反能饮食,而且不呕,这是三阴没有受病。
[提要] 胃和能食,外邪不会传入阴经。
[浅释] 此条与太阳病篇第五条“伤寒二三日,阳明、少阳证不见者,为不传也”的精神是一致的,旨在强调病情传变与否,不应拘于日数。所谓伤寒三日,三阳为尽,三阴当受邪,乃是计日传经的传统旧说,实际很少这样,绝对不可拘泥。病情的传变与否,以及如何传变,取决于多方面的因素,今能食而不呕,表明胃气调和,邪就不会传入三阴,从而断定三阴不受邪,这对于病变转归、病势进退的预断,具有普遍意义。
[选注] 柯韵伯:三阴受邪,病为在里,故邪入太阴则腹满而吐,食不下;邪入少阴,欲吐不吐;邪入厥阴,饥而不欲食,食即吐蚘。所以然者,邪自阴经入脏,脏气实而不能容,则流于腑,腑者胃也,入胃则无所复传,故三阴受邪已入于腑者,可下也。若胃阳有余,则能食不呕,可预知三阴之不受邪矣。盖三阴皆看阳明之转旋,三阴之不受邪者,借胃为之蔽其外也,则胃不特为六经出路,而实为三阴外蔽矣。胃阳盛则寒邪自解,胃阳虚则寒邪深入阴经而为患,胃阳亡则水浆不入而死。要知三阴受邪,关系不在太阳而全在阳明。
汪苓友:伤寒三日者,即《素问》相传日数,上条言六七日,此止言三日,可见日数不可拘也。邪在少阳,原呕而不能食,今反能食而不呕,可征里气之和,而少阳之邪自解也。既里和而少阳邪解,则其不传三阴,断断可必,故云三阴不受邪也。
[按语] 柯氏以为三阴之受邪与否,皆看阳明之转旋,其论颇超,值得深味。以胃为水谷之海,五脏六腑皆以受气,故胃气强弱,关系甚为重大,谓胃为后天之本,信然。汪氏认为能食而不呕,不仅是里气之和,亦为少阳之邪自解,此说亦颇有理。因少阳病本有喜呕,嘿嘿不欲食之证,今能食而不呕,其邪气已衰可知;是不但邪气不传,而且是向愈之候。
伤寒三日,少阳脉小者,欲已也。(271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此条文。
[语译] 伤寒三日,病在少阳,脉象小的,为病将转愈。
[提要] 少阳病脉小,为将愈之候。
[浅释] 根据《素问·热论》,伤寒三日,应为少阳受病。脉小是对脉大而言,《素问·脉要精微论》曰:“大则病进。”脉大标志着邪气盛,故为病进;今脉小,则邪气不盛,所以为欲愈的征象。但必须证势亦见轻减,庶为欲愈;否则,脉虽小而证势加剧,则为邪盛正衰,而不是愈候。
[选注] 成无己:《内经》曰:“大则邪至,小则平。”伤寒三日,邪传少阳,脉当弦紧;今脉小者,邪气微而欲已也。
柯韵伯:阳明受病,当二三日发;少阳受病,当三四日发。若三日脉大,则属阳明;三日弦细,则属少阳,小即细也。若脉小而无头痛发热等证,是少阳不受邪,此即伤寒三日,少阳证不见,为不传也。
[按语] 成氏单就脉象而言,柯氏联系到少阳证不见,为不传,更较全面。
少阳病,欲解时,从寅至辰上。(272)
[校勘] 《玉函经》无“上”字。
[语译] 少阳病欲愈的时间,多在早晨四至八时。
[提要] 少阳病欲解的大概时间。
[浅释] 少阳属木,配四时则旺于春,配一日则旺于寅卯辰时,约在黎明和早晨,所以少阳病欲解,每多在这段时间。
[选注] 成无己:《内经》曰:阳中之少阳,通于春气。寅卯辰,少阳木旺之时。
张隐庵:日出而阳气微,少阳之所主也。少阳乃阴中之初阳,乘阳春之木气。从寅至辰上,乃寅卯属木,又得少阳气旺之时,而病解也。
[按语] 本条与太阳病、阳明病欲解时的机制大致一样,可以互参。